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言道：“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这句话搁在老人临终前谁守在床边这件事上，越琢磨越觉得有几分玄乎。咱们这年头，日子过得像上紧了发条的闹钟，年轻人东奔西跑，中年人两头奔波，老人们则像黄昏时分的影子，慢慢被拉长、变淡。可说来也怪，人这一辈子走到最后那一程，身边站着谁、缺席了谁，愣是像一出早就排好的戏，该上场的上场，该缺席的缺席，任你怎么使劲，都改不了那最后一幕。
我有个老街坊，姓孙，大伙儿都叫他孙叔。孙叔年轻时走南闯北，攒下点家业，三个孩子也争气：老大在广州开了家公司，忙得一年到头回不了几趟家；老二嫁到黑龙江，婆家规矩大，回来一趟得折腾两天火车；老三倒好，守在县城开了个小修车铺，日子紧巴，但胜在离得近。前年孙叔查出来肝癌晚期，消息一传开，老大立马飞回来，在医院守了三天，可公司那边电话一个接一个，他红着眼圈跟他爹说：“爸，我得回去一趟，过两天再来。”孙叔摆摆手：“去吧，别耽误正事。”老二也请了假，带着孩子赶回来，待了一周，眼看孩子要期末考试，婆家又催，只好一步三回头地走了。打那以后，陪在孙叔病床前的，就只剩下老三。每天修车铺关门后，老三骑着那辆叮当响的电动车去医院，给老爹擦背、喂粥、讲街上的趣事儿。孙叔走那天晚上，老三正给他捏脚，老爷子忽然来了句：“你小子啊，手糙得像砂纸，可捏得我心里舒坦。”说完，头一歪，安安静静地去了。亲戚们私底下嚼舌根，说老大老二没良心，可孙叔生前那句话我记得清：“他们不是不想来，是命里让他们来不了。你能陪我到最后，这是咱爷俩的缘。”
这事儿让我想起另一桩。我姑妈家隔壁住着个李奶奶，一辈子最疼她小儿子，小儿子争气，考到美国读了博士，留在那边工作。李奶奶逢人就夸她小儿子有出息，可也常念叨：“就是太远了，想见一面比登天还难。”去年冬天李奶奶突发脑溢血，邻居发现时人已经半昏迷了。送医后，家里人赶紧给她小儿子打电话，那边订了最早的机票，可路上转机耽搁，等赶到医院，李奶奶已经走了整整四个小时。她小儿子跪在床前哭得撕心裂肺，说自己不该跑那么远。可话说回来，当年小儿子出国时，李奶奶可是拍着胸脯说：“去吧去吧，妈身体硬朗着呢！”谁曾想，这一去，就成了永别。有时候我就琢磨，这老天爷是不是故意跟人开玩笑——你越是心心念念放不下的那个人，最后偏偏就赶不上趟儿。
不过也有暖心的。我们村东头老赵家，赵大爷和赵大妈吵吵闹闹过了五十年，赵大爷脾气倔，赵大妈嘴不饶人，三天两头拌嘴。可前年赵大爷肺气肿住院，几个儿女都在外地打工，一时半会儿回不来，是赵大妈一个人在医院守了四十多天。赵大爷走那天，拉着她的手说：“吵了一辈子，最后还是你送我。”赵大妈抹着泪骂他：“你倒是走得痛快，留我一个人受罪。”你说这是不是命？儿女是债，是牵挂，是注定要飞走的鸟；老伴才是根，是最后那堵挡风的墙。那些能相守到最后一刻的老两口，怕是上辈子修来的福分。
当然，也有走得冷清的。我认识一个独居的张奶奶，九十岁了，耳不聋眼不花，就是脾气怪，不爱跟人来往。她有三个孩子，可个个跟她合不来，大儿子住同城，一年也就过年去一趟。张奶奶去年冬天的一个早晨，坐在藤椅上晒太阳，就那么走了，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红薯。等邻居发现，身子都凉了。有人说她可怜，可我觉得，以她的性子，大概也不愿让人看见自己最后的样子。她这辈子独立惯了，走也走得利索，不拖累谁，不麻烦谁。
有数据显示，咱们国家空巢老人的比例早就超过了一半，城市里更是高达百分之六七十。多少老人最后那段日子，身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可你说这是子女不孝吗？也未必。大儿子在工地上搬砖，请一天假扣一天钱，家里还等着米下锅；二闺女在厂里三班倒，实在走不开；小儿子自己还躺在医院里化疗。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坎儿要迈，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债要还。就像那句老话说的：“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可有时候，不是不想养，是风太大，身不由己啊。
回头看看这些事儿，我常常犯嘀咕：到底是谁来决定临终前谁在谁不在？是缘分？是命数？还是那看不见摸不着的因果？你看孙叔家，最有钱的老大和最孝顺的老二都没能留下，反倒是日子最紧巴的老三守到了最后；李奶奶最疼的小儿子，偏偏连最后一面都没赶上；赵大爷吵吵闹闹一辈子，最后陪他的还是那个跟他吵了五十年的老太婆；张奶奶一个人来一个人走，倒也应了她那孤僻的性子。你说这是巧合吧，巧得也太邪乎了；你说这是安排吧，又让人心里头五味杂陈。
其实说到底，临终前谁在身边，或许真的没那么要紧。要紧的是，咱们在父母还能吃能喝能说话的时候，有没有端过一碗热汤，有没有陪他们晒过一个下午的太阳。我有个朋友，他爹走的时候他正在外地出差，等他赶回来，他爹已经走了两天。他跪在灵堂前哭得死去活来，说自己不孝。可他媳妇悄悄告诉我，他每个月都给他爹打钱，逢年过节都回去，他爹生前逢人就夸儿子孝顺。你看，最后一面的遗憾，并不能抹杀一辈子的情分。
古人说：“百善孝为先，论心不论迹。”临终前的陪伴，充其量只是给这段缘分画个句号。至于是谁画这个句号，是画得圆还是画得歪，也许在很久很久以前，那本叫“命运”的账本上，就已经写得明明白白了。可话说回来，既然咱们猜不透那冥冥之中的安排，何不趁现在，趁着父母还在，趁着咱们还能跑能动，多回家看看，多陪他们唠唠嗑？别等到那天来临，才拍着大腿后悔：“当初我要是多陪陪他就好了……”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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