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本文内容源自网络,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人物、事件关联对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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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〇三年深秋,豫东平原上的风已经带了刀子,刮在人脸上生疼。

刘建国蹲在自家院子里的老槐树下,手里攥着一根没点着的烟,眼睛直愣愣地盯着地上的一滩鸡血。那是早上他杀鸡时溅上去的,到现在还没干透,在灰扑扑的水泥地上显得格外扎眼。

他杀那只芦花鸡,原本是要给妻子赵秀英补身子的。赵秀英上个月刚做了个小手术,医生说要多补充营养。刘建国把家里仅有的两只下蛋鸡杀了一只,炖了一锅汤,用保温桶装好,骑着他那辆咣当响的二八大杠,骑了四十里路送到县城医院。

结果到了病房门口,门是虚掩着的,里面传出来的声音让他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

“秀英,你再忍忍,等我那个黄脸婆离了婚,咱俩就去南方,我做生意养你。”

那是赵秀英娘家表哥王建国的声音。王建国在县城做建材生意,开着桑塔纳,穿着一身假名牌,是村里人眼里的“能人”。刘建国一直以为赵秀英住院是王建国帮着找的关系、垫的医药费,心里还感激了好一阵子。

他推开门的时候,看见王建国正握着赵秀英的手,赵秀英的半截身子几乎靠在了王建国怀里。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近得连呼吸都缠在一起。

保温桶从刘建国手里滑下去,“哐当”一声砸在地上,鸡汤溅了一地,白色的瓷碗碎片混着鸡肉在滚烫的汤水里冒着热气。

病房里安静了三秒。

赵秀英的脸刷地白了,她猛地从王建国怀里弹开,嘴唇哆嗦着叫了一声:“建国……”

王建国倒是镇定,他站起来,整了整衣领,用一种居高临下的眼神看着刘建国,说了一句让刘建国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既然你都看见了,我也不瞒你。秀英跟着你受委屈了,你给不了她想要的日子。”

刘建国没有打架。他一米七八的个头,在工地上搬了十年的砖,两只胳膊比王建国的腿都粗。但他没有动手,他只是弯腰把地上的碎片一块一块捡起来,连同那些沾了灰的鸡肉,全部装回保温桶里,然后拎着湿淋淋的桶,转身走出了病房。

走廊里的护士用同情的眼神看他,他低着头,一步一步走下楼梯,出了医院大门,骑上那辆二八大杠,沿着国道往回骑。

四十里路,他骑了将近两个小时。风灌进他的领口、袖口、裤腿,整个人像被冻透了一样。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他推开院门,看见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落了一地,母亲在堂屋里给他留了一盏灯。

他蹲在槐树下,一直蹲到半夜。

第二天,赵秀英回来了。是王建国开着桑塔纳送回来的。车停在村口,赵秀英从车上下来,王建国没有下车,只是按了一下喇叭,然后掉头走了。

赵秀英走进院子的时候,刘建国正在劈柴。他看见她,没有说话,手里的斧头一下一下地劈在木墩上,每一斧都劈得又准又狠。

“建国,我……”

“别说了。”刘建国放下斧头,拍了拍手上的木屑,“离婚吧。”

赵秀英愣在原地,她没想到刘建国会这么干脆。在她的预想里,刘建国要么大闹一场,要么跪下来求她别走。她甚至准备好了两套说辞,一套用来应付他的怒火,一套用来应付他的哀求。但刘建国什么都没做,只是平静地说了三个字。

“房子是咱俩结婚时盖的,三间瓦房,一人一半。家里存款一万两千块,给你八千。孩子跟我,你一个女人带着孩子不方便。”

赵秀英哭了,哭得很伤心。她说她知道错了,说是一时糊涂,说王建国哄她骗她。刘建国听着,没有再说话,转身进了堂屋,从柜子里翻出结婚证,揣进兜里,骑上自行车去了镇上。

镇民政所的人说需要双方到场,还要写离婚协议书。刘建国说行,我回去叫她。

当天下午,两个人坐在民政所的长椅上,谁也没看谁。办事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姐,见多了这种事,面无表情地给他们办了手续。盖完章,刘建国站起来,把那八千块钱从信封里倒出来,数了一遍,推给赵秀英。

“钱拿好,密码是你生日。”

他走出民政所的大门,阳光刺得他眯起眼睛。门口停着一辆桑塔纳,王建国靠在车门上抽烟,看见刘建国出来,吐了一口烟圈,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刘建国从他身边走过,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离婚后的日子,刘建国过得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

他把女儿刘小禾送到了母亲那里,自己去了县城工地打工。他有一身好力气,又会砌墙抹灰,工头老周很看重他,给他开的工资比普通小工高出一截。刘建国不喝酒、不赌博,每天天不亮就到工地,天黑了才收工,一个月能攒下将近两千块。

