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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总陪完情人八天八夜后猛然想起临产的妻子,助理错愕:那天夫人和方小姐同时大出血,您选择救方小姐,夫人小产了,胎儿没保住,忘记了?

机场的贵宾通道里安静得能听见皮鞋踩在地毯上的沉闷声响。

顾霆琛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连续八天的度假让他身上还带着海边阳光的气息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慵懒。

身边的助理周扬拖着行李箱,步履稍快半步,谨慎地汇报着未来几天的行程安排。

“顾总,明天上午九点,是与瑞丰集团的签约仪式,文件已经全部准备好。”

“下午两点,公司季度财报会议,几位董事都会出席。”

“晚上七点,商会在洲际酒店举办晚宴,您需要出席并做简短致辞。”

周扬的声音平稳,一如过去的许多年。

顾霆琛心不在焉地听着,目光掠过玻璃窗外起落的飞机。

这次陪方雨薇出去,时间确实有点久了。

那个女人缠人得紧,一会儿要看日出,一会儿要潜水,把他这八天的精力耗得七七八八。

不过,想到方雨薇在他怀里撒娇的模样,还有那双酷似某个人的眼睛,顾霆琛觉得这点纵容也算值得。

毕竟,她跟了他三年,最青春美好的时光都给了他,也从来没像其他女人那样要过名分。

虽然最近半年,她提结婚的次数明显多了起来。

“对了,”顾霆琛忽然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周扬,像是想起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傅晚清那边怎么样了?前几天她好像打过电话,我没接。”

周扬正在翻看平板电脑的手指猛地一顿。

他抬起头,脸上的血色在瞬间褪得一干二净,眼镜片后的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错愕。

那表情不像是在回答问题,倒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事情。

顾霆琛皱了皱眉。

“怎么了?她是不是又闹脾气了?”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惯常的不耐烦,“跟她说过多少次,怀孕了就好好在家待着,别整天胡思乱想。”

周扬的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如此反复了好几次,像是有一条无形的绳子勒住了他的喉咙。

贵宾通道里明亮的灯光照在他惨白的脸上,额头上甚至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顾总……”周扬的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在摩擦,“您……您不记得了?”

“记得什么?”顾霆琛的耐心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流逝。

他最讨厌下属吞吞吐吐的样子。

周扬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又深又长,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他放下平板电脑,双手微微颤抖,然后抬起头,直视着顾霆琛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八天前,夫人临产,给您打了十七个电话。”

“您一个都没接。”

“后来医院用夫人的手机打过来,说夫人情况危急,需要家属签字。”

“您当时在方小姐的别墅,说……说方小姐身体不舒服,您走不开。”

“您让医院自己处理。”

顾霆琛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八天前……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那天方雨薇说是心脏不舒服,脸色苍白地倒在他怀里,他一时心急,就没理会傅晚清的电话。

后来方雨薇缓过来了,他也就把这事抛在了脑后。

反正傅晚清也不是第一次用这种“不舒服”的借口找他。

“所以呢?”顾霆琛的声音冷了下来,“她生了?男孩女孩?”

周扬的脸色更白了。

他摇了摇头,那动作缓慢而沉重,像是脖子上挂着千斤重担。

“夫人没有生。”

“那天晚上,夫人被邻居发现晕倒在家里,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

周扬的声音哽了一下。

“已经大出血,胎儿窘迫,必须立刻手术。”

顾霆琛的心忽然往下一沉。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感,像冰冷的藤蔓一样缠绕上他的心脏。

“然后呢?”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问,那声音听起来很陌生。

“然后医院给您打电话,您还是没接。”周扬继续说道,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们只好联系了夫人的母亲,傅阿姨从老家赶过来,在路上出了车祸,现在人还在重症监护室。”

顾霆琛的瞳孔猛地收缩。

傅晚清的母亲出车祸了?

他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医院没办法,只能让夫人自己签了手术同意书。”周扬的声音越来越低,“手术做到一半,方小姐……也被送到了同一家医院。”

“方雨薇?”顾霆琛的脑子里一片混乱,“她去那家医院干什么?”

“方小姐的助理说,方小姐也突然大出血,情况非常危急。”周扬说到这里,停顿了很久,久到顾霆琛几乎要发火。

“然后呢?”顾霆琛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怒意。

周扬闭上眼睛,像是用尽了最后的勇气,才把那句话说了出来。

“您当时赶到了医院。”

“方小姐的助理拦住您,说方小姐快不行了,求您救救她。”

“医生出来问,两位病人同时大出血,血库的存血暂时只够全力抢救一位,问您……优先救谁。”

贵宾通道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顾霆琛站在那里,像一尊石雕。

他慢慢地,慢慢地想起来了。

八天前的那个晚上,医院刺鼻的消毒水味道,惨白的灯光,医生焦急的脸,还有方雨薇助理哭得梨花带雨的模样。

“顾总,求求您救救雨薇姐吧,她流了好多血,医生说再晚就来不及了……”

“傅小姐那边有医生在,可是雨薇姐只有您了……”

“您签个字,签个字就好……”

然后呢?

然后他做了什么?

顾霆琛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

他想起来了。

他在那张单子上签了字。

“优先抢救方雨薇小姐。”

七个字。

他亲手写的。

“我……”顾霆琛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您签了字,选择优先抢救方小姐。”周扬替他说完了后面的话,声音平静得可怕,“医生的表情很复杂,但还是拿着单子回了手术室。”

“夫人的手术被中断,血袋被调走。”

“等方小姐那边情况稳定后,血再送回去时,已经……”

周扬没有再说下去。

但顾霆琛已经明白了。

已经来不及了。

“胎儿没保住。”周扬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却重得足以将人压垮,“夫人子宫受损严重,医生说她……可能永远都没办法再怀孕了。”

“那天晚上,您在方小姐的病房外守了一夜。”

“夫人从手术室出来,转入普通病房,您没有去看过她一眼。”

“第二天,您带着方小姐转院去了私人疗养院,之后就直接去了机场,陪方小姐出国度假。”

“这八天,您一个电话,一条信息,都没有给夫人发过。”

“夫人住院七天,只有护工在照顾她。”

“傅阿姨昨天才脱离生命危险,现在还下不了床,夫人是自己办出院手续的。”

“今天早上,夫人已经出院了。”

周扬说完最后一句话,整个人像是虚脱了一样,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浸湿了一大片。

他不敢看顾霆琛的脸。

也不敢想象顾霆琛此刻的表情。

贵宾通道里死一般寂静。

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航班广播声,还有两个人沉重的呼吸声。

顾霆琛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是有无数只蜜蜂在同时振翅。

八天前那个晚上的画面,一帧一帧地在他眼前回放。

傅晚清最后一次给他打电话,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

“霆琛……我肚子好痛……可能要生了……你能回来吗……”

他当时在干什么?

哦,他在给方雨薇喂药,方雨薇靠在他怀里,脸色苍白,嘴唇发紫,看起来确实很严重。

“晚清,我现在走不开,雨薇不舒服,你先自己打车去医院,我晚点过去。”

“可是……我真的好痛……”

“别闹了行不行?雨薇这边情况很危险,你就不能体谅一下?”

然后他挂断了电话。

顺手把手机调成了静音。

后来医院打来电话,他看了一眼是陌生号码,直接按掉了。

再后来,医院的电话一个接一个,他嫌烦,干脆关了机。

直到方雨薇的助理冲进别墅,说方雨薇在浴室晕倒,流了很多血,他才匆忙把人送到医院。

在医院,他看到方雨薇被推进抢救室,助理哭得撕心裂肺。

然后他听到隔壁手术室传来医生焦急的喊声。

“傅晚清的家属在不在?病人大出血,需要紧急输血,家属签字!”

他当时……

他当时在想什么?

他想的是,傅晚清那边有医生,不会有事的。

方雨薇这边只有他,他得守着她。

所以在医生拿着单子过来,问他要优先救谁的时候,他几乎没有犹豫,就写了方雨薇的名字。

七个字。

断送了他亲生孩子的性命。

也断送了傅晚清做母亲的资格。

“为……为什么没人告诉我?”顾霆琛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像是砂纸在摩擦生锈的铁皮。

周扬苦笑了一下。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我告诉过您。”周扬的声音很轻,“在您签完字,守在方小姐病房外的时候,我去了夫人的手术室门口。”

“医生出来,告诉我孩子没保住,夫人情况很危险。”

“我跑回去找您,想跟您说,可您当时……您当时抱着方小姐的助理在安慰她,让我别拿这些事烦您。”

“您说,夫人命硬,死不了,让医生尽力就行。”

“后来夫人转到普通病房,我又跟您提过,说夫人状态很不好,您是不是去看看。”

“您说您累了,要陪方小姐休息,让我别拿这些小事来打扰您。”

“第二天您要带方小姐转院,我又问您要不要去看看夫人,您发了很大的火,说……”

周扬说到这里,停了下来。

“我说什么?”顾霆琛盯着他,眼睛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

“您说……”周扬闭上眼睛,“您说傅晚清就是矫情,故意用孩子来逼您,让您别上她的当。”

“您还说,等她吃够了苦头,自然就知道该怎么做一个安分的顾太太了。”

顾霆琛的身体晃了一下。

他扶住了旁边的墙壁,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传来,却压不住心底那股翻涌而上的寒意。

那些话……

他确实说过。

他不仅说过,还说得理直气壮。

因为他一直觉得,傅晚清嫁给他,就是图顾家的钱,图顾太太的名分。

这三年婚姻,傅晚清对他百依百顺,温柔体贴,在他看来,不过是她为了保住地位而戴上的面具。

她怀孕,他也曾高兴过,但那高兴很短暂。

很快就被方雨薇的眼泪和撒娇冲淡了。

方雨薇说,她什么都不要,只要他的爱。

傅晚清说,她想要一个完整的家。

他理所当然地认为,傅晚清是在用孩子绑架他。

所以当傅晚清临产时打来电话,他觉得那是她在演戏,在跟方雨薇争宠。

所以他挂了电话,关了机,专心陪在“更需要他”的方雨薇身边。

甚至在他签下那七个字的时候,他脑子里想的还是——

傅晚清不是命硬吗?

以前他应酬喝到胃出血,是傅晚清整夜不睡地照顾他。

他公司遇到危机,是傅晚清默默拿出自己的私房钱,帮他渡过难关。

她那么厉害,那么坚强,怎么可能因为生个孩子就出事?

可方雨薇不一样。

方雨薇柔弱,敏感,需要他保护。

没有他,方雨薇会活不下去的。

所以他选择了方雨薇。

毫不犹豫地。

“她在哪家医院?”顾霆琛的声音在颤抖。

“夫人已经出院了。”周扬重复了一遍,“今天早上办的出院手续,我派了车去接,但夫人拒绝了,她自己叫的车。”

“她现在在哪?”顾霆琛猛地提高音量,引来远处几个工作人员的侧目。

周扬摇摇头。

“我不知道。”

“夫人没有回您和她的婚房,也没有回傅阿姨家,傅阿姨现在还在医院,家里没人。”

“我打过夫人的电话,关机了。”

“我也问过夫人的朋友,她们都说不知道,还把我骂了一顿。”

顾霆琛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攥得他喘不过气来。

傅晚清不见了。

在他把她和孩子抛弃在医院,陪着情人出国度假八天之后。

她一个人,刚刚失去了孩子,失去了做母亲的资格,母亲还在重症监护室,然后自己办了出院手续,消失了。

“找。”顾霆琛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动用所有人脉,所有关系,给我把她找出来!”

“现在!立刻!马上!”

周扬看着顾霆琛几乎要失控的样子,沉默了几秒,才低声说道。

“顾总,您现在应该做的,不是找夫人。”

“那是什么?!”顾霆琛低吼道。

“是去面对您自己做的事。”周扬的声音很平静,却像一把刀子,狠狠扎进顾霆琛的心脏。

“夫人失去的,是一个已经成形的孩子,是她的子宫,是她做母亲的权利。”

“傅阿姨失去的,是健康的身体,是在女儿最需要她的时候陪在身边的资格。”

“而您失去的,是她们的信任,是这段婚姻最后的体面,是您作为一个丈夫,一个父亲,最基本的责任和良心。”

“这些东西,找不回来了。”

“就算您把夫人找回来,也找不回来了。”

周扬说完,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平板电脑,拍了拍上面的灰尘,然后转身,朝着出口的方向走去。

走了两步,他又停下,回头看向还僵在原地的顾霆琛。

“顾总,车已经在外面等了,您是回顾宅,还是去公司?”

