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长安,长乐宫,椒房殿外的白玉阶上。
春寒料峭,夜露未晞。十八岁的齐王刘肥,高祖长子,正伏跪在冰冷的石面上。他的额头紧贴着地,双臂向前伸展,姿态恭谨到了极致,甚至带着一丝不合身份的惶恐。然而,那颤抖的嗓音划破清晨的寂静,却是向着面前一位华服女子——年岁与他相仿、面容姣好却已显刻薄之色的鲁元公主。
“娘……娘亲在上,儿子刘肥问安。不知娘亲近日凤体可好?”
鲁元公主,吕后亲生女,当今皇帝之姊,闻言如遭雷击。她猛地后退半步,繁复的宫装裙裾扫过石阶,发出窸窣的声响。她那双与吕雉颇为相似的丹凤眼骤然瞪大,里面盛满了惊骇、荒谬,以及一丝迅速腾起的、被冒犯的怒火。
“哥……哥哥!”她的声音尖利起来,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你……你可知你在说什么?此等玩笑,岂是能开的?我是你,妹妹!”
刘肥没有抬头,维持着跪拜的姿势,唯有伏地的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晨曦落在他的脊背上,那袭象征诸侯王尊荣的玄色礼服,此刻却仿佛千斤重担。
宫墙巍峨,晨钟未响。远处隐隐传来内侍细碎的脚步声,却无人敢靠近这片骤然凝滞的区域。这句石破天惊的“娘亲”,像一个诡异的咒语,不仅冻结了鲁元公主,更似乎预示着一场即将席卷整个汉宫、颠覆所有人认知的风暴。
高祖已逝,吕后临朝。这位本该谨小慎微、远离权力旋涡的长子,为何要在宫禁重地,对自己的皇妹行此大礼,口称母仪?
这,怎么可能?
第一章
鲁元公主胸口剧烈起伏,金线绣成的鸾鸟纹饰随着她的呼吸微微颤动。她死死盯着脚下依旧匍匐的兄长,惊怒之后,一股寒意顺着脊椎慢慢爬升。这不是玩笑。刘肥的语气里没有戏谑,只有一种近乎绝望的恭顺,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破釜沉舟的试探。
“刘肥!”她终于找回了公主的威仪,声音压低,却字字如冰,“你抬起头来!看着本宫!解释清楚,你方才,究竟是何意?”
刘肥缓缓直起上身,依旧跪着。他抬起头,面色是一种不健康的苍白,眼眶下有着淡淡的青黑,显然是连日未曾安枕。但他的眼神却很静,静得像深潭,映着鲁元公主盛怒的脸,也映着身后巍峨宫殿的阴影。
“公主殿下,”他改了口,声音平稳了些,却依旧带着那份古怪的谦卑,“臣……昨夜梦见先帝。先帝容颜悲戚,立于云中,对臣言道:‘汝母苦,汝当孝。’臣惊醒后,汗透重衣,百思不得其解。臣生母曹氏,早逝于乡野,何来苦楚?直至晨起入宫,得见公主仪容,竟与梦中先帝身侧一朦胧女子身影重合,慈颜悲色,一般无二。臣……臣斗胆揣测,或乃先帝托梦示警,公主……或有母缘?”
一番话说得曲折隐晦,却又石破天惊。托梦高祖,母缘?鲁元公主听得心惊肉跳。她自然不信什么鬼神托梦之说,但这番话背后的指向,却让她脊背发凉。刘肥的生母是谁?是那个早已湮没在沛县往事里的曹姓妇人,高祖微时的外室。可父皇为何要托这样的梦?刘肥又为何要将这荒唐的梦,和自己联系起来?
她想起母后吕雉近日来的神色,阴郁、深沉,看向齐王使者时那似笑非笑的眼神。又想起朝中隐约的流言,关于齐地七十余城的富庶,关于这位年长皇子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碍眼。
鲁元公主不是深谙权谋之辈,但长在帝王家,浸淫宫闱,最基本的危险嗅觉还是有的。刘肥此举,绝非失心疯,而是……在求生?抑或是在试探什么更可怕的真相?
她抿紧了唇,丹蔻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良久,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齐王怕是旅途劳顿,魇着了。此等无稽梦呓,岂可宣之于口?尤其在这宫禁之地!若让母后知晓……”
她故意顿住,观察刘肥的反应。
刘肥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那深潭般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极快的情绪,像是恐惧,又像是某种决绝。他再次俯首:“公主教训得是。是臣失言,臣……孟浪了。”言罢,竟是以额触地,轻轻叩了一下。
这一叩,比方才那声“娘亲”更让鲁元公主感到不安。她忽然没有勇气再追问下去,仿佛面前不是跪着的兄长,而是一个即将引爆的、她无法理解的巨大秘密。
“你……你且起来吧。”她侧过身,避开刘肥的大礼,语气不自觉软了些,“今日之事,本宫只当未曾听见。你……你好自为之。父皇陵寝在渭北,你若心中不安,可奏请母后,前往祭拜,以安梦兆。”
这已是她能给出的、最明确的暗示和警告。远离长安,去祭陵,或许能暂时避开风头。
刘肥站起身,玄色礼服下摆沾上了尘泥。他深深看了鲁元公主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言,有感激,有悲哀,还有一种鲁元公主看不懂的沉重。他拱手,深深一揖:“谢公主提点。臣……告退。”
说罢,他转身,沿着长长的宫道缓缓离去。背影在空旷的广场上显得有些孤单,甚至踉跄。
鲁元公主站在原地,望着那背影消失在高耸的宫门之外,春日的暖阳照在身上,她却觉得遍体生寒。那句“娘亲”如同鬼魅的低语,在她耳边反复回响。她隐隐觉得,自己似乎在不经意间,被卷入了一个巨大的、危险的漩涡边缘。
她必须立刻去见母后。
第二章
椒房殿内,瑞兽铜炉吐出袅袅青烟,气味沉郁,是吕后近年来最喜的齐地进贡的“定神香”。
吕雉端坐在凤纹漆案之后,并未着正式朝服,只一身深青色常服,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插着一支简素的玉簪。她正在翻阅一卷竹简,神情专注,仿佛外界一切纷扰皆与她无关。岁月的风霜和政治的铁腕在她脸上刻下了深刻的痕迹,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偶尔抬起时,精光四射,令人不敢逼视。
鲁元公主匆匆入内,屏退左右,还未行礼,便急声道:“母后!”
吕雉抬起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便又落回竹简上,声音平淡无波:“何事惊慌?仪态都忘了。”
鲁元公主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但声音仍带着颤意:“女儿方才在殿外,遇见齐王刘肥了。”
“哦?”吕雉笔下未停,“他昨日递了请安奏疏,说是今晨入宫。可说了什么?”
“他……他……”鲁元公主回想起那一幕,仍觉难以置信,“他竟向女儿下跪,口称……口称‘娘亲’,问女儿凤体可安!”
“啪”的一声轻响。
吕雉手中的笔,顿住了。一滴浓墨,自毫尖坠下,在竹简上泅开一小团污迹。她缓缓抬起头,看向自己的女儿。殿内光线半明半暗,她的面容隐在阴影里,看不真切表情,唯有一双眸子,亮得惊人,缓缓眯起。
“他,当真如此说?”吕雉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却仿佛带着冰碴。
“千真万确!”鲁元公主急切道,“女儿惊骇欲绝,厉声斥责。他却说什么……昨夜梦见父皇托梦,言‘汝母苦,汝当孝’,又说见到女儿,与梦中父皇身侧女子身影重合,故有此荒唐之举。女儿看他神情,不似作伪,倒像是……像是……”
“像是什么?”吕雉追问,语气依旧平稳。
“像是恐惧至极,走投无路,才出此下策,或是……意有所指?”鲁元公主将自己的疑虑和盘托出,“母后,齐王此举太过诡异。他莫非是听了什么谗言,或是自身难保,才想用这荒唐法子,向女儿、向母后您……表忠?亦或是,试探?”
吕雉沉默了片刻。殿内只有香炉烟缕笔直升腾的细微声响。她放下笔,用一方素绢,慢慢擦拭着指尖并不存在的墨渍,动作优雅而缓慢。
“肥儿……”她轻轻吐出这两个字,语气竟有些飘忽,仿佛在回忆什么久远的事情,“他是长大了。”
鲁元公主不解地看着母亲。
吕雉将绢帕搁在案上,目光投向殿外虚空,声音低沉下去:“他母亲曹氏,当年在沛县,是个本分人。”
鲁元公主心头一跳。母后极少提及父皇早年那些女人,尤其是这些出身卑微、未能跻身后宫的外室。
“本分人,命却不好。”吕雉嘴角似乎勾起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弧度,“生下长子,也没享过几天福。你父皇提剑斩蛇起事时,她留在老家,担惊受怕,后来……便病死了。说是病死。”
鲁元公主屏住呼吸,她听出母后话里有话。
“刘肥这个孩子,小时候在沛县,我还见过几次。憨厚,木讷,不如盈儿机灵,也不如如意得宠。”吕雉继续道,像是在叙述与自己无关的故事,“后来你父皇得了天下,封他为齐王,赐下七十余城,说是补偿他生母早逝,也是看重他年长。补偿?呵……”
那一声“呵”,轻蔑而讥诮。
“他今日向你下跪,称你为母。”吕雉的目光转回,落在女儿脸上,锐利如刀,“你怎么想?”
