兔主席/tuzhux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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聊一聊大家都关心的伊朗战争谈判问题。市场和各界对此期待极高,希望美以伊能够进入一个和谈和停战的轨道。在这个过程中,要理性分析,合理预期。

以下是分析。

一、关于美伊是否在进行“谈判”

特朗普说美国和伊朗“高层”在谈,但伊朗从所有渠道都明确给予否认,到底哪一方说谎?

首先,特朗普是一个习惯性撒谎的人。他可以把各种直接间接、有效没效的传话带话或信息交换,都说成是“谈判”。他可以随时修改自己谈判的定义。特朗普的主要目的是为了安抚市场,拖延时间,同时带有认知战的成分,因此对他的话要大打折扣,也不用纠结字面意思。

而所有来自德黑兰的声音,无论是官方的,准官方的,还是西方媒体援引的具名或不具名的渠道,都说明一条,伊朗没有和美国在进行直接或间接的谈判。这个应该是真实情况。

那我们到底知道什么?以下是确凿的信息:

1) 确实有第三方国家在参与斡旋。目前斡旋的是土耳其、巴基斯坦、埃及等“第二梯队”国家。他们主动斡旋, 相互商量, 和伊朗方面接触, 获得伊朗的反馈,并 将信息交换给美国。

2) 巴基斯坦主动提出,如果美国和伊朗都同意,他们愿意安排谈判的场地。

3) 伊朗方面提出了条件。这些条件,实际上伊朗在 3 月 11 日就提出了,全世界都已经看到,伊朗要求的条件包括赔款、明确自己作为主权国家的权利、确定互不侵犯等,迄今没有任何变化,且还在增加——例如霍尔木兹海峡长期管控机制以及美国退出中东安全格局等。这两周来,由于伊朗反 制战略 成功,条件变得更加强硬。

仅此而已。

这里要强调一下:

1)把谈判的诉求条件摆在桌面上,并不等同于坐在谈判桌前“谈判这是两个概念。可以这么理解,特朗普一早就要求伊朗全面“投降”,这是一个诉求,不代表美国在和伊朗“谈判”。市场太希望看到谈判,因此曲解了谈判的定义

2)判也是有前提的。要有互信的基础,要有可信的谈判机制,要能满足己方的条件和诉求,以及要有对谈判结果的保障手段。

3)不矛盾,而且相互影响截至本文发布的今天,美以联军和伊朗还在交换导弹,造成双方死伤。

4)真的到谈判桌前去谈判,也不代表能够谈成。俄 乌已经 谈了四年,打了四年。

由于市场太希望看到停战,因此对“谈判”的定义进行了曲解,基本上把双方要摆条件的这个行为,快速跳跃到谈判就要达成了。

正如笔者在前两天所写的《》中,第一条就是“一厢情愿的预期”:市场把自己希望看到的东西变成了现实,并且乐意于捕捉并放大关于战争会更早结束的一切消息。任何带有安抚市场属性的新闻和消息反而会加大误判。

由于各方交战正酣,所以市场看到任何有关谈判的消息都很激动。但时至今日,谁还会关心俄乌战争里有哪个第三国在斡旋?谁还会关心哪个第三国有意为下一次谈判提供场地?这些都不重要。人们已经形成合理预期:双方的条件得有交集,谈判才有可能达成。而最终结果本质是在俄乌战场上打出来的,不是在谈判桌上谈出来的。如果谈不出结果,就说明打得还不够。

因此,真正有意义的分析,不是在战争迷雾中去捕捉各种消息。这些消息是真是假都不重要。理性的观察者,是结合战局形势,看双方摆出的条件,到底现在有没有谈的基础。

二、美伊双方提出的谈判条件

1.美方的条件(“十五点计划”)

根据西方和以色列媒体透露的信息,美国对伊朗提出的是“十五点计划”,内容包括:

