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悦的嘲讽不是一次性的,是持续的。
像一根刺,扎在那里,不拔出来,但每隔几天就拧一下。
婚后第二个月,她约了一帮人吃饭。
八个人,有认识的,有不认识的。
饭桌上她指着我,对一个陌生女生说:“这是我闺蜜周敏,她婆婆结婚送了一箱碗筷,我到现在还没缓过来。”
那个女生捂着嘴笑。
我夹菜的手停了一秒。
“你别不好意思嘛,”林悦搂着我的肩膀,“大家不是外人。”
我笑了一下。
“嗯。”
又一个“嗯”。
我发现自己越来越像婆婆了。
不想说的时候,就“嗯”一声。
“嗯”是最安全的回答。不得罪人,不暴露情绪,不给任何人可以继续追问的把柄。
那天回家,我在浴室坐了一个小时。
没哭。
就是坐着。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我跟林悦认识十年了。十年。
大学室友,一起吃食堂、一起熬夜写论文、一起哭、一起笑。
她结婚我给了三万八的红包,加一条周大福的项链。
她生孩子我请了两天假去医院陪夜。
她跟马骏吵架那次,凌晨两点半打电话给我,我穿着睡衣开车去接她。
这些事她全忘了。
她记得的只有那箱碗筷。
张浩敲门:“怎么这么久?”
“洗头发,马上好。”
我起来,开了水龙头。
让水声盖住所有不想被听见的声音。
第三个月的一天,我回家早了。
进门听见厨房有动静。
婆婆在切东西。
我换了鞋走过去,看到灶台上摆着一条鲈鱼、一把酸菜、一碟泡椒。
“妈,今天做什么?”
“酸菜鱼。”
“又做?上周不是刚做过——”
她没看我,手上的刀没停:“上周那次盐放多了。”
我愣了一下。
上周那锅酸菜鱼,我吃了两碗。走的时候顺嘴说了一句“稍微咸了一点点”。
是随口一说。
她记住了。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
退休棉纺厂女工。头发白了一半,围着一条洗得发白的蓝围裙,菜刀砍在砧板上,咚咚咚。
她一个月退休金三千一百块。
张浩每个月给她两千生活费。
她从来没问我要过一分钱。
我转身回了卧室。
坐在床边,看着角落里那箱碗筷。
搬家的时候带过来的,一直没拆封。
箱子还是原来那个纸箱,贴着红色胶带。
我忽然想去看看那些碗。
但我没动。
后来我才知道,如果那天我打开了,所有事情都会提前发生。
但我没有。
第四个月。
国庆假期,我跟张浩搬家。
从租的两居室搬到他爸妈给的老房子,六十多平,老小区。
不大,但不用付房租了。
东西不多,搬了一下午就差不多了。
最后一趟,我从柜子顶上拿那箱碗筷。
纸箱被我夹在腋下,走到门口的时候手滑了一下。
箱子掉在地上。
“哐”的一声。
我蹲下来捡。箱子摔裂了一个角,红色胶带断了。
盖子翻开,泡沫减震板散了。
碗倒是没碎,那碗厚实,边角都没磕坏。
我一只只捡起来放回去。
最后一只碗拿起来的时候,我看到泡沫板底下露出来一个角。
牛皮纸的。
我愣了一下。
把泡沫板整块掀开。
底下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用红线绑着,绑了三圈。
很郑重。
我看了看四周。张浩在楼下搬箱子。
我解开红线,打开信封。
里面是一张房产证。
红色封皮,烫金字。
我翻开。
产权人:张浩。
地址:滨湖路188号金澜华府6栋2203。
128.6平方米。
我的手停住了。
滨湖路。金澜华府。
那是城东最贵的学区房小区。
我掏?ū3出手机,打开链家。搜“金澜华府”。
均价弹出来的那一秒,我的手指抖了一下。
十万二。
128.6平方米。
1280万。
我坐在地上,捧着那张房产证。
看了三遍。
产权人张浩,共有人栏空白。购房日期:2011年4月。
2011年。
十三年前。
那时候滨湖路还在开发,均价不到八千。
一百二十八平,不到一百万。
婆婆买的。
用什么买的?
退休金三千一百,张浩爸爸走得早,她一个人拉扯大张浩,一个人在棉纺厂干了三十年。
一百万。
她攒了多少年?
我攥着房产证,坐在那堆碗筷中间。
碗还是那些碗。
青花的,手工描边,釉色温润。
我拿起其中一只,翻过来。
碗底刻着四个字。
“百年好合。”
不是印上去的。是手刻的。
一笔一画,刻得很深。
我忽然想起婆婆说的话——“碗是景德镇托人烧的,她挑了半年。”
挑了半年。
不是挑碗。
是挑一个地方,把一辈子的积蓄藏进去。
张浩上来了:“怎么还没好?”
我把信封塞回箱子里。
“没事,碗摔了,我检查一下。”
“碎了没?”
“没碎。”
我抱着箱子站起来。
没告诉他。
也没告诉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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