顾霆琛没有回答。

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闭上了眼睛。

眼前浮现的,是傅晚清最后一次见他时的样子。

那是一个月前,他要出差,傅晚清挺着八个月大的肚子,在门口帮他整理领带。

她的动作很温柔,手指有些笨拙,因为肚子太大,她得微微踮着脚才能够到他的脖子。

“霆琛,这次出差要几天?”

“一周吧。”

“哦……那等你回来,我可能就要生了。”

“嗯,知道了。”

“你……你能早点回来吗?我有点怕。”

“怕什么,有医生在,家里也有保姆,你有什么好怕的?”

傅晚清当时抬起头看他,眼睛里有些他看不懂的情绪。

像是期待,又像是失望。

最后,她只是笑了笑,说:“也是,有医生在,没什么好怕的。”

然后她松开手,退后一步,看着他,轻声说:“路上小心,注意安全。”

他当时“嗯”了一声,就转身走了。

没有回头。

如果他知道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健康的傅晚清,见到还怀着他们孩子的傅晚清,他会不会回头?

会不会抱抱她,告诉她别怕,他会早点回来?

可惜没有如果。

他走了,去见了方雨薇,陪了她一周,然后因为方雨薇撒娇说想他,他又多陪了她一周。

直到傅晚清临产,打来那十七个电话。

他一个都没接。

“顾总?”周扬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顾霆琛睁开眼睛,眼底一片猩红。

“去市一院。”他说,声音嘶哑得厉害。

“夫人已经出院了。”周扬提醒道。

“我知道。”顾霆琛直起身子,迈开脚步,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我去看看她住过的病房,看看她躺过的手术台,看看我亲手签字放弃的那个孩子,最后待过的地方。”

周扬没有再说话,只是默默地跟在他身后。

两人走出贵宾通道,外面的阳光刺眼得让人想流泪。

司机已经把车开到了门口,黑色的轿车在阳光下泛着冰冷的光泽。

顾霆琛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内空调开得很足,冷风扑面而来,却吹不散他心头的寒意。

“去市一院。”他对司机说。

车子缓缓启动,驶入机场高速。

顾霆琛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试图理清脑子里乱成一团的思绪。

但他做不到。

只要一闭上眼睛,眼前就是傅晚清躺在手术台上,血流不止,而医生却因为他的签字,把救命的血袋调走的画面。

还有那个未出世的孩子。

他甚至不知道是男孩还是女孩。

傅晚清曾经问过他,喜欢男孩还是女孩。

他说,都喜欢。

但其实他心里是希望有个男孩的,可以继承顾家的家业。

傅晚清当时笑着说,那万一是女孩呢?

他说,女孩也好,像你一样漂亮。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男孩,也没有女孩。

只有一个冰冷的,被他亲手放弃的,还没来得及看一眼这个世界的生命。

“顾总。”周扬的声音从前座传来,打断了顾霆琛的思绪。

“傅阿姨那边,您要不要去看看?”

顾霆琛睁开眼睛。

“她……情况怎么样?”

“傅阿姨车祸伤到了脊椎,虽然脱离了生命危险,但以后可能都站不起来了。”周扬的声音很低,“而且,傅阿姨到现在都不知道,夫人小产的事。”

“医院和夫人都瞒着她,怕她受刺激,影响恢复。”

顾霆琛感觉心脏又被狠狠捅了一刀。

傅晚清的母亲,那个总是笑眯眯地叫他“小顾”,每次他去都做一桌子他爱吃的菜的阿姨。

以后都站不起来了。

而她的女儿,刚刚失去了孩子,失去了做母亲的资格,还要在病床上强颜欢笑,瞒着母亲真相。

这一切,都是因为他。

因为他那该死的,自以为是的,愚蠢的选择。

“去医院。”顾霆琛说,声音疲惫得像是一夜之间老了十岁,“先去看傅阿姨。”

“那夫人……”

“我会找到她的。”顾霆琛打断周扬的话,眼神里闪过一丝狠厉,“无论她在哪里,我都会找到她。”

“然后呢?”周扬问,“找到夫人之后,您打算怎么做?”

顾霆琛沉默了。

是啊,找到之后呢?

道歉?

忏悔?

求她原谅?

他自己都觉得可笑。

他凭什么求她原谅?

他拿什么来弥补她失去的一切?

孩子能回来吗?

子宫能恢复吗?

她母亲能重新站起来吗?

不能。

统统不能。

“我不知道。”顾霆琛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说,那声音空洞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但至少,我要见到她,亲口对她说一声……对不起。”

虽然他知道,这句“对不起”,轻飘飘的,什么都弥补不了。

但这是他现在唯一能做的事了。

车子在高速上疾驰,窗外的景色飞速倒退。

顾霆琛看着窗外,忽然想起三年前,他和傅晚清结婚的时候。

那是一场盛大的婚礼,几乎邀请了全城的名流。

傅晚清穿着洁白的婚纱,挽着父亲的手臂,一步步走向他。

她的脸上带着笑,眼睛里却含着泪。

当时司仪问她,是否愿意嫁给他,无论贫穷富贵,健康疾病,都不离不弃。

她看着他,很用力地点头,说:“我愿意。”

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

现在想想,傅晚清确实做到了。

无论他多晚回家,她都会等他。

无论他喝得多醉,她都会照顾他。

无论他在外面有多少女人,她都假装不知道,从未跟他闹过。

她就像一个完美的妻子,温柔,体贴,大度,懂事。

懂事到,他几乎忘了,她也会痛,也会哭,也会绝望。

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顾霆琛低头,是方雨薇发来的消息。

“霆琛,你下飞机了吗?我好想你呀,这次玩得好开心,谢谢你陪我这么久,爱你哦~”

后面还跟着几个可爱的表情包。

顾霆琛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点开方雨薇的头像,按下删除联系人。

再点开聊天记录,选择删除。

最后,把她的手机号码,也拉进了黑名单。

做完这一切,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周扬。”他忽然开口。

“顾总,您说。”

“去查一下,八天前,方雨薇为什么会突然大出血。”顾霆琛的声音很冷,冷得像是结了冰,“我要知道,是真的巧合,还是……有人故意安排。”

周扬从后视镜里看了顾霆琛一眼,点了点头。

“是,我马上安排人去查。”

车子继续向前。

顾霆琛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但他的脑子里,却一刻也停不下来。

傅晚清现在在哪里?

她身上有没有钱?

她身体那么虚弱,一个人能去哪里?

她会不会想不开?

不,不会的。

傅晚清不是那种脆弱的女人。

她曾经说过,她母亲一个人把她带大,什么苦都吃过,所以她比谁都坚强。

可再坚强的人,遭遇这样的事,也会崩溃吧?

顾霆琛不敢再想下去。

他怕自己会疯掉。

一个小时后,车子停在了市一院的门口。

顾霆琛推开车门,脚踩在地上的瞬间,竟然有些发软。

他稳了稳身形,抬脚朝着住院部大楼走去。

周扬跟在他身后,保持着半步的距离。

两人走进大楼,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

顾霆琛皱了皱眉,忽然想起八天前的那个晚上,他也是在这里,签下了那张该死的单子。

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走到护士站,问傅晚清母亲所在的病房。

护士看了他一眼,眼神有些奇怪,但还是告诉了他病房号。

顾霆琛道了声谢,转身朝着病房走去。

走廊很长,很安静,只有他和周扬的脚步声在回荡。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终于,他停在了病房门口。

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仪器规律的“滴滴”声。

顾霆琛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病房里只有一张病床,床上躺着一个瘦弱的女人,身上插满了管子,脸色苍白,双目紧闭。

是傅晚清的母亲,傅文娟。

顾霆琛走过去,站在病床边,看着这个曾经总是笑眯眯喊他“小顾”的阿姨,如今却毫无生气地躺在这里,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难受。

“傅阿姨……”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继续。

病床上的人没有反应,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她还活着。

顾霆琛在床边站了很久,久到腿都有些发麻,才转身,对周扬说。

“去问问医生,她的情况怎么样,需要什么,全部用最好的,钱不是问题。”

周扬点点头,出去了。

顾霆琛重新看向傅文娟,低声道。

“傅阿姨,对不起。”

“是我没有照顾好晚清,也没有照顾好您。”

“您放心,我一定会找到晚清,一定会把她带回来,好好照顾她,补偿她。”

“请您……快点好起来。”

病床上的人依旧没有反应。

只有仪器规律的“滴滴”声,在安静的病房里,显得格外刺耳。

顾霆琛又在病房里站了一会儿,才转身离开。

他走出病房,轻轻带上门,然后靠在墙上,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眼睛时,眼底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冰冷。

“去妇产科。”他对回来的周扬说。

周扬愣了一下。

“顾总,您……”

“带我去看看,她住过的病房,她躺过的手术台。”顾霆琛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我要亲眼看看,我都做了什么。”

周扬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

“好,您跟我来。”

两人上了电梯,来到妇产科所在的楼层。

电梯门打开的瞬间,顾霆琛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熟悉的消毒水味道,熟悉的惨白灯光,熟悉的,令人窒息的安静。

他走出电梯,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很艰难。

走廊两边的病房里,传来婴儿的哭声,还有产妇虚弱但幸福的笑声。

那些声音,像刀子一样,扎进顾霆琛的耳朵里。

他走到护士站,问八天前晚上,那个叫傅晚清的产妇,住哪个病房。

护士翻了翻记录,报了一个病房号。

顾霆琛道了谢,转身朝着那个病房走去。

病房在走廊的尽头,很安静,门关着。

顾霆琛站在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却迟迟没有推开。

他不敢。

他不敢面对里面可能残留的,属于傅晚清的气息。

不敢面对那些冰冷的,无声的,控诉。

“顾总?”周扬在他身后轻声提醒。

顾霆琛深吸一口气,拧动门把手,推开了门。

病房里空荡荡的。

床铺得很整齐,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

空气里有淡淡的消毒水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傅晚清身上常用的那种柠檬草的香气。

顾霆琛走进去,站在病床边,看着那张空荡荡的床。

傅晚清就是在这里,一个人,躺了七天。

没有丈夫,没有亲人,只有一个护工。

她是怎么熬过来的?

在失去孩子,失去做母亲的资格,母亲还躺在重症监护室的时候,她是怎么一个人,熬过这七天的?

顾霆琛不敢想。

他怕自己会疯掉。

“顾总,夫人的东西都带走了,没留下什么。”周扬在他身后说。

顾霆琛“嗯”了一声,转身,朝外走去。

“手术室在哪?”他问。

周扬带着他,来到了手术室所在的楼层。

这里的空气更加冰冷,更加压抑。

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紧急通道的绿灯,散发着幽幽的光芒。

顾霆琛走到手术室门口,看着那扇紧闭的大门,门上“手术中”三个字的灯是暗的。

但顾霆琛仿佛能看到,八天前的那个晚上,这盏灯亮着,傅晚清躺在里面,血流不止,而医生却因为他的签字,把救命的血袋调走,去救另一个女人。

“那个孩子……”顾霆琛的声音嘶哑得厉害,“最后……是怎么处理的?”

周扬沉默了很久,才低声说。

“夫人签了字,同意医院处理。”

“她……没看孩子最后一眼?”

“没有。”周扬的声音很轻,“夫人从手术室出来,昏迷了两天,醒来后,护士问过她,要不要看看孩子,夫人说……不用了。”

“她说,看了会更难过,不如不看。”

顾霆琛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撕开,疼得他几乎站立不稳。

傅晚清连看都没看孩子一眼。

是因为恨他吗?

恨他亲手放弃了他们的孩子?

恨他在她和方雨薇之间,选择了方雨薇?

“顾总,您还好吗?”周扬上前一步,想要扶他,却被顾霆琛抬手制止了。

“我没事。”顾霆琛说,声音冷得像是结了冰。

他站直身体,最后看了一眼手术室的门,然后转身,朝着电梯走去。

“去查傅晚清的下落,动用所有能用的关系,花多少钱都可以,我要在二十四小时内,知道她在哪里。”

“是。”

“还有,派人守着傅阿姨的病房,二十四小时看护,有任何情况,立刻通知我。”

“是。”

“另外……”顾霆琛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狠厉,“去查方雨薇,我要知道她这八天所有的行踪,见过哪些人,做过哪些事,事无巨细,我都要知道。”

“顾总,您怀疑……”

“我什么都不怀疑。”顾霆琛打断周扬的话,声音冰冷,“我只是想知道,我到底有多蠢,才会被一个女人耍得团团转,连自己的老婆孩子都不要了。”

周扬低下头,没再说话。

电梯门打开,顾霆琛走进去,周扬跟了进去。

电梯缓缓下行,镜子一样的金属墙壁,映出顾霆琛苍白而疲惫的脸。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觉得,这个人,陌生得可怕。

这个人,还是那个在商场上杀伐决断,从未失手的顾霆琛吗?

