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民,有根叔这辈子不容易,咱村里人都受过他的恩,这丧事得办得体面。”

万长生凑到村长宫为民耳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眼神里带着几分试探。

宫为民没接话,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眼神却一直往沈有根那间破漏的后屋瞅,心思明显没在灵堂上。

万长生心里直犯嘀咕:这老有根穷得叮当响,临走连身像样的寿衣都没有,村长到底在惦记啥?

直到深夜,宫为民趁着守灵人打盹的工夫,偷偷摸进那间漏风的后屋,万长生才惊觉,这事儿背后藏着猫腻。

01

腊月里的北风,像刀子一样割在石子村的脸上。

这个位于大山褶皱里的小村庄,在一场大雪后显得格外肃杀。

沈有根就是在这样一个滴水成冰的清晨,平静地走了。

他走的时候,身边没有一个人,手里还紧紧攥着一把还没编完的扫帚。

发现他出事的是邻居王大嫂,原本是想去借两个馒头,结果推开门一摸,炕头早就凉透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不到半个时辰就传遍了全村。

石子村虽然不大,可沈有根的名字,却是刻在每个人心里的。

大家伙儿放下手里的农活,自发地往沈有根那破败的小院赶。

老辈人常说,看一个人活得咋样,得看他走的时候有没有人哭。

沈有根家的小院,这天站满了人,哭声从院里一直传到了村口的枯井边。

沈有根这辈子,用村里人的话评价,就是个“老憨头”。

他今年六十八岁,打了一辈子光棍,无妻无子,过得冷清极了。

可他这辈子又过得极“热闹”,因为谁家有事,准能看见他的身影。

当年张家盖房子,沈有根二话没说,卷着铺盖就去工地住了半个月。

那时候他是壮劳力,搬砖搬得肩膀都磨出了血泡,愣是没喊一声疼。

事后张家要给他工钱,他却摆摆手,笑着说:“乡里乡亲的,吃口饭就行,要啥钱?”

王家那年闹饥荒,孩子上学没费,沈有根把自己家里仅剩的两袋麦子背了过去。

他说自己一个人吃得少,不能让孩子的书白读了。

李家的耕牛难产,半夜里他冒着大雨去请兽医,回来时摔得满身泥水,却先紧着看牛的情况。

这些零零碎碎的小事,沈有根做了整整一辈子。

他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帮村里人修过无数次的篱笆,补过数不清的屋顶。

他穿的是满是补丁的旧中山装,吃的是自家腌的咸菜疙瘩。

可只要村里谁家缺了手脚,或是遇到了难处,他总是第一个到。

大伙儿感念他的好,背地里都叫他“石子村的活菩萨”。

可沈有根总说,自己吃的是百家饭,穿的是百家衣,多干点活是应该的。

如今,这位老好人走了,全村的人都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女人们在院子里搭起了临时灶台,男人们在堂屋里张罗着后事。

大家自发地从家里拿来面粉、白布和香烛,想送沈有根最后一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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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长生作为村里的“百事通”,也在忙前忙后。

他一边抹着眼泪,一边跟旁人念叨沈有根当年的善举。

“你们还记得不,前年那场大雪,要是没老有根半夜爬上房帮我清雪,我那老房准塌了。”

万长生叹了口气,目光无意间落在了站在人群外的村长宫为民身上。

宫为民今年五十二岁,在这个村里当了十几年的当家人。

他在村里很有威望,做事雷厉风行,但也给人一种不近人情的冷感。

今天沈有根去世,宫为民虽然也来了,但表现得却有些奇怪。

他没有像其他村民那样哀恸,反而显得有些焦虑,眼神总是在沈有根屋里的陈设上扫来扫去。

万长生心里暗暗纳闷,这老有根一辈子清贫,家里除了几件烂家具,啥值钱的也没有。

宫村长这是在找什么呢?

灵堂搭起来了,沈有根安静地躺在那口村里人凑钱买的薄木棺材里。

村民们一个接一个地进去上香,磕头声在寒冷的空气中显得沉重有力。

宫为民在灵堂前站了一会儿,却没上香,只是深深地看了棺材一眼。

随后,他竟然在大家忙碌的时候,悄悄退出了灵堂。

万长生心眼多,他觉得宫村长这举动透着股子反常。

他假装去后院搬柴火,悄悄跟在了宫为民的身后。

沈有根的家是典型的老式土坯房,前屋是灵堂,后屋是常年不住人的杂物间。

后屋的墙角已经裂开了缝,窗户纸烂得不成样子。

万长生看见宫为民神色匆匆,左右张望了一番,确认没人注意,便一个闪身进了后屋。

万长生心里咯噔一下,难不成老有根背着大家存了大钱?

在农村,有些孤寡老人怕老了没人管,会偷偷攒下一笔“棺材钱”。

难道宫为民是为了这笔钱?

万长生猫着腰,贴到了后屋那漏风的窗根底下。

他听到屋里传来轻微的翻找声,还有宫为民略显沉重的喘息声。

“在哪呢?这老东西到底把东西藏哪了?”

宫为民自言自语的声音很低,但在寂静的夜里,万长生听得真真切切。

他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村长这是在监守自盗吗?