工友们都觉得他傻,说离了老婆还不懂得享受享受。刘建国只是笑笑,闷头干活。他心里清楚,他不是不心疼,而是心疼的方式跟别人不一样。他把所有的疼都压在心底,压成一块石头,然后用这块石头给自己垫脚,让自己站得更高一点。

转机出现在二〇〇四年的春天。

那天刘建国在工地上砌墙,工头老周领着一个女人过来。女人三十出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扎着一条马尾辫,脸上没有化妆,但五官生得很端正,尤其是那双眼睛,又大又亮,像两汪清水。

“建国,这是方芸,新来的资料员,你带带她,教她认认工地上的材料。”

刘建国点了点头,从脚手架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伸出手:“刘建国。”

方芸握了一下他的手,很快就松开了,但她看他的眼神让刘建国心里动了一下。那种眼神不是同情,不是好奇,而是一种很干净的、平等的打量,像在看一个普通人,而不是一个被老婆戴了绿帽子的失败者。

后来刘建国才知道,方芸也是离了婚的。她前夫叫孙海涛,是县城一家小工厂的老板,跟王建国是生意上的朋友。方芸离婚的原因很简单——孙海涛在外面有了女人,而且那个女人不是别人,正是赵秀英。

是的,赵秀英跟王建国在一起之后,王建国并没有离婚。他在县城有两套房子、一个老婆、两个孩子,他不可能为了赵秀英抛家舍业。赵秀英在县城租了一间小房子,给王建国当了两年的地下情人,后来不知道怎么就搭上了孙海涛。孙海涛比方芸有钱,也比王建国大方,赵秀英很快就把王建国甩了,跟孙海涛住在了一起。

而方芸,就是在发现了这件事之后,跟孙海涛离的婚。

两个被同一种方式伤害的人,在工地上相遇了。

起初他们只是工作上的接触。方芸做资料员,需要经常到工地上拍照、记录、取样,刘建国就带着她走遍工地的每个角落。他教她认钢筋的规格、水泥的标号、砖块的等级,她认真地记在本子上,偶尔抬起头来冲他笑一下,露出两颗小虎牙。

慢慢地,刘建国发现方芸跟赵秀英完全不一样。赵秀英爱美,喜欢打扮,结婚五年,家里的钱有一大半花在了她的衣服和化妆品上。方芸不爱打扮,但她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她租的房子在县城边上,一个小小的院子,种了几盆花,养了一只猫,虽然简陋,但处处透着用心。

方芸有一个儿子,叫孙浩,跟刘小禾同岁,都是七岁。两个孩子在一个学校上学,不同班,但有时候会在操场上碰到。方芸经常做了饭叫刘建国去吃,刘建国不好意思空手去,每次都要带点东西,有时候是一箱牛奶,有时候是几斤水果。

工头老周看在眼里,有一天喝了酒,拍着刘建国的肩膀说:“建国啊,方芸是个好女人,你要是错过了,可别后悔。”

刘建国没说话,闷头喝了一杯酒。

他不是不喜欢方芸,他是觉得自己配不上她。他一个初中没毕业的泥瓦匠,带着一个女儿,住在工地的工棚里,兜里没几个钱,拿什么去跟人家过日子?

但方芸不这么想。有一天傍晚,刘建国在工地上加班,方芸拎着一个饭盒来找他。夕阳把整个工地染成了金黄色,方芸站在一堆红砖前面,把饭盒递给他,说:“建国哥,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我告诉你,我不图你钱,也不图你什么本事,我就图你这个人实在。”

刘建国接过饭盒,打开一看,是红烧肉和炒青菜,还冒着热气。他的鼻子突然一酸,眼眶发热。他已经很久没有吃过家里做的饭了,自从离婚后,他一天三顿都是在工地食堂或者路边摊上解决的。

“方芸,我……”他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你别说,你先吃饭。”方芸笑了笑,在他旁边的砖堆上坐下来,“吃完饭再说。”

那天晚上,刘建国坐在砖堆上,就着夕阳的余晖,把那盒饭吃了个干干净净。吃完之后,他抹了抹嘴,转过头看着方芸,认认真真地说:“方芸,你要是愿意跟我过,我刘建国这辈子不会让你受委屈。”

方芸没有哭,也没有笑,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说:“我知道。”

二〇〇四年的秋天,刘建国和方芸领了结婚证。没有办酒席,没有拍婚纱照,两个人去民政所领了证,回来在方芸的小院子里炒了四个菜,叫上工头老周和几个要好的工友,吃了一顿饭,就算成了家。

刘小禾管方芸叫“妈妈”,叫得很顺口,好像天生就该这么叫。方芸对刘小禾也真的好,给她买新书包、新衣服,晚上搂着她睡觉,讲故事给她听。刘小禾以前跟着奶奶的时候,瘦得像根豆芽菜,跟了方芸半年,脸上有了肉,个子也蹿了一大截。

