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我六点半就醒了。
其实根本不算醒。就是躺了三个小时,脑子一直没停。窗帘没拉严,天边泛白的时候,光从缝里漏进来,像刀子一样,细细一条,划在墙上。我盯着那条光,看了很久,直到手机震了一下。
是林浩。
“赵老师,育英那边七点五十就有人到了。不是学校的人,像云创的。”
我从床上坐起来,脚踩在地板上,凉得一激灵。
风有点大。窗户没关严,外头有塑料袋被吹得哗啦啦响。那声音很轻,可一下一下,钻得人心烦。
我回了句:“我马上到。”
洗漱的时候,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下发青,嘴唇有点干。不是好看的状态,但这时候也顾不上了。我涂了层薄薄的口红,让气色别太难看。头发扎起来,换了件深色衬衫。出门时,顺手把桌上的薄荷糖揣进口袋。
电梯往下走的时候,我忽然想起离开云创那天。
也是这样。电梯里的冷气有点重,金属门上映出一张平静到过分的脸。那时候我以为,我只是离开一家公司。后来才知道,不是。我是从一个旧秩序里抽身出来,偏偏那个秩序又不肯轻易放人。
车开到育英门口的时候,校门外已经停了两辆商务车。
一辆是我们的。
另一辆,是云创的。
我刚下车,就看见郑总监站在花坛边,手里夹着一支烟,没点,只是在指间转。他看见我,笑了一下,像早就料到我会来。
“赵总,挺早。”
“没你早。”
他说:“没办法。大公司流程多,凡事得抢前头。”
我没接这句。抢前头这话,他说得挺轻巧,可里头那股味道,谁都闻得出来。不是咖啡味,不是清晨草地湿漉漉的泥土味,是火药味。
我们一前一后进了行政楼。
会议室里,李校长已经到了。她面前摆着两杯没动过的茶,热气已经散了,茶叶沉在杯底。旁边还坐着信息中心主任、教务主任,还有两个高三数学老师。看得出来,今天不是走形式,是真要比了。
“都来了,那就开始吧。”李校长说。
先是云创。
郑总监带来的演示团队明显准备得很足。PPT一页一页翻过去,界面做得漂亮,术语也说得响。什么全学科画像、智能督学、区域云协同,一套一套的。两个年轻销售背得很熟,像参加辩论赛,节奏卡得很准。
中间一个老师问:“备课的话,能不能直接导入我们现在用的讲义格式?”
对方笑着说:“理论上可以,我们后续会开放更多适配接口。”
老师又问:“那现在呢?”
那人停了一秒:“现在需要做格式转换。”
“谁来做?”
“我们的实施团队会指导。”
“指导是什么意思?是你们帮我做,还是教我自己做?”
会议室里静了一下。
那位年轻销售脸上的笑有点撑不住了,郑总监接过去:“老师,任何新系统上线,都会有学习成本。但从长期看,这些投入都是值得的。”
那个老师没再说话,只是把笔盖轻轻扣上了。
轮到我们的时候,我没让林浩放PPT。
“今天不讲概念。”我说,“直接上系统。”
平板连上投影,界面亮起来。没有花里胡哨的开场页,直接就是老师的常用后台。我把备课流程从头走了一遍。导教材、选知识点、生成练习、推送班级。全程十六分钟。中间教务主任突然说了一句:“比之前快太多了。”
我点点头:“因为我们把没必要的按钮都删了。”
杨璐坐在后排,头发乱糟糟的,像还没睡醒。其实她是凌晨四点才回家。我看见她抿了下嘴,眼睛有点红。
演示完,我把平板递给那位刚才发问的数学老师。
“您试试。”
老师接过去,手指有点犹豫。但用了两分钟后,明显顺了。他一边点一边说:“这个章节定位比之前清楚。题型筛选也方便了。”说到后面,语气都变了,“这个错题追踪……是按学生个人轨迹来的?”
“对。”我说,“不是一次性的报告,是动态的。今天做错,明天再做,变化会自动标出来。”
信息中心主任这时开口:“OA对接呢?”
