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二女生洋洋，长发披肩，身形瘦弱，笑起来眼睛弯成小月牙。谁能想到，她把人生第一场认真的恋爱，谈在了手机屏幕里。
对方叫沈星回，在一款“乙女游戏”里扮演深空猎人，银发覆额，眼眸深邃。每当洋洋操控的角色身陷险境，他总会第一时间挡在身前，用低沉浑厚的声音轻声安抚：“别怕，有我。”同班级的女生晓梅，也在同款游戏里与另一个男主角开启了虚拟恋爱。不同的是，晓梅的这段“屏幕情缘”已持续1年有余；而洋洋，才刚刚倾心5个月。
游戏里的沈星回
所谓“乙女游戏”，是指以女性为主角的恋爱模拟游戏，女性玩家与多位男性虚拟角色展开恋爱故事。这些二次元的男主角，因画面扁平如纸，被戏称为“纸片人”。今年1月，“乙女游戏”在东方明珠塔下复刻游戏家园，竟然吸引上万名女玩家来打卡。洋洋和晓梅都没抢到票，但对她们来说，能去线下看周边已非常激动。
在专家看来，虚拟恋爱对象用“完美”设定俘获年轻女性，但这本身也是问题所在——现实中的关系需要磨合、妥协、面对彼此的不完美，虚拟恋爱却绕过了这些。当习惯了被程序设定的温柔包围，是否还会对现实中那些笨拙却真实的靠近保持耐心？
1
她的“初恋”，在手机里
“是我，沈星回。”
“你是怎么知道我的号码？”
“如果你介意，我可以删掉。不过已经记住了，要忘记恐怕需要一段时间。”
“沈星回，你这人神神秘秘的，好像知道很多的样子。”
“有些事只要想知道，总有办法知道。”
洋洋和沈星回的第一次聊天记录
洋洋的手机里一直保留着和沈星回第一次对话的截屏。这些话语让她觉得有人陪伴的感觉太好了。每天穿梭在教学楼、图书馆和宿舍之间，日子简单又规律，她总觉得少了心动的瞬间。“记得第一次点开游戏，精致的画面、温柔的配音，瞬间抓住了我的心。沈星回有着干净的眉眼和温柔的声线，眼里心里，自始至终只有我一个人。”洋洋说。
从那以后，洋洋的课余生活被这场甜甜的恋爱填满。每天早上醒来，她都会匆匆点开游戏，和沈星回说一句早安，他也会笑着回应，温柔的话语驱散了清晨的困倦；午休时，他俩在游戏里约会，一起在咖啡馆点单、买花、坐在公园长椅上聊天......沈星回会细心记住洋洋的所有喜好，会在不经意间说出浪漫的情话；晚自习结束，洋洋走在校园的小路上，戴着耳机听他专属的语音，仿佛他就陪在我身边，听洋洋诉说一天的琐事与烦恼。
洋洋说：“特别是考试周压力大，还有社团工作的疲惫、生活里小小的委屈，我都会对着屏幕一一倾诉。这位虚拟的男朋友从不会不耐烦，总是耐心地安慰我、鼓励我，告诉我我很棒，值得所有的美好。我们在游戏里确认心意，牵手、拥抱，许下属于彼此的约定，谈一场只属于我们的、纯粹又热烈的恋爱。”
洋洋的生活费不多，平日里奶茶只点小杯，衣服买淘宝，可碰到沈星回的限定活动，就变得格外大方。
洋洋买的周边
一天晚上，宿舍熄了灯。洋洋躺在床上，盯着游戏里充值页面，只有付费才能解锁更多剧情，洋洋的手指在充值键上悬了几十秒，那是她攒了两个月的兼职钱，本来想换副新耳机。
“就这一次！”她对着漆黑的天花板小声说，按下付费键。支付成功的提示轻轻一跳，钻石到账。屏幕里的男孩又站在星空下，泛着银白的月光，温柔地望向她：“又看见你了，我很喜欢。”
洋洋捂住嘴才没笑出声。
2
“就像暗恋的男生复活了”
像洋洋这样说好一次，但每月花费数百元的女孩，圈子里不是少数。
