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捏着那张飞往蒙特利尔的单程机票,指尖冰凉。
父亲袁立轩站在安检线外,朝我挥了挥手。
他的嘴角勉强向上弯着,眼角的皱纹却像干涸的河床般深刻。
母亲宋玉华早已背过身去,肩头微微耸动。
“到了就给家里打电话。”父亲的声音穿过嘈杂的人声传来。
我点头,拖着登机箱转身。行李箱轮子碾过光洁的地面,发出单调的滚动声。
护照、登机牌、还有那张父亲塞给我的银行卡——他说里面存够了三年的学费和生活费。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
从父亲宣布公司遇到“麻烦”,到仓促办妥所有出国手续,不过短短五天。
目的地是加拿大一个我从未听说过的城市,读一个我毫无兴趣的专业。
“避避风头,顺便深造。”父亲这样解释,眼神却躲闪着。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我以为是母亲发来的叮嘱,划开屏幕,却看见一行让血液瞬间冻结的字。
01
那顿晚餐本该很温馨。
母亲做了我最爱的糖醋排骨,父亲开了一瓶珍藏多年的红酒。
暖黄的灯光洒在橡木餐桌上,餐具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刚从英国读完硕士回国不到三个月,正想着是找份工作还是继续读博。
“雪怡啊,”父亲抿了一口酒,声音温和,“最近有什么打算?”
我正要回答,他的手机响了。
瞥见来电显示的瞬间,父亲脸上的笑容僵住了。那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神情——瞳孔微缩,嘴角的肌肉轻微抽搐。他放下酒杯的动作很慢,仿佛手里拿着的是易碎的瓷器。
“喂?”他接起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母亲夹菜的手停在半空。她看了父亲一眼,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餐厅里只剩下父亲简短的应声。“嗯……我知道了……还能拖多久?……好,我想办法。”
通话不到两分钟。父亲挂断电话时,额头上已经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他拿起餐巾擦了擦,动作刻意放慢,像是在表演从容。
“公司的事?”母亲轻声问。
“没什么,一点小麻烦。”父亲重新拿起筷子,却不再夹菜,“老黄那边催一笔款子,周转有点紧。不过问题不大,我能处理。”
他的语气太轻松了,轻松得不自然。红酒在杯中微微晃动,映出他指尖的颤抖。
“立轩,”母亲的声音更轻了,“如果实在困难,我们可以把西山那套别墅……”
“不用!”父亲打断她,声音突然拔高。随即他又缓下来,挤出一个笑容:“真的没事,玉华。生意场上起起伏伏很正常,你别担心。”
母亲不再说话,只是低头默默吃饭。我看着她用筷子拨弄着碗里的米饭,一粒一粒,动作机械。
那晚之后,家里的气氛像被抽走了什么。
02
父亲开始早出晚归,有时甚至彻夜不归。
他书房的灯常常亮到凌晨两三点。
有几次我半夜起来喝水,透过门缝看见他坐在书桌前,一只手撑着额头,另一只手握着手机。
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那张曾经儒雅从容的脸,如今爬满了疲惫和某种我不愿承认的恐惧。
母亲的变化更微妙。
她照常做饭、打扫、打理阳台上的花草,但总会在某个瞬间突然停下来,眼神空洞地望着某个方向。有两次我看见她在厨房偷偷抹眼泪,听到我的脚步声,又慌忙转身假装切菜。
“妈,爸的公司到底出了什么事?”第四天晚上,我终于忍不住问。
母亲正在插花的手顿了顿。她背对着我,我看不见她的表情,只听见她轻声说:“生意上的事,我不太懂。你爸爸说能解决,我们就相信他。”
“可是……”
“雪怡,”她转过身,手里还拿着一支未修剪的百合,“你还记得苏家辉叔叔吗?”
