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那扇生锈的铁门时,一股令人窒息的霉味混杂着久未通风的沉闷气息扑面而来。光线顺着门缝挤进去,照亮了逼仄房间里堆满的杂物,以及蜷缩在破旧沙发上的那个骨瘦如柴的男人。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我绝不会相信,眼前这个头发灰白、眼神空洞、身上散发着长期不洗澡馊味的男人,竟然是十五年前那个意气风发、甚至被几位老修行人盛赞“极具慧根”的林青。

听到动静,他迟缓地转过头,浑浊的眼珠转了两圈才认出我。他没有起身,只是勉强扯动干瘪的嘴角,露出一个自以为通透的虚弱笑容:“您来了。您看,我现在真的做到了四大皆空,万事随缘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因为长期营养不良和讳疾忌医而彻底垮掉的身体,心头没有半点重逢的喜悦,只有一阵深深的悲凉。

出家修行整整三十年,我见过无数人在红尘中摸爬滚打,见过被贪欲反噬的,见过被嗔恨焚心的,也见过被痴情困住的。可我在这三十年里见过最毁修行的,不是大奸大恶,也不是破戒还俗,而是像林青这样——把放弃当成了放下,把懦弱当成了超脱,把随缘活生生地活成了认命。

故事还要从十五年前说起。

那时的林青,是这世间最耀眼的那种人。他在市中心经营着一家颇具规模的设计公司,才华横溢,精力充沛。他有个温柔贤惠的妻子,和一个刚上小学的可爱女儿。在外人眼里,他的人生圆满得像个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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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自己知道,那份圆满是用无休止的熬夜、应酬和巨大的精神压力换来的。为了寻找内心的平静,他开始接触佛法,并成了我所在的这座深山古寺的常客。

一开始,林青的修行是非常精进的。他悟性极高,那些晦涩的经文他读几遍就能领会其中的要义。每次在禅房里与我喝茶论道,他总能提出独到的见解。他开始学着在繁杂的商战中保持内心的清明,不再为一时的得失暴跳如雷。那几年的林青,整个人像是一把被打磨去了刺眼贼光的宝剑,温润,沉稳,充满力量。

我曾以为,他会在世俗与出世之间找到那个最完美的平衡点,成为一个真正在红尘中修行的觉者。

然而五年后的一场行业震荡,加上合伙人的恶意做空,林青的公司遭遇了毁灭性的打击。资金链断裂,官司缠身,几十个员工等着发工资,债主天天堵在公司门口。

对于一个骄傲的男人来说,这是扒皮抽筋般的痛苦。那段时间,林青整整瘦了二十斤,双眼布满血丝,像一头被逼到悬崖边缘的困兽。

得知他的遭遇后,我曾下山去看过他一次。我以为我会看到一个正在咬牙死撑的斗士,但我看到的,却是一个突然“顿悟”的逃兵。

那天,我们在一家茶馆见面。林青没有我想象中的焦躁,反而异常平静。他熟练地泡着茶,淡淡地对我说:“师傅,这几天我闭门打坐,突然想通了。经上说,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这家公司,这些钱财,不过都是虚妄。既然缘分尽了,又何必强求?我决定撤诉,破产清算,随缘吧。”

我看着他握着茶杯微微发抖的手,微微皱了皱眉:“林青,随缘不是让你放弃抵抗。合伙人做空你,那是违法的,你可以通过法律途径维权;员工跟了你那么多年,你总要给他们一个交代。你能想通财富是虚幻的,这是好事,但你应该在尽了所有世俗的努力之后,再去平静地接受结果,而不是在这件事刚发生时,就双手一摊,把烂摊子扔给‘随缘’。”

林青摇了摇头,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倔强的清高:“师傅,您着相了。去争去抢,又是满身业障。我不想再斗了,我放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