鲁元公主被这目光看得心慌,嗫嚅道:“女儿只觉得荒唐可怕,他……他定是有所图谋!”
“图谋?”吕雉微微颔首,“是有所图。他在图存。盈儿仁弱,我垂帘听政,诸侯王,尤其是他这样年长势大的诸侯王,日子不会好过。这点,他心知肚明。戚夫人和赵王如意的下场,天下皆知。”
鲁元公主想起被做成人彘、幽禁永巷的戚夫人,以及被毒杀的那位年幼的赵王弟弟,不禁打了个寒战。
“所以,他怕了。”吕雉语气笃定,“他怕步如意的后尘,怕我对他齐地七十城动手。托梦?鬼话连篇。但他用这个借口,向你、向天下人,传递了一个信号。”
“什么信号?”
“他愿自降身份,认你为母。”吕雉一字一顿,“认你为母,便是认我为嫡祖母。他是要将自己从‘高祖庶长子’这个尴尬又危险的位置上,主动降格为‘依附于太后、公主的晚辈’。舍弃一部分名分尊荣,换取实实在在的安全。至少,他是这么指望的。”
鲁元公主恍然,又觉荒谬:“这……这能有用吗?如此荒唐行事,岂非更惹人非议,授人以柄?”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吕雉淡淡道,“他在赌。赌我会看他如此‘识时务’、如此‘恭顺可怜’的份上,暂且放他一马。赌朝野议论虽多,但无人敢深究他这荒唐举动背后,是否真有我吕雉的威逼暗示。他这一跪一叫,看似荒唐,实则将了他自己一军,也……将了我一军。”
吕雉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庭院中初绽的桃花,背影挺直而孤峭。
“我若因此严惩他,天下人会说我吕雉连如此‘孝心感天’、‘惶恐知错’的庶子都不能容,逼疯了自己的继子。我若置之不理,他便可能得寸进尺,或者,这荒唐之举背后,还有更深的水……”
她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宣齐王刘肥,即刻来椒房殿见本宫。另外,让辟阳侯审食其过来一趟。”
第三章
齐王刘肥并未离开皇宫,而是在专供诸侯王暂歇的“宜春阁”内,静静等候。他料定了鲁元公主会去禀报吕后,也料定了吕后会立刻召见。宫人传旨时,他脸上并无意外之色,只是整理了一下衣冠,将那沾了尘泥的下摆轻轻拂了拂,尽管拂不干净。
前往椒房殿的路上,他走得不快不慢。阳光很好,宫墙内的柳树已抽出嫩芽,一片生机盎然,却暖不透他心底的寒意。路过沧池,水光粼粼,他瞥见自己映在水中的倒影,玄衣王冠,却是面色灰败,形销骨立。自从得知父皇驾崩、吕后临朝的消息,这几个月,他几乎没睡过一个整觉。齐国的富庶,成了悬在他头顶的利剑;他年长的身份,成了催命的符咒。戚夫人母子的惨状,如同噩梦,夜夜缠绕。
他必须做点什么。不能坐以待毙。
那一声“娘亲”,并非临时起意,而是辗转反侧、绞尽脑汁后,唯一能想到的、或许可以破局的险招。不是向吕后直接乞怜,那太直白,也太危险,容易立刻被捏死。而是通过鲁元公主,这个吕后唯一的亲生女儿,皇帝的同母姊,来传递一种极致扭曲的“臣服”。他要将自己最大的弱点——庶长子名分——主动扭曲、践踏,变成一块投石问路的试金石。
殿门在眼前打开,熟悉的沉香气味扑面而来,比外面更浓郁,也更压抑。
刘肥敛目垂首,步入殿中。他能感觉到凤座上投来的目光,冰冷、审视,如芒在背。他也看到了垂手侍立在吕后身侧的一个中年男子,面白无须,神态恭谨中带着几分圆滑,正是辟阳侯审食其,吕后最信任的近臣之一。
“臣,齐王刘肥,叩见太后娘娘,太后长乐未央。”刘肥行稽首大礼,动作标准,姿态卑微。
殿内一片寂静。吕雉没有立刻叫起。
时间在沉默中流逝,每一息都像钝刀刮过刘肥的神经。额头顶着冰冷光滑的金砖,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擂鼓般的跳动。
“齐王,”吕雉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无形的压力,“抬起头来。”
刘肥依言抬头,依旧保持着跪姿,目光低垂,不敢与吕后直视。
“听说,你今日清晨,在椒房殿外,闹了一出好戏?”吕雉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向鲁元公主行跪拜大礼,口称‘娘亲’?”
“臣……惶恐。”刘肥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臣昨夜确得怪梦,心旌摇曳,神思恍惚,晨起入宫,得见公主慈颜,一时……一时思母情切,口不择言,冒犯公主天颜,实乃臣之大罪!请太后娘娘……重重治罪!”
他再次以头触地,姿态哀切。
“思母情切?”吕雉重复了一遍,尾音微微上扬,“你的母亲,是沛县曹氏,早已亡故多年。鲁元年幼于你,如何能让你‘思母情切’?这道理,说不通。”
刘肥伏在地上,背脊僵硬了一瞬,旋即更深的俯下去:“太后娘娘明鉴!臣……臣自知荒唐!然梦中先帝容颜悲戚,谆谆嘱咐‘汝母苦,汝当孝’,臣惊醒后,五内俱焚。臣生母早逝,未能尽孝于膝前,此乃毕生大憾。见公主殿下,莫名便觉亲近慈祥,恍惚间竟以为……以为生母魂灵或有所依凭……臣……臣实是鬼迷心窍,罪该万死!但此心耿耿,皆因思慕先帝,感怀母恩,绝无半分不敬之意!公主殿下乃太后娘娘掌上明珠,金枝玉叶,臣万万不敢有丝毫亵渎之念!臣愿领受任何惩处,只求太后娘娘……体恤臣一片惶恐孝心!”
他语速加快,声音哽咽,将“托梦”、“孝心”、“惶恐”几个词反复强调,将自己彻底摆在一个被噩梦惊吓、思念亡父亡母至神魂颠倒的可怜人位置。
吕雉静静听着,手指在凤座扶手上轻轻敲击,发出规律的、轻微的哒哒声。审食其眼观鼻,鼻观心,仿佛泥塑木雕。
良久,吕雉缓缓道:“先帝托梦?孝心感天?刘肥,你可知,妖言惑众,假借先帝之名,是何等罪过?”
刘肥浑身一颤,急声道:“臣不敢!臣万万不敢假借先帝之名!臣所言梦境,句句属实,若有半字虚言,叫臣天打雷劈,死无葬身之地!”他抬起头,脸上已涕泪纵横,那苍白的脸色和青黑的眼眶,倒真衬得这誓言有几分可信,“太后娘娘!臣自知愚钝,不得父皇宠爱,亦无能于国于朝。唯幸得封齐地,衣食无忧,常怀感恩之心。父皇骤然驾崩,臣悲痛欲绝,日夜思念,以至神魂不安,行止乖张。今日冒犯公主,实非本意,实乃……实乃思念成疾,神智昏聩所致!臣愿上交齐国相印,自削封邑,只求太后娘娘允臣在长安服丧,为先帝守陵,以全孝道,以安神魂!”
图穷匕见。
上交相印,自削封邑,留京守陵。这才是他今日这番荒唐表演,最终想达到的目的。以放弃实权、自囚于吕后眼皮底下的代价,换取性命无虞。至于那声“娘亲”,不过是引发这一切谈判的、最荒诞也最有效的引信。
吕雉的目光锐利如针,仿佛要穿透刘肥的皮肉,直刺他内心最深处。她当然不信什么托梦鬼神。但她相信刘肥的恐惧是真的,这番“自污”以求保命的意图,也是真的。
这是一个姿态,一个极其卑微、极其扭曲、但也极其聪明的姿态。
若答应他,齐地七十城虽不能立刻入手,但齐王留京,齐国群龙无首,徐徐图之,易如反掌。且能彰显她吕雉“宽厚”,容得下“孝思过度”的庶子。若不答应,反倒显得她刻薄寡恩,逼人太甚。
审食其此时微微抬眼,看了吕雉一眼,又迅速垂下。
吕雉忽然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大殿里显得格外突兀,也格外冰冷。
“齐王一片‘孝心’,倒是感人至深。”她慢条斯理地说,“先帝在时,常言诸子之中,齐王最为敦厚。如今看来,果然不假。思念先帝,以至形销骨立,神思恍惚,本宫……亦能体谅。”
刘肥的心猛地提起,屏息聆听。
“不过,”吕雉话锋一转,“诸侯王就国,乃高祖定制。无诏留京,于礼不合。你既心绪不宁,孝思难遣,本宫便准你暂留长安一些时日,在专为你准备的齐王府邸中静养,一应供奉,依亲王例。齐国政务,暂由齐相代理。待你心神安定,再行归国不迟。”
软禁。名为静养,实为软禁。就在长安,在她的掌控之下。
刘肥心中苦涩,但这已是他能想到的最好结果。至少,暂时性命无碍。他重重叩首,声音嘶哑:“谢太后娘娘隆恩!太后娘娘慈悯,臣……感激涕零,永世不忘!”
“至于你今日言行失当,惊扰公主,”吕雉语气转冷,“死罪可免,活罪难饶。罚你闭门思过三月,俸禄减半。另,将你今日之‘孝心’,亲自书成请罪奏表,呈递皇帝与本宫,并昭告宗正府存档。你可能做到?”
