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眼望去,空地上密密麻麻蹲了一大片国民党被俘人员,估摸着有一千多号。

大伙儿眼神空洞,呆若木鸡,谁也没心思搭理谁,四周安静得让人发慌。

石头砌成的高台上,站着位解放军的带队人员,这会儿刚把宽大政策给大家交代清楚。

正当话音快落的时候,他稍稍停了停,猛地转过脸盯着下面这群人,冷不丁问了一句。

大意是打听打听,大伙儿里头,有谁清楚宋希濂那老总躲到哪儿去了。

这话一出,底下立马鸦雀无声。

刚才那些交头接耳的、乱动弹的,当场僵在原地,整个场子静得连掉根针都能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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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赶上宋大司令本尊,就扎堆在人群正中间。

干瘪的身板,两腮全瘪进去了,身上的号坎儿破破烂烂,脚蹬两只到处是窟窿眼儿的破草鞋。

他眼珠子骨碌碌转着防备四周,偏偏装出一副丢了魂的倒霉模样。

就在前几日挨着例行询问那阵,他硬着头皮迎上目光,脸不红心不跳,强撑着拿捏出四平八稳的动静。

他自称叫周伯瑞,平日里专门管管后勤军需。

这套磕儿,他早在肚子里来回滚了不知道多少遍。

管后勤的嘛,毫无存在感,不用上前线拼命,手里头没兵没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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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号人轻易引不来重兵盯防,刚好配得上他眼下那副酸腐落魄、半点兵团司令威风都找不见的穷酸样。

要是大伙儿全当哑巴,这层画皮少说还能让他多活几天。

就在刚才,他脑壳里连半路怎么找机会脚底抹油开溜的道道儿,都摸排得清清楚楚了。

可谁知道,死气沉沉的人堆里,有个不起眼的举动,直接把天给捅破了。

右边挨着边儿的位置,磨磨蹭蹭挪出个汉子。

这家伙脚下顿了顿,身子一拧,冲着俘虏堆里的某处,立正站好,把手举到眉毛边上,规规矩矩地行了个军礼。

他嘴里蹦出俩字,叫了声长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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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静不算响,但在死寂的空地上,听得真真切切。

几千双眼珠子全被这头勾了过去。

两人的眼神就那么凌空撞了一下,连一眨眼的功夫都没到。

宋司令肚子里那根绷了许久的救命稻草,兜兜转转,彻底断了个稀碎。

他只能撂了底,承认自己就是正主。

手底下曾握着好几十万兵马的国军高级将领、大兵团一把手,得,这下靠着这么一出大戏,底裤全漏了。

要问这位爷咋混成蹬破鞋、瞎改名、扎堆在散兵游勇里的熊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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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回捋捋你会发现,这全是这哥们儿一路瞎做选择题攒出来的恶果。

到了生死存亡的十字路口,小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到头来反倒把自己逼进了死胡同。

把日历翻回四九年那阵,镜头切到南川北边那连绵不绝的白马山头。

那场仗打得血本无归,败局已是板上钉钉。

按理说,留给老宋的活路单剩下一条:老老实实听南京那位校长的旨意,奔着重庆去抱团,跟别处退下来的弟兄凑到一块儿。

走不走这条道?

他死活不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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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宋肚子里有杆秤:山城那边早就被咱们的队伍围得铁桶一般。

这节骨眼儿往那头钻,哪叫什么抱团取暖,明摆着是上赶着去送人头。

于是乎,他拍板定下了头一回保命大计:掐断通讯自己单干。

二话不说,他把跟上峰联络的台子全关了,自己当起家来。

领着手头仅剩的那一万多个弟兄,掉头直奔西南方。

他的如意算盘是:翻过那几座大山,避开川南地界,顺着川康滇交界的犄角旮旯溜出去。

接着往保山腾冲那一带扎,寻思着找个窟窿钻进缅甸地界躲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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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白了,这就叫拿命开玩笑。

那破路坑坑洼洼,山崖子直上直下。

手底下的兵本想着把大车往前轰几里地,没成想那根本不是轮子能走的地界。

道儿窄得要命,前头一辆四轮子稍微打个出溜,后边长龙般的队伍立马全憋死在那儿,进退两难。

不管是拉货的车,还是运炮的兵,全成了催命的拖油瓶。

咋整?

老宋一点不磨叽,立马下令:带轮子的家伙什当场点火烧光,大炮筒子和沉甸甸的子弹箱全扔沟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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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伙儿光端着顺手的短家伙,揣点口粮,撒丫子跑路。

就连他这个常年坐软座的大官儿,也把那双彰显身份的高筒黑皮靴给扒了。

换上啥了呢?

纯手工打的破烂玩意儿——用干稻子秆和破麻线硬勒出来的薄底子。

他跟着大头兵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冰窟窿里。

你以为这是他体恤下情要共患难?