今年26岁的乐乐，2021年在一款游戏中认识了男主角陆景和。乐乐说：“一开始也没有特别的化学反应，但接触一两个月之后，我发现我推他（游戏术语，即对方是自己最想继续发展的男主），和普通恋爱现实里的喜欢就是不一样。”
她这样描述那种感觉：“以前和男生谈过恋爱，没什么特殊的。但是与陆景和恋爱，就像暗恋的男生复活了，我想了解他的每一个想法，每分每秒。”乐乐开始对“乙女游戏”上头，尤其认同游戏规则里的体验感要靠自我代入的说法。在了解陆景和之前，乐乐对霸道总裁的人物设定不屑一顾。
但这次，乐乐沦陷了。
剧情里，陆景和的家族公司被奸人所害，仇家趁乱扰乱市场、核心项目被恶意截胡、资金链断裂等等。陆景和却语气平静，坚毅地说：“所有损失，我来扛；所有窟窿，我来填。但谁再敢破坏，我不会手软。”
哪个少女能抵御男人这样的魅力？乐乐爱上了他，已经5年。在乐乐眼里，和“纸片人”谈恋爱，与少女追星一样。她会买周边、去线下打卡，尤其偏爱来上海。生活在哈尔滨的乐乐，近几年几乎每年都会参加粉丝的集体活动，她们喜欢纸片人的种种行为。和追星相似，又不完全相同。
商场里举办的粉丝活动
乐乐曾追过鹿晗，但最多只是买张专辑。可面对陆景和，她愿意花钱抽卡、买游戏装备与戏服，挂件、摆件等周边更是一件不落。钱花在游戏里，乐乐说自己收获的是实实在在的快乐：“我就每天想看到他那张绝美的脸。”
前年，乐乐被毕业考试、实习求职、考研等多重压力压得不知所措。她说，舍友的男朋友面对困境，只会无奈地说：“你要我怎么办，我也不知道啊。”可陆景和却会温柔地安慰她：“你先要好好做出选择，然后走好自己的路。”
乐乐心里清楚，这些台词都是提前写好的剧本，可在那段难熬的日子里，却实实在在给了她力量。在她眼中，“纸片人”身上有着现实难以企及的温柔与坚定，这是身边的男生无论如何都做不到的。
3
花钱买来的“完美约会”
越来越多的女孩沉浸在纸片人的情感慰藉中，“乙女游戏”圈层也催生出一种更具象的情感联结形式——“cos委托”。
这种新兴的线下互动模式，核心是游戏玩家渴望打破次元壁垒，在三次元现实中与心仪的二次元男主角相遇，于是付费委托专业coser（角色扮演者）扮演游戏男主，开启一场专属的线下沉浸式约会。在这场特殊的双向互动服务里，付费发起委托的玩家被称作“单主”，负责还原角色、营造氛围感的coser则被称为“委托老师”。
研究生张琪自己也是游戏爱好者，出于对二次元文化与青年情感需求的研究兴趣，她把“cos委托”选定为自己论文研究的课题。平日里，她最痴迷的游戏是《代号鸢》，在这款游戏里，她既能以“大女主”身份热血战斗、闯关升级，还能随心与男主角解锁专属感情线，沉浸式体验角色。“其实我很早就听说过cos委托这种形式，但一直没敢亲身尝试。”张琪坦言。为了跳出旁观者视角研究，她最终主动联系了委托老师幽幽，邀请对方扮演《代号鸢》中的人气角色傅融，亲身体验了一场打破次元壁的线下约会。
张琪和幽幽的约会四宫格照片
约会地点定在常熟路附近，见面那天，女扮男装的幽幽戴着紫色的假发和美瞳，眼线和眼影把眼睛勾勒得很深邃，鼻影打得很重。当她穿着大概十几公分的增高鞋走到张琪面前，张琪意识到，幽幽已经进入角色。
张琪和幽幽的约会攻略