方芸的儿子孙浩一开始对刘建国有些抗拒,不肯叫他爸爸,只叫“刘叔叔”。刘建国也不急,每天下班回来就给孙浩带好吃的,陪他写作业、打弹珠、放风筝。有一次孙浩发高烧,半夜烧到四十度,刘建国背着他跑了三里路到镇卫生院,在医院守了一夜,眼睛都没合一下。从那以后,孙浩改了口,叫“爸爸”叫得比谁都亲。

一家四口挤在方芸租的那间小院子里,虽然逼仄,但热热乎乎的。刘建国觉得,这才是他想要的日子——不用大富大贵,只要一家人齐齐整整、和和美美就够了。

但日子不会永远太平。

二〇〇五年初,县城开始大规模开发新区,房地产一下子火了起来。刘建国所在的工地换了老板,新老板叫钱德旺,是县城有名的房地产商,黑白两道都吃得开。钱德旺接手后,把原来的工头老周换掉了,换成了自己的小舅子马东。

马东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戴着金链子,开着改装过的吉普车,说话的时候喜欢把脚翘在桌子上。他对工人很苛刻,动不动就罚款、扣工资,工地上怨声载道,但谁也不敢吭声——因为马东背后站着钱德旺,而钱德旺跟县里好几个部门的领导都是“兄弟”。

刘建国因为手艺好、做事认真,被马东提成了小工头,管着十几个工人。工资涨了一些,但责任也大了。马东经常让他加班赶工期,有时候一连干十几个小时,工人们累得直骂娘,刘建国夹在中间,两头受气。

有一天,马东让他把一批不合格的钢筋用到楼体里,说是“反正也看不出来,省点成本”。刘建国不同意,说这是要出人命的。马东当时就翻了脸,拍着桌子骂他:“你他妈算个什么东西?老子让你用你就用,出了事有老子顶着!”

刘建国没有让步。他当天晚上就给钱德旺打了电话,把情况说了一遍。钱德旺在电话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建国啊,你是老工人了,我信任你。这样吧,那批钢筋换了,我让人重新进一批好的。”

刘建国松了一口气,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但他不知道的是,马东因此记恨上了他。

二〇〇五年夏天,一件让刘建国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那天他在工地上干活,一个工友跑过来告诉他:“建国哥,嫂子在工地门口跟人吵起来了,你快去看看!”

刘建国赶到工地门口的时候,看见方芸正站在一辆桑塔纳前面,脸红脖子粗地跟车里的人理论。车里坐着两个女人,一个是赵秀英,另一个他不认识,但看穿戴打扮,应该也不是一般人。

“你还有脸来找建国?你自己做的好事你不知道?”方芸的声音很大,引得路过的工人都停下来看。

赵秀英坐在车里,脸色很难看。她看见刘建国走过来,推开车门下了车,穿着一件紧身的红裙子,烫了一头卷发,比以前洋气了不少,但脸上的粉涂得太厚,笑起来的时候能看见眼角细密的皱纹。

“建国,我找你有事。”赵秀英的语气很平静,好像他们之间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什么事?”刘建国站在方芸身边,语气冷淡。

“我想见见小禾。我是她亲妈,我有权利见她。”

刘建国的脸色沉了下来。离婚两年多,赵秀英从来没有回来看过刘小禾,连一个电话都没有打过。现在突然跑来说要见孩子,这背后肯定有问题。

“孩子现在很好,你不用操心。”刘建国说。

“我是她亲妈!”赵秀英的声音提高了八度,“你凭什么不让我见她?你要是不同意,我就去法院告你!”

方芸往前站了一步,挡在刘建国前面:“你告什么?你当初抛下孩子走的时候,怎么没想到你是她亲妈?现在孩子跟我们过得好好儿的,你少来搅和!”

两个女人在工地门口吵了起来,引来了一大群人围观。刘建国拉住方芸,对赵秀英说:“你要见孩子,可以,但得约个时间,不能打扰孩子上学。你先回去,改天再说。”

赵秀英还想说什么,但看见刘建国脸上的表情,把话咽了回去。她上了车,摇下车窗,对刘建国说:“建国,你别以为你跟方芸过了几天好日子就了不起了。我告诉你,你跟方芸的事,我都知道。你等着吧。”

桑塔纳扬长而去,留下一团呛人的尾气。

那天晚上,刘建国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方芸躺在他身边,轻声说:“建国,你别多想。她就是想闹事,你越理她她越来劲。”

“我知道。”刘建国说,“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她两年多没来看过孩子,怎么突然就来了?”