吴航把笔记本推过去,声音哑得厉害:“昨晚刚做完。你们可以现场测。”
他一看就是熬了整夜,胡子都冒出来了,说话时还咳了两声。可就是这样,他手还是稳的。接口一条条跑通,数据同步正常,教务排课也能读出来。
整个过程里,云创那边没怎么插话。
不是他们不想,是不好插。
因为你可以反驳概念,反驳承诺,甚至反驳愿景。可一个能立刻上手、能马上跑通、老师点两下就会用的东西,反驳起来很费劲。
会议结束前,李校长没当场拍板。
她只说:“我们内部讨论一下,明天给答复。”
这个答复很克制,也很现实。我知道,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学校不是市场部,不会因为一场漂亮演示就立刻定生死。尤其在有人不断递条件、递资源的时候。
走出会议室时,郑总监跟了上来。
楼道里没别人,只有窗外树叶被风吹得刷刷响。
“你挺能扛。”他说。
“还行。”
“不过有件事,我得提醒你。”他靠在墙边,语气淡淡的,“云创内部审计的事,你最好别掺和。有人已经在查是谁把消息漏出去的了。”
我看着他:“你觉得是我?”
他笑了笑,没正面答:“是不是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很多人都不太痛快。人一旦不痛快,做事就容易走偏。”
这话已经不算暗示了。
我没退,也没接招,只说:“谢谢提醒。不过我最近挺忙,忙着修产品,没空管别人家的账。”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说:“赵笙,你是不是一直觉得,自己是因为能力强,才被人针对?”
“难道不是?”
“有一部分是。”他把那支没点着的烟塞回烟盒里,“可还有一部分,是你太直。你这种人,放在做事的岗位上,很好用。可一旦站到桌面上,就麻烦了。因为你总想把事情分黑白。可现实里,很多事没有那么干净。”
我笑了一下:“你错了。我从来不觉得事情非黑即白。真要那样,我离职那天就该直接去举报,不是吗?”
他眼神变了变。
我继续说:“我只是觉得,灰归灰,脏归脏。两码事。”
他没再说话。
楼道尽头,阳光斜斜照进来,地面上一块亮一块暗。我们站在那条分界线边上,谁也没往前走。
下午三点,蓝岛咖啡。
我提前十分钟到了。
这家店开在老城区,门头不大,玻璃窗上贴着一层磨砂膜,里面光线有点暗。推门进去,先闻到的是烘焙过头的咖啡豆味,还有旧空调吹出来的淡淡霉味。
周敏已经坐在靠里的位置了。
她今天没穿那些很显眼的牌子,只是一件米灰色针织衫,头发也散着,脸上的妆比平时淡。可人还是精致的。她这种精致,不靠衣服,是多年养出来的习惯。连端杯子的手势都不一样。
“你来了。”她说。
“你找我,不会是为了叙旧吧。”
她笑了下,很浅。“你和以前一样,不爱绕弯子。”
我坐下,没点东西。
服务员过来问,我只要了杯温水。胃里空着,咖啡喝下去会发慌。
周敏看着我,像在重新认识。过了一会儿,她说:“王薇被审计组盯上了。”
“我知道。”
“你知道得真快。”她顿了顿,“是你做的,对吗?”
我端起水杯,杯壁温温的。“周女士,这种话要讲证据。”
“证据?”她轻轻笑了一声,笑意却不在眼里,“你离职那天在大堂跟我说服务器有问题,三天后董事会就启动专项审计。再然后,投资方的人直接点名查智慧城市项目。你说巧不巧?”
我没说话。
她盯着我,声音慢慢冷下来:“你想要什么?”
这问题倒让我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意外,是因为太直接了。很多人到了这个时候,还要先铺垫几层体面。她没有。或者说,她装不下去了。
我放下杯子:“你觉得我想要什么?”
“钱?职位?还是你想看着她倒霉,顺便让徐明远难堪?”
