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林的共鸣:
电影是无界的语言
本届柏林电影节的争议与喧嚣,并未掩盖《上海女儿》的独特光芒。这部讲述上海与西双版纳跨越三千公里联结的影片,起初让不少人担忧:过于私人的表达、植根中国的历史背景,能否被西方观众所理解?但映后的反馈,让沈仲旻再次感受到电影作为艺术语言的世界性。
《上海女儿》讲述了上海女性阿茗前往西双版纳寻找父辈足迹的旅程。她没有用宏大的视角去定义历史,而是以个人感知为切口,讲述父亲那代知青远赴版纳种橡胶的故事。这种真实呈现的视角,让西方观众从新的维度理解了中国历史。在沈仲旻看来,电影是一门独立的艺术门类,《上海女儿》的多层维度,恰恰让不同背景的观众都能找到进入其中的入口:有人看到个人记忆,有人读懂时代印记,有人感受土地情怀,而这份多元的解读,正是艺术电影的魅力。
站在柏林电影节的舞台,也让她看到了电影在动荡时代的力量。来自世界各地的年轻电影人、策展人聚在一起,抛开复杂的形式,只谈创作与表达,这份纯粹让她感慨:“电影始终有自己的自留地,在这里,不同的声音都能被听见,不同的故事都能被看见。”
十五年的奔赴:
从父亲的足迹到一片土地的深情
《上海女儿》的创作,始于父亲的离世。生命的无常让沈仲旻意识到,有些记忆需要被留住,而父亲作为知青在版纳的岁月,成了她想要探索的课题。为完成这部作品,沈仲旻耗时十五载,反复跨越三千公里深入西双版纳边陲之地,将个人的情感记忆与土地上的生命百态相联结。
最初,这只是一场私人的寻访,她往返于上海与版纳,试图拼凑父亲在异乡的生活轨迹。而真正让她决定将这段经历搬上银幕的,是 2022 年底的一次重访。版纳独特的地景,成了天然的“地理剧场”,那些与父亲有过交集的父老乡亲,以及他们的后代,让她生出了深深的牵挂。“他们像我的远亲,隔段时间就想回去看看。”沈仲旻说,这些人的口述故事,与版纳的雨林、橡胶林交织在一起,形成了奇妙的叙事关系,让她笃定:“这一定要成为一部电影,因为这里的人和景,本身就有最动人的画面。”
女主角梁翠珊(剧中饰演阿茗)是整部作品里唯一选用的专业演员,谈起两人最初在平遥国际电影展的相遇,沈仲旻至今记忆犹新。正是在那次展映中,她在梁翠珊身上看到了一种“难得的空间感与延展性”,这份独特气质,也成为了她选定女主角的关键。
“梁翠珊对环境与空间天生敏锐,拥有极强的共情能力。她曾师从法国小丑表演大师Philippe Gaulier,这段专业经历更让她的感知力被充分打开,形成了极具个人特色的表演方式。”沈仲旻分享说,“她拥有超强的感知力,对世界始终保持着敏锐的触角。在拍摄时,她不会被剧本台词和既定表演框架束缚,而是打开所有感官,以细腻的触觉与周遭环境、与身边素人演员建立真实的联结,毫无违和地融入场景,呈现出松弛又自然的状态。”
而影片中的演员,大多是版纳当地的普通人,他们是割胶工、植物园的工作人员,是真正经历过或见证过那段历史的人。沈仲旻称他们为“真人演员”,而非“素人演员”,“因为他们在镜头前演绎的,都是自己的真实生活。”为了让他们放下拘谨,她一次次回到当地,一遍遍与他们聊天、提问,那些反复的回忆与表述,似乎成了最好的“彩排”。当镜头真正对准他们时,一切都是最自然的流露。
割胶工阿荣哥的话,让她印象深刻。当被问起“拍摄时是否紧张”,阿荣哥笑着说:“这有什么好紧张的,我割了几十年胶,不过是做我自己。”在沈仲旻看来,这正是版纳人的特质:他们与天地相伴,日常的劳作让他们拥有最本真的状态,而这份本真,是专业演员也难以演绎的。更重要的是,一次次的相处,也让她与这些人建立了如同亲友般深厚的信任,“在一次次的往返见,他们知道我是发自内心想要记录这片土地,记录他们的故事。”