方芸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今天在工地上听人说,赵秀英跟孙海涛分手了。孙海涛找了个更年轻的,把她给踹了。她现在一个人在县城,没工作、没房子,日子过得挺难的。”

刘建国没有说话,只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赵秀英果然没有善罢甘休。

她先是在刘小禾放学的时候堵在学校门口,硬要带孩子走。幸亏方芸提前跟老师打了招呼,老师没有让赵秀英把孩子接走。赵秀英就在学校门口大吵大闹,说刘建国和方芸抢她的孩子,引来一堆家长围观。

然后她又跑到刘建国的工地上去闹,说刘建国不让她见孩子,还说他跟方芸非法同居、破坏她的家庭。马东正好借这个机会找刘建国的麻烦,在工地上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刘建国训了一顿,说他“私生活不检点,影响工地形象”。

刘建国忍了。他知道赵秀英是故意的,她就是想把事情闹大,逼他就范。但他不能忍的是赵秀英对刘小禾的影响。孩子虽然小,但什么都懂。有一天刘小禾从学校回来,哭着问方芸:“妈妈,我是不是有两个妈妈?同学们都说我的亲妈妈来找我了,我不要她,我就要你。”

方芸搂着刘小禾,眼泪吧嗒吧嗒地掉。

刘建国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的火苗蹭蹭地往上蹿。他决定去找赵秀英谈一谈,把事情彻底说清楚。

他打听到赵秀英租的房子在县城南关的一条巷子里,是一个很小的单间,门口堆着几个纸箱子和一个煤气罐。他敲了敲门,赵秀英开了门,看见是他,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笑。

“哟,刘大工头来了,稀客啊。进来坐。”

刘建国没有进去,就站在门口说:“秀英,你到底想干什么?你要见孩子,我给你安排时间,但你这样闹,对孩子不好。”

赵秀英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冷笑了一声:“我想干什么?我想把我女儿要回来。你一个泥瓦匠,带着孩子住工棚,你拿什么养她?我告诉你,我已经找了律师了,我要把抚养权要回来。”

刘建国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觉得这个女人陌生得可怕。他想起当年他们结婚的时候,赵秀英穿着红棉袄,坐在他的自行车后座上,笑得像一朵花。那时候她说:“建国,我嫁给你,就是跟你过一辈子的。”

一辈子,原来只有五年。

“秀英,你摸摸良心说话。孩子跟了你,你能给她什么?你没有工作,没有房子,你连自己都养不活,你拿什么养孩子?”

赵秀英的脸色变了,她尖着嗓子说:“你管我拿什么养?我告诉你,我有办法。你别以为你跟方芸过几天好日子就了不起了,你信不信我让你们过不下去?”

刘建国没有再说话,转身走了。

他走了没几步,就听见赵秀英在身后喊:“刘建国,你给我等着!你不让我好过,我也不让你好过!”

接下来的日子,赵秀英真的开始行动了。她找了县电视台的记者,说刘建国和方芸“非法同居、虐待儿童”。记者扛着摄像机跑到工地上来采访,马东趁机把刘建国开除了,说是“影响公司声誉”。

刘建国丢了工作,家里一下子断了收入来源。方芸在工地上做资料员,一个月只有八百块工资,养活一家四口根本不够。刘建国开始到处找活干,但县城就这么大,工地上的人都知道他被钱德旺的公司开除了,谁也不太敢用他。

最困难的时候,家里连买米的钱都没有了。方芸把自己的结婚戒指当了,换了三百块钱,买了米、面、油,还给两个孩子每人买了一双新鞋。刘建国看着方芸光秃秃的手指,心里像被刀剜了一样。

“方芸,是我对不起你。你跟了我,净跟着我吃苦了。”

方芸瞪了他一眼:“你说什么胡话?当初我嫁给你的时候,就知道你是个穷泥瓦匠。我又不是图你的钱。你别灰心,日子总会好起来的。”

刘建国握着方芸的手,粗糙的指腹摩挲着她无名指上那道浅浅的戒痕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转机出现在一个意想不到的人身上。

那天刘建国在县城劳务市场等活,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走到他面前,递给他一根烟。男人穿着一件灰色夹克,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看起来像个干部,但说话的语气很随和。

“你是刘建国?”

“是我。你是?”

“我姓沈,沈国良。你叫我老沈就行。”男人在刘建国旁边坐下来,自己点了一根烟,“我听说你手艺不错,之前在钱德旺的工地上干过?”

刘建国警惕地看了他一眼:“是干过,不过被开了。”

“我知道。”沈国良笑了笑,“我还知道你是因为一批不合格的钢筋跟马东闹翻的。这事在圈子里传开了,都说你刘建国是个有良心的人。”

刘建国没有说话,等着对方说下去。

“是这样的,我在城南拿了块地,准备盖几栋楼。我需要一个靠得住的人帮我管工地。你愿不愿意过来?”

刘建国愣了一下。他打量着沈国良,心里快速地盘算着。沈国良这个名字他在工地上听说过,据说是从省城下来的,在县城搞了几个项目,口碑还不错。但他也听说过,沈国良跟钱德旺是竞争对手,两个人的关系很紧张。

“沈总,我跟钱德旺那边闹过矛盾,你用我,不怕得罪他?”