“周敏。”我第一次叫她名字,“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我什么都不想要。只是你们做事的时候,太不把别人当回事了。”
她的手指捏紧了咖啡勺,金属碰到杯壁,发出一声轻响。
“你现在说这些,有意义吗?”她低声说,“职场不就是这样?资源、关系、妥协,哪一样不是默认规则?你能力再强,也不能否认规则存在。”
“我没否认。”我看着她,“我只是没打算继续陪你们玩。”
她忽然笑了,笑得有点疲惫。“你以为你走了,就真干净了?启辰资本为什么找你,真的是因为赏识你?他们盯着云创,不是一天两天了。你不过是他们手里一把顺手的刀。”
这话不算新鲜。我心里早就明白。
沈亦秋找我,从来不只是因为我会做事。她需要我,也利用我。投资人哪有不算账的。只是她算得明一点,不装。可周敏现在把这层皮挑开,还是让人心里一沉。
我说:“那又怎么样?至少她没让我给谁当垫脚石。”
周敏的脸色一下变了。
她沉默很久,才开口:“你知道吗,王薇不是我要硬塞进云创的。最开始,是她求我。她离婚,净身出户,带着孩子,找不到像样的工作。她说她以前在国企做行政,出来以后,人人都嫌她年纪大、没专业背景。她哭得很惨。我看不过去,就帮了她一把。”
咖啡店里放着很轻的钢琴曲,断断续续。门口风铃偶尔响一声,有客人进来,带进一股街上的灰尘味。
我没接话。
她继续说:“我承认,后来是我推得过头了。因为她太想证明自己。每次出问题,她都哭,说不能再回原来的日子。我帮她一次,两次,三次。到后面,我也分不清是在帮她,还是在帮我自己维持一种体面——好像我一句话,就真的能改别人的命。”
她说到这儿,停了。眼圈有点红,但没掉眼泪。
“那四台服务器,”她忽然压低声音,“是我弟拿走的。”
我看着她,没动。
“王薇知道,但她拦不住。她那时候刚坐上项目负责人,很多流程都还得靠我去打招呼。她要是翻脸,这个职位马上就没了。”周敏笑了下,像在笑自己,“你看,多可笑。她以为自己终于进了牌局,其实也不过是桌边的一只筹码。”
这就是第一层翻过来的牌。
不是王薇做的。
或者说,不全是。
我喉咙有点发干,喝了口水。水是温的,可咽下去还是觉得凉。
“你现在告诉我这些,是想让我闭嘴?”我问。
“我想让你把你知道的东西,停在这里。”她说,“审计查到哪一步,是他们的事。但如果你手里还有别的资料,别再递了。徐明远已经两天没回家了,公司董事会逼得很紧,周家这边也乱成一锅粥。再往下挖,谁都收不了场。”
我忽然有点想笑。
不是高兴,是那种很疲惫的荒谬感。原来到了这个时候,她担心的还不是对错,是收不收得了场。
“那我问你一句。”我看着她,“如果那天没出晋升这件事,我没离职,你会来跟我说这些吗?”
她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这就是答案。
窗外有辆公交车开过去,车身很旧,拐弯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阳光照在玻璃上,白花花一片,我看不清外面的人脸。
周敏低声说:“赵笙,做人别太绝。给别人留点余地,也是给自己留。”
我盯着她:“你们当初给我留了吗?”
她终于不说话了。
那一瞬间,我忽然觉得她老了几岁。不是脸,是气。像一件一直撑得很满的衣服,突然塌了一角。
我起身准备走。
她在后面叫我:“赵笙。”
我回头。
她说:“王薇今天上午去见审计组之前,先去了一趟医院。”
“怎么了?”
“她孩子哮喘犯了,在住院。”周敏看着我,声音很轻,“她不是好人。我也不是。但有时候我在想,一个人走到今天,到底是因为她坏,还是因为她太想抓住点什么。”
我没回答。
我推门出去。风一下灌进来,吹得我眼睛发涩。街边有人卖烤红薯,甜腻腻的香味飘过来,跟咖啡店里那股发苦的味道撞在一起,很怪。
回公司的路上,我一直没开音乐。
车里很安静,只听见导航偶尔报一句前方路况。我脑子里来回都是周敏那句“她孩子哮喘犯了”。
这不是洗白。我知道。可人一旦带上了孩子、病房、凌晨挂号单这种东西,事情就很难再像一份报表一样清清楚楚。你不能因为她可怜,就当她没错。也不能因为她有错,就假装她没有别的身份。
这世上很多烂事,麻烦就麻烦在这儿。
晚上六点,育英的回复到了。
李校长发来一条消息:“经讨论,育英决定继续与智习合作,续签两年。请尽快准备正式补充协议。”
我看着那行字,坐了很久。
林浩先在群里炸了:“赢了!!!”