这是要他将这荒唐事坐实,留下白纸黑字的“罪证”,也是将他“自污”的姿态钉死。
刘肥指甲掐进掌心,渗出血丝,脸上却是一片感激惶恐:“臣遵旨!臣定当深刻反省,具表请罪!”
“嗯。”吕雉似乎有些疲惫,挥了挥手,“下去吧。好生‘静养’。”
刘肥再次行礼,倒退着,一步步退出椒房殿。直到殿门在身后关闭,隔绝了那令人窒息的沉香气和冰冷目光,他才发觉自己后背的衣裳,已被冷汗彻底浸透。
殿内,吕雉看着刘肥消失的方向,脸上那点虚假的温和瞬间消失殆尽,只剩下深沉的寒意。
“你怎么看?”她问审食其。
审食其躬身,低声道:“齐王,怕是真的吓破了胆。此计虽拙,倒也算置之死地而后生。留他在京,如同圈养羔羊,齐地……徐徐图之,更为稳妥。”
“吓破胆?”吕雉冷笑,“未必。他能想出这等法子,可见心思深得很。托梦?孝心?句句不离先帝,句句都在提醒我,他是高祖血脉,长子!上交封邑?以退为进罢了。他今日能认鲁元为母,明日,为了活命,还有什么做不出来?这样的人,留着,终究是隐患。”
审食其头垂得更低:“太后圣明。只是如今刚处置了赵王,朝野已有微词。齐王主动献丑,若再急动,恐……”
“本宫知道。”吕雉打断他,眼中寒光闪烁,“所以,让他写请罪书,留档宗正府。这份东西,将来就是他‘心神失常、德行有亏’的铁证。一个德行有亏、甚至可能疯癫的诸侯王,还能不能坐拥七十城?到时候,再行废黜或削藩,便是顺理成章。”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狐疑:“只是,本宫总觉得,他这招‘认母’,太过突兀,也太过……刻意。仿佛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害怕,不知道他想献出一切保命。他生母曹氏……当年的事,你可还记得清楚?”
审食其心中一凛,忙道:“年代久远,臣当时亦不在沛县,只闻曹氏是病故。太后是怀疑……”
吕雉没有回答,只是望着殿外明媚的春光,眼神幽深难测。
“去查。曹氏病故前后,沛县可还有什么知情人活着。尤其是,刘肥被接到丰邑抚养那段时间,他身边的老仆,或许知道些什么。要隐秘。”
审食其躬身:“臣明白。”
第四章
长安城东南隅的齐王府,原是某位获罪列侯的宅邸,临时充作齐王在京居所。虽也朱门高墙,但比起真正的王府规制,显得局促而冷清。府中仆役多是宫中指派,眼神里透着疏离和审视。
刘肥被“护送”回府后,大门便悄然关闭。所谓的“静养”,实与囚禁无异。他屏退所有侍从,独自坐在空旷的正堂中。堂内没有生火,春寒透过门窗缝隙侵入,寒意刺骨。他却仿佛感觉不到冷,只是盯着面前漆案上的一卷空白的简牍和笔墨。
吕后的旨意很清楚:亲书请罪奏表,将晨间那荒唐一幕,白纸黑字地承认下来,并呈递皇帝、太后,归档宗正府。这是要将他钉在耻辱柱上,也是吕后拿捏在手的把柄。
他提起笔,墨汁在笔尖凝聚,欲滴未滴。手腕竟有些难以抑制的颤抖。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悲愤与屈辱。认妹为母,自污名节,还要亲手将这污点刻录,公告天下。身为高祖长子,何至于此?
笔锋落下,在简牍上划出第一道墨痕——“臣齐王肥,诚惶诚恐,顿首再拜,上奏皇帝陛下、皇太后陛下……”
字迹力求工稳,但细微处仍能看出笔力的虚浮。他逐字书写,将清晨“因思慕先帝,感念母恩,神思恍惚,竟于椒房殿外失仪,误以尊贵之鲁元公主为母缘所在,口出悖谬之言,惊犯公主銮驾”的过程,以一种近乎忏悔的细腻笔触描述出来。文中再三强调“梦兆先帝”、“孝思昏聩”、“惶恐无地”,将自己的姿态低到了尘埃里。
写着写着,一滴水渍忽然晕开了未干的墨迹。刘肥怔了一下,才发现是自己眼中落下。他迅速抬手抹去,继续书写,字迹却更加用力,仿佛要将那简牍刻穿。
他知道,这份奏表一旦送出,他在天下人眼中,就成了一个因思念亡父而失心疯的可怜虫,一个为了苟活不惜认妹作母的无耻之徒。昔日齐王的威严,高祖长子的身份,都将随着这份奏表,灰飞烟灭。
但这还不够。
他写完奏表,晾干墨迹,仔细卷好,加盖齐王玺印。然后,他并未唤人,而是起身走到堂后一处僻静厢房。这里堆放着一些他从齐国带来的、不甚紧要的箱笼。
他挪开几个箱子,露出后面墙壁。墙壁看似平整,但他蹲下身,在墙角某块砖石边缘摸索片刻,指间用力,竟将那砖石微微撬动,露出一个极小的、内里中空的暗格。暗格中,别无他物,只有一小卷颜色陈旧的皮纸,用细绳捆扎。
刘肥取出皮纸,指尖拂过粗糙的表面,眼神变得复杂无比。他没有立刻打开,只是紧紧攥着,仿佛握着最后的救命稻草,又或是开启地狱之门的钥匙。
这卷皮纸,是他生母曹氏留给他的。不是在他年幼时,而是在他十四岁,即将离开丰邑,前往封国就藩的前夜,一个他几乎已经遗忘的、当年在曹氏身边伺候过的老妪,辗转找到他,偷偷塞给他的。老妪什么都没说,只是用枯槁的手死死抓了他一下,眼神里满是悲哀和决绝,然后便消失在夜色中。
皮纸上的字迹歪斜稚拙,是曹氏亲笔。内容并不多,却字字泣血,彻底颠覆了他对自己身世的认知。他看完之后,如遭五雷轰顶,当夜便将皮纸焚毁。不,他留了个心眼,焚毁的是提前备好的赝品,真迹则被他用特殊药水处理后,藏于这特制的皮卷内,贴身携带,直至今日。
那上面写的,不是什么慈母遗言,而是一段被刻意掩埋的、关于他真正出身的秘密。一个足以让整个汉室震动,让吕雉寝食难安的秘密。也是他今日兵行险着,甘愿承受奇耻大辱,喊出那声“娘亲”的、最深层的底气与缘由。
他今日的荒唐,半是恐惧下的无奈挣扎,半是依据这秘密,精心算计的试探与铺垫!
吕雉怀疑他另有深意,怀疑曹氏之死,方向是对的,但她绝想不到,真相远比她猜测的更加惊悚。
刘肥将皮卷仔细藏回暗格,复原砖石。回到正堂,他已恢复了那副苍白惶恐的模样。唤来府中宫内指派的长史,将请罪奏表交付,叮嘱务必尽快呈递宫中。
长史面无表情地接过,退下。
刘肥独自立于堂中,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长安城的轮廓在夕阳余晖中显得格外森严。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那个只需治理齐地、安享富贵的诸侯王。他已主动跳入长安这个天下最危险的棋局,手握着唯一一枚可能翻转局面的、却也可能让他立刻粉身碎骨的棋子。
吕雉会相信他只是吓疯了吗?她的调查,会触碰到那个被掩埋的真相边缘吗?他今日埋下的种子,究竟会开出救命的花,还是催命的毒草?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已无路可退。
第五章
请罪奏表递入宫中,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块巨石。尽管吕雉有意控制消息,但宫闱之内没有真正的秘密,尤其涉及如此骇人听闻的“丑闻”。很快,齐王刘肥因思念先帝成疾,神智昏乱,竟于宫中错认鲁元公主为母的消息,便如同长了翅膀,在长安的权贵圈层中悄然流传开来。
反应各不相同。
未央宫,皇帝刘盈闻讯,先是愕然,随即面露不忍。他本性仁弱,对这位年长的兄长虽不亲近,但也无恶感。想到兄长竟被“孝思”折磨至此,甚至当众出丑,心中颇为同情。他看向坐在帘后听政的母后,欲言又止。吕雉只淡淡道:“齐王心神受损,已令其在府静养。皇帝不必挂心,当以国事为重。”刘盈便不敢再言,只是私下吩咐太医令,挑选安神定志的药材,送去齐王府。
朝臣们则窃窃私语,多数人将此视为齐王失宠于吕后、恐惧被清算而导致的癫狂失态,是吕后权威日盛的又一明证。少数老成持重者,如右丞相王陵,则从中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危险气息,眉头深锁,却也只能叹息时局。
而在诸吕及亲近吕后的外戚勋贵圈中,此事则成了茶余饭后的笑谈。舞阳侯樊哙已逝,其子樊伉等人,在酒宴上嗤笑刘肥懦弱无耻,为了活命,连脸面都不要了。他们兴致勃勃地讨论着该如何借此机会,进一步削弱齐地,瓜分利益。
吕雉稳坐椒房殿,冷眼旁观着这些反应。刘肥的请罪书她看了,写得情真意切,悔恨交加,将一个“孝思成疾”的糊涂王爷形象塑造得淋漓尽致。但她心中的疑云并未散去。审食其派去沛县调查的人尚未有确切回报,但长安这边,关于刘肥幼年的信息,已陆续汇总过来。
“据当年在丰邑伺候过的老宫人回忆,”审食其低声禀报,“曹氏死后,刘肥约四五岁年纪,被接到丰邑,由……由当时还是亭长夫人的太后您,代为照料过一段时间。时间不长,约半年后,先帝便将刘肥交给同族的刘氏老妪抚养,直至就国。”
吕雉指尖轻点额角,回忆着。是的,有那么一段时间。刘邦将曹氏所生之子带回,那孩子黑瘦怯生,看人时眼神躲闪。她当时自己也有幼子刘盈需要照顾,对这个外室之子并无好感,但也谈不上苛待,只是疏离。后来刘邦大概也觉得不妥,便将其带走了。
“那半年间,可有什么特别之事?刘肥身边,可有从沛县带过来的旧人?”