在这个讲究德行的古老村庄里,要是村长偷死人的钱,那可是要遭雷劈的事。

万长生不敢出声,他想看看,宫为民到底能翻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宝贝来。

屋外的风更大了,灵堂那边的哭丧声隐隐约约地传来。

而在这一墙之隔的后屋,一场关于秘密的搜寻正在黑暗中上演。

02

宫为民在后屋里翻得很仔细。

他先是翻了沈有根床底下堆着的几个破烂麻袋,里面除了些干瘪的红薯,就是发霉的玉米。

接着,他又把目光投向了那个破旧不堪的木柜子。

那是沈有根家里唯一像样的家具,虽然漆皮都掉光了,但还挂着一把生了锈的铁锁。

万长生在窗外看得真切,宫为民从兜里掏出一把细钢丝,竟然在撬那把锁。

这熟练的手法让万长生心里又惊又怕。

他觉得现在的村长像个陌生的贼。

“啪嗒”一声,锁开了。

万长生屏住了呼吸,他想象着柜子里可能会出现的金条或者大捆的人民币。

毕竟,沈有根一辈子省吃俭用,从不乱花一分钱,谁也不知道他到底攒了多少。

柜子里放着一些叠得整整齐齐的旧衣服,还有几双手工纳的布鞋。

宫为民把衣服一件件拿出来,又把手伸进柜子的夹层里仔细摸索。

突然,宫为民的手停住了。

他的脸色在昏暗的月光下显得阴晴不定,眼神中露出一种复杂的情绪,既有释然,又有一丝痛苦。

他从柜角掏出一个用红塑料布层层包裹着的东西。

那东西四四方方的,看起来并不大,却被沈有根藏得极深。

宫为民蹲在地上,手微微颤抖着,一层层揭开了红塑料布。

里面竟然是一个泛黄的笔记本,还有一本磨掉了角的旧存折。

万长生在窗外看到存折的那一刻,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在那个年代的农村,存折代表着实打实的财富,是每个人的命根子。

宫为民没有急着打开存折,而是先翻开了那个笔记本。

他的速度很快,似乎在寻找某个特定的日期或数字。

万长生心里翻江倒海,他在想,沈有根到底留下了多少遗产?

是三千?五千?还是更多?

要是这笔钱被宫为民偷偷吞了,那沈有根这些年的苦不就白受了?

万长生原本想直接冲进去,但他转念一想,自己一个人势单力薄,万一宫为民抵赖怎么办?

他得让全村人来看看这位“好村长”的真面目。

他悄悄地往后退,尽量不发出一点声音。

灵堂那边,村民们正聚在一起吃着简单的宵夜,议论着沈有根的生平。

“有根这人,真是咱们村的福气。”

“是啊,以后修个渠、架个桥,谁还像他那样没日没夜地干活?”

万长生冲进人群,脸色苍白,上气不接下气。

他压低声音,语气急促地对几个德高望重的老人说:“快……快跟我去后屋,出大事了!”

大家伙儿看他这副模样,都有些莫名其妙。

“长生,你一惊一乍的干啥?这正办丧事呢。”

“别废话了,宫为民在后屋翻老有根的钱呢!我亲眼看见他在撬锁!”

这句话像是一块巨石扔进了平静的水潭,瞬间炸开了锅。

村民们的眼神从疑惑变成了震惊,随即又是深深的愤怒。

沈有根在他们心中是圣洁不可侵犯的,村长这种行为,简直是往全村人脸上扇巴掌。

几十号壮劳力连同几个老人,丢下手里的饭碗,跟着万长生往后屋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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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的宫为民,正盯着存折上的数字发呆,全然没注意到屋外的动静。

他似乎陷入了某种深沉的回忆中,甚至没听到窗外那越来越杂乱的脚步声。

万长生带头冲到了门口,猛地一脚踹开了那扇颤巍巍的木门。

“宫为民!你干的好事!”

万长生的这一声大喊,震落了屋梁上的灰尘。

宫为民吓了一跳,手里的存折“啪”地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猛地转过头,看见屋门口黑压压的一片人,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愤怒和质问。

几十把手电筒的光柱瞬间打在宫为民的脸上,晃得他睁不开眼。

“村长,你这是在干啥?”一位老人颤抖着手指向他,“那是老有根的遗产,你凭啥动?”

“亏我们还觉得你是个正经人,你竟然趁人家没入土,来偷这救命钱!”

村民们你一言我一语,唾沫星子几乎要把宫为民淹没。

宫为民站在原地,脸色红了又青,青了又白。

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又似乎卡在了喉咙里。

他弯腰捡起那本掉在地上的存折,紧紧地攥在手里,像是攥着什么稀世珍宝。

“不是你们想的那样,这钱……这钱不是沈有根个人的。”宫为民终于挤出了一句话。

“胡说八道!存折在他柜子里藏着,不是他的还能是谁的?”万长生大声嚷嚷,“我看你是想据为己有!”

气氛紧张到了极点,几个血气方刚的小伙子甚至已经握紧了拳头。

在这简陋阴暗的后屋里,原本沉浸在哀悼中的村庄,因为一本存折,瞬间爆发了最激烈的冲突。

宫为民看着围上来的村民,眼神中闪过一抹决绝。

他知道,如果今天不说个明白,他在石子村就再也没有立足之地了。

他环顾四周,最后目光落在那本磨损严重的存折封面上。

他死死盯着存折,手微微发抖。

他在屋里来回踱步,甚至掏出手机试图对比什么。

面对村民的指责,宫为民不仅没有羞愧,反而眼眶通红地将存折狠狠拍在桌上,声音嘶哑地吼道:

“你们以为他是财主?”

“你们以为我贪这点钱?”

“睁大你们的眼睛看看,这存折上到底写的是谁的名字!”

“再看看这上面每一笔钱是怎么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