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父亲坟头旁那个突兀隆起的无名小土包,我的心猛地揪紧了。

我指着那堆新土,声音颤抖地问守林人辛老爹:“老爹,这到底是谁埋在这儿的?这不是乱了辈分坏了风水吗?”

辛老爹吧嗒了一口旱烟,眼神复杂地看着我,长叹一声说:“延川啊,这东西埋了三年了,就是在等你回来接它呢。”

我心里咯噔一下,“接它”?这土包里到底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难道我那沉默寡言了一辈子的父亲,真的瞒着我留下了什么交

01

三月的栖霞镇,细雨如织,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潮湿而又清冷的泥土气息。

我开着那辆已经略显陈旧的奥迪车,颠簸在通往后山的土路上。

车窗外的景色飞速倒退,那些熟悉的、陌生的面孔在细雨中模糊成一片。

我已经三年没有回过家了。

准确地说,是从父亲莫云海去世后的那场葬礼结束,我就再也没有踏上过这片土地。

这三年来,我像是被困在省城水泥森林里的困兽。

建筑公司的业务每况愈下,回款越来越难,手下的几十号工人都等着吃饭。

我每天睁开眼就是房贷、车贷和那怎么也填不满的资金缺口。

中年人的生活,就像是一场没有终点的负重长跑。

你不能停,不能哭,甚至连病都不敢生。

父亲在世的时候,总说我是他这辈子的骄傲。

他说莫家的男人,骨子里就得有一股像钟表零件一样的精准和韧劲。

可如今的我,觉得自己更像是一个生了锈、即将断裂的齿轮。

前阵子,公司的一笔大订单出了差错,我赔了个精光。

就在我走投无路的时候,我突然梦见了父亲。

梦里,他还是坐在那间昏暗的钟表店里,低着头,借着昏黄的灯光,精心地修理着一块老旧的上海牌手表。

他没跟我说话,只是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写满了深深的忧虑。

醒来后,我坐在床头抽了一整夜的烟。

清明将至,我想,也许该回去看看他了。

毕竟,这世上唯一一个会不计代价包容我的人,已经躺在冷冰冰的地底下了。

车子停在山脚下,我拎着一袋子沉甸甸的祭品,顺着泥泞的山路向上爬。

山里的草木长得极其茂盛,甚至掩盖了一些原本清晰的小路。

我走得气喘吁吁,心跳声在寂静的山林里显得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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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岁的年纪,身体已经开始向我发出各种警告。

腰椎的酸痛,肺部的沉重,都在提醒我,我早已不再是那个能满山乱跑的小伙子了。

终于,我看到了莫家的祖坟。

那一排排墓碑在冷雨中肃穆地站立着。

父亲的坟就在最高处,那里视野开阔,能看到大半个栖霞镇。

我快步走过去,却在距离父亲坟墓几米远的地方僵住了。

在父亲坟墓的左侧,紧挨着墓基的地方,竟然多了一个无名的小土包。

那个土包很小,没有墓碑,也没有任何标识。

土包上面的草似乎比别处要稀疏一些,隐约能看出那是后来补上去的浮土。

我心里涌起一阵莫名的怒火。

在农村,祖坟旁边的位置是有讲究的。

如果是莫家的后代,理应立碑刻字,入族谱。

如果是外人,那便是明目张胆的侵占和挑衅。

谁敢在莫家的地头上动土?

我丢下祭品,绕着那个小土包转了两圈。

土包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但绝对是在我父亲下葬之后才出现的。

我第一反应是村里的恶霸或是邻里之间的纠纷。

难道是因为我这几年没回来,村里有人觉得莫家后继无人,故意往这儿埋了什么脏东西?

我的手有些发抖,从地上捡起一根枯枝,在那土包上狠狠戳了两下。

一种说不出的诡异感从脚底升起。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林子里传来一阵沙沙声。

一个穿着迷彩旧大衣,佝偻着腰的身影缓缓走了出来。

是守林人辛老爹。

辛老爹比我记忆中苍老了许多,满脸的皱纹深得像是干涸的河床。

他手里拿着一把修剪枝叶的长剪刀,看着我,并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

“延川,你终于回来了。”他声音沙哑,像是被风砂打磨过。

我指着那个小土包,没好气地问:“老爹,这怎么回事?谁在我爸坟旁边添了这么个东西?”

辛老爹没急着回答,他走到土包前,蹲下身子,用那双粗糙如老树皮的手轻轻拍了拍上面的泥土。

那个动作,竟然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温柔和敬畏。

“这是你爸生前亲手选的地方。”辛老爹慢悠悠地说道。

我愣住了,心里的怒气瞬间被疑惑取代。

“我爸选的地方?他给自己挖的邻居?”

辛老爹叹了口气,从兜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旱烟。

他划火柴的手微微颤抖,火光在微弱的雨幕中闪烁不定。

“这山林是我守的,这土包是我亲手帮你爸埋下去的。”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深意,那像是一种保守了许久秘密后的疲惫。

我意识到事情并不简单。

想起父亲临终前那段日子。

那时候我忙着在城里跑业务,接电话也总是三两句就挂断。

父亲总说他身体好,让我别惦记。

就连他走的时候,我都没能赶上最后一眼。

等我赶回来,父亲已经装殓在棺材里,准备出殡了。

难道在那段时间里,他经历了什么我完全不知道的事情?