沈国良哈哈大笑起来,拍了拍刘建国的肩膀:“年轻人,我就是因为你不怕得罪钱德旺,才来找你的。我要的就是你这种敢说真话、敢较真的人。”

刘建国想了想,说:“沈总,我可以跟你干,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

“我要带我的兄弟们一起过去。他们都是老实人,手艺也好,就是跟着我受了连累,在县城找不到活干。”

沈国良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行,你带多少人过来我都收。工资比你之前在钱德旺那里高两成。”

刘建国站起来,向沈国良伸出手:“沈总,谢谢你。我刘建国一定好好干,不给你丢人。”

沈国良握着他的手,笑着说:“不是给我干,是给你自己干。好好干,以后有你的发展。”

就这样,刘建国带着十几个工友,投奔了沈国良的工地。

沈国良果然不是一般人。他是省城一家建筑公司的副总,被派到县城来开拓市场。他在省城有关系、有资金、有技术,唯一缺的就是在当地扎根的人脉和靠得住的施工队伍。刘建国的加入,正好补上了这个短板。

刘建国在沈国良的工地上如鱼得水。他带着工友们起早贪黑地干,每一道工序都严格按照标准来,从不偷工减料。沈国良经常来工地上检查,每次来都要在刘建国身边站很久,看他是怎么安排施工、怎么把控质量的。

三个月后,沈国良把刘建国叫到办公室,递给他一个信封。刘建国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万块钱。

“这是你这三个月的奖金。”沈国良说,“另外,我想跟你谈谈,让你做项目部的施工负责人。工资翻倍,年底还有分红。”

刘建国把信封推回去:“沈总,奖金我收下,但施工负责人的事,我得想想。”

“想什么?”

“我文化水平低,初中都没毕业。施工负责人要懂图纸、懂预算、懂管理,我怕我干不好,给你丢人。”

沈国良看着他,认真地说:“建国,你缺的不是能力,是自信。图纸看不懂可以学,预算不会算可以教。但一个人的人品和责任心,是学不来的。你在我这里干了三个月,我看了你三个月。你这个人,信得过。”

刘建国沉默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沈总,那我试试。要是我干不好,你不用客气,直接把我换掉。”

沈国良笑了:“这才是干大事的人。”

二〇〇六年的春天,刘建国的人生迎来了一次意想不到的转折。

那天他在工地上看图纸——这几个月他每天晚上都在学习看图纸,从最基础的线条、符号开始学起,遇到不懂的就问技术员,有时候一个符号要问三四遍才能记住。方芸也帮着他学,她在工地上做资料员,对图纸比刘建国熟悉,每天晚上等两个孩子睡了,两个人就趴在桌子上,对着图纸一点一点地研究。

那天下午,沈国良带着一个人来工地上参观。那个人四十出头,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走路的时候腰板挺得很直,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沈国良把刘建国叫过来,介绍说:“建国,这是县建设局的周副局长。周局长,这就是我跟你说的刘建国,我们工地上最靠谱的人。”

周副局长跟刘建国握了握手,打量了他一眼,说:“你就是刘建国?我听老沈说起过你。听说你之前因为一批不合格的钢筋跟马东闹翻了?”

刘建国点了点头:“那是应该做的事,没什么好说的。”

周副局长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他们在工地上转了一圈,周副局长对工程的进度和质量都很满意,临走的时候,特意走到刘建国面前,说:“小刘,好好干。这个行业需要你这样的人。”

刘建国以为这只是一次普通的领导视察,并没有放在心上。但他不知道的是,周副局长这次来,除了视察工地之外,还有一个目的——他正在暗中调查钱德旺的工程质量问题。

钱德旺在县城做了十几年房地产,开发的楼盘有七八个,但几乎每一个都有质量问题——楼板开裂、墙体渗水、钢筋外露……业主们投诉了无数次,但每次都不了了之。原因很简单——钱德旺在县里有人,从建设局到质检站,都有他的人。

但周副局长不一样。他是从省城调下来的,跟钱德旺没有任何利益瓜葛。他来县城的任务之一,就是整顿建筑市场秩序。而刘建国跟马东的那次冲突,成了周副局长调查钱德旺的一个重要突破口。

一个月后,县里突然刮起了一阵风暴。钱德旺被纪委带走调查,马东因为偷工减料、使用不合格材料被公安机关刑事拘留。钱德旺在县城的几个楼盘全部停工,接受检查。

消息传到工地上,工友们都拍手称快。刘建国站在脚手架上,看着远处钱德旺那栋还没封顶的大楼,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他想起那天马东让他用不合格钢筋的时候,如果他选择了妥协,也许他现在还在钱德旺的工地上当小工头,每个月拿着两三千块的工资,对马东点头哈腰。但那样的话,他就不是刘建国了。

方芸在工地上找到他,递给他一瓶水,说:“建国,你当初做对了。”

刘建国拧开水瓶,喝了一大口,说:“不是我做对了,是老天爷长眼了。”

方芸笑着打了他一下:“什么老天爷,是你自己争气。”

