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今天继续刊发小曾同学的日记。战争爆发第四天,学校安排在校的外国学生从伊斯法罕转移到相对安全的沙哈鲁德。在前往沙哈鲁德的路上,他看到了一场双方当事人都很淡定的交通事故,路边飘扬的、象征哀悼或复仇的黑旗,服务区里买东西、喝茶、聊天的伊朗人。在沙哈鲁德,他偶然路过了正在举行葬礼的清真寺,也听到他住所楼下的聚会上传来的音乐和笑声。这一切让他感到战争的影响非常“不均匀”,身处其中的人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抵抗着不确定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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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一个有些突然、也有些匆忙的一天。清晨还在宿舍里整理东西,大学方面忽然来了工作人员,说接到伊朗教育部的通知,要求学校尽快安排在校的外国学生离开当前地区,以确保安全。工作人员的语气很严肃,也很客气,他们反复强调,这是出于安全考虑,并不是强制性的驱逐,而是希望我们能够在局势不确定的情况下,转移到相对更安全的地方。事实上,这几天关于战争的消息一直在不断传来,虽然伊斯法罕并不像德黑兰那样处于最紧张的区域,但大家都明白,局势仍然存在很多不确定性。因此,当学校通知我们准备离开时,大家虽然感到有些突然,但并没有太多争论,很快就开始收拾行李。

上午10点左右,学校安排的大巴车已经停在校门口。我们简单登记了信息后,陆续上车,准备前往塞姆南省的一个城市——沙哈鲁德(Shahroud)。我之前只是在地图上看到过这个名字,对这个地方几乎没有任何印象,只知道它位于伊朗东北方向,距离我们现在的位置有一段路程。

车子离开学校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校园。平日里热闹的地方显得安静了许多,很多人都已经离开。那一刻突然意识到,战争其实已经在悄悄改变着每个人的生活节奏。大巴车驶上公路之后,城市慢慢被甩在身后。车窗外的景色从城市建筑逐渐变成了荒原与山丘。伊朗中部的地貌一直给人一种苍茫而辽阔的感觉。远处的山脉在阳光下显出灰蓝色,公路笔直地延伸向远方。

在车上,我查了一些关于沙哈鲁德的资料。有人告诉我,这一带在历史上曾经是蒙古军队活动过的地区,据说当年蒙古骑兵曾经在这里驻扎、放牧。听到这些历史的时候,我突然有一种奇妙的感觉。几百年前,来自欧亚草原的骑兵曾经经过这里,而今天,我却在战争背景下,沿着同样的土地前行。历史与现实仿佛在某个瞬间交汇,让人产生一种与古人对话的错觉。

大约行驶了两个小时之后,车队在公路上遇到了一点小插曲。前方发生了一起轻微的交通事故,两辆车在路口发生了剐擦。原本我以为,在战争环境下,这种事情可能会引发混乱,但事情的发展却让我有些意外。事故现场并没有出现争吵或者慌乱。两位司机只是把车停在路边,打开警示灯,然后有人拨打了报警电话。周围的车辆也很自觉地减速绕行,大家都在等待交通警察过来处理。整个过程非常平静,没有任何失控的情况。

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即使在战争的背景下,社会秩序仍然在运转。普通人的生活并不会因为战争而完全停摆,很多事情依然按照既有的规则继续进行。继续向北行驶的过程中,我还注意到路边出现了许多黑色的旗子。后来有人告诉我,在伊朗文化中,黑色旗帜常常象征哀悼或者复仇。在当前的局势下,这些旗子显然带有一种情绪表达的意味。它们悬挂在道路旁、建筑物上,在风中缓缓飘动,让人感觉到一种沉默而复杂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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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斯法罕中心悬挂的巨大黑旗

途中我们也停靠过几个服务区。让我印象比较深的是,服务区里的生活看起来和往常并没有太大不同。有人在加油,有人在买食物,还有人坐在路边喝茶聊天。餐厅里也有不少顾客,大家各自忙着自己的事情。如果不是新闻里不断传来的战争消息,很难让人相信这个国家正在经历一场军事冲突。

也正是在这个过程中,我逐渐意识到一个问题:战争的影响其实是非常不均匀的。德黑兰这样的政治中心,或者一些重要的军事设施所在地,确实承受着更大的压力。但在很多普通城市和乡镇,人们的生活仍然在继续。

至少从我这一路的观察来看,人们似乎并没有表现出极度的恐慌。很多伊朗人依然照常工作、旅行、做生意。有人甚至半开玩笑地说,被轰炸的概率可能和买彩票中大奖差不多。当然,这种说法未必完全理性,但它确实反映了一种普通人的心理——只要远离军事目标,大多数人仍然相信自己的生活能够继续。

下午的时候,我们终于进入了沙哈鲁德。这个城市规模不算很大,但街道干净,建筑也比较整齐。远处可以看到连绵的山脉,空气显得格外干燥清澈。大巴车停在一个临时安置点时,我下车站了一会儿。天空很蓝,阳光照在城市的屋顶上。很难想象,这个国家的很多地方正在承受战争的阴影。今天的旅程让我感受到一种复杂的情绪。一方面,战争的存在是真实的,它正在改变很多人的命运;但另一方面,普通生活的力量也同样真实。人们依然在开车、买东西、喝茶、聊天,仿佛在用自己的方式抵抗不确定的世界。