我点头。苏叔叔是父亲多年的好友,也是公司的合伙人之一。小时候他常来家里,总会给我带进口巧克力。
“如果……”母亲欲言又止,最终摇摇头,“没什么。去睡吧。”
她眼底有红血丝,像很久没睡好。
第五天,父亲下午就回来了。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神情严肃地叫我去书房。
“雪怡,坐下。”他指了指书桌对面的椅子。
我坐下,看着他打开文件袋,取出一叠材料。最上面是护照和机票——我的护照,以及一张七天后的国际航班机票。
“爸,这是……”
“听着,”父亲双手交握放在桌上,身体前倾,“公司遇到一些比较大的困难。为了你的安全,也为了你的未来,我决定送你去加拿大读书。”
我愣住了。
“可是我才刚回国,而且我学的是文学,加拿大那边……”
“学校已经联系好了,蒙特利尔的一所大学。专业可能不是你最感兴趣的,但很有前景。”父亲的语速很快,像是在背诵预先准备好的说辞,“所有手续都已经办妥,你只需要收拾行李。”
“这么突然?至少要让我准备……”
“没有时间准备了。”父亲打断我,声音里透出一丝焦躁,“雪怡,爸爸这次可能真的……总之你必须走。这是为你好。”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我。夕阳的余晖透过百叶窗,在他身上切出一道道明暗相间的条纹。
“妈知道吗?”我问。
父亲沉默了几秒。“她知道。她也同意。”
但晚饭时母亲一言不发,只是不停地给我夹菜。她的手指冰凉,触到我的手背时,我几乎打了个寒颤。
03
接下来的一周像是在梦游。
父亲雇了人来帮我打包行李,大多是些衣物和日用品。我那些心爱的书、收藏的唱片、从英国带回来的纪念品,都被留在了家里。
“以后安定下来再寄过去。”父亲这样解释,但我知道他在敷衍。
出发前一晚,我半夜醒来,听见父母卧室传来压抑的争吵声。墙壁隔音很好,只能听见断续的只言片语。
“……不能这样对她……”
“……唯一的办法……”
“……太危险了……”
“……相信我,玉华……”
争吵声很快平息,取而代之的是母亲低低的啜泣。那声音像针一样扎进我的耳朵。我蜷缩在被子里,盯着天花板直到天亮。
早晨七点,父亲敲响我的房门。他已经穿戴整齐,深灰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眼下的乌青出卖了他的疲惫。
“车已经在楼下等了。”他说。
母亲在客厅等着,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里面是一些常用药,还有你爱吃的零食。国外买不到这些。”
她拥抱我,抱得很紧,时间很长。我能感觉到她身体的颤抖。
“妈……”
“照顾好自己。”她松开我,别过脸去,“到了就打电话。”
去机场的路上,父亲一直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高速路两侧的树木飞快后退,晨雾还没有完全散去。
“雪怡,”他突然开口,“到了那边,不管听到什么消息,都先专心学业。爸爸的事,爸爸会处理。”
“到底是什么事?为什么非要我走?”
父亲没有回答。良久,他才说:“有时候大人做决定,孩子只需要相信就好。”
这不是我认识的父亲。我认识的袁立轩从来都鼓励我提问,教我自己思考。他会耐心解释每一件事,从为什么天空是蓝的,到什么是真正的诚信。
机场到了。
04
国际出发大厅里人来人往,行李箱轮子的滚动声、广播通知声、告别的话语交织成一片嘈杂的背景音。
父亲帮我办理托运,动作熟练得像经常做这件事。他递给我登机牌时,手指碰到了我的掌心,冰凉。
“过安检吧。”他说。
母亲一直跟在我身边,默默地。直到安检口前,她才拉住我的手。她的手心全是汗。
“雪怡,”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记住,无论发生什么,妈妈都爱你。永远都爱你。”
“妈,你怎么……”
“到时间了。”父亲走过来,轻轻拍了拍母亲的背,“让孩子进去吧。”
母亲松开手,后退一步。她看着我,眼睛里有太多我看不懂的东西。那不是单纯的离愁,更像是……恐惧?愧疚?我说不清楚。
父亲最后拥抱了我一下。他的手臂很用力,在我耳边轻声说:“对不起,雪怡。”
然后他松开我,推着我转身。
我拖着登机箱走向安检通道,回头看了一眼。父母还站在原地,父亲搂着母亲的肩膀。母亲的身体微微发抖,父亲的表情则像戴着一张精心雕琢的面具。
通过安检,我找了个座位坐下。离登机还有四十分钟。
手机就在这时震动起来。
母亲的名字在屏幕上跳动。我划开,看见那行字:“雪怡,别上飞机,立刻找借口离开机场,这里面有诈。你爸他…不止是生意失败那么简单。详情你去找苏家辉叔叔。快!”