“有一老仆,似是曹氏乡邻,随刘肥一同到丰邑。但此人不久后便称病离去,不知所踪。”审食其道,“还有一事……颇为蹊跷。有老宫人隐约记得,刘肥初到丰邑时,身上似乎带着一块并非寻常百姓家能有的玉佩,成色极好,雕工也精致。但没过多久,那玉佩便不见了。当时只道是小儿顽劣丢失,未曾深究。”
玉佩?吕雉眼神一凝。曹氏家境普通,刘邦当时也不过是个亭长,哪来如此贵重之物赠予外室之子?
“可记得样式?”
“年深日久,记不清了。只恍惚觉得,那雕纹……似乎与宫中某样旧物有些相似。”审食其说得谨慎。
宫中旧物?吕雉的心猛地一沉。一个模糊的、极其可怕的念头,如同黑暗中悄然探头的毒蛇,滑过她的脑海。她立刻将其压制下去,但指尖却微微发凉。
不可能。绝无可能。
但刘肥近日的举动,那份不惜自污也要贴近鲁元、强调“母缘”的偏执,此刻回想起来,竟隐隐与那个可怕的念头吻合。如果……如果曹氏当年,并非只是一个普通的外室?如果刘肥的出生,藏着另一重身份?如果他今日喊鲁元“娘亲”,并非全然疯癫或求饶,而是某种扭曲的、指向真相的暗示?
吕雉感到一阵罕见的寒意。她必须弄清楚。
“加派人手,追查那个失踪的老仆,还有当年沛县可能与曹氏接触过的所有人。特别是……”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查一查,先帝在起事之前,可曾将什么重要的贴身之物,遗失或赠予他人。尤其是……与妇人相关的。”
审食其闻言,心头剧震,脸色也变了变,深深躬身:“臣……遵旨。”
就在这时,殿外宫人禀报:“太后,鲁元公主求见。”
吕雉收敛心神,恢复平静:“让她进来。”
鲁元公主入内,神色依旧有些不安,行礼后便道:“母后,女儿听闻齐王上了请罪书,还被罚闭门思过。他……他当真病得那般重么?”
吕雉看着女儿,不答反问:“你这两日,可还想起那日情景?除了恐惧荒唐,可还觉得他有何异样?”
鲁元公主仔细回想,犹豫道:“他当时……虽然害怕,但眼神深处,似乎……有一种很决绝的东西。好像……好像不只是怕,更像是……要故意把事情闹大,让人记住他说的话。还有,他提到父皇托梦时,语气很肯定,不像完全胡诌。”
故意闹大?让人记住?吕雉眼中寒光更盛。
“他还说,见你与梦中先帝身侧女子身影重合。”吕雉缓缓道,“你可想过,先帝身侧女子,除了你生母我,还能有谁?”
鲁元公主一愣,随即脸色煞白:“母后是说……他梦中女子,可能是……可能是曹氏?他借女儿身影,思念生母?”
“或许。”吕雉不置可否,“又或许,他梦中的女子,并非曹氏。”她盯着女儿,一字一句道,“元儿,你记住,从今往后,远离齐王。无论他再说什么,做什么,都与你无关。他若再敢靠近你,立刻告知于我,不得有误。”
鲁元公主被母亲严厉的语气震慑,连忙点头:“女儿明白。”
待鲁元公主退下,吕雉独自坐在空旷的大殿中,暮色彻底笼罩下来,殿内未曾点灯,一片昏暗。只有香炉中一点暗红的光,明明灭灭。
刘肥……曹氏……玉佩……先帝身侧的女子……
无数碎片在她脑中盘旋,却始终拼凑不出完整的图景。但那种山雨欲来的危机感,却越来越清晰。她意识到,刘肥可能不仅仅是一头被吓破胆、徒劳挣扎的困兽。他或许……手握着一张她自己都不知道底细的、危险的底牌。
这张底牌,似乎与“母亲”的身份有关。
而她,绝不允许任何人,动摇她和盈儿的地位,动摇这刚刚稳固的汉室江山。
无论真相是什么,都必须被彻底掩埋。
夜深,齐王府万籁俱寂。
刘肥未曾安寝,只着一件单衣,静静坐在黑暗的书房中。窗外月色凄冷,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手中,再次握着那卷陈旧皮纸。这一次,他缓缓展开,就着微弱的月光,凝视着上面那些扭曲的字迹。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铁烙,烫在他的眼底,心上。
“吾儿肥亲启:妾命薄,将不久于人世。然有隐衷,如鲠在喉,不得不言。汝非妾与刘邦之亲子。当年吕雉携子刘盈归宁,刘邦邂逅一女子于沛县郊野,惊为天人,强纳之,藏于别馆。不久,该女子有孕,刘邦恐事泄,祸及吕雉与自身前程,遂命妾假作有孕,待其生产后,充作妾子抚养。汝腰间胎记,左肩下三寸,形似新月,乃汝生母所遗传。刘邦赠汝生母玉佩为信物,双鲤戏珠纹,玉质温润,乃其祖传之物。妾受其重金,立誓守密。然近日,刘邦麾下有人察觉端倪,妾恐遭灭口,特留此书。汝之生母,实乃……”
字迹至此,略显潦草,仿佛书写者极度仓皇。最后几个字,力透纸背,带着无尽的悲愤与绝望。
刘肥的手指,死死攥着皮纸边缘,指节泛白,微微颤抖。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从未谋面的生母形象,以及那个被强权掩盖、扭曲的出身。他不是庶长子,他的血脉,比庶出更加隐秘,也更加……致命。
忽然,窗外传来极轻微的“咔嚓”声,像是枯枝被踩断。
刘肥骤然睁眼,瞳孔收缩。他迅速将皮纸卷起,藏入袖中,屏息凝神。
书房的门,被无声无息地推开一道缝隙。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滑入,没有半点声响。月光照亮来人半边脸庞,那是一张刘肥从未见过的、冰冷而毫无表情的脸,眼神锐利如鹰隼,右手按在腰间,那里隐隐有金属的寒光。
不是宫中侍卫的装扮。
来人的目光,径直锁定了刘肥,以及他刚刚藏入袖中的手。
“齐王殿下,”来人开口,声音嘶哑低沉,如同铁石摩擦,“太后娘娘有几句话,想问问您。关于……您的生母,曹氏。还有……她留给您的东西。”
第六章
书房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冻结。
刘肥的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袖中的皮纸如同烙铁般烫手。太后的人!竟然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隐秘!是审食其的调查有了突破,还是自己白日的举动,终于彻底引发了吕雉最深的猜忌?
他强迫自己稳住呼吸,脸上挤出惶恐茫然的神色,身体微微后缩,声音发颤:“你……你是何人?怎敢夜闯本王寝处?太后……太后娘娘有何垂询?”
黑影向前踏了一步,月光更多照在他身上,显出劲装打扮,腰间佩的并非制式长刀,而是一柄短而犀利的匕首。“殿下不必惊慌。”来人语气依旧平板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只需回答几个问题。曹氏病故前,可曾单独见过什么人?留下过什么言语、物件?特别是……与先帝相关的。”
果然是为了生母和“遗物”而来!刘肥心中警铃大作。吕雉果然怀疑曹氏之死有蹊跷,并且将怀疑延伸到了可能存在的“证据”上。她想知道曹氏是否留下了不利于她的把柄。
“生母……”刘肥眼眶瞬间红了,这次倒有几分真实悲意,为曹氏,也为自己,“生母去时,本王尚在稚龄,如何记得许多?只依稀听抚养本王的老妪提过,母亲是积劳成疾,郁郁而终……并未留下什么特别之物。先帝……先帝那时忙于大事,亦少有探望。”他一边说,一边状似无意地将袖子拢得更紧,这个细微的动作却未逃过来人的眼睛。
来人目光如电,紧紧盯着刘肥的袖子:“殿下袖中,似乎藏有物品。可否取出,容某一观?”
刘肥脸色一变,下意识地将手背到身后,声音提高,带着惊怒:“放肆!此乃本王私物,岂是你能查看的?你究竟是太后派来的,还是何方宵小,假传懿旨,意图不轨?来人!来人啊!”