还是那个曾经发誓,要一辈子对傅晚清好的顾霆琛吗?

都不是了。

现在的他,只是一个连自己的老婆孩子都保护不了的,彻头彻尾的失败者。

电梯到达一楼,门开了。

顾霆琛走出电梯,大步朝着医院门口走去。

阳光依旧刺眼,但他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口袋里的手机又震动起来。

这次是公司打来的。

“顾总,瑞丰集团的人已经到了,您看签约仪式……”

“推迟。”顾霆琛打断对方的话,“就说我临时有急事,改天再约时间。”

“可是顾总,瑞丰那边……”

“我说推迟!”顾霆琛提高了音量,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有什么问题,让他们直接来找我!”

说完,他挂断电话,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回顾宅。”他对司机说。

车子缓缓启动,驶离医院。

顾霆琛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乱成一团。

傅晚清,傅晚清,傅晚清……

这个名字,像魔咒一样,在他脑海里盘旋。

他拿出手机,打开通讯录,找到傅晚清的电话,拨了过去。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冰冷的机械女音,一遍又一遍地重复。

顾霆琛挂断,又拨。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再挂断,再拨。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不知道拨了多少次,直到手机发烫,直到屏幕暗下去,那个声音依旧在重复。

顾霆琛终于放弃了。

他放下手机,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忽然觉得,这个世界,陌生得可怕。

车子驶入顾宅所在的别墅区,在一栋三层楼高的欧式别墅前停下。

这是他和傅晚清的婚房。

结婚三年,他住在这里的时间,加起来不超过三个月。

大部分时间,他都在公司,或者在方雨薇那里。

傅晚清从不抱怨,总是温柔地说:“工作要紧,注意身体。”

现在想想,她那句“注意身体”,到底包含了多少失望和心酸?

顾霆琛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别墅的门紧闭着,花园里的花开了,是傅晚清最喜欢的玫瑰。

她总是亲自打理这些花,说看着它们开花,心情会变好。

现在,花还在,打理花的人,却不见了。

顾霆琛走到门口,输入密码。

门开了。

他走进去,客厅里空荡荡的,安静得可怕。

没有傅晚清温柔的声音,没有她忙碌的身影,也没有她身上淡淡的柠檬草香气。

只有冰冷的空气,和满室的寂寞。

顾霆琛走到客厅中央,环顾四周。

一切都和他离开时一样,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他走上楼,来到主卧。

推开门,卧室里很整洁,床铺得很整齐,梳妆台上的护肤品摆放得井井有条。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顾霆琛就是觉得,哪里不对劲。

他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

里面,傅晚清的衣服,少了三分之二。

她常穿的那些,都不见了。

只留下几件他给她买的,但她从未穿过的,昂贵而华丽的礼服。

顾霆琛的心脏狠狠一沉。

他又拉开梳妆台的抽屉。

里面的首饰盒还在,但打开,里面空空如也。

傅晚清的首饰不多,大部分都是他送的,但她从不戴,说太贵重了,怕弄丢。

现在,全都不见了。

顾霆琛转身,快步走到书房。

书房里,傅晚清常用的那台笔记本电脑不见了,她常看的那些书,也不见了。

他又冲下楼,来到厨房。

冰箱上,贴着傅晚清写的便利贴,提醒他按时吃饭,少喝酒。

但现在,便利贴被撕掉了,只留下一小块胶痕。

顾霆琛站在空荡荡的厨房里,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傅晚清走了。

她带走了所有属于她的东西,也带走了所有关于她的痕迹。

她走得干干净净,彻彻底底,就像从未在这个家里存在过一样。

不,还留下了一样东西。

顾霆琛猛地想起什么,转身冲回客厅,在茶几上翻找。

最后,在茶几的抽屉里,他找到了。

一份文件。

封面上,是四个刺眼的大字。

离婚协议。

下面,是傅晚清娟秀的签名。

日期,是昨天。

在她出院的当天,签下的。

顾霆琛拿着那份离婚协议,手在颤抖。

他翻开,里面条款很简单,傅晚清净身出户,不要他一分钱,只求尽快离婚。

最后一页,傅晚清的签名旁边,还有一行小字。

“顾霆琛,这辈子,我最后悔的事,就是爱上你。”

“如果有下辈子,我希望,再也不要遇见你。”

顾霆琛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起来。

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癫狂,最后变成了歇斯底里的,绝望的嘶吼。

“傅晚清……傅晚清……”

他念着她的名字,一遍又一遍,像是要把这个名字,刻进骨子里,融进血液里。

可是,没有用了。

她走了。

带着对他的恨,带着对他们的孩子的思念,带着满身的伤痕,走了。

而他,连她去了哪里,都不知道。

顾霆琛的笑声渐渐低了下去,最后变成了压抑的,痛苦的呜咽。

他跪在地上,手里紧紧攥着那份离婚协议,攥得指节发白,纸张变形。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身上,却照不进他心里分毫。

那里,已经是一片冰冷的,无尽的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周扬打来的。

顾霆琛擦掉脸上的泪痕,接起电话,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冰冷。

“说。”

“顾总,查到了一些关于方小姐的事。”周扬的声音很严肃,“八天前,方小姐确实去了医院,但她的‘大出血’,是假的。”

“什么意思?”

“我找到了当时给方小姐做检查的医生,他说,方小姐确实有出血症状,但量很少,根本达不到‘大出血’的程度,更不需要紧急输血。”

“而且,方小姐在去医院的路上,还让助理给她补了妆,拍了几张自拍,发在朋友圈,但很快就删除了。”

“我拿到了那些照片,方小姐的脸色很好,根本不像是生命垂危的样子。”

顾霆琛的瞳孔猛地收缩。

“还有,”周扬继续说,“我查了方小姐这八天的行踪,她根本不是什么‘突发不适’,而是早就计划好了要去海边度假,机票和酒店,都是提前一个月就订好的。”

“而且,她在度假期间,还跟一个陌生男人通过几次电话,我查了那个号码,是……是您生意上的对头,赵氏集团的二公子,赵铭。”

顾霆琛握着手机的手指,一根根收紧。

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丝,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所以,她是故意的。”顾霆琛的声音冷得像冰,“故意装病,故意把我留下,故意在晚清临产的时候,演一出‘大出血’的戏,逼我在她和晚清之间做选择。”

“是。”周扬的声音很低,“而且,我怀疑,夫人早产,可能也跟方小姐有关。”

“说清楚。”

“我调了别墅附近的监控,发现夫人在临产前一天,收到过一个快递,是方小姐寄过去的。”

“里面是什么?”

“是一件婴儿衣服,但衣服上,沾了某种香料,那种香料,有活血化瘀的功效,孕妇闻多了,容易导致早产。”

顾霆琛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他想起来了。

傅晚清临产前那天晚上,确实跟他说过,收到了一个快递,是一件很可爱的婴儿衣服。

她还很高兴,说不知道是谁送的,但衣服很漂亮,她要留着给宝宝穿。

他当时在忙,根本没在意。

现在想来,那件衣服,就是方雨薇送过去的。

是方雨薇,亲手把沾了香料的衣服,送到了傅晚清手上。

是方雨薇,害得傅晚清早产。

是方雨薇,在他和傅晚清之间,埋下了一颗又一颗的炸弹。

而他,这个蠢货,竟然一无所知,还把她当成需要保护的小白花,为了她,放弃了自己的妻子和孩子。

“方、雨、薇。”顾霆琛一字一顿,念出这个名字,每个字,都带着刻骨的恨意。

“顾总,现在怎么办?”周扬问。

顾霆琛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冰冷的杀意。

“找到她,带她来见我。”

“我要亲自问问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还有,”顾霆琛顿了顿,声音更加冰冷,“动用一切手段,打压赵氏集团,我要让赵铭,为他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是。”

挂断电话,顾霆琛看着手里的离婚协议,傅晚清的那行小字,像针一样,扎进他的眼睛里。

“顾霆琛,这辈子,我最后悔的事,就是爱上你。”

“如果有下辈子,我希望,再也不要遇见你。”

顾霆琛苦笑一声,把离婚协议紧紧抱在怀里,像是抱着最后一点希望。

“晚清,对不起。”

“但我不会放手。”

“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你都只能是我的。”

“无论你在哪里,无论你恨不恨我,我都会找到你,把你绑在我身边,用我的余生,来赎罪。”

窗外,夕阳西下,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黑暗笼罩了整个城市,也笼罩了顾霆琛冰冷而绝望的心。

但他知道,这黑暗,才刚刚开始。

而他要做的,就是在黑暗中,找到那束光。

那束,名叫傅晚清的光。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他都要找到她。

顾霆琛在空荡的别墅里,手握离婚协议,被悔恨与暴怒吞噬。与此同时,城市的另一端,一家廉价小旅馆的单人间里,傅晚清从昏睡中醒来,脸色苍白如纸。她挣扎着坐起,看着窗外陌生的夜景,手机屏幕忽然亮起,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悄然抵达:“傅小姐,想拿回你失去的一切吗?明天上午九点,星耀大厦十七楼,带上你的设计稿。”

手机屏幕在昏暗的房间里发出微弱的蓝光。

傅晚清盯着那条短信,看了足足三分钟。

她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小腹深处隐约传来的抽痛让她额头上冒出细密的冷汗。

想拿回失去的一切吗?

她失去的,还能拿回来吗?

孩子没了,做母亲的权利没了,母亲躺在医院里可能再也站不起来了,而那个她爱了整整五年的男人,在她最需要他的时候,选择了另一个女人。

她还有什么可失去的?

又有什么,是能拿回来的?

傅晚清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冰凉的空气钻进肺里,带来一阵刺痛。

这家小旅馆的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和一个简陋的卫生间,墙壁上贴着发黄的壁纸,空气里有潮湿的霉味。

但她不在乎。

从医院出来的那一刻,她就知道,那个叫顾霆琛的家,她再也回不去了。

或者说,那个地方从来就不是她的家。

那只是顾霆琛施舍给她的一个住处,一个华丽的囚笼。

她在那里面住了三年,扮演了三年温柔贤惠的顾太太,最后换来的,是丈夫在生死关头,选择了情人,放弃了她和他们的孩子。

多可笑。

傅晚清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扯动了脸上的肌肉,疼得她倒吸一口冷气。

护士说她哭得太厉害,眼睛肿了,脸上也有泪痕干裂的伤口。

但傅晚清不记得自己哭过。

从手术室出来,到昏迷两天后醒来,再到得知母亲出车祸的消息,她一滴眼泪都没有流。

不是不难过,是难过得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哭了。

心都死了,眼泪还有什么用?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还是那个陌生号码。

“傅小姐,我知道你在看。明天上午九点,星耀大厦十七楼,带上你大学时期获奖的那套‘涅槃’系列设计稿。这是你唯一的机会。”

傅晚清的瞳孔猛地收缩。

这个人不仅知道她在哪里,还知道她大学时期的设计稿?

“涅槃”系列是她大四时的毕业设计,拿过全国大学生设计大赛的金奖,但知道这件事的人很少。

因为顾霆琛说过,顾太太不需要抛头露面去工作,更不需要靠设计赚钱。

所以结婚后,她就再也没有碰过画笔,那套设计稿也被她锁进了箱底,一锁就是三年。

这个人是谁?

他想干什么?

傅晚清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悬停了很久,最终,她回了一个字。

“好。”

不管对方是谁,不管他想干什么,傅晚清都知道,自己已经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了。

最坏的结果,不过就是再被骗一次。

但万一呢?

万一是真的机会呢?

她总要为自己,为母亲,为那个没能来到这个世界上的孩子,做点什么。

哪怕只是站起来,往前走一步。

第二天早上八点,傅晚清就醒了。

或者说,她根本就没怎么睡。

小旅馆的床很硬,被子有股消毒水的味道,窗外是嘈杂的车流声,还有隔壁房间传来的电视声。

但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要活下去。

而且要活得比谁都好。

傅晚清从床上坐起来,动作很慢,因为小腹的伤口还在疼。

医生说她这次手术伤了元气,至少要休养三个月,不能劳累,不能受凉,不能情绪激动。

可她现在,哪有资格休养?