我看着那个沉默的、孤独的小土包。

它就像一个缄默的证人,守护着一段被时光掩埋的真相。

此时的风吹得更紧了,林间的松涛阵阵。

辛老爹吐出一口烟雾,烟雾在雨中缭绕。

“你爸临走前,一直念叨着你的事业。”

“他说你在城里不容易,要脸面,心又傲。”

“他还说,他这辈子没给你留下什么大富大贵,只能把最后能给你的,都留在地里。”

我听得云里雾里,心里那种不安的感觉愈发强烈。

这土包里,难道埋的是什么古董宝贝?或者是父亲留下的遗嘱?

可父亲一辈子只是个钟表匠,哪来的什么宝贝。

他那间店,早就在老街拆迁的时候就关了。

我越想越觉得心慌,那种对未知的恐惧开始在四肢百骸蔓延。

我看着辛老爹,声音带了些许哀求:“老爹,您就别绕弯子了,这土包里埋的到底是什么?”

辛老爹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怜悯,也有恨铁不成钢的无奈。

他转过身,指着那座小土包的中心位置。

“你还记得你三年前,问你爸要那五十万启动资金的事吗?”

我的心猛地一沉,那是我的原罪。

三年前,我公司周转不灵,眼看就要破产,我急疯了,给老家的父亲打了电话。

不到三天,父亲就凑齐了五十万给我汇了过去。

他说,那是他当钟表匠一辈子的积蓄,还有老房子的拆迁款。

我当时如获至宝,靠着这笔钱挺过了难关。

但我从未深究过,一个在小镇生活一辈子的钟表匠,即便有拆迁款,又怎么可能攒下这么多钱。

辛老爹的话,像是一把钥匙,正缓缓插入那扇被锁上的尘封大门。

雨似乎下得更大了,我的视线开始模糊。

这个小小的土包,仿佛变成了一座沉重的大山,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我预感到,接下来的话,将会彻底颠覆我这四十年来对父亲的认知。

我站在雨中,整个人像是一尊凝固的雕塑。

辛老爹的声音在山谷中回荡。

“延川啊,你一直觉得你爸是病死的,对吧?”

我点了点头,记忆中,医生说他是积劳成疾,心力衰竭。

辛老爹摇了摇头,嘴角露出一抹苦涩的笑。

“其实,你爸死的时候,身体还是硬朗的。”

“他真正的死因,是因为一双‘手’。”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一双手?

父亲的手,是镇上最灵巧的手。

他能修好最精密的欧米茄,也能让几十年不走的座钟重新发出清脆的响声。

这双手,和他的死有什么关系?

我盯着那个土包,心跳到了嗓子眼。

真相,就在那层薄薄的泥土下面。

那一刻,我仿佛听到了时间的钟摆声,正一声声、沉重地敲打在我的灵魂上。

02

雨雾中,辛老爹的脸变得模糊而又真切。

他走到父亲的墓前,先是恭敬地鞠了三个躬。

我也下意识地跟着鞠躬,可我的腿部肌肉一直在痉挛。

辛老爹转过头,盯着我说:“你爸这辈子,最宝贝的就是他那双手。”

“他说钟表匠的魂,都在指尖上。”

“可是三年前,你那通求救电话打回来后,他整整一夜没合眼。”

我脑海中浮现出父亲坐在门槛上抽烟的背影。

他那五十万,到底是从哪儿来的?

我以前从未怀疑过,因为那时候的我,自私地只想要钱。

辛老爹继续说:“那时候老街拆迁,补偿款其实只有十几万,剩下的缺口太大了。”

“你爸为了给你凑钱,去求了镇上的老赵,老赵那时候在帮开发商搞违章老宅的强拆。”

“那种活儿,又脏又险,全是卖命的力气活,根本不是你爸这个岁数能干的。”

我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手指死死地掐进手心里。

拆迁?强拆?

父亲那双修钟表的手,怎么能去干那种粗活。

辛老爹叹了口气,眼神看向远处的群山。

“那是一次意外,一堵断墙塌了下来,本来能躲开的。”

“可你爸为了护住手里那个装钱的包,他的右手被整块预制板死死地压在了下面。”

我觉得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了。

预制板压在手上面?

我想象着那种撕心裂肺的疼,想象着父亲在那堆废墟中挣扎的样子。

辛老爹的声音变得更加低沉:“开发商怕闹出人命,私下给了他一笔巨额赔偿。”

“加上之前的存款,正好凑够了你要的那个数。”

“医生说那只手保不住了,必须截肢。”

“你爸那时候硬是不肯去城里的大医院,他怕动静大了传到你耳朵里,让你分心。”

“他在镇上的小诊所做了手术,那右手,齐着手腕给锯了。”

我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眼泪开始在眼眶里打转。

我想起那年春节,父亲在视频里总是把右手藏在桌子下面。

他说手冻了,长了冻疮,不好看,不让我看。

我还傻乎乎地给他寄过冻疮膏。

现在想来,那是多么残忍的讽刺。

辛老爹盯着那个小土包,语气变得凄然。

“手术后,感染了,那些日子他疼得整夜整夜睡不着。”

“可他还是不让我告诉你,他说你是干大事的,不能因为他这个废人毁了前途。”

“临走前半个月,他自知熬不过去了,找我帮他办了一件事。”

“他让我把那只截下来的右手,用红绸布包好,放在一个小石盒里。”

“他亲自选了这个位置,让我等他走后,把这只手埋在他墓旁。”

说到这里,辛老爹停了下来,他看向我,那眼神仿佛要穿透我的灵魂。

辛老爹声音沙哑地说道:“延川,那土包里埋的不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