他放声高呼,试图惊动府中侍卫。然而,门外一片死寂,并无回应。
来人嘴角扯出一个极其细微的、冰冷的弧度:“殿下不必费心了。府中侍卫,此刻应当‘歇息’得正沉。”他缓缓抽出腰间匕首,刃身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泽,“太后有令,若殿下配合,道出实情,交出不该存留之物,仍可安享富贵。若殿下执意隐瞒……”他向前又逼近一步,杀意弥漫,“恐有不忍言之事发生。”
匕首的寒光刺痛了刘肥的眼睛。他背靠墙壁,已无退路。恐惧如同冰冷的海水淹没头顶,但袖中那卷皮纸,却像最后的浮木,提醒着他那个惊天的秘密,以及这秘密可能带来的、唯一的生机。
绝不能被拿走!也绝不能死在这里!死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秘密永埋,自己也死得不明不白。
电光石火间,刘肥脑中念头急转。来人显然是吕雉麾下的死士,目的明确:查问曹氏遗言遗物,必要时清除隐患。硬抗只有死路一条。必须赌一把!
就在来人匕首即将抵近的刹那,刘肥忽然双腿一软,顺着墙壁滑坐在地,不再是面对敌人的姿态,而是蜷缩起来,双手抱头,发出压抑的、如同幼兽般的呜咽。
“别……别杀我……我说……我都说……”他声音破碎,充满了崩溃般的恐惧,“母亲……母亲是留了东西给我……不是金银,是……是一封信……缝在我幼时一件旧衣的夹层里……我……我前些日子整理旧物才偶然发现……”
来人动作一顿,匕首停在半空:“信在何处?内容是什么?”
“信……信我不敢随身携带,藏在……藏在府中后花园,假山第三层从左数第二块松动的石头下面……”刘肥抬起头,脸上涕泪纵横,眼神涣散,完全是吓破胆的模样,“内容……内容我看不懂……好像……好像是母亲写给别人的……提到什么‘沛县别馆’、‘贵人’、‘不得已’……还有……还有一块玉佩的样子……我真的看不懂啊!母亲为什么写这些……呜呜……”
他语无伦次,将皮纸上最关键的几个信息点——“沛县别馆”、“玉佩”,混杂在大量看似混乱的词汇中抛了出来。真真假假,虚虚实实。信藏在别处(假的),内容晦涩(部分真),他本人懵懂无知(假的)。
来人的眼神锐利地审视着刘肥,似在判断他话语的真伪。“沛县别馆”、“玉佩”这两个词,显然触动了他。这与他接到的调查指令中的某些模糊线索,隐隐吻合。
“带我去找。”来人冷声道,匕首并未收回。
刘肥颤抖着爬起来,脚步虚浮,踉踉跄跄地引着来人走出书房,穿过回廊,往后花园走去。一路上,他心中飞速盘算。后花园假山那里,他确实预留了一个空穴,本是作其他用途,没想到此刻派上用场。但死士拿到“空信”或发现被骗后,必然杀他灭口。他必须在途中制造机会。
夜风吹过,园中树木沙沙作响,更添幽寂。路过一处藤蔓缠绕的月亮门时,刘肥脚下忽然被突出的石阶绊了一下,惊呼一声,向前扑倒。
来人本能地伸手去抓他肩膀。
就在这一瞬间,刘肥袖中一直紧握的右手猛地挥出!他手中并无利刃,却紧握着一小包原本藏在袖袋里的、研磨得极细的石灰粉!这是他自保的最后一招,从未想过真会用到。
白色粉末劈头盖脸洒向死士的面门!
死士反应极快,立刻闭眼偏头,同时匕首凌厉刺出!但石灰入眼带来的灼痛和瞬间的视线模糊,让他动作慢了半分。
刘肥在洒出石灰的同时,已不顾形象地就地向侧方翻滚,匕首擦着他的肋下划过,衣袍破裂,皮肉传来火辣辣的痛楚,但并未伤及要害。
“来人!有刺客!护驾!!”刘肥趁机用尽全力嘶喊,声音在寂静的夜空中格外凄厉。他知道府中侍卫可能被迷药放倒,但万一有未被放倒的,或巡夜的宫中卫士听到呢?这是他唯一的机会。
死士低吼一声,抹去脸上石灰,双眼通红流泪,视线模糊,但杀意更盛。他凭听力辨位,再次扑向刘肥翻滚的方向。
就在此时,花园另一侧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金属甲胄摩擦的声响!
“何处喧哗?!”
“保护齐王!”
竟是宫中巡夜的郎官!他们恰好巡逻至齐王府附近,听到了刘肥最后的呼喊。
死士身形一顿,知道自己已失却最佳时机。他怨毒地朝刘肥方向看了一眼(视线模糊,只看到人影轮廓),毫不恋战,身形一晃,如同夜枭般掠上墙头,几个起落,便消失在重重屋宇的黑暗之中。
刘肥瘫软在地,肋下伤口血流不止,冷汗浸透单衣,心脏狂跳得几乎要炸开。望着死士消失的方向,又看向闻声赶来的、惊疑不定的宫中郎官,他知道,自己暂时捡回了一条命。
但今夜之事,如同撕破了最后的脸皮。吕雉已经不惜动用死士,深夜逼问,甚至准备灭口。他的时间,不多了。
那个秘密,必须尽快用起来,用在一个最关键的人身上。不能再等了。
第七章
齐王府遇“盗”,齐王受惊并受轻伤的消息,在天明时分传遍了朝野。吕雉在椒房殿听闻奏报,面沉如水。派去的死士失手了,不但没能问出或拿到东西,反而打草惊蛇,引来宫中郎官。刘肥遇刺受伤,这让她陷入了被动。
她立刻以太后名义,严词斥责长安守备、中尉失职,竟让盗匪潜入亲王宅邸,并加派宫中卫士“保护”齐王府,实则是将监视控制升级。同时,她亲自下旨抚慰刘肥,赏赐药材布帛,并令太医令亲自诊治。
刘盈得知兄长遇刺,更是忧心忡忡,不顾吕雉劝阻,亲临齐王府探望。
这对刘肥而言,是意料之外,却是梦寐以求的机会。
齐王府正堂,药气弥漫。刘肥半躺在榻上,面色因失血和惊吓而愈发苍白,精神萎顿。皇帝刘盈坐在榻前,看着兄长憔悴模样,眼圈微红:“大哥受苦了。长安治安竟败坏至此,是朕……是朕之过。”
刘肥挣扎着要起身行礼,被刘盈按住。“陛下……”刘肥声音虚弱,带着哽咽,“臣……臣惶恐。惊动圣驾,臣罪该万死。”
“大哥何出此言!”刘盈握住他的手,触手冰凉,“是贼子可恨,与大哥何干?母后已严令彻查,定会给你一个交代。大哥只管好生养伤。”
刘肥感受到刘盈手上的温度,看着他眼中真挚的关切和仁厚,心中五味杂陈。这个弟弟,或许懦弱,或许受制于母后,但本性纯良。他要利用这份纯良,但也有一丝不忍。
“陛下……”刘肥忽然反握住刘盈的手,握得很紧,眼神也变得异常复杂,有恐惧,有悲哀,还有一丝决绝,“臣……臣可能活不长了。”
刘盈大惊:“大哥何出此不吉之言?区区盗匪,太医说了,伤口不深,静养即可!”
“非关伤势。”刘肥摇头,泪水滑落,“陛下,那贼人……非普通盗匪。”
刘盈一怔:“大哥何意?”
刘肥示意左右退下,堂中只剩兄弟二人。他压低声音,气息不稳:“那贼人……武艺高强,行事诡秘,目的明确。他逼问臣……关于臣生母曹氏之事,追问可曾留下什么遗言、遗物……特别……特别追问先帝是否赠予过臣母玉佩等信物……”
刘盈眉头皱起:“追问先帝与曹氏之事?这……这与盗匪何干?”
“臣亦不解。”刘肥喘息着,“但他手持利刃,逼问不成,便欲下杀手。若非臣侥幸挣脱,呼救引来巡夜郎官,此刻……此刻已不能见陛下矣!”他身体颤抖起来,显得惊魂未定,“陛下,臣……臣近日屡遭怪事。先是噩梦连连,心神恍惚,在宫中失仪,冒犯鲁元公主……如今又遭此不明身份之人夜半逼杀,追问先帝与臣母私密……臣……臣恐非遭天谴,而是……而是有人不欲臣活,欲掩藏某些……不可告人之旧事!”
刘盈听得心惊肉跳。他虽仁弱,并非愚蠢。兄长所言,件件指向宫廷秘辛,指向……母后近日对齐王的微妙态度和严加“看护”。难道母后她……真的因为忌惮兄长年长势大,或者因为过去与曹氏之间可能存在的恩怨,而要……不,不会的。母后虽然严厉,但……
“大哥切莫胡思乱想!”刘盈强自镇定,“母后已下令严查,定会揪出真凶。至于旧事……先帝嫔妃之事,非你我所宜深究。”
“陛下!”刘肥忽然用力撑起身子,不顾伤口疼痛,直视刘盈,眼中是豁出一切的悲愤,“若那‘旧事’,关乎陛下,关乎太后,关乎我刘氏江山正统呢?!”
刘盈浑身一震,瞪大眼睛:“大哥……你……你在说什么?”
刘肥艰难地从怀中(实则是早已准备好、藏在榻褥之下)取出那卷陈旧的皮纸。皮纸边缘染上了些许他的血迹,更显触目惊心。
“此物,是臣生母曹氏遗书。臣……一直不敢示人,亦不敢深信。但近日接连怪事,让臣不得不信……其中或有惊天之秘!”他将皮纸递向刘盈,手颤抖得厉害,“陛下……请看。但请陛下答应臣,无论看到什么,暂勿声张,尤其……莫要让太后娘娘知晓臣将此物交予陛下。否则……臣必死无疑,此秘密亦将永沉海底!”