母亲躺在医院里,每天的医药费像流水一样,顾霆琛虽然说了会用最好的药,但傅晚清不想欠他的。

一分一毫都不想欠。

所以她从医院出来的时候,把顾霆琛给她的那张副卡,连同婚戒一起,留在了离婚协议旁边。

从此以后,她和顾霆琛,两不相欠。

傅晚清走进狭小的卫生间,看着镜子里那张苍白憔悴的脸。

眼睛肿得像核桃,嘴唇干裂,脸色白得像纸,头发凌乱地披散在肩上,整个人看起来像个鬼。

但她不在乎。

她从随身的行李袋里拿出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一条黑色的裤子,慢慢穿上。

衣服是大学时候的,有些旧了,也有些紧了,但还能穿。

她又拿出化妆包,简单地化了个淡妆,遮住脸上的憔悴和泪痕。

然后,她把头发扎成一个干净利落的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

镜子里的人,虽然依旧苍白,但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昨天的绝望和死寂。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坚硬的,像是淬了冰的光芒。

早上八点半,傅晚清退了房,拎着那个小小的行李袋,走出了小旅馆。

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她抬手挡了挡,然后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星耀大厦。”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发动了车子。

傅晚清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这座城市,她生活了二十八年,却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觉得它如此陌生。

高楼大厦,车水马龙,人来人往,每个人都行色匆匆,都有自己的目的地。

只有她,像一片无根的浮萍,不知道要去哪里,也不知道未来在哪里。

但很快,她就把这些软弱的念头甩出了脑海。

不能再想了。

想多了,只会让自己更绝望。

她现在要做的,是活下去,而且要活得漂亮。

让那些伤害过她的人,好好看看,她傅晚清,不是那么容易就能被打倒的。

二十分钟后,出租车在星耀大厦门口停下。

傅晚清付了钱,拎着行李袋下了车。

站在高耸入云的写字楼前,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挺直腰背,走了进去。

大厅里人来人往,每个人都穿着得体的职业装,步履匆匆,表情严肃。

傅晚清那一身洗得发白的衬衫和黑裤子,在这里显得格格不入。

但她没有退缩,径直走到前台。

“你好,我找十七楼。”

前台小姐抬起头,打量了她一眼,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请问有预约吗?”

“有,我姓傅。”

前台小姐在电脑上查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好的,傅小姐,请从这边电梯上十七楼,出电梯左转,会有人接待您。”

“谢谢。”

傅晚清道了谢,转身朝着电梯走去。

她能感觉到身后那些审视的目光,但她不在乎。

现在,没有什么比活下去更重要。

电梯在十七楼停下,门开了。

傅晚清走出去,左转,就看到一个穿着职业套装的女人站在那里等她。

“傅小姐?”女人看起来三十岁左右,干练利落,脸上带着职业化的微笑。

“是我。”

“请跟我来,苏先生在等您。”

苏先生?

傅晚清在心里快速搜索了一下,不记得自己认识姓苏的人。

但她没有多问,跟着女人走进了一条走廊。

走廊两边是透明的玻璃墙,里面是开放式的办公区,坐满了人,每个人都在忙碌,电话声,键盘声,讨论声,此起彼伏。

傅晚清看着这一切,心里忽然涌起一股久违的感觉。

那是她大学时期,在工作室里通宵画图,和同学们为了一个创意争论不休的感觉。

那是活着的感觉。

女人在一扇深色的木门前停下,敲了敲门。

“进来。”里面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声。

女人推开门,侧身对傅晚清做了个“请”的手势。

傅晚清走进去,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这是一间很大的办公室,视野极好,整面的落地窗,可以俯瞰大半个城市。

办公室的装修简洁而富有设计感,墙上挂着几幅抽象画,角落里摆着一架黑色的三角钢琴。

一个男人背对着她,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的城市。

他身材很高,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背影挺拔,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气场。

“苏先生?”傅晚清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男人转过身来。

那是一张很英俊的脸,五官深邃,轮廓分明,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锐利而冷静。

他看着傅晚清,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傅小姐,请坐。”

他的声音和他的人一样,冷静,克制,没有多余的情绪。

傅晚清在沙发上坐下,腰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是一个防备的姿态。

苏先生也在她对面的沙发上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姿态优雅而从容。

“首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姓苏,苏景行,是星耀设计的创始人兼设计总监。”

星耀设计。

傅晚清听说过这个名字。

国内顶尖的设计公司之一,近年来在业内声名鹊起,拿过不少国际大奖。

只是她没想到,创始人会这么年轻。

“苏先生,您好。”傅晚清点了点头,语气平静,“您昨天发短信给我,说能帮我拿回失去的一切,请问是什么意思?”

苏景行看着她,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

“傅小姐很直接,我喜欢和直接的人打交道。”

“那我也不拐弯抹角了。”苏景行从茶几下面拿出一份文件,推到傅晚清面前。

“这是一份聘用合同,我想聘请傅小姐担任星耀设计的高级设计师,年薪一百万,奖金另算。”

傅晚清愣住了。

她看着那份合同,又抬头看向苏景行,眼里充满了警惕。

“为什么?”

她不认为自己有什么值得对方花一百万年薪聘请的价值。

她大学毕业后就结了婚,做了三年的家庭主妇,设计方面的东西早就生疏了。

而且,她刚刚经历了一场人生巨变,状态差到极点。

任何一个正常的老板,都不会在这个时候聘请她。

“因为你的才华。”苏景行的回答简洁而直接。

“傅晚清,二十四岁毕业于国内顶尖的设计学院,以专业第一的成绩毕业,毕业设计‘涅槃’系列获得全国大学生设计大赛金奖,被业内多位前辈誉为‘十年难得一见的天才’。”

“如果你当年没有选择结婚,现在在设计界的成就,不会低于任何人。”

苏景行看着她,目光平静无波。

“我只是为你感到可惜,一个天才,不应该被埋没在家庭的琐碎里,更不应该被一个不懂得珍惜的男人,毁掉一生。”

傅晚清的心脏猛地一跳。

“你调查我?”

“只是必要的背景了解。”苏景行没有否认,“毕竟,我要聘请的,不是普通的员工,而是未来可能成为星耀设计招牌的设计师。”

“那你应该也知道,我刚刚经历了什么。”傅晚清的声音很冷,“我现在状态很差,可能无法胜任这份工作。”

“状态可以调整,但才华是刻在骨子里的。”苏景行推了推眼镜,“而且,我相信,仇恨和愤怒,有时候比爱更能激发一个人的潜力。”

傅晚清的手指微微收紧。

“你是在利用我,对付顾霆琛?”

“是合作。”苏景行纠正道,“我们有共同的敌人,顾霆琛,以及他身边那个姓方的女人。”

“据我所知,星耀设计和顾氏集团,在生意上并没有太多交集。”

“以前没有,以后会有。”苏景行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傅晚清。

“顾霆琛为了那个姓方的女人,打压了我弟弟的公司,害得他差点破产,这个仇,我总要报的。”

“而傅小姐你,被顾霆琛伤得这么深,难道就不想让他付出代价吗?”

傅晚清沉默了。

她想吗?

她想。

她想让顾霆琛后悔,想让方雨薇得到应有的惩罚,想让所有伤害过她的人,都付出代价。

但她更知道,现在的她,没有这个能力。

她只是一个刚刚失去孩子,失去婚姻,一无所有的女人。

“我可以给你这个能力。”苏景行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转过身,看着她。

“星耀设计会给你最好的平台,最好的资源,让你重新站起来,重新发光。”

“而你要做的,就是用你的才华,帮我打败顾霆琛,拿下他一直在争取的那个国际项目。”

傅晚清抬起头,看着苏景行。

“为什么是我?”

“因为只有你,最了解顾霆琛。”苏景行走回沙发前,重新坐下。

“你知道他的喜好,知道他的弱点,知道他的行事风格,也知道,怎么才能让他最痛。”

傅晚清的心,一点点冷下去。

是啊,她最了解顾霆琛。

了解他喜欢喝什么咖啡,了解他穿什么尺码的衬衫,了解他生气的时候会皱眉,开心的时候嘴角会微微上扬。

了解他所有的习惯,所有的偏好,所有的弱点。

她曾经用这些了解,去爱他,去照顾他,去为他付出一切。

现在,苏景行要她用这些了解,去对付他,去伤害他,去让他痛。

多讽刺。

“如果我拒绝呢?”傅晚清问。

“你不会拒绝。”苏景行的语气很笃定,“因为你没有选择。”

“傅小姐,你母亲现在还在医院,每天的医药费不是小数目,顾霆琛虽然说了会负责,但以你的性格,应该不会用他的钱吧?”

“你现在身上,还有多少钱?够付你母亲下个月的医药费吗?够你租房子,够你生活吗?”

“就算你愿意吃苦,愿意从头再来,可设计这个行业,更新换代这么快,你离开三年,早就被甩在后面了,哪家公司会要一个空白了三年,还刚刚经历人生巨变的设计师?”

苏景行的每一句话,都像刀子一样,扎在傅晚清的心上。

但她知道,他说的是事实。

残酷的,血淋淋的事实。

她没有选择。

至少现在,没有。

“签了这份合同,你母亲的医药费,星耀会负责,我会给你安排最好的医生,用最好的药。”

“你也不用担心住的地方,公司有员工宿舍,条件不错,你可以先住着。”

“至于工作,我会给你三个月的时间适应,这三个月,你不需要出作品,只需要学习,调整状态,熟悉行业最新的动态。”

苏景行看着傅晚清,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量。

“傅小姐,这是一个双赢的合作,你得到你想要的,我得到我想要的, 有什么不好?”

傅晚清沉默了很长时间。

久到苏景行以为她会拒绝的时候,她忽然开口了。

“合同我可以签,但我有三个条件。”

“说。”

“第一,我母亲的医药费,算我借公司的,从我的工资里扣,我不接受施舍。”

“第二,我不会做违背行业规矩和做人底线的事,这是我的原则。”

“第三,”傅晚清抬起头,直视着苏景行的眼睛,“等我帮你拿下那个项目,打败顾霆琛之后,我们的合作就终止,我会离开星耀,去任何我想去的地方。”

苏景行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是傅晚清今天见到他以来,第一次看到他笑。

笑容很淡,但那双锐利的眼睛里,多了几分欣赏。

“可以。”苏景行点头,“我答应你。”

“另外,”傅晚清从行李袋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放在茶几上,“这是我的‘涅槃’系列设计稿,但我需要时间修改,现在的设计,已经过时了。”

苏景行拿起文件夹,翻开,只看了一眼,眼睛就亮了。

那是一套以凤凰涅槃为主题的设计,线条流畅,构思精巧,虽然能看出是几年前的作品,但那种蓬勃的生命力和创造力,依旧让人震撼。

“好,我给你时间。”苏景行合上文件夹,“从今天起,你就是星耀设计的高级设计师,我会让助理带你去办入职手续,安排宿舍。”

“谢谢。”傅晚清站起身,朝着苏景行微微鞠了一躬。

不是下属对上司的鞠躬,而是一个感谢的鞠躬。

感谢他在她最绝望的时候,给了她一条路。

哪怕这条路,注定布满荆棘。

“不用谢我。”苏景行也站起身,看着她,“傅小姐,我帮你,是因为你有价值,如果你没有价值,我不会在你身上浪费一分一秒。”

“所以,证明给我看,证明我今天的决定,没有错。”

傅晚清点了点头,眼神坚定。

“我会的。”

从办公室出来,刚才那个职业装女人等在外面,看到傅晚清,脸上露出一个真诚的微笑。

“傅小姐,我是苏总的助理,叫我林薇就好,我带你去办入职手续。”

“谢谢林助理。”

“不用客气,以后我们就是同事了。”林薇笑着说,态度比刚才在前台时亲切了许多。

傅晚清跟着林薇,去人事部办了入职手续,领了工牌和员工手册,然后又去了员工宿舍。

宿舍就在公司附近的一个高档小区里,一室一厅,装修简洁干净,该有的东西都有。

“这是公司的员工福利,高级设计师以上级别都可以申请,你暂时先住着,等以后稳定了,可以自己租房。”林薇把钥匙交给傅晚清,又递给她一张门禁卡。

“谢谢。”傅晚清接过钥匙和门禁卡,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昨天,她还躺在医院里,觉得自己的人生已经完了。

今天,她有了工作,有了住的地方,有了重新开始的机会。

虽然她知道,这条路不会好走,但至少,她有了走下去的勇气。

“那你先休息,明天早上九点,准时到公司报到,苏总会亲自带你熟悉业务。”林薇说完,就转身离开了。

傅晚清关上门,靠在门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然后,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车水马龙的城市,看着远处顾氏集团那栋高耸入云的大楼,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顾霆琛,方雨薇。

你们欠我的,我会一笔一笔,全都讨回来。

等着吧。

同一时间,顾氏集团总裁办公室。

顾霆琛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的城市,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冷掉的咖啡。

他昨晚一夜没睡,眼睛里有血丝,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整个人看起来憔悴而疲惫。

但更疲惫的,是他的心。

从昨天知道真相开始,他的心就像是被放在油锅里煎,翻来覆去,没有一刻安宁。

傅晚清不见了。

他动用了所有能用的关系,找遍了所有她可能去的地方,问遍了所有她可能联系的人,但都没有她的消息。

她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而方雨薇,也在昨天下午,从她住的别墅里消失了。

周扬查到,方雨薇是坐中午的飞机走的,目的地是国外,但具体去了哪个国家,还没查到。

顾霆琛知道,方雨薇是心虚了,怕他找她算账,所以跑了。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他总会找到她,让她为她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但现在,最重要的是找到傅晚清。

他必须找到她,必须亲口对她说一声对不起,必须用尽一切办法,求得她的原谅。

哪怕她不肯原谅他,他也要把她留在身边,用余生来弥补。

“顾总。”周扬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脸色不太好看。

“说。”顾霆琛没有回头,声音嘶哑。

“查到夫人的下落了。”

顾霆琛猛地转过身,眼睛死死盯着周扬。

“她在哪?”

