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接通时,宴会厅的喧闹声像潮水般涌进听筒。
我能听见背景里悠扬的弦乐,酒杯碰撞的清脆,还有叶国栋那熟悉的笑声。他正站在台上,握着镀金话筒,感谢着“所有部门”。
我握着手机,指关节有些发白。
身旁的同事们站在宴会厅角落的阴影里,目光都落在我身上。徐思瑶咬着下唇,陈永宁额头沁着汗,胡秀华抱臂冷笑。
叶国栋在电话那头“喂”了两声,声音透着被打断的不悦。
我开口,声音平静得自己都觉得陌生。
我说了那句话。
透过免提,那句话在挑高八米的宴会厅里荡开。弦乐停了,笑声停了,连呼吸声都轻了。
所有灯光似乎都转向了我们这个角落。
叶国栋脸上的笑容僵在那里,话筒从他手中滑下半寸。
漫长的三秒钟。
那是我们这个团队拼死拼活换来的,最长的一个季度。
01
十二月的天黑得早。
窗外写字楼的灯光一片片亮起时,销售部办公室的日光灯管还嗡嗡响着。空气里有外卖盒饭凉掉的气味,混合着打印机发热的焦味。
徐思瑶把最后一沓报表摞好,手指在计算器上敲了最后一串数字。
“成了。”她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
我抬眼,看见她眼圈发青,但嘴角微微扬起。
桌上那盆绿萝的叶子蔫了几片,没人记得浇水。
过去三个月,这间办公室成了第二个家。
不,比家待的时间还长。
陈永宁从经理室走出来,手里端着泡面。汤汁洒了一点在衬衫袖口,他没在意。
“都核对完了?”他问,声音沙哑。
宋鹏飞靠在椅背上,闭着眼:“三遍。比合同要求的数字高出百分之十七。”
胡秀华哼了一声:“何止。市场部那群人上半年丢的单子,我们一个季度全捡回来了。”
办公室安静了几秒。
所有人都知道这话里的分量。
年初公司业绩滑坡,市场部总监谢健在季度会上信誓旦旦,说半年内扭转局面。
结果到了年中,窟窿越扯越大。
老板叶国栋那段时间脸色难看,开会时手指总在桌上敲。
七月,压力转到销售部。叶国栋单独找陈永宁谈话,说公司今年能不能挺过去,看你们了。
陈永宁回来转述时,省略了那些重话,只说:“老板对我们有信心。”
胡秀华当时就冷笑:“有信心?是有锅要甩吧。”
但抱怨归抱怨,活还得干。
从七月到十二月,整个销售部没休过一个完整的周末。
徐思瑶有次加班到凌晨,趴在桌上睡着,我给她披外套时发现她在发烧。
第二天她吞了两片退烧药,照常来上班。
陈永宁私下找财务预支了部门经费,给大家买夜宵、叫车。
报销单递上去,老板助理许光耀打来电话,语气委婉但明确:非常时期,这些开销要注意影响。
“什么影响?”陈永宁握着话筒,手背青筋突起,但声音还是软的,“好,我知道了。”
挂断电话,他在办公室外走廊站了很久。
那天下班时,徐思瑶小声问我:“徐哥,我们这么拼,值吗?”
我没回答。值不值的问题,要到结果出来才知道。
现在结果出来了。
超额百分之十七。放在往年,这是要开庆功会的数字。
陈永宁把泡面桶放下,搓了搓脸:“我给叶总发个邮件。大家……今天早点回去休息。”
没人动。
胡秀华转着笔:“老陈,年会是不是快到了?”
空气微妙地松动了一下。
公司年会向来是大事。叶国栋白手起家,最看重场面。去年包了国际会议中心,还请了二线歌手助阵。今年业绩起死回生,阵仗只会更大。
宋鹏飞睁开眼:“听说今年在凯悦,包了四层。”
“四层?”徐思瑶睁大眼睛,“一层宴会厅,一层客房,还有两层呢?”