后面一串表情包,欢呼、撒花、抱头痛哭。连陈默都发了个极其古早的“大拇指”。
办公室里很快吵起来,有人喊着要订蛋糕,有人说今晚必须出去吃顿好的。杨璐蹲在椅子上啃面包,含糊不清地说:“我先声明,庆功可以,但明天上午谁也别叫我开会。”
大家都笑。
我也笑了,但没想象中那么痛快。
沈亦秋的电话这时打进来。
“消息收到了,做得不错。”她那边像在机场,广播声断断续续,“另外再告诉你一个消息,云创董事会今晚开临时会。听说徐明远会做人事调整。”
“王薇?”
“未必只她一个。”沈亦秋说,“赵笙,这一局你打得很好。但我得提醒你,赢客户是一回事,卷进别人的内斗是另一回事。你最好想清楚,接下来要站在哪。”
我靠在椅背上,抬头看天花板。灯光白得晃眼。
“如果我什么都不站呢?”
她笑了笑:“那也是一种站。”
挂了电话后,我去了趟洗手间。
冷水扑到脸上,皮肤一下绷紧。我抬头看镜子,镜子里的人也看着我。赢了一个客户,保住了一条线,甚至可能把当初踩着我上去的人掀翻。按理说,这时候应该很爽。可我心里没有那种快意,只有一种说不上来的空。
像跑了很远,终于看见终点,结果发现终点后面还是路。
晚上九点多,大家出去吃饭。
火锅店很吵,锅底沸腾的声音、杯子碰杯的声音、服务员喊号的声音,全混在一起。牛油味钻进衣服里,散不掉。林浩喝了两杯啤酒,脸红得像要烧起来,举着杯子说:“赵老师,我以前真觉得公司快完了。是你把大家从坑里拖出来的。”
“少给我戴高帽。”我夹了片毛肚,“你们自己也在往上爬。”
吴航在旁边接了一句:“那也得先有人告诉我们,坑外面还有路。”
这话一出来,桌上忽然安静了一瞬。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低头吃东西。毛肚有点老了,嚼在嘴里发硬。
饭吃到一半,我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
我出去接。夜风夹着火锅味,吹得人脑子清醒了一点。
电话那头是个女声,声音很哑。
“赵笙,是我。”
我一下听出来了。王薇。
“有事?”
“我想见你一面。”
“没必要吧。”
她沉默几秒,说:“我明天可能就要被停职了。有些话,我想当面跟你说。就十分钟,行吗?”
我没立刻答。
马路对面有家便利店,门口的冰柜亮着蓝白色的灯。一个小男孩趴在玻璃上看雪糕,手里攥着他妈妈的衣角。
王薇又说:“你放心,我不是找你求情。我就是……想把有些事说清楚。你不来,也行。反正以后大概也见不着了。”
最后那句落下来,轻飘飘的,却让人不舒服。
我问她:“在哪。”
“市二院住院部楼下。孩子在这儿输液。我现在走不开。”
我闭了闭眼:“好。半小时后到。”
我回到包间,跟大家说有点事先走。林浩醉醺醺地站起来送我,被杨璐一把按回去。她看了我两眼,没多问,只说:“路上小心。”
医院的味道永远都差不多。
消毒水、药味、还有一股潮湿的、说不出的疲惫。住院部大厅灯光惨白,地砖反着冷光。自动门一开一合,风带着外面的尘土进来,又很快被那股消毒水味盖住。
王薇坐在楼下长椅上,旁边放着一个旧帆布包。
她今天没化妆,脸色很差,眼下乌青,头发随便扎着,额角有些碎发垂下来。和白天那个精致、咄咄逼人的王总监,完全不像一个人。
她看见我,站起来,动作有点急,差点把包碰倒。
“谢谢你来。”
“说吧。”我没坐。
她点点头,嘴唇抿了又松。“先说最重要的。服务器那件事,周敏跟你说了吧?不是我拿的,是她弟。但验收单是我签的,流程也是我走的。我不是无辜,我只是……没你想的那么有本事。”
我看着她,没吭声。
她苦笑了一下:“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可笑?靠关系进来,能力不行,还硬要占位置。其实我自己有时候也这么觉得。可人被逼到墙角的时候,哪还顾得上好不好看。”
我说:“逼你的人是我吗?”
“不是。”她抬头,眼睛里有红血丝,“但你是那个一直让我看见自己有多不行的人。”
这话让我怔了一下。
她继续说:“你在云创那几年,大家嘴上不说,心里都服你。项目出问题,找你。跨部门扯皮,找你。客户发火,找你。你站在那儿,好像什么都能兜住。我特别讨厌你这种人。”
“为什么?”