“今天上午九点,夫人去了星耀大厦,见了星耀设计的创始人苏景行,然后,她办了入职手续,成了星耀设计的高级设计师。”

“什么?”顾霆琛的瞳孔猛地收缩。

星耀设计?

苏景行?

那个近几年在业内迅速崛起,手段狠辣,做事不择手段的苏景行?

傅晚清怎么会认识他?

又怎么会去他的公司上班?

“而且,”周扬顿了顿,声音更低,“苏景行给夫人安排了员工宿舍,就在星耀大厦附近的高档小区里,夫人现在已经搬进去了。”

顾霆琛的手猛地收紧,手里的咖啡杯“啪”地一声碎裂,滚烫的咖啡溅了他一手,但他像是感觉不到疼痛一样,眼睛死死盯着周扬。

“她……她为什么要去星耀?苏景行给她开了什么条件?”

“年薪一百万,奖金另算,负责公司最重要的项目。”周扬的声音有些艰涩,“而且,苏景行还承诺,会负责傅阿姨所有的医药费,给傅阿姨请最好的医生。”

顾霆琛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年薪一百万?

负责傅阿姨所有的医药费?

傅晚清,你就这么缺钱吗?

缺钱到,要去找苏景行,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狼?

“另外,”周扬看着顾霆琛越来越难看的脸色,硬着头皮继续说,“苏景行和您,在生意上,一直是竞争对手,他最近在争取的那个国际项目,您也在争取。”

“而且,有消息说,苏景行的弟弟,去年被您打压得差点破产,他对您,一直怀恨在心。”

顾霆琛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猩红。

他明白了。

苏景行这是在报复。

利用傅晚清,来报复他。

因为苏景行知道,傅晚清是他顾霆琛的软肋,是他这辈子,最大的弱点。

“好,很好。”顾霆琛的声音冷得像冰,“苏景行,你够狠。”

“顾总,我们现在怎么办?”周扬问。

顾霆琛没有回答,他走到办公桌前,拿起车钥匙,转身就往外走。

“顾总,您去哪?”周扬连忙跟上。

“去星耀大厦。”顾霆琛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我要问问傅晚清,她到底想干什么!”

“顾总,您冷静一点!”周扬连忙拦住他,“夫人现在在气头上,您这样冲过去,只会让她更反感!”

“而且,星耀大厦是苏景行的地盘,您这样贸然过去,恐怕……”

“恐怕什么?”顾霆琛停下脚步,转头看着周扬,眼神冰冷,“怕苏景行对我不利?还是怕傅晚清不见我?”

周扬低下头,不敢说话。

“让开。”顾霆琛推开周扬,大步走了出去。

周扬看着他的背影,无奈地叹了口气,连忙跟了上去。

他知道,顾霆琛这次是真的急了。

急到失去了往日的冷静和理智,急到像个毛头小子一样,横冲直撞。

但周扬更知道,顾霆琛这样冲过去,不仅见不到傅晚清,反而会把事情弄得更糟。

可他现在说什么,顾霆琛都听不进去了。

他只希望,傅晚清能愿意见顾霆琛一面,给他们之间,留一点回旋的余地。

星耀大厦,十七楼。

傅晚清正在看苏景行给她的资料,是关于顾氏集团最近在争取的那个国际项目的。

项目很大,涉及金额高达数十亿,如果能拿下,对任何一家公司来说,都是质的飞跃。

顾霆琛为了这个项目,准备了整整一年,势在必得。

而苏景行,也想拿下这个项目,以此打败顾霆琛,报当年他弟弟的仇。

所以,苏景行找上了傅晚清。

因为傅晚清最了解顾霆琛,知道他的设计风格,知道他的喜好,知道他的弱点。

有了傅晚清的帮助,苏景行拿下这个项目的胜算,至少能增加三成。

傅晚清看着那些资料,心里五味杂陈。

曾几何时,她也是顾霆琛最信任的人,顾氏集团的很多项目,她都参与过,提过意见,甚至亲手画过设计图。

只是那时候,她做这些,是出于爱,是想帮顾霆琛。

现在,她却要用这些了解,去对付他,去打败他。

多可笑。

傅晚清合上资料,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小腹还在隐隐作痛,医生说至少要休养三个月,但她现在,根本没有时间休养。

她必须尽快进入状态,尽快熟悉业务,尽快拿出作品,证明自己的价值。

因为苏景行说了,他只给她三个月的时间。

三个月后,如果她拿不出让他满意的作品,那他们的合作,就到此为止。

傅晚清不想输。

也不能输。

她输不起。

“傅小姐。”林薇敲了敲门,推门进来,脸色有些奇怪。

“林助理,有事吗?”傅晚清抬起头。

“顾氏集团的顾总来了,说要见您。”林薇的声音有些迟疑,“苏总让我来问问您的意思,见,还是不见?”

傅晚清的心脏猛地一跳。

顾霆琛来了?

这么快?

她以为,他至少要过几天,等他把方雨薇的事情处理完了,才会想起她。

没想到,他这么快就找来了。

是后悔了吗?

还是觉得,她傅晚清离了他,就活不下去了,所以来施舍他的怜悯?

傅晚清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冰冷的笑。

“不见。”

“可是……”林薇有些为难,“顾总说,如果您不见他,他就在楼下等,等到您见他为止。”

“那就让他等吧。”傅晚清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等他等累了,等烦了,自然就会走了。”

林薇看着傅晚清,欲言又止,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好,我去回绝他。”

林薇转身出去了,傅晚清重新拿起资料,想要继续看,但那些字,却一个也看不进去了。

她的心乱了。

因为顾霆琛的到来,乱了。

但很快,她就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乱。

傅晚清,你已经没有乱的资格了。

从你签下那份离婚协议,从你走出医院的那一刻起,你和顾霆琛,就再也没有任何关系了。

他现在来找你,不过是出于愧疚,出于怜悯,或者,只是不想让他的所有物,落入别人手中。

但无论是哪一种,都与你无关了。

你现在要做的,是好好工作,好好赚钱,治好母亲的病,然后,让那些伤害过你的人,付出代价。

至于顾霆琛,就让他等吧。

等他等累了,等烦了,等他明白,她傅晚清,再也不是那个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顾太太了。

到那时候,他自然会走。

傅晚清这样想着,重新低下头,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资料上。

但她的心,却再也静不下来了。

星耀大厦楼下。

顾霆琛站在大厅里,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前台小姐战战兢兢地告诉他,傅小姐说了,不见。

让他等,等到她愿意见他为止。

顾霆琛简直要气笑了。

傅晚清,你好样的。

才离开我一天,就学会拿乔了?

还让我等?

我顾霆琛这辈子,什么时候等过别人?

“顾总,要不我们先回去,等夫人气消了再来?”周扬在旁边小声劝道。

“回去?”顾霆琛冷笑一声,“我今天要是回去了,以后就别想再见到她了。”

“苏景行是什么人,你比我清楚,他既然敢收留傅晚清,就一定有办法,让她再也不见我。”

“我今天必须见到她,必须问清楚,她到底想干什么!”

周扬看着顾霆琛铁青的脸色,知道再劝也没用,只能叹了口气,退到一边。

顾霆琛就站在大厅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来来往往的人都好奇地看着他,窃窃私语。

“那不是顾氏集团的顾总吗?他怎么站在这里?”

“听说是在等星耀新来的那个女设计师,叫什么傅晚清的。”

“傅晚清?那不是顾总的前妻吗?听说昨天刚离婚,今天就跑到星耀来上班了,这速度可真快。”

“呵,豪门恩怨,谁知道呢,说不定是顾总对不起人家,人家才跑的。”

“也是,你看顾总那脸色,难看得跟什么似的,肯定是来求复合的,但人家不见他。”

那些议论声不大,但顾霆琛还是听见了。

他的脸色更难看了,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握成了拳头。

傅晚清,你真是好样的。

让我在这里丢人现眼,成为所有人的笑柄。

你就这么恨我吗?

恨到,连见我一面,都不愿意?

顾霆琛站在那里,从上午十点,站到中午十二点,又从中午十二点,站到下午三点。

整整五个小时,他一动不动,水没喝一口,饭没吃一口,就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

周扬劝了几次,都被他吼了回去。

“我今天非要见到她不可!”

下午三点半,苏景行从电梯里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西装,戴着金丝边眼镜,整个人看起来斯文优雅,但那双眼睛,却锐利得像刀子。

“顾总,好久不见。”苏景行走到顾霆琛面前,脸上带着礼貌而疏离的微笑。

“苏景行。”顾霆琛盯着他,眼神冰冷,“傅晚清在哪?我要见她。”

“晚清现在是我的员工,正在工作,不方便见客。”苏景行的语气很平静,但“晚清”两个字,却刻意加重了语气。

顾霆琛的瞳孔猛地收缩。

晚清?

叫得可真亲切。

“苏景行,我警告你,离傅晚清远一点,她不是你能碰的人。”顾霆琛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

“哦?”苏景行挑了挑眉,笑了,“顾总这话说的,晚清现在是单身,我也是单身,我们男未婚女未嫁,怎么就不能碰了?”

“还是说,顾总离婚了,还想着干涉前妻的感情生活?”

“你!”顾霆琛气得脸色铁青,但苏景行说的没错,他和傅晚清已经离婚了,他没有资格干涉她的生活。

“顾总,如果没什么事,就请回吧,晚清今天不会见你的。”苏景行说完,转身就要走。

“苏景行!”顾霆琛叫住他,声音冰冷,“你以为,你收留傅晚清,就能打败我?就能拿到那个项目?”

“我告诉你,做梦!”

“傅晚清是我的女人,以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

“你最好离她远一点,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苏景行转过身,看着顾霆琛,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收敛,眼神变得冰冷。

“顾总,我也告诉你,晚清现在是我的员工,是我要保护的人。”

“你敢动她一下,我就让你顾氏集团,从这个城市消失。”

“不信的话,你可以试试。”

说完,苏景行不再看顾霆琛,转身走进了电梯。

电梯门缓缓关上,隔绝了顾霆琛那几乎要杀人的目光。

顾霆琛站在那里,看着电梯上不断跳动的数字,气得浑身发抖。

苏景行,你很好。

敢这么跟我说话的人,你是第一个。

但也是最后一个。

我会让你知道,得罪我顾霆琛,是什么下场!

还有傅晚清,你等着。

我会让你乖乖回到我身边,让你知道,离开我,是你这辈子,做的最错误的决定!

顾霆琛最后看了一眼电梯,然后转身,大步走出了星耀大厦。

周扬连忙跟上,小心翼翼地问。

“顾总,我们现在去哪?”

“回公司。”顾霆琛的声音冷得像冰,“通知所有高层,半小时后开会。”

“另外,给我查,查苏景行所有的底细,查他最近在争取的所有项目,查他和哪些人有来往。”

“我要在最短的时间内,搞垮星耀,搞垮苏景行!”

