墓园松针落得厚，风一吹，窸窣响。李林跪在那儿，膝盖陷进微湿的泥土里，手一直攥着弟弟李鑫的手腕——不是拉，是怕他突然松开、又消失。33年了，她连做梦都不敢让弟弟笑，怕一醒过来，那点热乎气儿就散了。
那天下午，姐弟俩并排磕头，额头贴着冰凉的石碑。李鑫哭得背过气去，断断续续喊：“妈……我回来了……我跟姐姐……又牵上手了……”话没说完，李林就把他拽进怀里，死死箍着，肩膀抖得像暴雨里的纸窗。她没嚎，就一声一声地吸气，鼻腔里全是土腥味、香灰味、还有弟弟后颈上那点熟悉的、久违的汗味。
这女人真不是硬扛出来的。2020年春天，村里老屋塌了半边，她一个人抡锤砸墙、搬砖筛沙，手心裂口结着黑痂，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水泥灰。为啥？就为把父亲当年住的那间厢房重新盖起来——“爸要是哪天回来，得有个门能推开。”她边砌砖边跟邻居念叨，嗓音哑得像砂纸蹭铁皮。
找弟弟那会儿，她疯过。有回听说城郊桥洞下蹲着个流浪汉，说话带点家乡口音，左耳垂缺一小块肉。她骑电动车冲过去，连伞都没撑，淋着雨扒拉人家衣领看耳朵，直到对方抄起啤酒瓶骂娘。最狠那次是2016年，县里打捞出一具溺亡男孩遗体，身高、发色、穿的蓝布鞋，全跟33年前走失那天对得上。她连夜包车赶过去，硬是请人刨开新坟——挖掘机“哐哐”响了六个多小时，她蹲在坑边，手抖得打不开保温杯盖子。最后棺木撬开，不是李鑫。她蹲在泥地里，把脸埋进胳膊肘，一动不动，像块被雨水泡胀的旧木头。
这些年，她前前后后花了九十八万六千多。流水账本还压在娘家柜子最底下，铅笔写的，字歪得厉害：“2015.3.11 镇上打探消息 300元”“2022.8.27 南京DNA比对 复印材料 85元”……团圆那天，她把最后两万三取出来，给李鑫塞了个鼓鼓囊囊的红包，又转身去银楼挑了只和田玉镯子，说是“给弟媳的见面礼”，玉色青白，温吞，不抢眼，像她自己。
网上有人问：啥时候开播？咋还不带货？她看见评论，没点开，把手机扣在灶台上，继续熬粥。米粒在锅里咕嘟咕嘟绽开，她搅勺子的手很稳。李鑫更直白：“我连自拍都不拍，直播？我连镜头都怕。”他现在在汽修厂跟着师傅学电路，工装裤膝盖磨得发亮，手机屏保是姐弟俩在墓园门口拍的合影，没P图，他咧着嘴，李林眼圈还是红的。
他们还在找父亲。李林的寻人启事换了新版，照片下面加了一行小字：“爸，您儿子回来了，您也回家吧。”
（她没说，其实每次去派出所录信息，她都悄悄多带一包烟。递给户籍警的时候，指尖碰着对方手背，温的——她突然就想起，小时候爸爸也是这样，用暖烘烘的大手包住她冻红的小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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