“因为我做不到。”她说得很直接,“我以前在国企,做的都是流程性的事。出来以后年纪大了,没人要。周敏拉我进云创,说给我个机会。我那时候真的以为,只要坐到了那个位置,我就会慢慢变成一个像样的人。可后来发现不是。位置不会把人变厉害,只会把不会的地方全照出来。”
医院大厅有人推着病床经过,轮子压过地面的声音很刺耳。一个孩子在哭,被家长哄着,哭声忽远忽近。
我问她:“那你为什么还要抢?”
“因为停下来就更完了。”她声音很低,“我儿子要长期用药,房贷还没还完,我前夫一分钱不出。你觉得我不想退吗?可我退到哪去?回去找一份三四千的工作,然后继续求别人看得起我?”
她看着我,眼里不是眼泪,是一种已经快要枯掉的东西。
“赵笙,我知道你看不起我。其实我也看不起我自己。可你有没有想过,有些人不是不知道那条路脏,是她根本没别的路。”
我胸口闷了一下。
这不是道德绑架。或者说,不全是。因为她说得太平了。平得像在讲别人家的事。
我问:“你今天找我,就是为了说这些?”
她摇头,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递给我。
“这里面有几份复印件。除了服务器,还有别的采购单、外包合同。签字有我的,也有别人。”她顿了顿,“我原本想留着,万一哪天真出事,至少能保自己一命。现在……你拿着吧。”
我没接。
“为什么给我?”
“因为我不知道还能给谁。”她笑得很难看,“给周敏?她现在自身难保。给审计组?我怕他们查到最后,照样有人把锅全扣我头上。给你……至少你还会看内容,不会只看人情。”
我看着那个文件袋,纸边有点卷了,像被反复翻过很多次。
“你想让我替你递上去?”我问。
“随你。”她说,“你想交,就交。想烧,就烧。想当没看见,也行。”
风从大厅门口灌进来,吹得她肩膀缩了一下。她衣服穿得有点少。
我终于接过文件袋。很轻。可拿到手里,却像压了块石头。
她松了口气,坐回长椅上,整个人都像泄了力。
“还有件事。”她说,“当初晋升那事,最开始名单上其实真有你。徐总是同意的。后来周敏说,教育业务要单拉出来,她需要一个听话的人,不然很多关系不好走。徐总一开始没松口,是我自己去找的他。”
我皱眉:“你找他干什么?”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神怪怪的。“我跟他说,如果让我上,我能替他解决周敏那边的很多麻烦。包括……替他守住一些不该让董事会知道的事。”
我心里猛地一沉。
“什么意思?”
她却摇了摇头,不肯再往下说:“就到这儿吧。再多的,我也说不清了。你自己慢慢猜。”
这就是第二次反转。
原来那场晋升,不只是闺蜜塞人那么简单。
中间还夹着徐明远自己的盘算。周敏、王薇、徐明远,谁利用谁,谁替谁挡刀,早就缠成了一团。人前是一张组织架构图,人后是一张湿透了的网,扯哪儿都黏手。
我突然明白沈亦秋为什么一直提醒我别卷太深。
因为你以为自己在看一桩人事不公,掀开一角才发现,底下压着的是另一套账。
我问王薇:“你后悔吗?”
她靠着椅背,闭了闭眼:“有时候后悔。有时候不。要是没进云创,我可能早就撑不住了。可进了云创,我又成了现在这样。你说呢,哪种算好?”