“我要让他知道,敢动我的女人,会有什么下场!”

周扬看着顾霆琛那阴沉的脸色,知道他是真的动了怒,连忙点头。

“是,我马上去办。”

顾霆琛坐进车里,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眼神冰冷。

傅晚清,你以为你找到了靠山,就能摆脱我?

做梦。

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你都只能是我的。

谁也别想把你从我身边抢走。

谁也别想!

顾霆琛在星耀大厦楼下苦等五小时未见傅晚清,反被苏景行警告,怒火中烧,誓言报复。傅晚清在办公室内,强作镇定却心神不宁。苏景行回到办公室,递给傅晚清一份加密文件:“这是顾氏为那个国际项目准备的核心设计方案副本,我想,没有人比你更了解它的弱点了。看过之后,告诉我你的想法。”傅晚清看着那份文件,手指微微颤抖。她知道,一旦打开,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傅晚清的手指悬停在那个加密文件夹上方,指尖冰凉。

办公室里的空调温度开得很低,但她额头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苏景行就站在办公桌对面,双手插在西裤口袋里,姿态看起来随意,但镜片后的目光却锐利如鹰。

他在等她做决定。

“苏总,”傅晚清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发紧,“这不合规矩。”

“规矩是人定的。”苏景行淡淡道,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她,“况且,这不算窃取商业机密,只是竞争对手之间正常的资料收集。”

“顾氏内部有我们的人,他们主动提供了这份资料,想跳槽来星耀,这只是他们递上来的投名状。”

“而你,傅晚清,你只需要看看这份方案,然后用你的专业知识告诉我,它有哪些致命的弱点。”

“这不违反你的原则,也不违背行业底线,只是正常的商业竞争。”

傅晚清沉默了。

她知道苏景行说得有道理,在商场上,知己知彼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可她过不了自己心里那道坎。

那是顾霆琛花了整整一年时间准备的心血,是她曾经陪着他在书房熬过无数个夜晚,听他讲述构思和理念的项目。

她甚至还记得,顾霆琛说起这个项目时,眼睛里闪烁的光芒。

那是他职业生涯中最重要的一个项目,如果拿下,顾氏就能真正走向国际,成为行业的领军者。

而现在,苏景行要她亲手找出这个项目的弱点,然后,击垮它。

“如果我不看呢?”傅晚清抬起头,直视着苏景行的背影。

苏景行转过身,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

“那我们的合作就到此为止。”

“星耀不需要一个对前夫心软的设计师,我也不需要一个关键时刻掉链子的合作伙伴。”

“你可以离开,但你母亲下个月的医药费,你自己想办法。”

“还有,”苏景行顿了顿,声音更冷,“顾霆琛不会放过你,他会用尽一切手段逼你回去,而失去星耀的庇护,你拿什么跟他抗衡?”

傅晚清的心脏狠狠一沉。

她知道苏景行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

她没有退路。

从她签下那份合同,从她决定用顾霆琛最熟悉的方式站起来的那一刻起,她就没有退路了。

要么前进,要么粉身碎骨。

傅晚清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那双曾经盛满温柔和爱意的眼睛里,只剩下冰冷的决绝。

“我看。”

她伸手,点开了那个加密文件夹。

苏景行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

“很好,我果然没有看错人。”

“给你三天时间,看完之后,写一份详细的评估报告给我,要具体,要有针对性,要有可执行性。”

“另外,”苏景行走回办公桌前,从抽屉里拿出另一份文件,“这是那个国际项目的详细资料,你也看看,然后,拿出一套你自己的设计方案。”

“我要的,不是抄袭,不是模仿,而是超越。”

“用你的才华,证明你比顾霆琛,比顾氏所有的设计师,都更优秀。”

傅晚清接过那份厚厚的文件,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去吧,三天后,我要看到成果。”苏景行挥了挥手,重新坐回办公椅,开始处理桌上的文件。

傅晚清拿着两份文件,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回到自己的工位,她看着电脑屏幕上打开的文件夹,心脏一阵阵发紧。

文件夹里,是顾氏集团为那个国际项目准备的核心设计方案。

一共三百多页,从概念设计到施工细节,从材料选择到成本核算,事无巨细,全都写得清清楚楚。

傅晚清一页一页往下翻,越看,心越冷。

不是因为这个方案不好。

恰恰相反,这个方案做得太好了,好到几乎挑不出任何毛病。

概念新颖,设计巧妙,细节到位,成本控制精准,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一个近乎完美的方案。

如果她是评委,她也会毫不犹豫地选择这个方案。

可正是因为它太好了,傅晚清才觉得心冷。

因为她知道,这个方案里,有多少是顾霆琛自己的想法,有多少,是抄袭了别人。

或者说,借鉴。

傅晚清记得,三年前,她和顾霆琛刚结婚不久,她曾经画过一套设计稿,主题是“共生”。

那是一套关于城市与自然和谐共生的概念设计,当时她还很兴奋地拿给顾霆琛看,说这是她未来的梦想。

顾霆琛当时看了,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还行”,就再也没有下文了。

而现在,顾霆琛的这个方案里,核心概念就是“共生”。

甚至连一些细节设计,都和她当年的手稿一模一样。

傅晚清的手,微微颤抖。

她一直以为,顾霆琛只是不爱她,只是不珍惜她。

她从来没有想过,他连她的才华,都要偷。

偷了,还假装是自己的。

多可笑。

傅晚清关掉文件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眼泪终于忍不住,从眼角滑落。

但她很快就擦干了眼泪。

不能哭。

傅晚清,你已经没有资格哭了。

你现在要做的,是站起来,是把属于你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回来。

包括你的才华,你的梦想,你的尊严。

三天后,傅晚清准时把两份文件交给了苏景行。

一份是顾氏方案的评估报告,足足五十页,详细分析了那个方案的每一个优点和缺点,以及,如何针对那些缺点,做出更好的设计。

另一份,是她自己的设计方案。

主题依旧是“共生”,但和顾霆琛那种流于表面的模仿不同,傅晚清的设计更加深入,更加有灵魂。

她把城市比喻成钢铁森林,把自然比喻成生命的脉搏,用巧妙的设计,让两者真正融合在一起,而不是简单的拼接。

苏景行看完两份文件,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傅晚清,眼神复杂。

“傅晚清,你让我刮目相看。”

“谢谢苏总夸奖。”傅晚清的声音很平静,但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三天,她是怎么熬过来的。

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除了吃饭上厕所,所有时间都用来查资料,画图,改方案。

小腹的伤口疼了,就吃两片止疼药,眼睛累了,就滴两滴眼药水。

她不能停,也不敢停。

因为一旦停下来,那些痛苦的回忆就会像潮水一样涌来,把她淹没。

“不过,”苏景行话锋一转,“你的设计方案虽然好,但还不够。”

“还缺一点东西。”

“缺什么?”傅晚清问。

“缺一点温度。”苏景行把设计方案推到她面前,“你的设计太冷了,太理性了,虽然完美,但没有感情。”

“而这个项目的甲方,是一个很注重人文关怀和情感共鸣的家族企业,他们想要的,不只是一个完美的设计,更是一个有温度,有故事,能打动人心的作品。”

傅晚清愣住了。

温度?

感情?

这些东西,她已经没有了。

她的心,早就死了,死在了那个冰冷的手术台上,死在了顾霆琛签下那七个字的那一刻。

现在的她,只是一个复仇的工具,一个没有感情的机器。

她拿什么去设计有温度的东西?

“我给你一个星期时间,修改方案。”苏景行看着她,目光锐利,“傅晚清,你要记住,设计不是冷冰冰的线条和数字,设计是设计师和这个世界对话的方式。”

“你的作品里,应该有你的灵魂,你的故事,你的感情。”

“如果你连自己的心都打不开,又怎么能做出打动人心的作品?”

傅晚清沉默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我会改。”

“去吧。”苏景行挥了挥手,“一个星期后,我要看到全新的方案。”

傅晚清拿着设计方案,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回到工位,她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些冰冷的线条和数字,脑子里一片空白。

温度?

感情?

她去哪里找这些东西?

傅晚清闭上眼睛,试图回忆一些温暖的画面,可浮现在脑海里的,全是顾霆琛的冷漠,方雨薇的得意,还有那个没能来到这个世界上的孩子。

全是痛苦,全是绝望。

没有一丝温暖。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傅晚清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除了吃饭睡觉,所有时间都用来修改方案。

可她改了一遍又一遍,苏景行看了,却总是摇头。

“不够,还是不够。”

“太冷了,没有温度。”

“傅晚清,你到底在害怕什么?为什么不敢把你的心打开?”

傅晚清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不是不敢,是不能。

她的心,早就被顾霆琛伤得千疮百孔,早就碎成了一地,再也拼不起来了。

她拿什么去打开?

直到第七天晚上,傅晚清还在办公室里改方案,手机忽然响了。

是医院的护士打来的。

“傅小姐,您母亲醒了,她想见您。”

傅晚清的手猛地一抖,铅笔掉在了地上。

“我……我马上过去!”

她抓起外套,连电脑都顾不上关,就冲出了办公室。

打车赶到医院,傅晚清几乎是跑着冲进了病房。

病房里,傅文娟躺在病床上,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睛是睁开的。

看到傅晚清,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妈!”傅晚清冲到病床前,握住母亲的手,眼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

“妈,你醒了,你终于醒了……”

傅文娟看着她,眼里满是心疼和担忧。

她用尽全身力气,才勉强发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清……清清……你……还好……吗?”

傅晚清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我很好,妈,我很好,你别担心,好好养病,等你好了,我们就回家,回我们自己的家。”

傅文娟摇了摇头,眼泪也从眼角滑落。

“孩……孩子……”

傅晚清的心脏狠狠一痛。

“孩子……没了。”她咬着嘴唇,努力不让自己哭出声,“妈,对不起,是我没保护好他。”

傅文娟紧紧握着女儿的手,眼泪流得更凶了。

“不……不怪你……是妈……妈没照顾好你……”

“妈,你别这么说,是我不好,是我让你担心了。”傅晚清擦干眼泪,挤出一个笑容,“不过你放心,我现在很好,我找到工作了,在一家很大的设计公司上班,工资很高,能养活自己,也能给你治病。”

“所以你要快点好起来,等你好了,我就接你出院,我们一起住,我给你做好吃的,陪你逛街,陪你散步,好不好?”

傅文娟看着她,眼泪不停地流,但眼里,却多了一丝欣慰。

“好……好……”

“妈知道你……你从小就要强……遇到事……从不肯说……”

“但这次……妈帮不了你……你要自己……自己坚强……”

“一定要……好好的……一定要……”

傅晚清用力点头,眼泪又涌了出来。

“我知道,妈,我会的,我一定会好好的,你也要好好的,我们都要好好的。”

从医院出来,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

傅晚清没有打车,一个人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眼泪早就被风吹干了。

心里那种冰冷坚硬的东西,好像被母亲的眼泪,融化了一点点。

母亲醒了。

母亲说,要她好好的。

是啊,她要好好的。

不仅要好好活下去,还要活得漂亮,活得精彩,让那些伤害过她的人,好好看看,她傅晚清,不是那么容易就能被打倒的。

她要让母亲为她骄傲,让那个没能来到这个世界上的孩子,知道他的妈妈,是一个多么坚强的人。

她要做的,不是复仇,不是毁灭,而是重生。

像凤凰一样,从灰烬中重生。

带着伤痛,带着疤痕,带着对过去的眷恋和不舍,但也要带着对未来的希望和勇气。

涅槃重生。

傅晚清停下脚步,看着远处城市的灯火,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

她拦了一辆出租车,回到公司,冲进办公室,打开电脑,开始疯狂地画图。

这一次,她没有想顾霆琛,没有想方雨薇,没有想那些痛苦的回忆。

她想的,是母亲醒来时眼里的心疼,是母亲说“要好好的”时的殷切期盼,是那个没能来到这个世界上的孩子,如果他还活着,会是什么样子。

她想的,是生命本身。

是生命的脆弱,也是生命的坚韧。

是生命的无常,也是生命的珍贵。

是失去的痛苦,也是得到的感恩。

是黑暗,也是光。

是她自己,从深渊里,一步一步,爬出来的路。

三天后,傅晚清把全新的设计方案交给了苏景行。

苏景行看完,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傅晚清,眼里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赞赏。

“傅晚清,这一次,你做到了。”

“这个方案,完美。”

傅晚清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鞠了一躬。

她知道,她做到了。

不仅做出了完美的方案,也找回了那个被自己弄丢了的,有温度,有感情的自己。

虽然心里还有很多伤,很多痛,但她知道,她会慢慢好起来的。

因为母亲在等她,因为未来在等她,因为那个更好的自己,在等她。

“不过,”苏景行话锋一转,“光有方案还不够,还要有能把它做出来的人。”

“这个项目的竞标会,在一个星期后举行,到时候,你需要亲自上台讲解你的设计方案。”

“而顾霆琛,也会去。”

傅晚清的心脏猛地一跳。

“顾霆琛也会去?”