那天晚上,刘建国破例喝了两杯酒。他坐在院子里,看着头顶的星空,忽然觉得生活就像这夜空,有时候乌云密布,有时候繁星满天。但不管怎样,只要你心里有一盏灯,就不会迷路。

钱德旺倒台之后,县城的地产市场重新洗牌。沈国良的公司趁机拿下了好几块地皮,业务量一下子翻了两倍。刘建国被提拔为项目经理,手下管着两百多号工人,年薪从几万块涨到了二十多万。

他在县城买了一套三居室的房子,把一家四口从那个逼仄的出租院里搬了出来。搬家那天,刘小禾和孙浩在新房子里跑来跑去,高兴得像两只小鸟。方芸站在阳台上,看着窗外的风景,眼眶红红的。

“方芸,你怎么哭了?”刘建国走过去,揽住她的肩膀。

“我没哭,我是高兴。”方芸擦了擦眼睛,“建国,你说咱俩是不是在做梦?两年前咱俩还在工地上吃盒饭,现在就住上楼房了。”

刘建国笑了笑,说:“不是做梦,是咱俩一步一个脚印走出来的。”

但生活从来不会一帆风顺。就在刘建国的日子越过越好的时候,赵秀英又出现了。

这一次,赵秀英不是一个人来的。她带着一个律师,直接找到了刘建国的公司,当着沈国良的面,说要起诉刘建国,要回刘小禾的抚养权。

沈国良把刘建国叫到办公室,脸色很凝重:“建国,这个事你得认真对待。你现在的身份不一样了,你是公司的项目经理,要是闹出官司来,对公司的影响不好。”

刘建国点了点头:“沈总,我知道。我会处理好的。”

他找了县里最好的律师,准备应诉。但赵秀英的律师很厉害,抓住了一个关键点——方芸不是刘小禾的亲生母亲,而刘建国再婚之后,刘小禾长期跟方芸生活在一起,这可能会影响孩子的“亲情认同”。

庭审的那天,刘建国坐在被告席上,看着对面的赵秀英。她穿了一件黑色的西装,头发盘了起来,看起来比以前体面多了。刘建国知道,她背后有人撑腰——有人告诉他是孙海涛,虽然孙海涛把赵秀英甩了,但不知为什么又跟她搅和在了一起,还出钱给她请了律师。

法官问赵秀英:“原告,你有什么证据证明被告不适合抚养孩子?”

赵秀英的律师站起来,列举了一大堆理由,说刘建国工作繁忙、无暇照顾孩子,说方芸不是孩子的亲生母亲、可能存在虐待行为,还说刘建国的居住环境不稳定、不利于孩子的成长。

刘建国的律师一一驳斥了这些理由,提供了刘小禾在学校的学习成绩、老师的评语、邻居的证言,证明刘小禾在刘建国和方芸的照顾下健康成长,没有任何问题。

最关键的时刻,法官问了一个问题:“刘小禾今年几岁了?”

“八岁。”刘建国说。

“根据法律规定,八周岁以上的子女,法院应当尊重其真实意愿。刘小禾本人愿意跟谁生活?”

刘建国的律师拿出了一份刘小禾亲笔写的陈述书,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我要跟爸爸和方芸妈妈一起生活。亲妈妈从来没有看过我,我不认识她。”

赵秀英看到这份陈述书的时候,脸色变得很难看。她站起来,指着刘建国说:“你教孩子说的!是你教她这么写的!”

法官敲了敲法槌:“原告请控制情绪。”

最终,法院判决驳回了赵秀英的诉讼请求,刘小禾的抚养权仍归刘建国所有。

走出法院的时候,赵秀英追上来,拽住刘建国的胳膊,哭着说:“建国,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让我见见孩子好不好?我就见她一面。”

刘建国停下脚步,看着赵秀英哭花了妆的脸,心里没有恨,也没有快意,只有一种很深的疲惫。

“秀英,你要见孩子,可以。但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你说,我什么都答应。”

“你先把自己的日子过好。找个工作,安安稳稳地过日子。等你能给孩子一个稳定的环境了,我让你见她。不然你见了她,她刚跟你熟悉一点,你又消失了,对孩子是二次伤害。”

赵秀英愣住了,她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刘建国转身上了车,方芸坐在副驾驶上,回头看了赵秀英一眼,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建国,你心太软了。”方芸说。

“不是心软。”刘建国发动车子,“是我不想让小禾长大后恨我。她毕竟是她亲妈,这个事实改变不了。”

二〇〇七年,刘建国在沈国良的公司里越做越稳。他负责的项目一个接一个地交付,质量全部合格,没有一个投诉。沈国良对他越来越信任,把公司最重要的一个项目——县城最大的商业综合体——交给了他全权负责。

这个项目总投资两个亿,是县城的地标性建筑。刘建国带着他的团队,从打地基开始,每一道工序都严格把关。他每天早上五点到工地,晚上十一点才回家,有时候干脆就住在工地上的板房里。

方芸心疼他,每天中午给他送饭,顺便帮他整理资料、核对单据。两个孩子也很懂事,刘小禾考了全班第一名,孙浩在学校运动会上拿了长跑冠军。一家四口的日子,虽然忙忙碌碌,但充实而温暖。

但就在这个时候,一件让刘建国始料未及的事情发生了。

有一天,沈国良把他叫到办公室,表情很严肃。他关上门,给刘建国倒了一杯茶,说:“建国,有件事我得告诉你。有人在背后搞你。”

“搞我?谁?”