“谁知道。”胡秀华笑,“叶总的手笔,什么时候小过。”
陈永宁勉强笑了笑:“等通知吧。业绩报上去,该有的都会有。”
他说这话时,眼神有些飘。
我想起上周的月度会。叶国栋来听了十分钟汇报,表扬的话说得很流利:“销售部辛苦了,公司不会忘记大家的付出。”
但他中途接了两次电话。第二次接完,就直接起身走了,连最后的数据分析都没听。
许光耀跟着起身,回头对我们歉然一笑,但那笑容像贴在脸上的。
走出会议室时,我听见市场部总监谢健对叶国栋说:“叶总,年会那天的媒体安排,我想再跟您确认一下……”
叶国栋摆摆手:“你定就行。”
声音消失在走廊转角。
02
年会邀请函是通过内部系统发的。
行政部群发了通知,说电子邀请函已陆续发放,请大家查收邮箱,确认出席。
那天下午,办公室气氛明显松快。胡秀华甚至哼起了歌,收拾着桌上堆积如山的文件。
“总算能喘口气了。”她把一摞过期合同塞进碎纸机,“年会哪天来着?”
“周五晚上。”宋鹏飞说,“凯悦酒店,晚六点签到。”
徐思瑶刷新着邮箱页面:“我还没收到呢。你们呢?”
胡秀华点开邮箱,滑动鼠标:“急什么,分批发的吧。”
我也打开邮箱。收件箱里躺着几封客户邮件、一份行业报告,没有邀请函。
陈永宁从经理室探头:“都收到了吗?”
“还没。”宋鹏飞说。
“可能技术部那边有延迟。”陈永宁坐回电脑前,“我再看看。”
半小时后,徐思瑶小声说:“还是没收到。”
胡秀华停止哼歌,又刷新了一次页面。她的表情慢慢凝固。
“有点奇怪。”她说。
办公室里只有键盘敲击声和鼠标点击声。每个人都在反复刷新邮箱。
宋鹏飞站起来,走到窗边点了支烟——平时他很少在办公室抽烟。烟雾缭绕中,他侧脸线条绷得很紧。
“老陈,”他开口,“要不你问问行政?”
陈永宁已经拿起电话。他拨了行政部的分机,语气尽量轻松:“小刘啊,销售部这边还没收到年会邀请函,想问问是什么情况……”
他听了一会儿,嗯了几声。
挂断后,他转向我们:“行政部说名单是老板办公室那边最终确认的,他们只负责发。可能系统有延迟,让大家再等等。”
“其他部门收到了吗?”胡秀华问。
陈永宁迟疑一下:“小刘说……她不清楚。”
徐思瑶看向我:“徐哥,你要不要问问IT部的张浩?你俩不是经常一起打球吗?”
张浩是IT部的技术骨干,负责维护内部系统。我给他发了条消息。
很快,他回复了:“邀请函?我今天发了三百多封。系统显示都发送成功了。”
“销售部一封都没有?”我问。
那边停顿了一会儿。
“我查一下。”张浩说。
03
陈永宁一整天进出经理室七八趟。
每次出来,他都试图让表情轻松些,但眉头始终皱着。下午三点,他拿着水杯去茶水间,我跟了过去。
他正站在窗边,盯着楼下马路上的车流。
“叶总怎么说?”我问。
陈永宁肩膀颤了一下,像被惊醒。他转过身,勉强笑笑:“许助理说,邀请函是分批发送的,销售部的可能安排在后面。”
“为什么?”
“说是……系统排序问题。”陈永宁低头喝水,避开我的目光。
“其他部门都收到了。”我说,“技术部、市场部、财务部,连后勤部都收到了。张浩给我看了发送记录。”
陈永宁握着杯子的手指收紧。
“许助理还说什么?”我问。
他沉默了很久。
茶水间的灯光惨白,照着他发根新冒出的白发。他才四十三岁,头发白了一半。
“他说……”陈永宁声音很轻,“叶总最近在考虑组织架构调整,让我们不要多想,专心工作。”
“调整?”我盯着他,“销售部业绩刚报上去,就考虑调整?”
陈永宁摇摇头,没再说话。
回到办公室,气氛已经变了。
胡秀华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能听出怒意:“……对,就我们部门没收到。什么意思?卸磨杀驴?”
