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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机的生命,无法一键重启

文/黄文

星期五,下午三时。

医院的急诊室,熙熙攘攘,护士匆忙地走进走出。

在医院急诊室走廊一个角落的座椅上,一位中年男人,偷偷地点燃了一根烟,他也许没有注意到背后墙上的几个红色的大字:禁止吸烟。谁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想抽这一支烟。

值班医生后来回忆道,这个患者觉得左侧胸前不舒服,于是到医院来看看。值班医生按照诊疗常规,给他做了急诊心电图。患者也许觉得等待的时间比较无聊,抽根烟来打发时间。

下午三点二十分。

急诊心电图医生老胡打开了电脑上又一份心电检查结果,眼前的心电图波形,让他“咦”了一声。这是一个典型的前壁急性心肌梗死的心电图波形。

“给急诊打电话,有危急值报告!”老胡对旁边的实习学生助手说道,继而不满地瞪了慢吞吞的对方一眼。快要退休的老胡知道,医院的危急值报告,可不是开玩笑的事。

急诊护士接到危急值报告,和值班医生交接危急值报告。值班医生正起身准备寻找这个病人。

突然,听到外面人声“哄”了一下,然后出现快速奔跑的脚步声,任何一个有经验的医护人员,听到这一系列声音,心头都会悸动一下,他们的反应都是:“出事了!”

果然,急诊室的护工阿姨快速地冲进来,冲值班医生嚷道:“倒了!倒了!病人倒了!”然后快速地拖着推床出去了。跟着跑出去的值班医生,一看躺在地上的中年男人,这不就是他正要找的患者吗?

这个中年男人的这一支烟,成了压垮他心脏的最后一根稻草,本来患者已经出现了急性心肌梗死,然后吸烟引起了心脏血管的更进一步痉挛,心脏缺血加重,突然发生心脏骤停。心脏,这个精密的电生理仪器,仿佛突然被关掉了“开关”。而按动这个开关的,就是那根香烟。

患者被推进急诊抢救室,心肺复苏的抢救启动:插管、胸外按压和给药。对于急诊医生和护士,每一个步骤都像工厂的流水线操作,每个人快速准确地完成自己的职责。患者的心跳在十分钟后恢复跳动。监护仪上的心电波形,摇晃起伏,好像风中摇曳的蜡烛火苗,他的生命之火似乎随时会再次熄灭。

急救医生考虑患者很年轻,而心脏情况非常糟糕,于是向上级医生汇报,建议启动人工心肺支持系统(ECMO),就是大家所说的“人工心脏”,它通过将血液从体内引出,经人工膜肺给血液输入氧气,让氧气和血液结合,并清除二氧化碳后,再将血液回输体内,临时维持患者的生命,为后续抢救治疗,提供时间。

当急救医生给患者的妻子建议,使用ECMO治疗时。患者的妻子,一位三十多岁的女性,坐在急救室走廊的座椅上,拼命捶着头,大声哭泣着,仿佛没有听见医生的讲话。

这是一个费用昂贵的治疗。医生必须得到患者家属的签字同意,当医生再次询问是不是放弃抢救时,她突然清醒过来,啜泣说:“女儿还小,我要他回来。”

下午四点,ECMO抢救流程正式启动。

医务处于处长在ECMO群里发出消息:“所有抢救相关人员,在十分钟之内,赶到急诊抢救室,有患者需要建立ECMO。”涉及的科室包括:麻醉、心内、重症、胸外、呼吸、超声和血管。

野马医生接到短信的时候,正在门诊,当他快步赶到急诊室时,急诊抢救室满满地挤了一屋穿白大褂的人。野马医生的工作是帮助血管穿刺。简单的血管穿刺,在现在这个情况下,也不是太简单,因为心跳停止的患者,血管搏动消失了,而胸外按压又让患者肢体不停晃动。穿刺完全是靠经验和医生的手感。野马医生帮助他们很快完成了血管穿刺。

当血管通路建立后,ECMO机器开始运转,患者所有生命系统的维系,完全依靠他身旁那个闪烁着蓝色灯光的小机器。而他的心脏,在工作了三十年后,现在似乎是没有任何负担了,随“心”所欲地乱跳着。

房间里紧张的空气,似乎稍微平静了一点。两位做胸外按压的年轻医生,揉揉发酸的双臂,互相望着对方脸上汗珠淋漓、头上热气腾腾的样子,心照不宣地笑了。当然,在这么多严肃的老师面前,他们只能是偷偷地互相嘲笑一下对方的狼狈样。

心内科的专家们开始商量下一步的处理,决定开通患者的心脏血管。于是病人开始从急诊室往心脏介入室转运。

十几位穿白大褂的人组成的人群,簇拥着一张转运床,而床上衍生出来的导管连线,连接着旁边的几个小推车,小推车上载着维系患者生命的各种仪器。这个浩浩荡荡的队伍,在路上人们好奇的注视下,来到了介入室。

下午五点,心脏介入手术开始。

心内科王教授快速地穿刺血管,造影显示患者的三根心脏血管,有两根已经严重堵塞,而他人生的最后一根烟,也让最后一根血管发生痉挛,导致现在这个后果。呼吸科的唐主任一边看着屏幕,一边自言自语道:“这是一个教训,是一个宣传戒烟的最活生生例子!”