1) 伊朗必须拆除迄今为止所建立的所有与武器相关的核基础设施和能力。

2) 伊朗必须正式承诺永远不发展核武器。

3) 伊朗境内的一切铀浓缩活动必须永久禁止。

4) 伊朗现有的全部浓缩铀库存,必须在双方商定的时间内移交给国际原子能机构( IAEA )。

5) 伊朗的 纳坦兹、伊斯法罕和福尔多核设施必须永久关闭,并进行物理拆除。

6) 国际原子能机构必须获得对伊朗所有核相关场所和信息的全面、无限制准入权。

7) 伊朗必须正式放弃其 “ 代理人模式 ”—— 即通过地区武装民兵和盟友团体投射力量的战略方针。

8) 伊朗必须立即、可核查地停止对地区代理人和附属组织的一切资助和武装支持。

9) 霍尔木兹海峡永久保持开放,作为国际自由航运区,伊朗放弃任何封锁该海峡的权利。

10) 伊朗的弹道导弹计划将受到导弹数量和射程的约束性限制,具体参数通过谈判确定。

11) 伊朗剩余的导弹能力只能用于防御目的。

12) 目前对伊朗实施的所有制裁将全部解除。

13) 美国将支持伊朗民用核电项目的发展,特别是布什尔发电厂(伊朗唯一已建成并由俄罗斯国家原子能公司运营的核电站)。

14) 永久取消 “ 快速恢复制裁 ” 机制 , 即美国可单方面重新启动联合国制裁的机制 —— 将永久取消。

15) 将建立全面的核查与履约框架,以监督双方对上述承诺的执行情况。

此外,特朗普旨意由女婿库什纳和密友威特科夫,两个亲以色列的犹太裔美国人和伊朗谈判。

美国诉求简单总结:

1)美国自认为是战胜国,伊朗是战败国,这就是“十五点计划”的本质:它是战胜国强加给战败国的不平等条约。

2)回到原点:“十五点计划” 基本上是 2 月 28 日伊朗战争之前,美国和伊朗的谈判目标 。美国假设这场 仗完全 没有发生。同时,所有条款都远比 2015 年奥巴马和伊朗签订的核协议( JCPOA )更严苛。

3)在军事上严格限制伊朗,使其丧失自保能力过去的谈判都只针核武器,现在美国变本加厉,要求对伊朗导弹能力及代理武装能力也进行限制,这些都是伊朗捍卫主权的最主 要工具,美国的目标,就是剥夺伊朗在未来抵御美国和以色列 攻击的最主要 军事能力

4)消除伊朗最重要的卡脖子能力:对霍尔木兹海峡的控制

5)伊朗史上最大的丧权辱国协议:如果签订下来,相当于伊朗完全投降,永久衰弱,可以说是伊朗有史以来签订的最大的丧权辱国协议

那么,伊朗有没有可能接受以上条件?看一看伊朗自己提出的条件就知道了。

2.伊朗方的条件

伊朗已通过中间人告知特朗普政府,他们重启停火谈判的条件:

1)提供永久安全保证:美国和以色列必须 作出 具有国际约束力的承诺,保证不再对伊朗发动任何军事袭击(这是伊朗 最 核心、 最反复 强调的条件)。 伊朗和全世界一样,看到美国反复撕毁协议,以色列在停战后又继续进攻加沙、黎巴嫩和伊朗。这一次,必须一劳永逸确定自己的安全。

2)战争赔偿:美国(或美国与以色列)必须向伊朗支付与战争破坏相 对应 的经济赔偿(包括基础设施、能源设施、人员伤亡等损失)。

3)关闭美国在中东的军事基地:要求关闭美国在海湾地区及整个中东的所有军事基地。

4)霍尔木兹海峡的新安排:建立新的海上法律秩序或制度,赋予伊朗对霍尔木兹海峡控制权或主导地位( 例如 收取通行费 ,类似埃及对苏伊士运河的管理方式 )。 目前伊朗议会正在把相关安排写成法律

5)结束地区所有战线冲突:停止在中东所有相关战线(包括对代理人组织的打击)的敌对行动,实现全面地区降级。

6) 立即 解除对伊朗的所有制裁。

7)承认伊朗作为主权国家的合法权利。具体包括军事能力,例如 允许伊朗保留其导弹计划,并且不进行任何限制性谈判。

伊朗还宣布,要和亲爱的邻国(阿拉伯国家)建立区域安全和军事联盟,排斥美国和以色列的存在伊朗武装部队发言人在今天的一份阿拉伯语声明中表示:“亲爱的穆斯林兄弟们,我们不需要一个远在数千公里之外的国家来确保我们地区的安全,我们也不需要那个将伊斯兰国家视为摇钱树的国家。美国及其在该地区的基地给你们带来了什么好处?”“我们必须从过去的错误以及导致阿拉伯人在1967年和1973年战争中失败的支援力量缺失中吸取教训。我们必须团结起来,确保我们的安全,并建立一个全面的防御联盟。”

此外,伊朗已经在提出条件的同时,明确拒绝了库什纳和威特科夫两位美国代表谈判,他们认为这两位亲以色列的犹太裔美国人在之前的谈判里背信弃义,已经没有任何的信誉。如果由伊朗来选择的话,他们会优选反战的副总统JD·万斯。

伊朗诉求简单总结:

1)伊朗为战胜国,美国和以色列为战败国。伊朗 结合战场形势,认定自己是战胜国,提出了 战胜国的要求。 如果接受条件,美国和以色列相当于对伊朗投降

2)“立国之战”。美以伊战争 的作用是伊朗的“立国之战”(作用类似于中国的“抗美援朝”)