刘盈被刘肥的神色和话语震慑,迟疑地接过皮纸。展开,就着堂中光线,仔细看去。
起初,他眉头紧锁,看到曹氏自述受托假孕养育他人之子时,面露惊疑。当看到“刘邦邂逅一女子于沛县郊野,惊为天人,强纳之,藏于别馆……该女子有孕”时,他呼吸开始急促。再看到“汝腰间胎记,左肩下三寸,形似新月”、“双鲤戏珠纹玉佩,乃其祖传之物”时,他脸色骤然变得惨白如纸,捏着皮纸的手指骨节凸出,剧烈颤抖起来。
他猛地抬头,看向刘肥,眼中充满了震惊、荒谬、恐惧,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动摇。
“这……这不可能!”刘盈的声音干涩嘶哑,“父皇他……这女子……这玉佩……”他语无伦次,显然皮纸上的内容对他冲击太大。
“臣起初亦不信,视为无稽谵语。”刘肥惨然道,“然臣左肩之下,确有新月胎记。此事除贴身老仆与已故曹氏,无人知晓。至于那双鲤戏珠玉佩……”他顿了顿,“臣年幼时确曾佩戴,后莫名遗失。陛下……可曾在宫中,见过类似纹样的玉佩?”
刘盈如遭雷击,呆立当场。他见过!在母后吕雉的妆奁深处,他曾偶然见过一枚玉佩,被丝绢层层包裹,玉质温润,雕纹精美,正是双鲤戏珠!母后当时神色极为不悦,令他不得再提,他那时只当是母后心爱旧物。如今想来……若那是父皇祖传之物,为何会在母后手中?又为何藏得如此隐秘?父皇当年,真的曾将祖传玉佩赠予一名女子?那女子……是谁?刘肥的生母,究竟是谁?!
一个可怕的、足以颠覆一切的猜想,在刘盈脑中疯狂滋生。如果……如果刘肥不是曹氏之子,而是父皇与另一名身份特殊女子所生,而曹氏只是幌子……那刘肥的真实身份……他猛地看向刘肥,眼神惊骇欲绝。
刘肥迎着他的目光,泪水长流,缓缓撩开左肩衣衫。在那苍白的皮肤上,一道淡红色的、清晰的月牙形胎记,赫然在目。
“陛下,”刘肥声音嘶哑,如同泣血,“臣自知此身如浮萍,命若草芥。太后娘娘若欲除臣,易如反掌。臣今日将此秘密告知陛下,非为求生,更非欲争什么。臣只求……若他日臣横死,陛下能知晓,臣究竟因何而死。我刘氏江山,陛下坐镇,乃天经地义。臣只愿陛下……能保重龙体,明察秋毫,勿使我刘氏血脉相残之惨剧,因某些被掩埋的往事而再度上演……臣……死而无憾!”
说罢,他伏在榻上,泣不成声。
刘盈握着那卷仿佛重逾千斤的皮纸,看着伏地痛哭的兄长,又想起母后近日种种,想起那枚藏在妆奁深处的双鲤玉佩,想起昨夜齐王府的“盗匪”……巨大的信息冲击和情感撕扯,让他心乱如麻,头晕目眩。
他信了吗?未必全信。但怀疑的种子,已经以一种最猛烈的方式,种进了他仁厚却也容易动摇的心里。
“大哥……你……你先好生养伤。”刘盈声音飘忽,将皮纸紧紧攥在手心,仿佛那是烫手的山芋,又像是唯一的凭证,“此事……此事容朕……细思。你……你务必保重。朕……朕会再来看你。”
他几乎是踉跄着离开了齐王府,心神恍惚,连仪仗都顾不上,匆匆登辇回宫。
刘肥望着皇帝仓皇离去的背影,慢慢止住哭声,擦去眼泪。脸上的悲戚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和孤注一掷的冷厉。
种子,已经种下。下一步,就看这颗种子,能在年轻的皇帝心中,长出怎样的荆棘,又能为他刘肥,争取到多少生机了。
他知道,吕雉很快会知道皇帝来过。更大的风暴,即将来临。
第八章
刘盈回到未央宫,失魂落魄。他将自己关在寝殿内,不许任何人打扰,手中那卷皮纸如同烙铁,灼烧着他的掌心,更灼烧着他的心神。
皮纸上的字迹、刘肥肩上的胎记、母后妆奁里的玉佩、齐王府的“盗匪”……这些碎片在他脑中反复碰撞、组合,拼凑出一个令他恐惧战栗的可能。
如果刘肥所言为真,那么他的生母就不是卑微的曹氏,而是父皇在吕雉归宁期间,于沛县别馆“强纳”的、一位身份可能极其特殊的女子。父皇甚至不惜以祖传玉佩相赠,并精心安排曹氏假孕抚养,可见对这女子及其所生之子的重视与隐秘保护。这女子的身份,究竟特殊到何种程度,让父皇如此忌惮,甚至要瞒着当时的正妻吕雉?
而母后吕雉,显然对此事有所察觉,或者至少怀疑曹氏之死和刘肥出身有隐情。所以才会在父皇驾崩后,对刘肥如此忌惮,不惜派死士逼问搜查,甚至可能动了杀心。那枚玉佩在母后手中,便是明证——要么是父皇后来交给母后,要么是母后通过某种方式取得。无论是哪种,都说明母后知情,并且将此视为一个必须掌控或掩盖的秘密。
那么,刘肥的真实身份,究竟是什么?什么样的出身,能让父皇如此隐瞒,让母后如此忌惮?
刘盈不敢深想,却又控制不住地去想。若是普通外室女子,何至于此?除非……那女子的身份,与刘氏政权,甚至与母后本人,有着极其重大、乃至颠覆性的关联。
“陛下,”内侍小心翼翼地在门外禀报,“太后娘娘驾到。”
刘盈浑身一激灵,下意识地将皮纸塞入袖中,深吸几口气,勉强平复了一下神色:“请母后进来。”
吕雉步入殿内,一眼便看出儿子神色有异,眼中有血丝,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惊疑和挣扎。她的心沉了下去。盈儿去探望刘肥,回来便如此模样,刘肥必定对他说了什么!很可能,就是关于曹氏,关于那个秘密!
“皇帝去看了齐王?”吕雉在刘盈对面坐下,语气平静,目光却锐利地扫过他全身,最后落在他微微拢起的袖口。
“是。”刘盈低下头,避开母亲的目光,“大哥伤势无碍,只是受了惊吓,精神萎顿。”
“可说了什么?”吕雉单刀直入。
刘盈袖中的手攥紧了皮纸,掌心渗出冷汗:“只是……说了些感激陛下和母后关怀的话,还有……对昨夜遇刺之事,心有余悸。”
“哦?”吕雉微微眯眼,“除了这些,就没说点别的?比如……他生母曹氏?或者,他最近总是挂在嘴边的……先帝托梦?”
刘盈心脏狂跳,几乎要脱口而出质问玉佩之事,但看到母亲那深不见底的眼眸,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想起刘肥的哀求——“莫要让太后娘娘知晓”。他本能地感到,若此刻拿出皮纸,刘肥必死无疑,而他自己,也可能陷入无法预料的境地。
“没……没有。”刘盈的声音有些干涩,“母后,大哥他……毕竟是大皇子,纵然有错,也已受惩。如今又遭此无妄之灾,可否……可否对他宽容些?让他安心养伤,日后……还是遣回封国吧。”
吕雉看着儿子闪烁的眼神和生硬的求情,心中冷笑。盈儿在撒谎,也在为刘肥求情。刘肥果然下了蛊!用了那个秘密,动摇了盈儿!
“皇帝仁厚,是齐王之福。”吕雉不动声色,“只是齐王心神受损,恐非短期能愈。齐国七十余城,政务繁重,岂能长久无主?依本宫看,不如在刘氏宗亲中,择一贤能者暂代齐王理事,待齐王痊愈,再行归国不迟。”
削权!明着是代管,实则是要逐步接管齐地!刘盈心中一紧,这岂不是将大哥往绝路上逼?
“母后,此事……是否操之过急?大哥刚刚遇刺,又夺其权,恐天下非议,言我皇室不能容人。”刘盈鼓起勇气反驳。
吕雉脸色一沉:“皇帝!国之大事,岂能因妇人之仁而废?齐王若真心神清明,自当以国事为重,主动请辞。如今他状况频出,岂能再掌大国?本宫此举,正是为刘氏江山稳固,为齐地百姓安宁!莫非皇帝以为,本宫在刻意针对齐王?”
威压扑面而来。刘盈脸色发白,讷讷不敢言。
吕雉缓和了语气,但眼神依旧冰冷:“盈儿,你需记住,你是皇帝,天下之主。有些事,有些人,不能只看表面情谊。刘肥近日言行诡异,恐非单纯思父成疾。他究竟对你说了什么,你瞒着母后,母后不怪你。但你要想清楚,谁才是你最亲的人,谁才是真正为你、为这汉室江山打算的人。”
她站起身,走到刘盈面前,伸手替他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衣领,动作轻柔,话语却重若千钧:“那双鲤戏珠的玉佩,你也见过了吧?有些旧物,藏着旧事,但旧事已矣,执着无益。将它交给母后吧,母后替你保管。你,好好做你的皇帝。莫要让他人……乱了心神,离间了骨肉。”
刘盈如坠冰窟。母后果然知道!她不仅知道玉佩,甚至猜到自己可能从刘肥那里得到了什么!她在警告自己,也在索要证据!