“当然,他是我们最大的竞争对手,怎么可能不去?”苏景行看着她,目光深沉,“傅晚清,你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在所有人面前,打败他了吗?”

傅晚清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我准备好了。”

“很好。”苏景行笑了,“那我们就等着,看顾霆琛在竞标会上,看到你时的表情。”

“一定会很精彩。”

一个星期后,国际项目竞标会现场。

这是一场规格很高的竞标会,来的都是业内顶尖的公司和设计师。

顾霆琛带着顾氏的团队,早早地就到了。

他今天穿了一身深蓝色的定制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却透着势在必得的自信。

这个项目,他准备了整整一年,投入了无数的人力物力,绝对不能失败。

而且,他听说,星耀设计也会来竞标。

苏景行那个家伙,居然敢跟他抢项目,真是不自量力。

不过,顾霆琛并不担心。

因为他有绝对的信心,顾氏的这个方案,是市面上最好的,没有之一。

他甚至已经提前打点好了关系,和评委中的几位都吃了饭,送了不少礼,虽然没有明说,但大家都心照不宣,这个项目,非顾氏莫属。

“顾总,星耀的人来了。”助理在他耳边低声说道。

顾霆琛抬起头,朝门口看去。

苏景行带着星耀的团队走了进来,他今天也穿了一身西装,戴着金丝边眼镜,看起来斯文儒雅,但那双眼睛,却锐利得让人不敢直视。

而他身边,还跟着一个女人。

一个穿着白色衬衫和黑色西装裤,头发扎成马尾,脸色有些苍白,但腰背挺得笔直的女人。

傅晚清。

顾霆琛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没想到,傅晚清会来。

更没想到,她会站在苏景行身边,以一个设计师的身份,来参加竞标会。

她什么时候,成了星耀的设计师?

她来这里,想干什么?

顾霆琛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看着傅晚清,傅晚清也看到了他。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傅晚清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没有恨,没有怨,没有爱,什么都没有。

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顾霆琛的心,一点点冷下去。

他想走过去,想问她为什么要这么做,想问她到底想干什么。

可还没等他动,苏景行就带着傅晚清,朝着他们的座位走去。

经过顾霆琛身边时,苏景行停下脚步,朝他点了点头,脸上带着礼貌而疏离的微笑。

“顾总,好久不见。”

顾霆琛没有理他,眼睛死死盯着傅晚清。

“晚清,你……”

“顾总,”傅晚清打断他的话,声音平静无波,“请叫我傅小姐,或者,傅设计师。”

顾霆琛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傅晚清,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来参加竞标会,当然是来竞标的。”傅晚清看着他,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但那波动,是冰冷的讽刺。

“怎么,顾总该不会以为,离了你,我就活不下去了吧?”

“还是说,顾总觉得,我不配站在这里,不配和你竞争?”

顾霆琛被她的话噎得说不出话来。

他想说不是,想说他没有那个意思,想说他只是担心她,想让她回家。

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因为他知道,傅晚清不会信。

她已经对他彻底死心了。

“晚清,我们谈谈,好吗?”顾霆琛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哀求。

“我们没什么好谈的。”傅晚清收回目光,看向前方,“顾总,竞标会要开始了,请回吧。”

说完,她不再看顾霆琛,径直走到星耀的座位上坐下。

苏景行看了顾霆琛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也跟着坐下了。

顾霆琛站在原地,看着傅晚清挺直的背影,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知道,他彻底失去她了。

不是因为她站在了苏景行那边,不是因为她来和他竞争,而是因为,她看他的眼神,已经没有了任何感情。

没有爱,没有恨,没有怨,什么都没有。

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这才是最可怕的。

比恨,比怨,更可怕。

“顾总,我们该入座了。”助理在旁边小声提醒。

顾霆琛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转身走回顾氏的座位。

竞标会开始了。

一家又一家公司上台讲解自己的设计方案,有好的,也有一般的,但都没有让评委们眼前一亮的感觉。

直到顾氏集团上台。

顾霆琛亲自上台讲解,他的演讲很有感染力,方案也做得很漂亮,评委们频频点头,显然很满意。

讲解结束,台下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顾霆琛走下台,心里松了口气。

这个项目,稳了。

他看向星耀的座位,想看看傅晚清的反应,却发现她正低着头,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根本没有看他。

顾霆琛的心,又是一沉。

“接下来,有请星耀设计的设计师,傅晚清小姐,为我们讲解她们的设计方案。”

主持人的话音落下,傅晚清合上笔记本,站起身,朝着台上走去。

她的脚步很稳,腰背挺得笔直,虽然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顾霆琛看着她,心脏狂跳。

他不知道傅晚清会拿出什么样的方案,但他知道,苏景行敢让她上台,就一定有他的底气。

傅晚清走到台上,接过话筒,目光扫过台下的评委和观众,最后,落在了顾霆琛身上。

两人的目光,再一次交汇。

这一次,傅晚清的眼神不再平静,而是燃起了一簇冰冷的火焰。

“各位评委,各位来宾,大家好,我是星耀设计的设计师,傅晚清。”

“今天,我要为大家带来的设计方案,主题是——涅槃。”

涅槃?

顾霆琛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记得,傅晚清大学时期的毕业设计,主题就是涅槃。

她怎么会……

还没等他想明白,傅晚清已经开始讲解了。

她从概念讲起,讲生命,讲重生,讲从灰烬中站起来的勇气和力量。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锤子一样,重重敲在顾霆琛的心上。

因为傅晚清讲的,不只是设计,更是她自己。

是她从婚姻的坟墓里,从失去孩子的痛苦中,从被丈夫抛弃的绝望里,一步一步,爬出来的路。

是她破碎的心,是她流干的泪,是她无数个不眠的夜晚,是她咬着牙,也要站起来的决心。

台下的评委和观众,都被她的讲述打动了。

很多人眼里都闪着泪光,因为傅晚清讲的不只是一个设计,更是一个真实的故事,一个关于毁灭和重生的故事。

而顾霆琛,脸色越来越白,手指紧紧攥成了拳头。

他听出来了,傅晚清讲的每一个字,都是在控诉他,控诉他的冷漠,控诉他的背叛,控诉他给她带来的伤害。

她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她不会原谅他,永远不会。

“最后,”傅晚清的声音,将顾霆琛从痛苦的思绪中拉回现实,“我想用这个设计方案,告诉所有人,也告诉自己。”

“生命也许会被摧毁,梦想也许会被践踏,心也许会被伤得千疮百孔。”

“但只要你还活着,只要你还有一口气,只要你还不肯认输,你就还有机会,从灰烬中重生,从深渊里爬出来,重新站在阳光下。”

“也许满身伤痕,也许步履蹒跚,也许再也不是从前那个天真单纯的自己。”

“但那又怎样?”

“浴火重生的凤凰,比从前更美丽,也更强大。”

“这就是我的设计理念,也是我想传达给所有人的信念。”

“谢谢大家。”

傅晚清的话音落下,台下沉默了几秒,然后,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评委们纷纷点头,交头接耳,眼里满是赞赏。

而顾霆琛,坐在座位上,脸色惨白如纸。

他知道,他输了。

不是输给了苏景行,不是输给了星耀,而是输给了傅晚清。

输给了那个他曾经深爱,却被他亲手推开,伤得遍体鳞伤的女人。

而现在,那个女人,用他最熟悉的方式,站在了他面前,告诉他,没有他,她也可以活得很好,甚至,活得更好。

多讽刺。

顾霆琛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心脏疼得像是要裂开。

他知道,从今天起,傅晚清再也不是那个需要他保护,需要他施舍的小女人了。

她长大了,变强了,强大到,再也不需要他了。

而他,也彻底失去她了。

永远。

竞标会结束,评委宣布最终结果前需要内部商议,所有人暂时离场。顾霆琛在走廊堵住傅晚清,红着眼眶哑声问:“晚清,到底要我怎么做,你才肯回头?”傅晚清尚未回答,苏景行从转角走出,将一个正在通话中的手机递给顾霆琛,手机里传来方雨薇惊恐绝望的哭喊声:“霆琛!救救我!苏景行的人把我绑了,他们逼我说出当年所有的事!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快来救我!”顾霆琛猛地抬头,死死盯向苏景行。苏景行微微一笑,镜片后的目光冰冷如刀:“顾总,好戏,才刚刚开始。”

走廊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方雨薇那惊恐绝望的哭喊声,透过手机听筒,在空旷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顾霆琛握着那部手机,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猛地抬起头,猩红的眼睛死死盯向苏景行,那目光像是要将他生吞活剥。

“苏景行,你想干什么?”

他的声音嘶哑,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暴怒,像一头被困在笼中即将发狂的野兽。

苏景行却只是平静地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边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嘲弄。

“顾总,别紧张,我只是请方小姐去一个安静的地方,回忆一下八天前发生的事情,顺便……聊聊她和你那位赵氏集团的‘好朋友’,是怎么联手算计你和你夫人的。”

“你放了她!”顾霆琛低吼道,他上前一步,几乎要揪住苏景行的衣领,但被苏景行身后的两名穿着黑色西装的随从不动声色地挡住了。

傅晚清站在一旁,冷眼看着这一切。

方雨薇的哭喊声让她心脏有一瞬间的抽痛,但很快就被冰冷的恨意取代。

是丁,方雨薇,那个罪魁祸首。

她还没去找她,苏景行倒先动手了。

也好,省得她脏了自己的手。

“顾霆琛,”傅晚清终于开口,声音清冷得像冰棱,“你自己的烂摊子,自己收拾。让开,我要回去等结果了。”

“晚清!”顾霆琛猛地转头看向她,眼底的猩红里混杂着痛苦、悔恨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哀求,“你……你都听到了,方雨薇是被逼的,她当年……”

“她当年是故意装病,故意在你面前演戏,故意在晚清临产的时候上演一出‘大出血’的戏码,逼你在她们之间做选择。”苏景行替他说完了,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预报,“不仅如此,她还提前给傅小姐寄了掺杂活血香料的婴儿服,意图导致早产。顾总,这些,你不会还不知道吧?”

顾霆琛的身体晃了一下,脸色更白了。

他知道,周扬查到的那些,他都知道了。但亲耳从别人嘴里,尤其是在傅晚清面前被这样揭穿,依旧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他脸上。

“还有,”苏景行不紧不慢地补充,从随从手里接过一个平板电脑,点开一段视频,递到顾霆琛眼前,“这是方小姐和赵铭——哦,就是赵氏集团那位二公子,在你陪她度假那八天里的部分通话录音和见面照片。他们聊的,可不只是风花雪月,还有怎么利用从你这里得到的信息,坑顾氏一把,顺便……彻底挤走傅小姐,让她上位。”

视频里,方雨薇妆容精致,巧笑嫣然地和赵铭坐在高档餐厅里,哪有一丝一毫“生命垂危”的样子?照片里,还有她偷偷用顾霆琛书房电脑的模糊画面。

铁证如山。

顾霆琛看着那些画面,听着录音里方雨薇娇滴滴地和赵铭商量着怎么“让顾霆琛更离不开我”,“等那个孩子没了,傅晚清肯定一蹶不振”,“顾太太的位置迟早是我的”……他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恶心感直冲喉咙。

他像个彻头彻尾的傻子,被一个女人玩弄于股掌之间,还为此,亲手葬送了自己的孩子和婚姻。

“现在,方小姐正在一个很安全的地方,把她知道的所有事情,包括怎么和赵铭勾结,怎么伪造病历,怎么收买当时那个小护士,一五一十地写下来,签字画押。”苏景行收回平板,语气依旧平静,“顾总如果想去见她,我可以让人带路。不过,在那之前,我觉得你需要先处理一下自己的家事。”

苏景行意有所指地看了傅晚清一眼,然后对身后的随从示意了一下,便转身,朝着评委休息室的方向走去,留下顾霆琛和傅晚清在走廊里对峙。

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方雨薇隐约的啜泣声从已经挂断的手机里传出的一点余音,以及两个人压抑的呼吸声。

顾霆琛看着傅晚清,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道歉?太轻了。

解释?太苍白了。

求饶?他自己都觉得没资格。

“晚清……”他最终还是喊出了这个名字,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对不起……我知道,说一万句对不起也没用……我只求你,给我一个机会,一个弥补的机会……”

“弥补?”傅晚清终于将目光从远处收回,落在他脸上,那双曾经盛满星光的眼睛,此刻只有一片荒芜的冰冷,“顾霆琛,你拿什么弥补?我孩子的命吗?还是我做母亲的资格?或者,是我母亲再也站不起来的双腿?”