3)不可能回到原点:伊朗的最高领袖及多位国家领导人遇刺,大量基础设施和军事资产被毁,上千人丧失,但利用几十年以来涉及的非对称战争和升级战略,好不容易取得了战略主动,不可能在战争后回到原点。

4)赢得未来的安全保障。伊朗要确保自己在战后获得安全保障的能力。这个能力的核心就是军事能力,从导弹,军工科技、代理武装 、霍尔木兹海峡到 与阿拉伯国家的广泛联盟

5)成为正常国家:解除制裁、获得正常主权国家应有的权利,重新被纳入 国际 社会。

6)改写中东秩序。伊朗希望 借此 一劳永逸改写中东 地缘政治经济格局。

三、美国和伊朗谈判条件的比较和点评

综上,美国和伊朗都认为自己是战胜国,给对方提出的都是战败国条件。

而由于两国的提出的诉求180度相反,没有任何交集,在这个情况下,两方没有可谈判的空间。用谈判术语说,完全没有“潜在协议区间”(Zone of Potential Agreement)。

甚至连两国要求的谈判人员都没有交集。特朗普制定库什纳和威特科夫,而伊朗拒绝和这两人谈判。

归根结底,这还是回到一个根本问题:究竟谁是这场战争的胜利者。

伊朗认为自己是胜利者,美国也认为自己是胜利者,双方都基于胜利者的姿态开出了条件,要求对方投降。

如何解决?俄乌战争的经验很清楚:这个问题不是在谈判桌上解决的,而是在战场上解决的——对于伊朗和美国来说,最终一切都由霍尔木兹海峡决定:谁能管控这条海峡。如果谈判桌上谈不拢,那就回到战争冲突中去。

俄乌战争还可以给我们提供更多的经验:

第一,安全保障。

对于乌克兰来说,它所能接受的最低停战条件,实际上是获得某种未来安全保障——这个保障不是由对手俄罗斯提供的,而是由盟友欧洲/北约./美国所提供的。它认为,在没有安全保障的情况下停战,未来将无法再左右国家的命运。

对于伊朗来说,它停战的条件当然也要获得安全保障,这个保障最终不是由以色列和美国提供的,而是由伊朗的导弹、无人机、军工体系、霍尔木兹海峡的管控能力所提供的。它不可能在放弃这些条件的基础下停战,何况它自认为是战胜国。

第二,一劳永逸。

俄罗斯认为,真正的谈判只能有一次,通过这一次谈判确立它和乌克兰的关系,而不是谈成协议后,过了半年撕毁协议再打。所以要谈,就要一劳永逸的解决问题。俄罗斯认为,既然已经坚持了四年,那就坚持下去。因为未来能够谈成的条件很可能比现在得到的要更好。

对于伊朗来说,既然使用了霍尔木兹海峡这个最后的王炸,逆转了战场形势,那么这次谈判也要一劳永逸解决问题,确立自己的身份地位,获得安全保障,而不能在谈成之后,让美国和以色列歇战半年后卷土重来。

四、对特朗普和伊朗考量的额外分析。

1.伊朗

伊朗是一个拥有将近三千年历史的文明古国,其历史边界大致从古时候维持到现在。波斯人拥有骄傲的民族自尊心和自信心。

但过去几十年的伊朗,在美国长期制裁和以色列的打压下,却经受着非凡的历史屈辱。当下的伊朗的剧本,更接近1930年代日本侵华时的中国剧本。以色列是日本,伊朗是中国。

西方人总将伊朗政府矮化和丑化称之为政权(regime),而不称之为“政府”。他们把伊朗“政权”看成一个完全独立于伊朗社会的强加的、外来的、割裂的存在,而看不到伊朗政府和伊朗国家、伊朗社会、伊朗人民、伊朗历史的关系。

回到中国历史很容易找到类似的样本,帮助理解我们,伊朗政府此时的理性选择是什么:

——大清帝国签订了一系列丧权辱国的不平等条约,最后的结果是加速了它的垮台;

——国民党消极抗日,全国的爱国力量迅速团结到了主张抗日的中国共产党身上。

按照西方的分析框架,“政权”总要给自己寻找“统治合法性”。他们可能没有想到,此时伊朗“政权”统治的合法性,恰恰来源于能否对抗美国和以色列的欺辱。“政权”和美国签订了丧权辱国协议,不是延缓它的存在,而是加速它的倒台。

从西方的框架去分析,得出的结论也应该是,伊朗“政权”会强硬对抗,把抗美、抗以及“波斯民族主义”作为“凝聚人心”、“维持统治合法性的工具”。如果这样的话,为什么伊朗在有利的局面下,却要签订一个丧权辱国的协议?这符合常识逻辑