这就是3月4日,我在伊朗路上的一天。从伊斯法罕到沙哈鲁德,一段普通却又不普通的旅程。或许多年以后再回想起来,这一天会成为我记忆中非常特殊的一页。

2026年3月4 星期

今天是在沙哈鲁德的第一天。昨晚抵达这里的时候已经很晚,只是匆匆看了一眼城市的轮廓。清晨醒来之后,阳光已经洒在窗外的街道上。这里的空气明显比伊斯法罕更加干燥,也更加清冷。远处隐约可以看到山脉的轮廓,这种地理景观在伊朗中部和东北部非常常见,荒凉之中带着一种辽阔。

上午我在城里简单走了走,算是第一次真正看看这个城市。沙哈鲁德并不大,从整体感觉来看,它不像伊斯法罕那样历史厚重,也没有德黑兰那样的繁华与拥挤。街道相对安静,建筑普遍不高,很多地方显得有些朴素甚至略微陈旧。城市的商业也不算发达,一些小商店零零散散地分布在街道两侧,人们慢慢地走着,生活节奏似乎并不急促。

在战争的背景下来到这样一座城市,会有一种奇特的感觉。这里似乎离战火很远,但又并非完全隔绝。很多人照常工作、开店、买东西,街头也没有明显的紧张气氛。只是偶尔看到路边悬挂的黑色旗帜,提醒着人们,国家正在经历一段沉重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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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哈鲁德清真寺

上午我走到了一座清真寺附近。这座清真寺并不算宏大,但外观很庄重,蓝绿色的瓷砖在阳光下显得很明亮。清真寺门口聚集了一些人,气氛却有些不同寻常。我走近之后才发现,这里似乎正在举行一场葬礼。在伊朗,清真寺常常不仅是宗教活动的场所,也是社区的重要公共空间。很多人的葬礼也会在这里举行。人群之中摆放着一具棺木,周围站着一些神情沉重的亲属和朋友。有人低声诵读经文,有人默默地站着。

我站在一旁观察了一会儿。有人告诉我,这是一位在战争中去世的人。但具体情况我并不清楚——不知道他是在沙哈鲁德遇袭身亡,还是在德黑兰遇难之后被运回家乡安葬。我没有好意思多问。面对这样的场景,任何好奇都显得有些不合时宜。

过了一会儿,我走上前去,向家属表达了一点哀悼。在这种场合,伊朗人通常会说一句话:“تسلیتمیگم”(意思大致是“节哀顺变”)。我也轻声说了这句话。

说出口的那一刻,我心里却有一种复杂的感觉。其实,我并不想学会这句话。

因为一旦学会它,往往意味着你必须在某些悲伤的时刻使用它。

我第一次真正记住这句话,是因为一位朋友——法蒂玛女士。她的母亲在前一段时间因为疾病去世。当时很多人去看望她,大家都会对她说这句话。那时我才意识到,在伊朗文化中,这是一句非常重要的安慰话语。

后来,在伊斯法罕大学,我的博士生导师Kajbaf教授也突然离世。那是一次突发的心脏病。消息传来时,很多人都非常震惊,因为在此之前,他看起来一直很健康。那段时间,学校里的气氛也格外沉重。很多人去参加葬礼,大家依然会重复那句熟悉的话。

渐渐地,我也学会了这句话。

可是每一次说出来,都意味着有人离开了这个世界。

今天在沙哈鲁德的清真寺,当我再次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脑海里突然闪过过去几年的许多画面。短短三年的时间,在伊朗,我已经经历了几次这样的告别。

有时候我会想,人其实并不愿意掌握太多表达悲伤的语言。因为这些语言的存在,本身就意味着人生中的离别。

相比之下,我也想起了在中国的家人。前些年,我的爷爷和奶奶也相继离开了这个世界。他们都是在高龄时安详地走完人生的旅程。虽然家人依然会感到难过,但那种离别似乎带着一种平静与自然。长辈们常说,这是“寿终正寝”,意味着一个人在人生的自然规律中完成了自己的生命。

那种离别虽然令人伤感,却没有太多突然的震动。

而战争带来的死亡却完全不同。它往往来得突然、剧烈,让人来不及准备,也无法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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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真寺内正在举行遇难人员的葬礼

站在清真寺门口,我看着那些沉默的人群,突然意识到战争对于普通人来说,最直接的意义或许就是这些葬礼。

它不只是新闻里的数字,也不是地图上的军事行动。它最终都会落到某个具体的人身上——某个家庭、某个父母、某个孩子。

离开清真寺的时候,阳光依然很亮,街道上依然有人在走动。城市的生活还在继续。

但我心里一直在想那句话。

“节哀顺变。”

我真的希望自己以后很少有机会再说这句话。因为每一次说出口,都意味着有人失去了亲人。

这就是今天,在沙哈鲁德的第一天。一个看起来平静的城市,一场安静的葬礼,以及一句我并不希望再频繁使用的波斯语。也许多年以后,当我再回忆起今天的时候,我仍然会记得清真寺门口那种沉默而沉重的空气。