袖中的皮纸仿佛烧红的炭。交,还是不交?
交出去,刘肥必死,秘密可能永埋,自己也将永远活在母后的掌控和那个未解之谜的阴影下。不交……母后会如何?
就在刘盈内心天人交战,几乎要被吕雉的目光压垮时,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禀报声,打破了僵局。
“报——太后,陛下!八百里加急!齐地急报!”
吕雉和刘盈同时一怔。齐地?这个时候?
“呈上来!”吕雉转身。
内侍呈上密封的军报。吕雉拆开,迅速阅览,脸色骤然变得极其难看,甚至比方才更甚。
刘盈小心问道:“母后,齐地何事?”
吕雉将绢帛重重拍在案上,声音从牙缝里挤出:“齐相急报!数日前,有自称‘曹氏故人’之老者,于齐都临淄市井散布流言,言及齐王刘肥身世有疑,非曹氏亲子,其生母另有其人,且身份尊贵异常!流言甚嚣尘上,齐地震动!已有地方豪强以此为由,蠢蠢欲动!齐相弹压不及,请朝廷速决!”
轰隆!
刘盈只觉得脑中一片空白。流言!齐地也出现了关于刘肥身世的流言!是巧合,还是……刘肥的后手?他不仅将秘密告诉了自己,还在齐地埋下了引线?
吕雉猛地转头,看向刘盈,眼中再无半点温和,只剩下雷霆震怒和冰冷的杀机。
“好!好一个齐王刘肥!”她一字一顿,声音森寒,“本宫倒是小瞧了他的能耐!原来他装疯卖傻,自污认母,乃至昨夜‘遇刺’,都是为了今日!他不仅在长安搅动风云,竟还敢在齐地散播此等大逆不道之言!他想做什么?逼宫吗?!”
“母后息怒!”刘盈慌忙道,“或许……或许是有人蓄意造谣,陷害大哥!”
“陷害?”吕雉厉声道,“那‘曹氏故人’从何而来?流言为何偏偏在此时出现?与他近日在长安的所作所为,何其吻合!皇帝,你还要为他开脱吗?那卷东西,你交是不交?!”
压力如山倾泻。刘盈面色惨白,摇摇欲坠。他知道,局势已彻底失控。母后的耐心,耗尽了。
而就在这时,又一名内侍连滚爬入殿中,声音带着哭腔:“太后!陛下!不好了!齐王……齐王刘肥在府中……悬梁自尽了!”
第九章
“什么?!”
吕雉和刘盈异口同声,俱是震惊。
刘盈瞬间面无血色,腿一软,几乎瘫倒,被内侍扶住。自尽了?大哥他……死了?因为母后的逼迫?因为流言的压力?还是……以死明志,或者以死,坐实某些事情?
吕雉在最初的震惊后,眼中瞬间闪过无数情绪:惊疑、不信、警惕,以及一丝极快的、如释重负?不,更像是事情脱离掌控的恼怒。刘肥会自尽?那个不惜认妹为母、甚至可能在齐地散布流言以自保的家伙,会如此轻易自尽?
“消息确凿?”吕雉的声音冷硬如铁。
“是……是齐王府长史亲自来报,说清晨发现齐王悬于书房梁上,已……已气绝多时。府中乱作一团,特来禀报宫中定夺。”
“备驾!去齐王府!”吕雉毫不犹豫,立刻下令。她必须亲眼看到。刘肥是死是活,是真是假,必须确认!
刘盈也挣扎着要同去,被吕雉一眼瞪住:“皇帝留在宫中!此事蹊跷,你不得亲涉险地!”说罢,不容分说,带着大批卫士、太医令及心腹内侍,疾驰出宫。
齐王府已被宫中派来的卫士团团围住,气氛肃杀。府内一片悲声,仆役跪了一地,瑟瑟发抖。
吕雉直入书房。只见房梁之上,白绫悬挂,下方一具尸体已被放下,平置于地,以白布覆盖。齐王府长史跪在一旁,涕泪横流。
“掀开。”吕雉命令。
太医令上前,轻轻揭开白布。露出刘肥苍白泛青的脸,双目紧闭,嘴唇紫黑,脖颈上一道深紫色的勒痕,触目惊心。身体已经僵硬。
吕雉走近几步,仔细审视。确实是刘肥无疑。她示意太医令上前查验。
太医令仔细检查尸身,翻看眼睑、口鼻,探摸颈骨,又检查了手足,片刻后,回禀道:“启禀太后,齐王殿下确系缢亡。观其尸斑、尸僵程度,约在子时到丑时之间气绝。颈骨未见断裂,乃窒息而亡。体表无其他明显外伤,唯有前日肋下旧伤包扎。”
时间对得上。死状也符合自缢。吕雉目光锐利地扫视书房。书案上有翻倒的笔墨,地上散落着几卷竹简,一片狼藉,仿佛死者临终前有过挣扎或痛苦。梁上白绫悬挂的位置、高度,也并无明显破绽。
一切,看起来都像是一场承受不住压力、恐惧和流言打击的绝望自尽。
但吕雉心中的疑窦却越来越深。太巧了。齐地流言刚至,他就自尽?以刘肥近日表现出的心机韧性,他会选择如此干脆地了断?他若真手握那个秘密,难道不想搏一把?至少,在利用刘盈之后,总该有所图谋才对。自尽,对他有什么好处?
除非……这不是自尽。
吕雉的目光,再次落到刘肥脖颈的勒痕上。勒痕深而均匀,呈典型的“八字”不交状,是自缢常见的特征。但……若是他人从背后用白绫勒毙,再伪装悬挂,也能造成类似痕迹,只是细微处或有差别。
“昨夜,齐王府可有异常?齐王最后见于何人?”吕雉问长史。
长史叩头道:“回太后,昨夜殿下称心绪不宁,早早就屏退左右,独处书房。戌时三刻,曾有宫中太医令署派来的医官,为殿下换药。换药后,殿下便再未唤人。直到今晨,奴婢等久候不见殿下起身,斗胆敲门不应,破门而入,才见……才见殿下已经……”他泣不成声。
“宫中太医令署的医官?”吕雉眼神一凛,“何人?何时离去?”
“是一位姓张的医官,面生得很。说是奉太后旨意,特来为殿下仔细诊治。约莫亥时初离去。奴婢曾询问殿下,殿下说换药后感觉尚好,想静静休养,吩咐无事不得打扰。”
姓张的医官?面生?奉她的旨意?她何时派过医官夜间前去?吕雉心中警铃大作。
“去太医令署,查昨夜值班医官名录,可有姓张的夜间出诊齐王府!”吕雉立刻下令。
心腹内侍领命而去。
吕雉又仔细检查了书房各处,尤其是那白绫的结扣。结扣是常见的死结,但打结的方式,略显笨拙,不像是惯常伺候人或者……习武之人所为。她心中疑云更深。
就在此时,查验尸身的太医令,忽然轻轻“咦”了一声。
“何事?”吕雉立刻问道。
太医令指着刘肥垂在身侧的右手:“太后请看,齐王殿下右手食指指尖,似有细微墨渍,且指甲缝中,有少许……泥垢?”
吕雉俯身细看。果然,刘肥右手食指指尖,有淡淡的、未能洗净的黑色,像是墨汁。指甲缝里,也嵌着一点点褐色的、干涸的泥土。一个自缢身亡、临终前情绪崩溃的王爷,手上为何会沾有墨渍和泥垢?他昨夜在书房,难道还写过什么?或者……碰触过什么?
吕雉猛地想起刘盈袖中可能藏着的皮纸,以及刘肥曾说的、藏在后花园假山中的“信”。难道他在自尽前,还埋藏或传递了什么?
“搜!”吕雉厉声道,“仔细搜查书房每一个角落,还有齐王府后花园假山附近!看看有无新近埋藏或丢弃之物!”
卫士和内侍立刻行动起来。
吕雉站在刘肥的尸身前,面沉如水。如果刘肥是他杀,伪装自尽,那么凶手很可能就是昨夜那个“张医官”。目的,自然是灭口,阻止秘密泄露,或者阻止刘肥进一步的行动。是谁派来的?是她手下的人擅自行动?还是……另有其人?齐地流言,是否也与这“张医官”有关?亦或,刘肥之死,根本就是他金蝉脱壳之计的一部分?
想到“金蝉脱壳”,吕雉心头剧震。她再次死死盯住地上的尸体。脸是刘肥的脸,身材也像。但若是易容?或者……
“验看他的胎记!”吕雉突然道,“左肩下三寸,可有新月形胎记?”
太医令连忙解开刘肥左肩衣衫。众人望去,只见那处皮肤苍白,却并无任何胎记痕迹!
“没有胎记!”太医令惊呼。
吕雉眼中寒光暴射!果然!这不是刘肥!至少,不是肩有胎记的那个刘肥!是替身!李代桃僵!
好一个刘肥!好一招以假乱真!他早已准备好替身,伺机脱身!昨夜“张医官”恐怕不是来杀人,而是来协助他伪装自尽、金蝉脱壳的!齐地流言,或许也是他安排的后手,用以制造混乱,吸引注意,掩护他逃离!