“你还记得赵秀英吗?”

刘建国的眉头皱了起来:“她怎么了?”

“她最近跟钱德旺的老婆搅在一起了。钱德旺进去之后,他老婆在外面活动,想给钱德旺翻案。他们不知道从哪里弄到了一些材料,说你当初在工地上偷工减料、贪污工程款,还说你跟周副局长有不正当的利益往来。”

刘建国“啪”地拍了一下桌子,站起来说:“放他妈的屁!我刘建国行得正坐得直,谁怕谁?”

沈国良压了压手,示意他坐下:“你别激动。我知道你是清白的,周副局长也相信你。但现在的问题是,这些材料被人递到了纪委。虽然都是子虚乌有的事,但纪委要调查,你就得配合。这期间,你负责的项目可能要暂停。”

刘建国愣住了。他没想到,赵秀英会做到这一步。

“沈总,项目不能停。这个综合体是县里的重点项目,停了会影响整个工期,到时候损失太大了。”

沈国良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也知道不能停,但现在的情况……”

“沈总,你给我三天时间。三天之内,我把这件事解决好。”

沈国良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行,三天。但你要记住,不管用什么办法,都不能违法。”

刘建国出了公司,没有回家,直接开车去了县城南关。他要去找赵秀英,当面问个清楚。

赵秀英还在那个小巷子里租房子住。刘建国敲开门的时候,赵秀英正在吃泡面,看见他来了,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慌张、有愧疚,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你来干什么?”

“秀英,我问你,你跟钱德旺的老婆搞的那些材料,是不是你弄的?”

赵秀英放下筷子,靠在门框上,冷笑了一声:“是又怎么样?你不让我见孩子,我就让你不好过。刘建国,你别以为你现在当上项目经理了就了不起了。你信不信,我那些材料要是递到省里,你这辈子都翻不了身?”

刘建国盯着她,一字一句地说:“秀英,你摸摸良心,我刘建国什么时候做过亏心事?那些材料都是假的,你心里清楚。你这样做,不只是害我,还害了小禾。你知道不知道,要是项目停了,公司倒了,小禾以后怎么办?”

赵秀英的表情松动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冷漠:“那是你的事,跟我没关系。”

“跟你没关系?”刘建国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小禾是你的亲生女儿!你为了报复我,连女儿的未来都不要了?”

赵秀英的眼泪突然涌了出来,她靠着门框,哭得浑身发抖:“你以为我想这样吗?我也是被逼的!我没有工作、没有钱、没有房子,我什么都没有!我不帮钱德旺的老婆做事,我连泡面都吃不上!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刘建国站在门口,看着赵秀英哭得撕心裂肺的样子,心里那股火气慢慢地熄灭了。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赵秀英不是坏人,她只是一个被生活打败了的可怜人。她做的那些事,不是因为她有多恨他,而是因为她太害怕了。害怕自己一无所有,害怕自己被所有人遗忘,害怕自己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存在的意义。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钱,数了两千块,放在门口的鞋架上。

“秀英,这些钱你先拿着。明天你去找钱德旺的老婆,告诉她,把那些材料撤回来。如果她不撤,你就告诉她,我刘建国不怕查,随便查。但要是因为她搞的这些事影响了县里的重点项目,上面查下来,第一个倒霉的不是我,是她。”

赵秀英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你……你不恨我?”

刘建国苦笑了一下:“恨你有用吗?恨你能让小禾有个完整的家吗?恨你能让过去的事重来一遍吗?秀英,过去的事就过去了,咱俩谁也回不去了。但你记住,小禾永远是你的女儿,这一点谁也改变不了。你好好过日子,等你站稳了脚跟,我让你见小禾。”

他转身走了,身后传来赵秀英压抑的哭声。

巷子里很暗,只有远处路灯的光透过来的微弱亮光。刘建国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忽然觉得脚下的路比以前宽了许多。

三天之后,纪委的调查结果出来了——所有关于刘建国的举报材料,经查均不属实。刘建国被证明是清白的。

钱德旺的老婆因为涉嫌诬告陷害,被公安机关立案调查。赵秀英因为参与了材料的收集,也被传唤去做了笔录。但因为她是被胁迫的,且主动交代了问题,最终没有被追究责任。

事情平息之后,刘建国去找了一趟赵秀英。她瘦了很多,眼眶深深地陷下去,颧骨高高地突出来,整个人像老了十岁。

“秀英,我给你找了个工作。沈总公司在食堂需要人,一个月一千五,包吃包住。你愿不愿意去?”

