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统宗族叙事常以姓氏、功名与资产的累积为主线,强调“获得”与“延续”;而在非虚构新作《脐带纪事》中,作者金蕨将目光锚定于出生于上世纪中叶的女性祖辈,记录那些关于“耗损”与“遗忘”的日常经验,并使其在断裂、沉默与难以转述之处显影。
重建家族史的第一步,是诚实地面对“断裂”,而非急于确立连贯性。作者自觉悬置作为孙辈的“后见之明”,不以既定框架将长辈碎片化的经验整合为圆满闭环。面对代际之间难以转译的经验落差与沉默,她选择“在断裂处停顿”,如实呈现沟通的错位与理解的边界。
这种停顿首先体现在对记忆复杂性的保留。书中不乏“事实层面”的错位:同一段往事在不同叙述者口中彼此抵牾。以受访者六六的家族为例,母亲唐妍坚称自己童年因父母忙碌,五年级便需踩着板凳操持家务;而外婆刘莉民的记忆却截然相反,她的说法是女儿婚前并不沾手家务。作者并未介入裁断,而让冲突并置——因为这些“对不上”的地方恰恰显示了叙述者各自最在意的部分。
更进一步,断裂发生在“意义层面”。后辈倾向于把逃离、流产、动荡视作时代注脚,而讲述者本人却用“平平淡淡、稀里糊涂”概括一生。作者保留这种温差,不以宏大叙事为她们的讲述定调:时代动荡固然存在,但并不必然构成个人叙事的主轴,更多讲述围绕家庭内部的冷暖、尊严的得失与长期忍耐的委屈展开。作者关心的是讲述者“如何理解自己的一生”,而不只是她们“经历了什么”。
最难展开的断裂来自言说的可能:不是有没有故事,而是能不能说、用什么话说。书中写到,受访者盖旭东探望患阿尔茨海默病的大姐,追问至身份确认处被迫停下——“你还认不认得我?”“怎么会不认得你呢?”“那我是谁?”大姐不说话了。说得出来的部分到此为止。
日常中,语言的隔膜也会让对话停在表层。作者写自己与外婆、奶奶的交谈渐渐固定为一组“可以轻易结束的对话”:一日三餐、嘘寒问暖、你要待多久、怎么回来的、那里冷不冷。普通话把她带离小渔村,闽南语留在旧日世界;两种语言之间的距离,也转化为亲密关系里“说不到更深处”的距离。
因而,“在断裂处停顿”不仅是姿态,也是写法:让裂缝以其原本的形态留在文本中——这些停顿不是叙事的空白,而是经验本身的一部分。
如果说口述记忆容易在讲述中被省略或改写,那么身体常以更具体的方式留下痕迹。在书中,作者无意于陈列苦难奇观,而是把这些痕迹视作线索:许多经验难以被说清,却会以损耗与病症的方式沉积在身上。
在生育经验中,这条线索首先以风险显形。黄冬香在跑运输的木船上独自生下六个孩子,产后仍要下水觅食;成志美为遵守乡下“分娩时不能喊疼”的规矩死死咬住牙关,结果牙齿松动、近一个月难以进食;盖旭东回忆母亲难产去世,记得棺木抬起时仍有渗血。不过,生育风险常被归入“普遍经验”中轻轻带过。因此,这些最易被讲述的细节反而显示:在它们背后,还有更多未被展开、也未必能被保存的部分。
书中多处记录流产、引产以及由此衍生的处置与手术。与此相关的疼痛,也伴随着“嵌进肉里”的血淋淋描述,但当作者问疼不疼,被访女性却只说“啥感觉也没有”。记录还原了祖辈女性生育经验中常见的环节,也呈现了面对反复的身体处置,她们将其视为生活一部分的如常态度。
同样的留痕也来自长年的劳作。徐乐琳早年在织机旁干活,需要长期紧盯织造流程,右眼受损并延续至晚年;许建花搬进新房录入指纹锁时,十根手指轮流尝试,直到小拇指才勉强录入,长期干活使得指纹变浅,几乎“磨没了”。类似的磨损在多处场景中出现:摘棉花时手被刺划破;浸水清洗使皮肤皴裂;搬抬与弯腰让关节和腰背长期受力……身体在这些细节里成为比记忆更坚实的刻度,标记着重复劳动与长期负荷的不断累积。
若以显性的成就与节点为标尺,女性长辈的操持常因缺少“事件性”而被置于家族叙事的背景。《脐带纪事》则将这部分劳动重新纳入叙述:在可展示的“建设”之外,家族的存续还依赖一种高密度的日常维持。
书中将这种劳动比喻为“西西弗斯式的维护”。与线性积累不同,女性的劳动往往陷入一种无法“完成”的循环:洗净的衣服会变脏,做好的鞋底会磨穿,三餐接续不断;抚育幼子之后,照护又转向衰老与病弱。作者记录刘莉民在腊月的河水中洗涮被褥,吕爱枝白天干活后仍熬夜纳鞋底至嘴角起泡;也记录外婆许建花在病榻照护外公时按时少量多餐的喂食,以及苗桂芬照护丈夫时为其清理身体、更换并洗净沾有排泄物的衣物。对“物”的修补与对“人”的照护,共同构成家庭得以存续的基本条件。
书中关于闽南年节的记录则展现了家庭内部另一种事务性劳动:在宗族语境下,祭祀不仅是仪式,更是一项拥有严格规制的事务。女性需要遵循岁时祭礼备办供品,完成对神灵与祖先的祭拜,并操持宴席与待客等环节。这类劳动不以工资结算,却以固定频率反复进行,成为维系宗族礼俗和人情纽带的一部分。
与家庭内部的日常维持并行的,是关乎生计的劳动。书中受访的女性长辈在社会生产中的位置往往跨越多种形态:有人拥有单位与岗位身份,工资是家庭经济的稳定来源;也有人依靠手艺、摊贩或运输维持生计;还有一部分常年身处田间地头——从生产队时期的集体出工,到分田到户后的自家耕作。有些劳动虽无正式的职业名目,却也是维持家庭运转实实在在的支撑。
从家庭内部的日用操持,到年节祭桌前的繁复供奉,再到田间与社会的生计奔波,这种书写不仅是对个体劳动的确认,更是一次对家史重心的校准:它将“维持”从理所当然的背景中辨认出来,还原其在家族叙事中应有的分量。
在中文家族叙事与家史书写中,母系书写并不主流,却并非无迹可循:一部分作品借母系线索处理“来处”与“寻根”,例如王安忆《纪实与虚构》对母系家族脉络的追溯;另一部分则将母女关系转化为社会经验议题,例如《中国式母女》一类的访谈与观察。《脐带纪事》是相对少见的一支,它既不以母系线索完成寻根叙事,也不把母女关系推向议题化讨论,而是以生育、照护与维持为家史材料,以停顿与边界为叙事结构,从而重设家史的尺度与证据。
脐带在离开母体时被剪断,却仍指向生命得以发生的起点。书中女性长辈不是冠夫姓的“某某氏”,也不只是“外婆”“奶奶”“母亲”这样的关系称谓。黄冬香、成志美、徐乐琳、许建花、苗桂芬——她们的名字被逐一写出,家史的经验面貌也随之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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