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嫂子笑出了声。
不是那种忍不住的笑,是松了口气的、得意的、嘴角压都压不住的笑。
她拽了一下我哥的袖子,我哥没动,但脖子直了。
我坐在最边上。
从十八岁到现在,四十岁,家里所有的场合,我都坐最边上。
律师停了一下,翻到下一页。
他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不对。
“遗嘱还有一份附加条款。”
我嫂子的笑,卡在了脸上。
律师姓周,五十出头,戴金丝眼镜。
他是公证处指派来的,跟我家没有任何关系。
但刚才他看我那一眼,我到现在还没消化。
那不是看陌生人的眼神。
那是——认识我。
我没来得及想。
我哥方建国先开口了。
“周律师,什么附加条款?”
他语气不重,但手搭在桌上,指头在敲。
我哥这个人,只要心里没底,手指头就敲。
从小就这样。
周律师没回答他,把遗嘱放下,说:“附加条款的宣读需要满足一个前提条件。我先确认。”
他看向我。
“方敏女士,对吗?”
“对。”
“您是方志远先生的女儿?”
“是。”
“您是否持有方志远先生住院期间的相关陪护记录或费用单据?”
这个问题太奇怪了。
所有人都看着我。
我妈赵秀兰也转过头来。她今天穿一件黑褂子,头发梳得紧,脸上看不出是刚死了丈夫的人。
她看我的眼神是:你别添乱。
“有。”我说。
不是我要留的。
是多。
二十年,七十三次住院,每次的单子我都装在一个塑料袋里,最后装了一整个纸箱。
不是为了记账。
是因为每次我拿去报销、拿去跟社区申请补助、拿去找医保窗口的时候,都得翻出来。
所以留着了。
“好。”周律师在文件上写了什么,然后抬头,“确认完毕。附加条款具备宣读条件。”
“等一下。”
我嫂子钱美凤站了起来。
她烫着短卷发,穿一件墨绿色的开衫。今天出门前肯定补过妆,嘴唇的颜色比刚才还深。
“什么叫附加条款?我们怎么不知道?”
“附加条款由方志远先生于2019年在市公证处单独设立,属于遗嘱的有效组成部分。”
“2019年?”钱美凤的声音尖了,“那时候他都——”
她没说完。
2019年,我爸已经瘫了十三年。
钱美凤想说的是:那时候他都那样了,还能立遗嘱
但她没敢说。
因为“那样”两个字太难听。当着这么多亲戚的面,她还没蠢到那个地步。
我妈的嘴唇动了一下。
她也没说话。
我坐在最边上的那张折叠椅上,忽然觉得这把椅子挺好的。
视角好。
能看见所有人的脸。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我哥的手指还在敲桌子。
频率比刚才快了一倍。
周律师把文件整理了一下,看向所有人。
“在宣读附加条款之前,我需要先把遗嘱正本念完。”
“念。”我哥说。
周律师念了。
房产——老家镇上那套一百二十平的房子,归方建国
存款——五十三万,归方建国。
保险金——八万,归方建国。
念一项,我嫂子的嘴角就抬一点。
到念完的时候,她整个人都是松弛的。
她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的意思很清楚。
——看见了吧?什么都没有你的。
我没看她。
我看着周律师手里的第二页。
那页纸的右下角有一个红色的公证章。
离我太远,看不清字。
但那页纸,是我爸留给我的。
我不知道上面写了什么。
但他留了。
二十年。
他留了。
我爸是2006年中风瘫痪的。
那年我二十岁,刚在镇上一家电子厂上班,一个月一千六。
我哥二十五,已经跟钱美凤结了婚,在省城开了个小五金店,刚站稳脚。
中风那天是星期四。
我妈打电话给我,只说了一句:“你爸倒了。”
我骑了四十分钟电动车到医院,我爸已经推进去了。
脑干出血。
医生说能活,但人废了。
左半边身子全不能动,说话含糊,后来越来越糊,到2010年彻底说不清了。
我妈在医院走廊上给我哥打电话。
我听见她说:“你忙你的,有你妹呢。”
从那天开始,“有你妹呢”这四个字,跟了我二十年。
头两年,我还觉得正常。
我爸瘫了嘛,总得有人管。
我妈年纪大了,搬不动人。
我哥在省城做生意,确实走不开。
我请假带我爸做复查,三个月一次。
每次请假扣钱,我没算过扣了多少。
我给我爸买护理垫,一箱四十五块,一个月两箱。
我给我爸擦身、翻身、换衣服。
冬天的时候,褥子要每天晒,不然有味道。
我搬他,一百四十斤,从床上搬到轮椅上。
搬了几年,腰开始疼。
去医院查,腰椎间盘突出。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