徐思瑶咬着指甲,盯着电脑屏幕发呆。宋鹏飞烟灰缸里已经堆了四五个烟头。
我坐下,给张浩发了条消息:“能查到发送筛选条件吗?”
十分钟后,张浩回复:“兄弟,这事有点敏感。发送日志显示,名单导出时设了部门筛选。但具体条件我这边看不到,权限在行政总监和老板办那边。”
“销售部被筛掉了?”我问。
“……”张浩发来一个省略号。
过了一会儿,他又发来一条:“年会颁奖环节挺多的。你们今年业绩这么好,肯定有大奖。”
我看着这条消息,没回复。
下班前,许光耀突然来了。
他穿着熨帖的深灰色西装,笑容标准得像量过角度。“陈经理,在忙啊?”他敲了敲开着的门。
陈永宁连忙站起来:“许助理,请进。”
“不进了,就说两句。”许光耀站在门口,目光扫过办公室,“关于年会邀请函的事,叶总让我跟大家解释一下。今年系统升级,部门排序出了点问题,销售部的邀请函会稍晚发送。最迟明天,一定收到。”
胡秀华抬起头:“为什么单独我们部门排序出问题?”
许光耀笑容不变:“技术问题嘛,很难说。大家放心,这么大的庆功宴,怎么可能少了主角?”
他把“主角”两个字咬得很重。
“颁奖环节呢?”宋鹏飞突然问,“今年销售部有什么奖?”
许光耀看向他,眼神深了一瞬:“奖肯定有。叶总亲自定的,具体名单要保密,给大家一个惊喜。”
他说完,又寒暄两句,转身离开。
走廊脚步声远去后,胡秀华冷笑:“惊喜?我看是惊吓吧。”
陈永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摆摆手:“先下班吧,明天再说。”
徐思瑶小声说:“我想等邀请函。”
04
第二天,邮箱依然空空如也。
陈永宁一大早就去了老板办公室。回来时,他脸色发灰,像一夜没睡。
“怎么说?”胡秀华直接问。
“许助理说……名单已经最终确认了。”陈永宁声音干涩,“销售部……可能……今年情况特殊……”
他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懂了。
办公室里死寂。
打印机突然启动,吐出一份文件,那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宋鹏飞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动作很慢:“所以,我们不用去了?”
“不是不用去……”陈永宁试图组织语言,“叶总的意思是,销售部今年太辛苦,年会那种应酬场合,不如让大家好好休息……”
“放屁!”胡秀华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尖锐声响。
陈永宁肩膀缩了一下。
“老陈,”胡秀华盯着他,“你老实说,叶国栋到底什么意思?我们拼死拼活把公司从坑里拉出来,现在连庆功宴的门都进不去?”
徐思瑶眼圈红了,低头翻着桌上的文件,纸张哗哗响。
我看向窗外。天阴沉着,像要下雪。
“我再去问问。”陈永宁站起来,但脚步虚浮。
“别问了。”宋鹏飞开口,“还不够难堪吗?”
陈永宁僵在原地。
下午,其他部门的同事开始在朋友圈晒邀请函。
设计精美的电子卡片,烫金字体写着“凯悦酒店四层,诚邀共襄盛典”。
有人晒出了流程单,晚宴、表演、抽奖,还有“年度杰出贡献颁奖典礼”。
徐思瑶把手机递给我看。
她加的一个行政部实习生,发了张流程单局部截图,配文:“今年奖项好多,期待~”
截图里,奖项名称列了七八项:“最佳团队协作奖”、“创新突破奖”、“卓越管理奖”……但没有一项明确写着“销售”。
“我打听了一下。”徐思瑶声音发颤,“市场部那边传,谢健可能要拿‘杰出贡献奖’。”
胡秀华听见,笑出声来,笑声很冷:“他?上半年丢了几百万单子的谢健?”