那么,真的刘肥,现在何处?
“封锁四门!全城大索!严查所有今日出城车辆、行人!重点搜查医官、丧葬、货运队伍!”吕雉的声音如同冰刃,刮过每个人的耳膜,“生要见人,死要见尸!不,必须生擒刘肥!”
她转身,看向未央宫的方向,眼神冰冷彻骨。盈儿……你可知你的好大哥,上演了怎样一出瞒天过海的大戏?你袖中那卷东西,究竟还有什么,是母后不知道的?
而此刻,真正的刘肥,或许已经混在某个不起眼的队伍中,逃离了长安。他带着那个惊天的秘密,接下来,又会掀起怎样的滔天巨浪?
吕雉感到,一场远比诛杀韩信、幽禁戚夫人更加复杂、更加危险的博弈,刚刚拉开序幕。而这一次,她的对手,是她从未真正放在眼里、却隐忍蛰伏了数十年的——高祖“庶长子”,刘肥。
第十章
长安城四门紧闭,戒备森严,士卒如狼似虎地盘查着每一个可疑的行人车马。太后震怒,齐王“假死”潜逃的消息,虽然被极力封锁,但那种山雨欲来的紧张气氛,依然弥漫在都城上空。
然而,就在吕雉下令全城大索的半个时辰前,一辆装载着茅草、粪土的污秽辎车,已晃晃悠悠地从北面横门出了城。驾车的是个满面尘灰、跛足的老汉,车内臭气熏天,守门士卒草草掀开看了一眼,便被熏得退避三舍,挥挥手赶紧放行。
辎车行了十余里,拐入一处偏僻的树林。驾车老汉跳下车,迅速扒开车厢底部的夹层。夹层内空间狭小,一个身着粗布麻衣、脸色用特殊染料涂得蜡黄病态的人,蜷缩其中,正是刘肥。
“殿下,安全了。”老汉低声道,声音却不再是苍老嘶哑,而是沉稳有力。他撕下脸上的伪装,露出一张精明干练的脸,正是刘肥从齐国带来的、绝对忠诚的侍卫统领,陈胥。
刘肥从夹层中爬出,大口呼吸着林间清冷的空气,虽然夹杂着粪土余味,却让他有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感。他活动着僵硬的手脚,肋下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比起在长安朝不保夕的日子,这点痛楚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陈胥,辛苦你了。齐地那边,安排得如何?”刘肥声音沙哑,但眼神已恢复了锐利和冷静。
“殿下放心。”陈胥一边帮刘肥换上准备好的干净布衣,一边快速禀报,“‘曹氏故人’散播流言,是臣依照殿下预留的指令,安排可靠之人所为,此刻齐地已然哗然。临淄城内,我们的人也已暗中联络了数位对吕后专权不满的故齐遗老和本地豪强。只待殿下安全抵达,便可共商大计。此外,楚王刘交(刘邦幼弟)处,也已派去密使,陈说利害。楚王虽谨慎,但对吕后近年来打压刘氏宗亲,早已心怀不满。”
刘肥点点头。这一切,都是他数月来,在极度的恐惧和压力下,殚精竭虑谋划的后路。自污认母,是为了降低吕雉戒心,争取时间,并将皇帝的疑心勾起。交出“假信”地点,是为了麻痹可能的监视。准备替身(一个与他相貌有六七分相似、精心培养的死士),是为了在最关键时刻,制造“自尽”假象,金蝉脱壳。而齐地流言,则是他逃离后,用来搅动风云、争取盟友的棋子。
如今,他逃出来了。但危机远未解除。吕雉很快会反应过来,会全力追捕他,也会更加疯狂地掩盖秘密。而皇帝刘盈那里,种下的种子刚刚发芽,还需要时间和更多“养分”去滋养,才能长成足以制衡吕雉的荆棘。
“我们不能直接回齐国。”刘肥沉声道,“吕雉定会派重兵封锁通往齐地的要道,也会在齐国布下天罗地网。我们先往东南,绕道楚国。楚王刘交是父皇幼弟,我的叔父,在宗亲中素有威望。若能争取到他,或能得到庇护,至少也能互通声气。”
“是。路线已规划好,沿途也有我们安插的接应点。”陈胥道,“只是殿下,皇帝陛下那边……您留下的那卷皮纸,真能起作用吗?吕后会不会对陛下不利?”
刘肥眼神一暗:“盈弟仁厚,但也软弱。皮纸上的秘密太过震撼,他一时难以承受,更难以决断。吕雉是他生母,掌控朝政多年,他不敢轻易反抗。我留下皮纸,不是指望他立刻挺身而出与我联手,而是要在他们母子之间,埋下一根永远拔不掉的刺。当吕雉对我的追捕愈演愈烈,当齐地、楚地乃至其他诸侯国因我的‘身世之谜’而暗流汹涌时,盈弟心中的疑惧和不安会与日俱增。他会不断想起那个秘密,想起吕雉的专横,想起我这‘兄长’的‘冤屈’。这根刺,会慢慢生长,直到有一天……”
他没有说下去,但陈胥已然明白。殿下要的,不是皇帝即刻的援手,而是从内部,慢慢瓦解吕雉和皇帝之间的信任,为将来的变局埋下伏笔。
“还有一事,”陈胥低声道,“关于殿下生母的真正身份……皮纸上只写到一半。我们是否要继续追查?若真能找到确凿证据,或许……”
刘肥抬手制止了他,脸上掠过一丝深刻的痛苦和复杂:“不必了。有些真相,知道一半,比知道全部更有用。留下想象和猜测的空间,让吕雉去恐惧,让盈弟去猜疑,让天下人去议论。这盆水,越浑越好。至于我的生母……无论她是谁,无论她因何被父皇隐藏、被吕雉忌惮,她给了我生命,也给了我这份‘原罪’。知道她是被迫的、可能身份特殊,就够了。剩下的,就让她安息吧。我要争的,不是为她正名,而是为我,为所有被吕雉威权压迫的刘氏子孙,争一条活路,争一个公道!”
他望向长安方向,目光仿佛能穿透重重关山,看到那座巍峨而森严的未央宫。
“吕雉以为她赢定了。诛功臣,杀宗王,临朝称制,风光无限。但她忘了,这天下姓刘。父皇打下的江山,不是让她吕家一手遮天的!她能堵住天下人的嘴,能杀尽所有反对者吗?刘肥今日虽如丧家之犬,逃离京师,但只要我活着,只要这个秘密还在流传,就是悬在她头顶的利剑!齐地七十城,楚国、代国……那些对吕氏外戚专权敢怒不敢言的刘姓王侯、功臣宿将,都会因为我的存在和这个扑朔迷离的身世,而看到另一种可能!”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和隐隐燃起的斗志。
“走吧。先去楚国。让吕雉在长安慢慢搜捕那个‘已死’的齐王吧。真正的博弈,现在才开始。”
两人迅速消失在树林深处,沿着预先规划好的隐秘小路,向东南方而去。
与此同时,长安城内,椒房殿。
吕雉面寒如霜,听着各处回报——并无刘肥踪迹。那个“张医官”也如石沉大海,无处可寻。显然,这是一次精心策划、里应外合的脱逃。
她缓缓走到窗边,望着阴沉下来的天空。刘肥跑了,带着那个可能动摇国本的秘密跑了。齐地流言已起,楚地、吴地……其他诸侯国会不会闻风而动?皇帝盈儿……他袖中那卷东西,究竟还有什么?他今日的态度,明显对自己有了隔阂和恐惧。
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和……一丝隐约的不安。这种不安,不同于面对韩信时的忌惮,不同于处置戚夫人时的快意,而是一种对未知的、可能从最基础处颠覆一切的隐患的恐惧。
刘肥的生母,到底是谁?父皇究竟隐瞒了什么?
她转身,看向未央宫的方向,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坚定。无论如何,她必须稳住朝局,控制皇帝,全力追捕刘肥。这个秘密,必须被彻底掐灭!汉室的江山,必须按照她和盈儿的轨迹走下去!
“传令,”吕雉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冷酷和果决,“以齐王刘肥‘心疾突发,薨于长安’布告天下,依亲王礼制,于长安附近择地营建衣冠冢,予以安葬。同时,密令各郡国、关隘,严查形迹可疑者,尤其是与齐王年龄相貌相近者。发现刘肥踪迹者,封万户侯!擒杀者,封三万户!”
“再拟一道懿旨,皇帝忧思兄长,玉体违和,即日起于未央宫静养,朝政之事,暂由本宫与丞相、太尉共议决断。”
她要借刘肥“病逝”,暂时平息舆论,也要将皇帝更紧地看管起来,防止他被“妖言”蛊惑,更要布下天罗地网,追索那个逃出生天的“已死”之人。
一场跨越州郡、涉及庙堂与江湖、关乎正统与隐秘的漫长追捕与反追捕,就此拉开序幕。而刘肥那句石破天惊的“娘亲”,如同投入历史深潭的一颗石子,其激起的涟漪,正悄然扩散,终将演变成席卷天下的惊涛骇浪。
渭水滔滔,无声东流。谁又能料到,高祖刘邦一段被刻意掩埋的尘缘,竟在身后多年,以其长子刘肥如此荒诞而又惨烈的方式,重新浮出水面,搅动了整个大汉帝国的棋局?
(第一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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