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向来是不敢提笔写家乡的。
不是无话可说,而是话太多、痛太深,一沾笔墨,便要满纸苍凉,连自己都承受不住。人活到这般年纪,走南闯北,见过世事浮沉,本以为心早已磨得粗粝,可一想到那片土地,想到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依旧会无端地怔忡,无端地鼻酸,仿佛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吐不出,也咽不下。
从前总以为,家乡是根,是血脉,是无论走多远都有人惦记的地方。有亲族,有邻里,有一同长大的伙伴,有看着我落地、长大的长辈。那时候觉得,亲情是浓的,乡情是热的,就算许久不归,再见依旧亲切如故。可自从父母双双离去,埋进了后山的黄土里,我才真切地明白一件事:
父母在,家乡才有温度;父母一去,所有的亲近,都渐渐淡了。
再回乡,站在村口,迎面而来的多是陌生面孔。年轻的一代不认得我,我也叫不出他们的名字。偶尔遇见旧时的亲族、叔伯婶子,也不过远远一点头,淡淡一句“回来了”,便再无多话。没有拉着手问长问短,没有真心实意的关切,更没有从前那样热络的家常。笑容是客气的,话语是敷衍的,眼神里带着疏离,像对待一个路过的外乡人。
我心里是清楚的。
父母在世时,我是这家的孩儿,是族里的晚辈,逢年过节有人惦记,遇事有人相问。如今爹娘不在,维系这一切人情的主心骨断了,亲疏远近便立刻显出原形。大家各有各家的日子,各有各的儿女牵挂,谁也不会再把一个没了爹娘的人,真正放在心上。
血缘还在,情分却薄了;称呼依旧亲,心却隔得远了。
我渐渐体味到一种刺骨的冷清:
在这世上,除了我自己这一家人,身边再亲的人,也都不觉得亲了。
不是人心凉薄,本就是如此。
没有了父母居中牵连,所谓叔伯姑舅、远亲近邻,都只是名义上的亲人。平日里各忙生计,少有往来;偶尔碰面,也只是场面应酬,说几句不痛不痒的话,转身便各自散去。再也没有人会真心问我在外吃得苦不苦,累不累,再也没有人会在我落魄时真心拉一把,在我欢喜时真心替我高兴。
热闹是他们的,我什么也没有。
走到老屋前,更是满心荒凉。
那扇旧门常年挂着锁,锈迹一层层漫上来,锁着一屋的寂静,也锁着我整个少年与童年。院墙斑驳,草木疯长,台阶上长满青苔,院子里荒草没过膝盖。从前这里是有烟火的,有灶台的声响,有父母的说话声,有鸡鸭的叫声,黄昏一到,炊烟升起,昏黄的灯光从窗棂透出来,那便是家。
如今灶冷锅凉,不闻人声。
父母不在,屋子便失了魂,再大再老,也只是一座空房。
我站在门外,不愿进去,也不忍进去。
里面的一桌一椅、一瓢一碗,都还留着旧时模样,可使用它们的人,早已不在。从前总觉得父母身子硬朗,能扛事,能撑家,仿佛永远不会老,不会倒。直到他们接连走了,我才猛然惊醒,原来这世上最坚实的依靠,说没就没了。
他们在时,我尚有来处;他们一走,我只剩归途。
夜里常常想起从前。
家乡的夜是静的,月亮很亮,星星很清,田埂上有晚风,河边有流水。夏日里,河水清清浅浅,鱼虾在石缝里躲藏,伸手下去,便是一把清凉。那时候父母尚在,身体康健,一家人坐在院里,说话、乘凉,日子平淡,却安稳踏实。
我总以为这样的时光会很长很长,长到我有足够的时间去陪伴,去报答。
哪知岁月最是无情,不肯等人,也不肯饶人。
一转眼,双亲入土,老屋空寂,人事全非。
再回到这片土地,景物依稀,却处处陌生。
河还是那条河,月亮还是那个月亮,可身边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人心也淡了一层又一层。亲族不再亲,邻里不再近,连寒暄都带着客气与距离。我明明站在生我养我的地方,却像一个外乡人,格格不入,满心孤寒。
我终于懂得:
家乡之所以为家乡,从来不是因为那几间房、几条路、几棵树,而是因为那里有父母在,有家在。
爹娘一去,家乡便只剩一个空名。
此后纵有千亲万戚,也抵不过爹娘一句叮嘱;纵有满堂热闹,也暖不了心头一半寒凉。除了自己一手撑起的这一家老小,身边再亲近的人,也都隔着一层,淡了,远了,客气了,生疏了。
所以我不敢写家乡。
一写,便是满眼荒凉;
一念,便是满心惆怅;
一提笔,就想起回不去的时光,想起再也叫不应的爹娘,想起人情凉薄,世事无常。
写着写着,眼眶便热了。
原来人生最沉的乡愁,不是路途遥远,不是归期无望,而是——
故乡还在,爹娘不在;
家门依旧,亲情已淡。
天地偌大,从此,再无一处,是我心安的归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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