这就从伊朗说到了美国,实际上说到了特朗普。

2.特朗普的考虑

特朗普为什么一会儿说把伊朗军事完全消灭,实现了目标,一会儿寻求盟国和伙伴支援护航霍尔木兹海峡,一会儿同意升级打压伊朗,给出48小时通牒,一会儿突然又大量散布和谈信号?他的考虑如下。

1)安抚市场。特朗普已经在能源价格上退缩( TACO )。他希望在未来五天(刚好一个交易 周)安抚市场,

2)内幕交易。在特朗普发布谈判的帖子之前 15 分钟,掌握内幕消息的 交易员 在 原油期货市场 下了近 6 亿美元的单子, 押注油价下跌, 赚 得盆满钵满。 特朗普让自己和亲信先把钱赚到

3)瞎猫碰上死耗子:他自诩为“交易大师”。现在的策略是, 先 扔一些 苛刻 条件出来,说不定 伊朗 真的有人 接招。就算成功率不高,也不妨碍他先把条件抛出来 , 而且他会认为,苛刻条件本身具有“铆钉效应”( anchoring effect ),会影响后面的谈判条件

4)“引蛇出洞”看看伊朗现在到底谁在话事。有没有不同的派别和主张。提出的条件是什么。(这些人也很容易遭到希望破坏一切谈判的以色列方面刺杀)

5)制造内乱。特朗普胡说八道,也让伊朗方面很不适:他们需要进行辟谣。因为任何和谈的 信息 ,如果在 伊朗 上层和社会面流传,可能造成内乱。尤其考虑到伊朗现在处在断网状态,谣言满天飞会影响军心和士气。因此,这是 认知战 的一部分

6)看看各方面的反应。通过释放谈判信号,也可以看看市场以及各国的反应,成为他下一步决策的 参考

7)地面攻击的障眼法最后,市场认为,特朗普有一半的概率可能在为地面部队赢得时间——毕竟美国还在对中东增派部队,几天后就会到位。去年 6 月和今年 2 月美以和伊朗的两次谈判都是虚假谈判,表面谈判,实则为军事打击做准备。

8)政治考虑:特朗普 之所以摆出 战胜国 的姿态和条件, 还 有 国内政治考虑 ,一是 他必须宣称美国是这场战争的战胜国,而 这 就 需要通过谈判 结果去证明 ;二是特朗普不可能退回到奥巴马核协议 —— 他会认为这是重大失败。 所以,任何谈判条件必须比原来的协议更严格。(而这个诉求与伊朗 180 度相反)。

3.以色列?

我们现在看到的所有谈判信息,都是美国和伊朗的双边谈判,不涉及以色列。这是非常引人注目的一点:因为这场战争是美以伊战争,不是美伊战争。如果没有以色列主动打击伊朗的考虑,美国从一开始就不会发动战争。而如果以色列不参加谈判,不作出对伊朗的安全保障,很难看出美国如何退出。

而就在特朗普提出和伊朗谈判后,内塔尼亚胡只承认和特朗普通过电话,从来没有更改过战争目标,也从来没有暗示要停战。就在今天,以色列还在继续轰炸德黑兰。以色列最不希望看到的就是任何形式的美伊谈判,因为任何谈判都意味着确认伊朗政府的合法地位,都意味着伊朗可能在暗地里继续发展军工能力——即使伊朗同意了丧权辱国的“十五点计划”。因此,以色列反对奥巴马核协议、反对本次战争前的“十五点计划”,要求对伊朗开战,并且无序升级、扩大战争。广泛的刺杀、无差别的打击平民和民用设施,设法卷入更多国家参战,以及破坏一切的谈判努力。

简言之,如果没有以色列的参与和背书,我们很难相信美伊谈判可以顺利进行。

4.边打边谈

最后一个小点,实际上是战争的升级逻辑。

伊朗的诉求是先停火,然后谈判。停火代表诚意。对于海峡要继续管控,因为如果放松海峡管控,就减少了特朗普的经济和政治压力,弱化了伊朗的谈判筹码。

美国的应对则是,维持对伊朗打击,除非伊朗开放海峡。因为对于美国来说,伊朗管控海峡是对美国的经济战。

因此,为了维持对对方的威慑,提高自己在谈判中的筹码和地位,两方会继续打击对方(尽管手段不同)。

美国和以色列会继续轰炸伊朗,包括刺杀要员。

伊朗会继续管控海峡。

这就是“边打边谈”。整个过程里,包含了无数升级的可能,使得双方的谈判交集变得更小。

今天已经很少有人在关心俄乌战争,因为大家已经接受了它的逻辑。但今天大家对于美以伊战争还很关注,不仅因为它的经济影响,也因为对它的理解还有个过程。

这就是我们对当前局势的分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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