拉倒吧,那是惨到家了,实在找不出第二条道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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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大伙儿摸到一处早就塌了顶的破庙门前,他把手底下一百来个挂星挂杠的高级头目全给拢到了一块。

他开门见山,大意是这仗彻底干砸了,家底全光了,眼下这门槛儿算是凶险到家了。

可谁也不想去当阶下囚。

话说到一半,他喘了口粗气,抛出两条路:他自己打算一条道走到黑,哪怕爬雪山也得奔到邻国去找块落脚地,等着东山再起。

至于大伙儿,他不勉强。

想接着一块儿拼命的,同生共死;想撤伙的,他掏腰包发盘缠,各自逃命去吧。

转过天刚蒙蒙亮,里头足有三成的小头目,把肩章领花全扯下来塞回去,拿着大洋溜之大吉。

打这节骨眼往后,那个天天窝在吉普车里耍威风的大老总算彻底交代了。

活下来的,就剩个在冰天雪地里连滚带爬的烂脚丫统帅。

这口恶气憋屈得很,可若是从打仗的门道来讲,壁虎断尾,也算他那会儿仅有的明白举动。

可偏偏挨到年底腊月头上,队伍摸到宜宾城墙根下时,老宋脑子一抽,走了步要命的臭棋。

这帮溃兵跑到这地界儿,山头没那么高了,风也没那么刮骨头了。

上下大几千号人眼巴巴就盼着一件事:赶紧扎进城里搞点吃喝、弄点药面儿和厚实冬装,省得降温的时候大伙儿全给冻成冰棍。

到底进不进城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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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全黑,荒郊野外的一间破农舍里,马灯忽明忽暗。

老宋死死盯着底下的副官递过来的布阵图和急电,脸上的褶子快挤出水来了。

上头还撂下狠话,谁敢不听调遣乱跑,一律按造反论处。

这头是饿得头晕眼花、等着救命物资的残兵败将;那头是顶头上司快要吃人的怒火。

老宋肚子里那是咋合计的呢?

他直犯嘀咕,总觉得老头子铁定是起疑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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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要乖乖听话光杆司令溜进去,十有八九当场就被宪兵给绑了。

左思右想,他咬咬牙,把心一横,下了道死命令:所有人贴着城根儿绕出去。

得,就这么一兜圈子,大门连条缝都没见着,救命的东西全泡了汤。

底下当兵的本来就满肚子疑惑,这会儿更是心凉了半截,骂娘的声儿在队伍里一阵高过一阵。

更打脸的还在后头。

前脚他刚舍了这块肥肉去钻山沟,没过多久,一个惊天响雷就劈下来了——守城的头子郭汝瑰,大笔一挥,投奔解放军了!

老宋刚听见这话,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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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拍着胸脯打包票,说姓郭的那种铁杆心腹,怎么会反水?

绝对是瞎扯。

转头无线电里劈里啪啦接连收到的消息,狠狠扇了他几巴掌:那座城没动一枪一弹就换了主人,驻军一滴血没流,仓库里的宝贝也全须全尾。

里头留下的国民党带头大哥们全被妥善安置,还享受了相当不错的宽大待遇。

换个脑子琢磨琢磨:要是当时老宋能把胆囊稍微撑大一圈,拿筹集军粮当幌子,大摇大摆开进城去,那是个啥光景?

即便他拉不下脸主动挂红旗,赶上大流裹挟,也大可以学学沈醉或者郑洞国,顺水推舟地受个改编。

就冲这点,最起码能混个全乎体面,不用把脸丢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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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宋一听这准信儿,窝在土庙里大半天憋不出个屁来。

他脑子门儿清大环境变了,只是没种去搏一把。

在非得撕开口子活命的节骨眼上,他像个缩头乌龟一样躲着雷区。

那座没进的城门,成了他这辈子迈不过去的坎儿,生生把活路走成了死胡同。

接茬往后捋,戏本子就顺水推舟往下走了。

姓郭的那边一翻牌,咱们的主力立马变阵,好几个纵队像一张大网直接往下罩。

跑路到川康交界的一个野河沟时,老宋这点人彻底被掐死了脖子。

前头的水路走不通,后方的追兵火急火燎,两边全是爬不上去的陡崖板子。

兵都没顾上散开排阵,山两旁就炒豆子似响起了枪声。

身边的卫士死命架着他往老林子里钻,最后被死死卡在一个死角。

老宋呼哧呼哧喘着粗气,顺手把皮带上的短枪拽了出来,枪管子直顶脑门。

他咬着后槽牙嚷嚷,这脸丢不起,坚决不当阶下囚。

就在指头快压下去的那一秒,贴身护卫像疯狗一样扑过去,硬生生把乌黑的枪管子给撞歪了。

阎王爷不收,反倒成了被抓的俘虏

这哥们儿又捡起了那套小肚鸡肠的算盘诀窍。

眼瞅着看守的人员既不动手也不爆粗,按着饭点给馍馍,大半夜还嘱咐带伤的兄弟盖严实,挨个发破铺盖卷。

他满心以为,凭着自己低眉顺眼的缩头功,肯定能把这出戏一直演到大结局。

一直撑到刚才那个眼熟得不能再眼熟的举手礼,一巴掌把他脸上的面具撕了个干干净净。

乍一瞅,这位大老总是折在了一个旧相识手下。

可要是把皮扒开往里抠,把这颗将星推下悬崖的,真就是那一个动作的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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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白了,压根不挨着。

早在城门外头那间漏风的破房里,打他死盯着老头子那张处处防贼的纸条开始,这盘棋就彻底成了死局。

眼瞅着天都要塌了、急着抱团续命的当口,坐镇南京的主帅居然还在防备外头的军头,而搁前线挡子弹的武将,也分分秒秒怕被上面的大佬给卖了。

上上下下全在扒拉自己的小算盘,在疑神疑鬼中选了最怂的走法。

这种从根子上烂透了的派系臭毛病,才是把老宋死死往火坑里踹的幕后黑手。

摊上这么个阵营,别说发一万双破鞋,就算换上铁鞋,也踏不出半条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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