赵秀英愣住了,她看着刘建国,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建国,你……你为什么还要帮我?”

刘建国看着她,说了一句让她彻底崩溃的话:“因为你是小禾的妈。我不希望小禾以后问起她妈妈的时候,我只能告诉她,她妈妈是个坏人。”

赵秀英蹲在地上,捂着脸嚎啕大哭。她哭了很久,哭到嗓子都哑了,哭到最后只剩下抽泣。刘建国站在旁边,没有劝她,也没有走开,只是默默地等着。

等她哭够了,刘建国递给她一包纸巾,说:“擦擦脸,明天去报到。”

赵秀英接过纸巾,擦了擦脸,抬起头来,眼睛红肿得像两个桃子。她看着刘建国,说:“建国,我这一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离开了你。”

刘建国没有接这句话。他转身走了,步伐平稳而坚定。

第二天,赵秀英去沈国良公司的食堂报了到。她干活很卖力,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准备早餐,把食堂收拾得干干净净。食堂的师傅们都说,这个新来的大姐是个干活的好手。

刘小禾后来还是见了赵秀英。是在方芸的安排下见的。方芸带着刘小禾去食堂吃饭,让赵秀英远远地看了孩子一眼。刘小禾不认识赵秀英,只是觉得那个打饭的阿姨一直在看她,有些奇怪。

“妈妈,那个阿姨为什么一直看我?”刘小禾问方芸。

方芸蹲下来,摸了摸刘小禾的头,说:“因为她觉得你长得好看。”

刘小禾笑了,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然后蹦蹦跳跳地跑去找孙浩玩了。

赵秀英站在打饭的窗口后面,看着刘小禾的背影,眼泪无声地滑下来。她用手背擦了擦眼睛,然后继续给下一个人打饭。

尾声

二〇一〇年深秋,刘建国负责的商业综合体正式竣工。这是县城最高的建筑,二十六层,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成了县城的新地标。

竣工典礼那天,沈国良站在台上讲话,特意把刘建国叫上台,当着一千多人的面说:“这个项目能保质保量地完成,我最感谢的人就是刘建国。他是从工地的泥瓦匠一步一步干起来的,他的手上有老茧,心里有良心。我们这个行业,需要的就是这样的人。”

台下掌声雷动。刘建国站在台上,穿着一件洗得很干净的蓝色工装,有些拘谨地笑了笑。他往台下看了一眼,看见方芸站在人群里,正冲他竖大拇指。两个孩子站在方芸身边,刘小禾已经长成了一个亭亭玉立的少女,孙浩也蹿到了一米七的个头,比刘建国还高了半头。

典礼结束后,刘建国没有去参加庆功宴。他一个人开车去了城外的河堤上。

河堤上种着一排杨树,叶子已经被秋风吹得金黄,在夕阳的映照下像一片燃烧的火。河水静静地流淌,水面反射着橘红色的光,波光粼粼的。

刘建国把车停在河堤上,下了车,沿着河堤慢慢地走。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他这七年走过的每一步路。

他想起了二〇〇三年的那个深秋,他蹲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手里攥着那根没点着的烟,觉得天塌下来了。那时候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一个被老婆戴了绿帽子的泥瓦匠,窝窝囊囊地过完这一辈子。

但七年过去了,他没有窝囊地活着。他流过汗、流过泪、也流过血,他被人坑过、被人害过、也被人帮过。他遇到了方芸,一个跟他一样被生活伤害过但依然相信生活的女人。他们一起熬过了最苦的日子,一起把两个孩子拉扯大,一起在这个小县城里扎下了根。

他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雾在夕阳里散开,像一团淡蓝色的云。

河对岸,县城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模糊,只有那栋二十六层的商业综合体还亮着灯,像一座灯塔,矗立在平原的中央。

刘建国看着那栋楼,忽然笑了。他想,人这一辈子,就像盖楼一样。地基要打牢,不能偷工减料。中间的每一层都要认认真真地砌,不能马虎。顶上的那根钢筋,要扎得紧紧的,不能松动。

楼盖好了,风来了吹不倒,雨来了淋不塌。住在里面的人,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这就是他刘建国的一辈子。

他掐灭烟头,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转身走向停在河堤上的车。车里放着一首歌,是方芸最喜欢的那首《在希望的田野上》。他发动车子,打开车窗,让秋天的风吹进来。

风吹在脸上,凉凉的,但很舒服。

他开车下了河堤,汇入了县城的车流里。远处的天边,最后一抹晚霞正在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轮又大又圆的月亮,挂在平原的上空,照着这片他生长了半辈子的土地。

月光下,那栋二十六层的大楼安静地矗立着,玻璃幕墙上映着月亮和星星的影子,像一面巨大的镜子,照着这个小小的县城,也照着县城里每一个认真生活的人。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