“听说他这几个月,天天往老板办公室跑。”宋鹏飞说,“陪叶总打球,陪叶总见客户,陪叶总儿子留学咨询。”
办公室又陷入沉默。
那种沉默里有种东西在滋长,黏稠的,沉重的。
下班时间到了,没人收拾东西。
陈永宁从经理室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张纸。
他站了一会儿,才开口:“我刚收到许助理转发的邮件。叶总决定,给销售部额外发一笔奖金,年会当天到账。”
他顿了顿:“年会……就不安排我们出席了。叶总说,这样大家不用应酬,可以好好陪家人。”
胡秀华把笔摔在桌上。
那支笔滚到地上,啪嗒一声。
“奖金多少?”宋鹏飞问。
陈永宁报了个数字。
比往年业绩达标奖金多百分之五十,但比起这个季度的超额业绩,不成比例。
“封口费。”胡秀华说。
徐思瑶眼泪掉下来,她赶紧擦掉,但越擦越多。
我看着陈永宁。他握着那张纸,手指在抖。
“老陈,”我说,“你怎么想?”
陈永宁看向我,眼神空洞。良久,他说:“叶总……可能有他的考虑。”
这句话说完,他整个人像被抽空了。
05
周五早上,雪终于下了。
细碎的雪沫子粘在玻璃上,很快化成水痕。办公室里暖气开得很足,但空气冷冰冰的。
今天就是年会。
胡秀华请了病假。宋鹏飞来转了一圈,说出去见客户,也走了。徐思瑶坐在工位上,对着电脑发呆,屏幕是黑的。
陈永宁没来。经理室门关着。
我处理了几封邮件,回复了两个客户的询价。键盘敲击声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回响,显得格外突兀。
中午,徐思瑶突然说:“徐哥,我想去看看。”
我看向她。
“我不甘心。”她眼睛还肿着,但眼神很硬,“我想亲眼看看,这场没有我们的庆功宴,到底是什么样子。”
我没说话。
“我知道这很傻。”她低下头,“但我就想看看。”
手机震了一下。是宋鹏飞发来的群消息——我们几个私下建的群,没拉陈永宁。
“我在凯悦附近。”宋鹏飞说,“大厅里立着易拉宝,‘年度盛典’,咱们公司的Logo印得老大。”
胡秀华回得很快:“拍张照。”
过了一会儿,宋鹏飞发来照片。酒店大堂金碧辉煌,易拉宝上写着:“感恩同行,共铸辉煌——年度庆功盛典”。
下面有一行小字:“诚邀各部门同仁莅临”。
没有具体部门名单。
“问过前台了。”宋鹏飞又发,“包了四层:二楼宴会厅,三楼分会场和休息区,七八楼是客房,给外地同事和喝醉的人住。”
胡秀华回了个冷笑的表情。
徐思瑶看向我:“徐哥……”
我关上电脑:“走吧。”
她愣住:“去哪?”
“去看看。”我说。
我们没叫车,坐地铁去的。晚高峰还没开始,车厢里空荡荡的。徐思瑶挨着我坐,手攥着背包带子,很用力。
“我们真的要去吗?”她小声问。
“看看就走。”我说。
其实我知道,一旦去了,就不可能“看看就走”。有些口子撕开了,就合不上了。
但有些事,你得亲眼看见,才能死心。
凯悦酒店离公司六站地。出地铁时,雪下大了些,地上积了薄薄一层。酒店门口已经铺上红毯,穿着制服的侍者站在两侧。
我们没走正门,绕到侧面的员工通道。宋鹏飞等在那里,手里夹着烟。
“老胡也来了。”他朝旁边抬抬下巴。
胡秀华从阴影里走出来,穿着厚羽绒服,围巾遮了半张脸。她眼睛很亮,像烧着火。
“陈经理呢?”徐思瑶问。
“他不会来的。”胡秀华说,“他还在做梦,以为忍忍就过去了。”
宋鹏飞扔掉烟头:“我从后厨通道进去过一趟。宴会厅布置得跟奥斯卡似的,水晶灯,长条桌,每桌中央摆着冰雕。舞台背景板上写着‘感恩有你’。”
他顿了顿:“没提销售部一个字。”
胡秀华冷笑:“当然不能提。提了,怎么解释功臣不在场?”