每一个问句,都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狠狠扎进顾霆琛的心脏。

“我可以把我的一切都给你,顾氏,我所有的财产,我的命……”顾霆琛的声音在颤抖,他是真的愿意,只要能换她一点点的回心转意。

“你的命?”傅晚清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无尽的嘲讽和悲凉,“你的命,能换回我的孩子吗?顾霆琛,别再自欺欺人了。我们之间,从你签下那七个字开始,就已经完了。彻底完了。”

她绕过他,准备离开。

“傅晚清!”顾霆琛在她身后,几乎是嘶吼出声,“难道你就一点都不念旧情吗?我们那五年……”

“旧情?”傅晚清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声音飘渺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顾霆琛,那五年,是我用尽全力去爱你,而你,只是习惯了我的存在,习惯了我的付出。甚至最后,连我的才华,你都要偷。”

她终于转回身,直视着他,眼里是彻底的心死和决绝。

“你爱的,从来都是你自己。你珍惜的,也从来不是我。所以,别再用‘旧情’来恶心我了。从今以后,你是你,我是我。我们唯一的交集,就是商业竞争对手。除此之外,再无瓜葛。”

说完,她不再有丝毫留恋,挺直脊背,朝着星耀团队所在的方向走去。她的步伐很稳,背影在空旷的走廊灯光下,显得单薄,却蕴含着一种破茧而出的坚韧力量。

顾霆琛僵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一点点消失在走廊转角,心脏那个地方,空了一个大洞,冰冷的穿堂风呼啸而过,冻得他四肢百骸都失去了知觉。

他知道,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他也知道,他彻底失去她了。

永远。

竞标结果在一个小时后公布。

出乎很多人意料,又似乎在苏景行的预料之中——星耀设计,凭借傅晚清那套充满生命力和情感共鸣的“涅槃”方案,以微弱的优势,击败了顾氏集团,拿下了那个至关重要的国际项目。

当主持人宣布结果的那一刻,星耀团队爆发出欢呼。苏景行脸上露出了真正愉悦的笑容,他侧头看向身旁的傅晚清。

傅晚清站在台上,聚光灯打在她身上。她的脸上没有狂喜,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和一丝淡淡的、释然的疲惫。她接过了那份象征胜利的意向书,对着台下鞠躬,目光掠过顾氏团队所在的方向时,没有丝毫停留。

顾霆琛坐在台下,看着台上那个光彩夺目、再也不是依附于他的菟丝花的女人,心脏一阵阵紧缩的疼。他输了,输得彻彻底底。但他知道,这是他应得的报应。

竞标会结束后的庆功宴,傅晚清以身体不适为由婉拒了。苏景行没有勉强,只是让林薇送她回宿舍休息。

回到那个暂时属于她的小空间,傅晚清卸下所有强撑的力气,瘫坐在沙发上。小腹的隐痛和精神的巨大消耗让她疲惫不堪,但心里,却有一种奇异的轻松。

她做到了。用她自己的方式,在曾经跌倒的地方,重新站了起来。

手机震动,是母亲发来的消息,用还很生疏的语音输入:“清清,护士给我看了新闻,我女儿真棒。妈为你骄傲。别太累,注意身体。”

傅晚清的眼泪猝不及防地掉下来,但这次,是温暖的,释怀的泪水。

“妈,我会的。你也要加油好起来。”

与此同时,城市的另一端,一家隐蔽的私人会所房间里。

方雨薇早已没了往日的精致和骄纵,她头发凌乱,脸色惨白,缩在沙发角落里,面前摊着一叠写满了字的纸,还有一支录音笔。

苏景行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慢条斯理地喝着茶。

“方小姐,你写的这些,还有录音,我都看过了,也听过了。”苏景行放下茶杯,镜片后的目光没有任何温度,“很详细,看来你是真的知道怕了。”

“苏总,苏总我求求你,放了我吧!”方雨薇扑过来,想抓苏景行的裤脚,被旁边的随从轻易拦住,她只能跪坐在地上哭求,“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是赵铭,都是赵铭逼我的!他说只要我帮他搞垮顾霆琛,他就娶我,给我方家注资……我也是没办法啊!”

“是吗?”苏景行语气平淡,“可我怎么听说,是你主动找上的赵铭,说你有办法让顾霆琛对你言听计从,还能拿到顾氏的核心情报?”

方雨薇的脸更白了,嗫嚅着说不出话。

“方雨薇,你利用顾霆琛对你那点可怜的愧疚和移情,玩弄他的感情,离间他们夫妻,甚至谋害顾家的子嗣,桩桩件件,都不是一句‘知道错了’就能抹平的。”苏景行的声音冷了下去,“不过你放心,我不会把你怎么样的。我是个正经商人,不干那些不上台面的事。”

方雨薇惊疑不定地看着他。

“我会把这份东西,”苏景行用指尖点了点那叠纸和录音笔,“还有你之前和赵铭勾结,意图损害顾氏利益的证据,一起打包,发给顾霆琛,发给赵铭的父亲赵老爷子,当然,也会发给你父亲方董事长,以及……行业内的几位德高望重的前辈,还有几家比较有影响力的财经媒体。”

“不!不行!”方雨薇惊恐地尖叫起来,“你不能这样!你这样我会身败名裂的!我爸会打死我的!赵家也不会放过我的!”

“那就不关我的事了。”苏景行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袖口,“成年人,总要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你当初做那些事的时候,就应该想到会有今天。”

“另外,你父亲的公司,最近好像资金链很紧张,正在到处求人注资吧?听说赵老爷子本来有点意向,不过看完这些资料后,恐怕……”苏景行没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方雨薇面如死灰,瘫软在地。她知道,她完了。不仅她完了,她家可能也要被她拖累完了。苏景行这是要让她众叛亲离,失去所有倚仗,在社会性层面“死亡”。

“对了,”走到门口,苏景行又回头,像是想起什么,“傅小姐母亲的医药费,还有她这次身心受到的巨大伤害,总需要一些补偿。方小姐名下那套临湖的公寓,还有你那些价值不菲的珠宝首饰,折现之后,应该差不多。明天,会有人来跟你办手续。”

这不是商量,是通知。

苏景行不再看她,径直离开。随从将面如死灰的方雨薇“请”出了房间,至于她出去后要面对什么,已经不在苏景行的关心范围内了。

几天后,行业内部和财经圈掀起了一场不大不小的地震。

赵氏集团二公子赵铭因“个人品行不端,损害集团利益”被家族剥夺了所有管理职务,发配到海外一个无关紧要的分公司。赵老爷子亲自出面,向顾氏和苏景行表达了歉意,并赔偿了一笔可观的“损失费”,以求息事宁人。

方家更是焦头烂额,方雨薇的丑闻让本就摇摇欲坠的公司雪上加霜,之前谈好的投资纷纷撤资,方父气得住进医院,公开声明与方雨薇断绝父女关系。方雨薇本人则彻底消失在公众视野,据说变卖了所有能卖的东西,才勉强填上“补偿”傅晚清的窟窿,之后不知所踪,有人说她去了某个偏僻小城,有人说她出国了,总之,狼狈不堪,再无往日风光。

顾氏集团虽然失去了那个国际项目,声誉也受到一定影响,但顾霆琛以雷霆手段清理了内部与赵铭、方雨薇有牵连的人员,稳住了局面。他没有对苏景行的行为采取任何报复,甚至在一次商业酒会上,当众向苏景行和傅晚清(虽然傅晚清并未出席)表达了“歉意”和“祝贺”。

他的变化所有人都看在眼里,变得沉默,沉稳,将全部精力投入工作,但眉眼间总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郁色和疲惫。他再也没有去找过傅晚清,只是通过周扬,一直在暗中支付傅晚清母亲最好的医疗和康复费用,尽管傅晚清多次拒绝,但他依旧坚持,并将每一笔支出明细都匿名发给她。这是他唯一还能为她做的,微不足道的补偿。

傅晚清在星耀设计彻底站稳了脚跟。“涅槃”项目让她一举成名,才华得到业内广泛认可。她将苏景行“转交”过来的、来自方雨薇的那笔补偿款,一部分用于母亲的康复治疗,另一部分捐给了专门帮助失去孩子的女性的公益基金会。她工作努力,但不再拼命,开始学着照顾自己,调理身体。

她和苏景行保持着默契的上下级兼合作伙伴关系。苏景行欣赏她的才华和心性,给予她足够的尊重和空间,从未有过逾越之举。傅晚清也感激他当初伸出的援手,但那份感激,清醒而克制,不掺杂其他。

一年后。

傅晚清的个人工作室“新生”正式成立,并举办了首场独立设计展。展览主题依然是“涅槃”,但展出的作品,比一年前更加成熟,更加温暖,也更加有力量。她将这一年的感悟,对生命、失去、愈合与希望的理解,全部倾注在了作品中。

展览空前成功,业内好评如潮,订单纷至沓来。傅晚清站在展厅中央,接受着众人的祝贺,笑容明亮而自信。她已经彻底褪去了曾经的怯懦和哀伤,成长为一个真正独立、强大、发着光的女性。

苏景行也来了,以朋友和投资人的身份。他送了一束白色的马蹄莲,象征圣洁和新生。“恭喜,傅设计师。”他微笑道。

“谢谢,苏先生。”傅晚清接过花,笑容真诚。

他们在展厅一角简单交谈,气氛融洽而自然。这一幕,被不少媒体拍下。

与此同时,城市另一端的顾氏集团顶楼。

顾霆琛站在落地窗前,手里拿着一份财经报纸,上面有傅晚清设计展的大幅报道和照片。照片上的她,自信从容,美丽得不可方物。报道旁边,还有一张她和苏景行在展厅交谈的小图。

他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将报纸放在桌上,拿起外套。

“顾总,您要去哪?”周扬问。

“去海边。”顾霆琛的声音很平静。

他驱车来到那个傅晚清曾经说过、想等孩子出生后一起带他来玩的海边。正是黄昏,夕阳将海面染成一片温暖的橙红。

顾霆琛站在沙滩上,海风拂面。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丝绒小盒子,打开,里面是那枚傅晚清留下的婚戒。他看了半晌,然后用力一扬。

小小的戒指在空中划过一道微弱的弧线,落入波涛之中,瞬间消失不见。

他没有去寻找,也没有觉得解脱,只是觉得心里那个空了的大洞,似乎被海风吹得,更冷,更空了。

但他知道,这是他该受的。

他失去了此生最爱,也失去了做父亲的资格,这是对他愚蠢和冷漠最公正的审判。

余生还长,他或许会一直活在这种冰冷的忏悔和怀念里。

但这与傅晚清,已经无关了。

她会继续飞翔,飞向更高更远的天空。

而他,只能站在地上,仰望她的背影,直到生命尽头。

这,就是他的结局。

三个月后,傅晚清带着恢复良好的母亲,搬进了新买的、靠山面湖的房子里。母亲已经可以借助器械慢慢行走,气色也好了很多。

周末的午后,阳光很好。傅晚清在书房修改设计稿,母亲坐在阳台的摇椅上,看着湖面,忽然轻声说:“清清,过去的事,该放下了。妈只希望你以后,能为自己活,开心地活。”

傅晚清停下笔,看向母亲温柔的侧脸,心里最后那一丝坚冰,也悄然融化。

“妈,我会的。”

她走到阳台,和母亲并肩看着远处波光粼粼的湖面,和更远处蔚蓝的天空。

未来还很长,或许会有新的风景,新的人,新的故事。

但无论如何,她再也不是那个需要依附他人、在爱情里迷失自我的傅晚清了。

她是傅晚清,是设计师,是女儿,未来或许还会是别的角色。

但首先,她是她自己。

一个从灰烬中涅槃,终于学会了爱自己,也拥有了拥抱新生能力的,完整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