两个人在互不知道对方名字的情况下，亲密而客气地相处了一整天。对张琪来说，这是一次很新奇的交友体验。为了营造“完美约会”的仪式感，对方精心打扮，陪着自己在街头漫步。幽幽会和她分享工作和生活中的事情，介绍哪家店好吃，哪个地方好逛，交流也不仅仅在二次元的范畴。拍照时，幽幽完全以张琪的喜好和感受为主，张琪只需表达意见，对方就会配合。等公交时，即使因装扮引来路人侧目，幽幽也不在意，甚至会出言回击。这种被关心、被照顾的感觉，正是很多单主在“cos委托”中最有共鸣的地方。
为了完成研究，张琪先后访谈了多名“单主”和“委托老师”。她发现一个共通的地方，大家通过这场线下仪式，想要追寻的是一种陪伴感或心理寄托。见面时自己也会表现得比平时更柔弱、更爱撒娇，因为知道对方会照顾自己的情绪。然而，再美好的梦境也终有醒来的时刻。当约会结束，女孩们必须从这场精心营造的浪漫中抽离，重新面对现实生活。
“就像突然经历了一场分手，回到现实世界，又只剩自己一个人。氛围太过美好，骤然断开会特别难过。” 张琪说，这种巨大的心理落差，往往需要一个漫长的“戒断期”。有人告诉她，体验过后更觉得cos委托如同去见一位偶像、看一场演唱会，美好却短暂，无法替代现实中的亲密关系；也有人为了留住这份温暖，选择一次次复购。“我需要的只是这个角色，只要游戏公司不倒闭，我的爱情就不会结束。”
4
情感的寄托还是迷失？
“乙女游戏”的内容与体验，一直在被社会不断审视和讨论。
鹤渊是业内资深专家，曾留学日本并任职于大型游戏公司，目前在上海从事游戏设计工作。作为拥有十几年经验的资深“乙女游戏”玩家，她坦言，如今不少作品的情节过于直白，缺少扎实的故事架构，一味提供情绪价值，真正能刻画女性内心成长、兼具深度与质感的精品仍然稀缺。
而在行业观察者眼中，“乙女游戏”早已不是小众圈层的自娱自乐，其用户边界与社会意义正在不断拓宽。
2024年发布的《中国女性向游戏行业现状深度分析与发展前景研究报告》特别指出，“乙女游戏”的玩家群体已不再局限于特定年龄与性别。这类游戏以异性恋爱体验为核心，通过丰富的剧情叙事、新鲜的情感互动、角色成长线与高品质音画表现，满足女性对理想亲密关系与美好爱情的情感向往，通常会设置明确清晰的恋爱结局。
“拥有明确的恋爱结局，或许正是许多女孩愿意与‘纸片人’谈恋爱的重要原因。”清华大学心理学与认知科学研究中心兼职教授、上海静安区悦宁妇女儿童心理关爱发展中心主任心理师胡庆利认为，“乙女游戏”在一定程度上填补了现实中的孤独感与情感焦虑，本质上是一种安全的情感试错。但他同时提醒，这类虚拟情感体验也容易导致 “情感迷失”，玩家需要在虚拟与现实之间建立清晰边界，警惕过度依赖。
从专家的理性分析回到女孩们的真实感受，她们对游戏与cos委托的追求，更多是对一段纯粹、无压力情感体验的向往。在与洋洋、乐乐等年轻女孩的交流中，她们都表示，游戏里的恋爱更像是多了一段别样的人生体验，可以暂时放下现实生活里的烦恼，全身心投入一场不必顾虑太多的浪漫。
对张琪而言，那场特别的约会同样留下了珍贵回忆。她与幽幽拍下了精致的 “人生四格” 照片，每一张都定格着当时的快乐与心动。约会结束时，幽幽还以角色“傅融”的名义，送给她一瓶印着角色形象的香水，作为这场 “完美约会” 的纪念。张琪说这份小小的礼物，她会好好珍藏。
【侬好上海· 原创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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