我没法回答。
住院部楼上,某个病房突然传来玻璃碎裂的声音,紧跟着是护士急促的脚步声。大厅里的人都抬头看了一眼,很快又恢复原样。
医院就是这样。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惊慌,别人的动静,最多只是背景音。
我把文件袋夹在胳膊下,转身要走。
王薇在后面叫我:“赵笙。”
我停下。
“明德那个单子,”她说,“其实我那天去之前,就知道大概率抢不下来。不是因为你比我会讲,也不是因为你准备得更好。是因为我一进那间办公室,张主任看我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来推销关系的人。可他看你,不一样。”
我回头看她。
她笑了笑,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人和人之间,有时候就差那一点东西。说不清。装也装不出来。”
我没再说话,推门走了出去。
外面夜很深了。
风更大,吹得医院门口那棵梧桐树不停地响。树叶一片片打着旋往下掉,落在台阶上,被来来往往的人踩得发湿、发黑。
我坐进车里,没马上发动。
文件袋放在副驾上,安安静静的,像一块不会发声的炸药。
我把手放在方向盘上,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的累,是那种心里被什么东西一点点磨出来的疲惫。你知道再往前一步,可能会更痛快,也可能更危险。你也知道你手里的东西,不只是证据,还是别人的退路、算计、恐惧、活路。
手机这时亮了。
沈亦秋发来消息:“明天早上来我办公室一趟。带上你现在手里的所有东西。如果有的话。”
我盯着那行字,半天没动。
她知道。
或者说,她一直在等。
车窗外,医院急诊的红字招牌亮着,忽明忽暗。像呼吸,也像警报。
第二天一早,我把车开到了江边。
不是故意绕路。就是想先吹吹风。
天阴着,江面灰扑扑的,浪不大,可一层压一层。岸边有晨练的人在走,穿着亮色运动服,耳机里漏出隐隐约约的节拍声。还有卖豆浆油条的小摊,热气往上冒,混着油锅味。
我坐在车里,把文件袋打开。
里面的复印件比我想的多。几份采购单,几份外包合同,还有两张转账记录截图。最下面压着一页手写备忘,字很急,有几个地方涂黑了又重写。上头提到一个名字,我一下就看住了。
徐明远。
不是签字。
是备注。
“按徐总口头意见走,不留邮件。”
我手心一下出了汗。
这就是第三次翻过来的牌。
事情不是周敏护短那么简单,也不是王薇上位那么简单。徐明远自己,也未必干净。他也许没直接拿什么,可他默许了太多事。默许,本身就是一种参与。
江风从没关严的车窗缝里钻进来,吹得纸张边角轻轻抖动。
我忽然想起那天周敏在大堂挡住我时,说“老徐本想亲自跟你谈”。还有后来沈亦秋转述,说徐明远给她打电话,希望她给我好平台。那时候我还觉得这是体面。现在再看,像不像另一种安抚?一种试图把我平平顺顺送走、别在原地翻旧账的安抚?
我靠在座椅上,闭了会儿眼。
很多碎片在脑子里连起来了。可越连得上,越让人不舒服。因为这意味着,我以为自己是在对抗一场不公平晋升,实际上,我撞上的可能是一整套互相遮掩的利益链。
九点半,我去了启辰。
沈亦秋办公室在高层,落地窗正对着江。今天雾大,远处的楼都糊成一片。她穿着黑衬衫,没化什么妆,手边一杯黑咖啡,气味很苦。
“带来了?”她问。
我把文件袋放在桌上。
她没立刻打开,只是看着我:“你昨晚见了王薇。”
“你消息真快。”
“不是我快,是有人怕你慢。”她说完,才伸手拆开文件袋。
她一页页翻,看得很快,神情却越来越沉。翻到那张手写备忘时,她停了两秒。
“果然。”她低声说。
“你早就怀疑徐明远?”
“怀疑过,但没证据。”她把纸放回去,“投资人不是警察。很多事,闻得到味,但不能只靠味下判断。”
我站在窗边,手插在口袋里,指尖碰到那颗没吃完的薄荷糖,外包装都捏皱了。
“你打算怎么用这些东西?”我问。
沈亦秋抬头:“先问你。你想怎么做?”
这问题我昨晚想了一夜。
交给审计组,事情会继续往下走。查到谁、停到哪一步,不由我控制。也可能最终只处理几个明面上的人,把最深的地方重新盖上。可至少,会有人付代价。
不交呢?
我可以当没见过。继续做我的业务,守我的客户,把智习做起来。那些脏水、旧账、内斗,自有别人去收拾。也许这才是“聪明”。
可真这样,我以后还能理直气壮地跟团队说,我们是靠产品赢的吗?
我看着窗外灰蒙蒙的江面,说:“我不知道。”
沈亦秋没催。
办公室里只听得见中央空调轻微的风声,还有咖啡机偶尔滴水的声音。
过了很久,我问她:“如果我把这些交出去,对智习有好处吗?”
她很坦白:“短期看,未必。云创一乱,市场会震。客户会犹豫,竞争对手会趁火打劫。你自己也可能被推到台前,不舒服。”
“那长期呢?”