我们沉默地站了一会儿。雪落在肩头,化开,凉意渗进衣服里。
“进去吗?”徐思瑶问。
正门那边传来笑声。
几辆车停在红毯前,市场部的人下车了。
谢健穿着深蓝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和旁边人说笑。
许光耀迎上去,两人握手,像什么重要仪式。
“走。”胡秀华说,“从后门进。我认识一个在这儿工作的老乡。”
06
后厨通道弥漫着食物香气和蒸汽。
胡秀华的老乡是个帮厨,看见我们,愣了一下,但没多问,递过来几件白色服务员外套。“穿上,低头走,别说话。”
我们套上外套。外套有股洗洁精的味道,袖口沾着油渍。
穿过忙碌的厨房,推开一道厚重的隔音门,宴会厅的声浪扑面而来。
弦乐队在角落演奏,音色柔和。
水晶灯折射出璀璨光芒,照在光可鉴人的地板上。
长条桌铺着香槟色桌布,每桌中央的冰雕正在融化,水珠一滴一滴落在银质托盘里。
已经来了不少人。男士西装革履,女士裙裾飘飘,手里端着酒杯,三三两两交谈。笑声一阵一阵,像潮水涨落。
我们缩在角落的帷幕阴影里。这个位置靠近后台通道,能看见整个宴会厅,又不引人注意。
徐思瑶紧紧挨着我,呼吸很轻。
胡秀华掀起帷幕一角,眯着眼看:“第三排靠右那张桌子,看见没?市场部的人。谢健坐主位,旁边是许光耀。”
宋鹏飞压低声音:“财务部在左边那桌。技术部在后面。行政部在门口那桌,负责签到。”
“销售部的桌子呢?”徐思瑶问。
没人回答。
宴会厅摆了三十多张圆桌,每桌十人座。桌上立着桌牌,写着部门名称。我们扫视一圈,没看到“销售部”三个字。
连预留的空桌都没有。
胡秀华松开帷幕,嘴角扯了扯:“真彻底啊。”
六点半,人差不多到齐了。许光耀走上舞台试了试话筒,笑着说了几句暖场的话。台下很给面子地笑。
叶国栋是最后入场的。
他从正门走进来,一身定制西装,头发梳得整齐,脸上带着矜持的笑意。掌声响起来,他抬手示意,动作从容。
他在主桌落座,左右是几位副总,谢健也在那桌。
许光耀宣布晚宴开始。侍者开始上菜。水晶杯碰撞,刀叉轻响,谈笑声又高涨起来。
我们躲在阴影里,像四个旁观者,看着这场与我们无关的盛宴。
徐思瑶突然说:“我们像幽灵。”
胡秀华看她一眼:“我们就是幽灵。死了,但还没埋。”
第一道菜上完,许光耀再次上台,开始主持颁奖环节。
“首先,是年度最佳团队协作奖!”他声音洪亮,“获奖团队是——技术研发部!恭喜!”
技术部那桌爆发出欢呼。几个年轻人上台,从叶国栋手里接过奖杯和信封。叶国栋拍拍他们的肩,说了几句鼓励的话。
灯光闪烁,掌声雷动。
“接下来,创新突破奖!获奖者是——市场部品牌组!”
市场部那桌响起掌声。谢健笑容满面,起身和上台的组员一一握手。
一个接一个的奖项。卓越管理奖、新锐之星奖、客户服务奖……每个奖都有归属,每个获奖者都笑容灿烂地上台,从叶国栋手里接过荣誉。
没有销售部。
一次也没有。
胡秀华的手在抖。宋鹏飞摸出烟,想起这里不能抽,又塞回去。徐思瑶咬着嘴唇,咬出了血印。
我拿出手机。屏幕亮起,微弱的光照亮我的脸。
通讯录里,叶国栋的号码我一直存着。
三年前,他亲自打给我,说欣赏我的能力,希望我加入公司。
那时公司刚起步,他在一间小办公室里对我说:“我们一起做点大事。”
现在公司做大了,办公室搬进了写字楼,年会包了四层酒店。
大事做成了,但“我们”里没了我。
最后一个奖项,压轴的“年度杰出贡献奖”。
许光耀声音拔高,充满激情:“这个奖项,表彰过去一年为公司做出最卓越贡献的个人或团队!经过管理层慎重评议,获奖者是——”
他故意停顿,灯光在台下扫来扫去。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市场部总监,谢健先生!”