我盯着屏幕,呼吸停滞了。
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却不知道该回复什么。大脑一片空白,只有那句话在反复回响:这里面有诈。
广播响起,我那趟航班开始登机。
我站起身,又坐下。登机口就在不远处,乘客们排起了队。父亲给我买的头等舱,可以优先登机。
手机又震了一下。还是母亲:“快走!他们可能在监视你!”
我的手开始发抖。
深呼吸,许雪怡,深呼吸。我对自己说。然后我站起来,走向问询处。
“您好,”我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平稳,“我突然感到很不舒服,可能是急性肠胃炎。请问机场有医疗站吗?”
05
机场医疗站的护士给我量了体温,一切正常。
“可能是紧张导致的肠胃痉挛。”她递给我一杯温水,“需要我联系您的家人吗?”
“不用了,谢谢。我休息一下就好。”
我坐在医疗站走廊的长椅上,握着那杯水。手还在抖,水在纸杯里漾开一圈圈波纹。
母亲的短信还在手机里。我反复看了三遍,确认不是幻觉。
诈。什么诈?父亲送我出国,为什么会有诈?母亲让我去找苏家辉叔叔,而不是父亲本人。这意味着什么?
航班起飞的时间到了。透过玻璃窗,我看见那架波音777缓缓滑向跑道,加速,起飞,最终消失在云层里。
我没有上那架飞机。
手机响了,是父亲。
我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犹豫了几秒,挂断了。随即发去一条短信:“飞机要起飞了,空姐让关机。到了联系。”
发送。
然后我打开通讯录,找到苏家辉的号码。我们很久没联系了,上一次还是春节时互发的祝福短信。
电话响了五声才被接起。
“喂?”苏家辉的声音听起来很警惕。
“苏叔叔,我是雪怡。袁立轩的女儿。”
电话那头沉默了。良久,他才说:“雪怡啊。你……在哪儿?”
“我还在机场。我刚收到我妈的短信,她让我联系您。”
又是一阵沉默。
我听见他似乎在和身边的人低声说话,然后他说:“机场不安全。你听我说,现在离开机场,但不要回家。去市图书馆,在一楼人文阅览区最靠里的位置等我。记住,不要打车,坐地铁,中途换乘两次。两小时后见。”
“苏叔叔,到底发生……”
“见面说。”他挂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
这一切太像间谍电影了,不真实。但母亲的短信是真实的,苏家辉的紧张是真实的。
我收拾好东西,走出医疗站。
穿过人群时,我下意识地环顾四周。每个人都像是普通旅客,但每个人都可能在看监视我。
去地铁站的路上,我给母亲发了条短信:“已下飞机,联系了苏叔叔。您安全吗?”
她没有回复。
06
市图书馆是我小时候常来的地方。
父亲周末经常带我来这里,一待就是半天。他会泡在经济学书架前,而我则在儿童阅览区看绘本。后来我长大了,更喜欢去商场和咖啡馆,这里就成了记忆里的一个角落。
一楼人文阅览区很安静,只有几个老人在看报纸。最靠里的位置是一张六人长桌,此刻空无一人。
我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从书架上随手拿了本《追忆似水年华》做样子。手表显示离约定时间还有二十分钟。
每一分钟都拉得很长。
我试着理清头绪。父亲生意失败——这点应该是真的。但他急着送我出国,母亲又警告我不要走。这意味着出国本身有问题?还是父亲有别的打算?
母亲知道什么?她为什么现在才说?为什么让我找苏家辉而不是直接告诉我真相?
问题一个接一个,没有答案。
“雪怡。”
我抬起头。苏家辉站在桌边,穿着一件普通的灰色夹克,戴着鸭舌帽。他看起来老了很多,眼角的皱纹深得像刀刻。
“苏叔叔。”
他坐下,将手里的报纸放在桌上,压低声音说:“你妈妈联系我了。她……现在不太方便。”
“她安全吗?”
“暂时安全,但被看得紧。”苏家辉环顾四周,确认没有人在注意我们,“你父亲在她手机里装了监控软件,她只能用一次性的方式联系你。那条短信,她冒了很大风险。”
“到底怎么回事?我爸的公司到底出了什么事?”
苏家辉叹了口气,摘下眼镜擦了擦。这个动作他做了三次,才重新戴上眼镜看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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