“长期?”她笑了下,“长期谁说得准。也许会少一个庞然大物,也许会长出另一个更大的怪物。行业从来不会因为一个人、几张纸,就突然变干净。”
这话很冷,可我知道是真的。
我又问:“如果是你,你会交吗?”
她靠在椅背上,想了想:“如果我是投资人,我会交。因为账要算。如果我是你……”她停了停,“我可能也会交。但不是因为正义。是因为有些东西一旦看见了,再装没看见,会更伤人。”
我笑了,很轻。“你还挺会说话。”
“不是会说,是我见得多。”她看着我,“赵笙,别把自己想成救世主。你不是。交不交,世界都不会立刻变样。可你会变。”
这句话扎得很深。
我没再犹豫太久。
“复印一份。”我说,“原件先封存。备份给法务。然后,把跟审计直接相关的部分,用匿名渠道递过去。”
“只递相关部分?”
“对。”我说,“别把所有人都拖下水。至少先让事情在它该查的地方查下去。”
沈亦秋看了我几秒,点头:“行。”
她按下内线叫法务。很快有人进来拿走文件袋。门开又关上,动作很轻,可我还是觉得心里某处被重重按了一下。
中午,我回到智习。
办公区里一切照常。有人在接客户电话,有人在争论文案用词,有人在打印新合同。空气里还是咖啡和泡面的味儿,白板上还是密密麻麻的待办事项。外面天有点放晴,阳光从窗子照进来,落在地上。
生活就是这样。再大的暗流,表面也得继续往前。
林浩抱着一盆绿萝跑过来。
“赵老师,你看!”他喘着气,额头上全是汗,“小张姐今天托人给你送来的。说是之前从云创捡回来的那盆,后来她一直养着,现在叶子长回来了。”
我愣住了。
那盆绿萝比我记忆里瘦了很多,边上还有几片叶子黄着,可中间新抽出来的嫩叶是亮的,湿润润的,带着刚浇完水的土腥气。
我伸手碰了碰叶子。很凉,也很软。
“放我办公室吧。”我说。
“好嘞。”
他抱着绿萝往里走,走到一半又回头:“对了赵老师,云创那边刚发新闻稿,说公司进行正常组织优化,王薇因个人原因离职,教育业务由郑总监全面接管。”
我“嗯”了一声。
“还有,”林浩压低声音,“网上有传闻说徐总也要退到二线了,不知道真假。”
“先别传。”我说,“把自己手头的事做好。”
“明白。”
他走后,我一个人站在原地,看着那盆绿萝被搬进办公室。叶子在光里轻轻晃,像那天大堂门口灌进来的风,又像别的什么。
晚上下班前,我收到一条陌生短信。
“谢谢。孩子今天能出院了。——王薇”
没有多余的话。
我盯着看了几秒,删了。
不是心狠,是不知道回什么。说保重太假,说别再联系太硬。很多时候,沉默反而最像真话。
再晚一点,沈亦秋发来消息:“材料已递。审计组确认收到。后续不用你出面。”
我回了个“好”。
她又发来一句:“另外,育英那边愿意追加试点校。准备一下,下周去谈。”
我看着那条消息,忽然有点想笑。
世界果然不会停。
我关了电脑,拿起包,最后看了一眼办公室。绿萝放在窗边,叶子被晚风吹得微微动。楼下传来园区保安对讲机的杂音,远处还有地铁进站的闷响。空气里有打印纸的味道,也有傍晚残留的一点热。
我走到窗边,手指又碰了碰那片新长出来的叶子。
它很嫩。
嫩得像一掐就断。
可它偏偏还是长出来了。
我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很多天以前,电梯门打开的那一瞬间,手机震动起来。我抱着一个很轻的纸箱,走出那栋玻璃大楼。那时风很大,阳光很亮,我以为自己只是换一条路。
现在回头看,好像也没错。
只是那条路不比原来干净,也不比原来容易。它照样有灰,有刺,有看不清的坑。人走在上面,鞋底会脏,心也未必一直硬得住。
可至少,有些选择是我自己做的。
夜色一点点压下来,窗外的灯亮了。玻璃上映出我的影子,也映出那盆绿萝的影子,叠在一起,模模糊糊的。
风吹过来,叶子轻轻晃了一下。
像某种回答。
又像什么都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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