掌声如雷。谢健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笑容得体地走向舞台。经过主桌时,叶国栋起身和他握手,用力拍了拍他的背。
灯光聚焦在台上。谢健接过奖杯,开始发表获奖感言。
“……感谢叶总的信任,感谢团队的支持,感谢所有合作伙伴……”
他的话通过音响传遍宴会厅每一个角落。
胡秀华突然笑了,笑声很低,但压不住:“杰出贡献?他贡献了什么?贡献了上半年几百万的亏损?”
宋鹏飞盯着台上:“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叶国栋需要这个奖给谁。”
徐思瑶眼泪滑下来,她没擦。
台上,谢健的感言到了尾声:“……最后,我想说,这份荣誉不属于我一个人,它属于我们所有人!正是每一个部门的共同努力,才铸就了公司今年的辉煌!”
掌声再次响起。
叶国栋站起身,走向舞台。他从谢健手里接过话筒,清了清嗓子。
宴会厅安静下来。
“谢总监说得很好。”叶国栋声音沉稳,带着惯有的威严,“今年的成绩,是所有人共同努力的结果。技术部的创新,市场部的突破,财务部的精打细算,行政部的后勤保障……每一个部门,都不可或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
“在这里,我要感谢每一个人。没有你们,就没有公司的今天。”
掌声雷动。
胡秀华的手攥成了拳,指甲掐进掌心。
叶国栋还在说:“今年是不平凡的一年。我们经历了挑战,也抓住了机遇。这一切,都离不开团队的协作,离不开每一个人的付出……”
他感谢了技术部,感谢了市场部,感谢了财务部,感谢了行政部,甚至感谢了后勤和保洁。
从头到尾,没有提销售部。
徐思瑶靠在我肩上,身体在抖。
台上,叶国栋的致辞接近尾声:“……展望未来,我们信心满满!新的一年,让我们继续携手,再创辉煌!”
他高举酒杯。
全场起立,举杯。
水晶灯的光芒晃眼,酒杯碰撞声清脆,笑声和掌声混杂在一起,像一场盛大的交响。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震了。
是一条短信,叶国栋发来的。
“徐泽楷,听说你们销售部对年会安排有些意见。今天这个场合,希望你们以大局为重。奖金已经到账,年后我会找时间单独和你们谈。先这样。”
我看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
然后我拨通了他的号码。
07
电话响了四声才被接起。
“喂?”叶国栋的声音传来,背景是宴会厅的嘈杂。他可能走到了相对安静的角落,但音乐声、谈笑声还是隐约可闻。
“徐泽楷?”他语气有些不耐烦,“我现在很忙。有事年后说。”
“叶总,”我开口,声音平静,“您开免提。”
那边顿了一下:“什么?”
“开免提。”我重复,“就现在。”
短暂的沉默。我听见他呼吸声变重了。
“你什么意思?”他压低声音,“徐泽楷,别胡闹。”
“我没胡闹。”我说,“您开免提,我有一句话,想当着所有人的面问您。”
那边传来衣物摩擦声,他似乎转身离开了人群。背景音稍微小了些。
“我知道你们销售部有情绪。”叶国栋语速很快,像在背诵准备好的说辞,“但今天这个场合,不是闹情绪的时候。公司有公司的考虑,你们要学会理解……”
“叶总,”我打断他,“您开免提。就一句。”
我听见他深呼吸的声音。
然后,短暂的窸窣声——他可能按了什么键。
背景音突然变大,他回到了宴会厅中央。音乐不知何时停了,全场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在看着拿着手机的他。
“好了。”叶国栋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有些空,因为开了免提,“你说。”
我握紧手机。
帷幕阴影里,胡秀华、宋鹏飞、徐思瑶都盯着我。他们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亮得惊人。
我开口,声音通过免提,在挑高八米的宴会厅里荡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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