为了呈现最本真、最自然的版纳风貌,沈仲旻没有借助刻意的配乐去烘托情绪,而是选择以最真实的环境声与自然音,带领观众沉浸式走入这片土地。“走在自然里,耳朵会比眼睛更敏感,我希望观众能打开耳朵,感受这片土地的呼吸。”于是,橡胶林间的鸟鸣、割胶劳作的声响、村寨里村民的闲谈对话,都被完整保留下来,成为影片最动人的原生叙事,也让这片土地的气息,真切地流淌在银幕之上。
橡胶林的隐喻:
树与人共生,过往与当下对话
在《上海女儿》中,橡胶林是贯穿始终的核心意象。从飞机上俯瞰版纳,一片片整齐的橡胶林,与原始雨林交织在一起,成为这片土地独特的风景,而在沈仲旻眼中,橡胶树不仅是植物,更是“沉默的演员”,见证着一代又一代人的故事。
第一次近距离接触橡胶树时,沈仲旻才真正理解了父亲那代人的付出。橡胶树的树干上,布满了割胶留下的痕迹,而这些痕迹会慢慢愈合,愈合后又能继续被割胶,这份“生命力”,让她看到了树与人的相似之处。“植物也是有具身性的,它和人一样,会受伤,会愈合,会为这片土地奉献自己。”
父亲那代人种下的橡胶树,如今仍在版纳的土地上伫立,而年轻的割胶工,正继续着这份工作。老橡胶树与新橡胶树交织,老一辈人与新一代人接力,在沈仲旻看来,正是一种代际的传承:“父亲那代人渐渐老去,但他们种下的树还在,他们的故事还在,而年轻一代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着这片土地。”
橡胶林的存在,也让影片有了过往与当下的对话。当年,为了培育橡胶,这片土地的生态受到了一定影响;而如今,版纳植物园的科研者,正努力恢复雨林的生物多样性。这种“不回避问题,也不否定过往”的视角,让影片的历史表达更显立体。“我不想站在固定的视角去评判历史,只是想呈现我私人的在那里感知到的真实当下、那些人与人、人与万物在时空中如何紧紧相连的状态”
影片的深意:
打破刻板,看见更广阔的“上海性”
《上海女儿》的片名,曾让不少人产生疑惑:影片的故事大多发生在版纳,为何要以“上海女儿”命名?沈仲旻分享说,“这个名字,藏着她对‘上海性’的思考。”
这份对“上海性”的独特解读,也让影片成为上海与版纳的一座桥梁。它让观众看到,上海的故事,不仅发生在黄浦江畔,更延伸到了千里之外的版纳雨林;而版纳的故事,也因上海知青的到来,有了更丰富的维度。
父亲离世时,母亲在病房里为沈仲旻织了一条围巾,围巾织完的那天,父亲永远离开了。这个记忆,成了她心中难以磨灭的印记。如果说,电影《上海女儿》是“父亲的面相”,而展览《织女的愿望》则是“母亲的面相”:编织的温柔,恰是女性力量的体现,而这份力量,也藏在影片中的女性角色里:版纳的女村民、植物园的女科研者,她们用坚韧与温柔,守护着这片土地,也守护着自己的生活。
展览的拍摄地选在了上海的人民公园,这里有老上海的公园造景,笔直的水杉林,让沈仲旻想起了版纳的橡胶林:同样的整齐,同样的充满生命力。而母亲在水杉林前织毛衣的画面,也成了展览中最动人的一幕:上海的水杉与版纳的橡胶林相连,母亲的编织与知青的故事相融,女性的温柔与坚韧,在这一刻有了最具象的表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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