晚上七点,屏幕上最后一次血管造影显示,患者心脏的两根血管终于开通了。患者的心脏似乎跳得更有节律了。观战的医生们都不由自主地拍了一下掌,说道:“好,漂亮!可以收兵了。”

王教授从操作室走出来,略带疲惫地微笑着,然后展开了双臂,两旁的护士帮忙解开像铠甲一样的射线防护服,这一刻,王教授确实像凯旋的将军,正在解去战袍。而“战袍”下那贴着手术衣的前胸已经完全湿透了。

野马医生对王教授玩笑道:“从手术衣的汗湿程度,可以看出手术难度,普通手术不打湿,中等手术前胸打湿,魔鬼级难度手术是腹部以下打湿。王教授却只有前胸被打湿,厉害!”

“领导们支持,领导们支持!”王教授望着在座的医务处的领导们调侃道。

这时王教授的手机响起,王教授一看,忙笑说:“糟嘞,今天晚上老丈人生日宴,下午抢救搞忘了请假,屋头的‘领导’理麻(方言,即批评、教育)来了!”

王教授一边向更衣室快步走去,似乎一边在向电话那头嬉皮笑脸地道歉,野马医生心中暗笑,原来刚才那个像将军的家伙,原来也是个“怕老婆”的角色。

晚上八点,患者被转运到重症监护室。

重症监护室外,患者的家属们坐在过道的座椅上,患者大约五六岁的女儿,紧紧地抱着母亲的胳膊,孩子也许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知道大人们的悲伤,让她很恐惧。患者妻子已经恢复了冷静,她劝她老公的父母回家休息一下,患者母亲固执地挺直了身体说:“我不走,我们就坐在这里,给他加油,他会感应到的,他会感应到的。”

野马医生从他们身边走过,在电梯口,回头望望走廊尽头的那对依偎在一起的母女,和那对白发苍苍的父母,心中默默想着一个冰冷的事实:患者现在不会有什么感应的,其实只是一个靠机器运行着的生物体。

野马医生走出医院大楼,这时天空已经黑尽。城市的天空是很少看见星空的,所以,如果有流星划过,也是看不到的。

星期六,早上八点。

患者ECMO运行后的第二天,ECMO团队医生群通知需要召开例会。下半夜的时候,患者出现了一些异常情况,一大早,医生们再次聚集在重症监护室的会议室。

重症医生报告患者的凝血状态基本正常,可肝功能和肾功能出现严重损害,心内科报告昨夜患者的心电显示异常。超声医生是最后一个进入会议室的,她一直仔细地在给患者心脏做超声检查,因为她要反复确认一个结果,而这个结果会决定整个治疗的走向。

“根据我反复确认的影像,患者心脏应该已经破裂。”超声医生说道。

“大面积的心肌梗塞后,心脏的收缩,会有导致坏死部位破裂的可能。”心内医生说。

会议室沉默了一瞬间,因为大家内心确实觉得非常遗憾。从技术的角度来说,这是一次非常成功的救援过程,每一个环节,如机器般精密地运行着。可是残酷的事实却是,患者没有抢救成功。

重症科的刘主任叹了一口气,说“好吧,我来给患者家属交代吧!”

当患者的父母和妻女坐在刘主任面前,患者母亲一夜间明显地憔悴下来,他们看到这么大一屋的医生坐在这里,也许有一些不祥的预感:“主任,我儿子醒了吗?”

刘主任看了一眼憔悴的母亲,没有回答,转眼望着患者的妻子,开始讲患者的情况,介绍他的肝功能、肾功能和凝血象。平时干练的刘主任,此时显得有点絮絮叨叨,最后,他才告诉了他们,不幸的超声结果。

家属们没有哭泣,只是感到患者母亲板直的身体,突然颓了下来。妻子握着女儿的小手,平静地说:“我们一会儿去看看他,然后你们关机吧!”。

星期六上午九点过,ECMO关机,抢救结束。

野马医生完善了几处需要他签字的病历文书,走出会议室。家属们默默地坐在过道的走廊上。患者的妻子,眼睛直直地盯着眼前的墙壁,好像要穿过墙壁,看到远处的某个地方,仿佛在目送着她渐渐走远的丈夫。

野马医生驱车回家,看着街道上散发出红红火火的烟火气息,突然想起自己早上走得急,好像还没有吃早饭。

于是,他来到他喜欢的那家叫“淘味面”的夫妻小面店,告诉老板,他要一碗小面,面条要“韭菜叶”的,要“干溜”,要一碗面汤,加一点葱花,还要煎一个鸡蛋,煎鸡蛋要两面焦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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