2026年3月5 星期

今天是在沙哈鲁德的第二天。昨晚因为连日奔波,加上这几天精神一直处于紧张状态,所以一躺下几乎立刻就睡着了,而且睡得很沉。战争环境下,人常常处在一种疲惫与焦虑交织的状态里,身体反而会在某些时刻突然进入深度睡眠,像是在强行恢复体力。

凌晨的时候我迷迷糊糊醒过一次,大约是三点。我从房间出来,经过客厅去厨房倒水。屋子里很安静,灯光昏暗,整个房子似乎还沉浸在夜色之中。这时女主人轻声对我说了一句话,她是用波斯语说的,大意是外面有爆炸声。但是当时我整个人还在半睡半醒之间,脑子有些迟钝,也可能是因为她说得很轻,我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再加上刚醒来时人的听觉和思维都有些模糊,我并没有认真去听外面的动静,也没有多问什么,只是喝完水就回房间继续睡觉了。现在回想起来,那一刻其实很奇怪,战争就在城市某个地方发生,而我却因为困倦和迟钝几乎没有察觉。

第二天早上醒来之后,我才真正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虽然网络依然不太稳定,但一些新闻和消息已经开始传播。消息显示,凌晨时分沙哈鲁德附近确实发生了轰炸事件。与此同时,我也看到另一条更加令人震惊的消息——伊斯法罕在同一天夜里也再次遭到袭击。伊斯法罕对我来说并不是一个遥远的地名,那是我过去几年生活和学习的城市。看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那座熟悉的城市、那些曾经走过无数次的街道,此刻却出现在战争新闻里。有人说袭击目标主要是军事设施,但只要想到那座城市正在经历轰炸,心里仍然难免有些沉重。

白天的时候,我在房子里和几位伊朗人聊天,也顺便看了一些当地电视节目。在这个过程中,我注意到一个让我颇为意外的现象。很多伊朗家庭的屋顶上都安装着一种大型卫星天线,也就是人们常说的“锅形天线”。通过这种设备,他们可以接收到来自国外的电视节目和电台,其中有不少媒体对伊朗政府持批评甚至反对立场。在当前这种战争背景下,这种复杂的信息环境显得格外突出。电视上播放的一段节目尤其引人注意——节目中出现了巴列维王朝时期的王储礼萨·巴列维(Reza Pahlavi)的讲话,他在讲话中谈及伊朗未来的政治道路,并表达了一些政治主张。与此同时,电视画面中也出现了一些支持他的集会和发言。对于一个正在经历外部军事压力的国家来说,这样的画面显得颇为复杂。一方面国家正面临战争威胁,另一方面社会内部仍然存在多种不同声音。看着这些节目,我不禁想到,在这样的时刻,一个国家如何在多元信息环境中保持社会共识,其实是一个非常困难的问题。

傍晚的时候,我下楼去散步。让我有些意外的是,楼下的一户人家正在举行一个小型聚会。院子里摆着长桌,上面放着各种食物和水果。年轻的男男女女聚在一起聊天、听音乐,有的人甚至开始跳舞。这种场景在战争背景下显得有些反差。就在几个小时前,新闻里还在报道轰炸,而此刻院子里却充满音乐和笑声。但如果了解伊朗人的性格,这种情景其实也并不奇怪。伊朗人是一个非常热爱生活、也非常浪漫的民族,他们对音乐、舞蹈和艺术有着天然的热情。从他们制作的食物、精致的甜点、传统工艺品甚至日常生活的细节中,都能看到一种对美和生活品质的追求。即使在困难时期,人们依然会寻找让生活继续的方式。

在聊天的过程中,一些年轻人也谈到了最近发生的政治变化。有人提到最近的局势时语气比较复杂,有的人认为国家正处在某种历史性的转折之中,也有人表现出一种相对轻松的态度,觉得某些长期存在的政治结构可能会发生变化。还有一些人则显得更加谨慎,不愿公开表达太多看法。总体来看,社会情绪呈现出一种多层次的状态:有人悲伤,有人迷茫,也有人对未来抱有某种期待。在谈话中,也有人以比较委婉的方式表达了对政治变化的不同看法。有的人认为某些变化可能为国家带来新的可能性,但更多人仍然保持谨慎态度,不愿轻易下结论。

夜深的时候,我回到房间。窗外的城市依然很安静,远处偶尔能听到车辆驶过的声音。回想这一天,从凌晨的爆炸,到白天的新闻,再到傍晚的聚会和舞蹈,一切在同一时间并行存在。战争、政治讨论、电视讲话、年轻人的音乐、精致的晚餐——这些看似互不相干的场景,却在同一天的生活中交织在一起。也许这正是战争时期社会最真实的状态:一方面,人们无法忽视战争的存在;另一方面,普通生活仍然顽强地继续。今天的沙哈鲁德给我的感觉就是这样,一座表面平静、却又与更大历史事件紧密相连的城市。而当我想到伊斯法罕昨夜的轰炸时,这种复杂的现实感又变得更加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