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赵朝峰(文化产业学者)
27岁的小周,大专毕业,在县城一家私企做文员,月薪2800,没有五险一金。
他每天骑电动车上班,中午吃15块的外卖,晚上回家和父母挤在90年代建的老楼里。父母在菜市场摆摊,起早贪黑,一个月也就挣三四千。一家三口加起来,收入刚过万,在县城不算最差,但也绝对谈不上宽裕。
上个月,家里托人给他介绍了一个女孩,在商场做导购。见面聊了几句,对方问他:“你家有房吗?”他说有,就是现在住的那套。对方又问:“你爸妈有退休金吗?”他说没有。对方没再说什么,后来介绍人传话过来:女孩觉得他条件不太好。
“条件不太好”——小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在县城的婚恋市场上,“父母有退休金”是硬指标,比学历、身高、长相都重要。而他的父母,恰恰没有。
小周的故事,揭示了一个被主流叙事遮蔽的群体:那些没有体制内父母托底的县城边缘青年。
一、另一种“县城青年”
在社交媒体上,关于县城的讨论几乎被一种人设垄断:父母体制内、有房有车、考编上岸、岁月静好。他们是“县城赢家”,是舆论场的主角。
但小周们是另一种存在。他们的父母不是公务员、不是教师、不是国企职工,而是农民、小商贩、打工者、下岗工人。他们没有退休金,没有医保,没有积蓄,甚至还有外债。他们能给孩子的,只有一间老屋、一张饭桌、一句“好好干”。
这群年轻人,是县城里的“边缘青年”。
他们没有父母托底,所以不敢“蹲考”——备考半年没有收入,对他们是奢侈。他们没有父母托底,所以不敢轻易辞职——这份月薪2800的工作丢了,下一份可能更低。他们没有父母托底,所以不敢生病——医保?没有。积蓄?没有。
他们活在“凑合”的状态里,凑合着工作,凑合着生活,凑合着过一天算一天。
二、代际资源的“隐形接力”
为什么“父母有没有体制内”如此重要?因为在县城,代际资源的传递是阶层固化的核心机制。
体制内父母的优势,是多层次的。
第一层:经济托底。 体制内父母有稳定的退休金和医保,不仅不需要子女赡养,还能在子女买房、结婚、带孩子时提供经济支持。一个县城的年轻人,如果父母能全款买房,相当于少奋斗二十年。
第二层:社会资本。 体制内父母有长期积累的人脉关系。子女找工作、考编制、办事情,都能通过父母的网络获得便利。这种“隐形资源”,在熟人社会的县城里价值连城。
第三层:文化资本。 体制内父母更懂得“游戏规则”——知道怎么填报志愿、怎么准备面试、怎么在体制内生存。这些知识,是菜市场小贩无法传给子女的。
小周的父母,三样都没有。他们没有积蓄,没有人脉,不懂规则。他们能给小周的,只有一句“你要努力”。但在这个代际资源决定起跑线的时代,“努力”二字显得那么苍白。
三、“边缘青年”的三重困境
第一重困境:向上的路太窄。
县城体制外青年的上升通道,本就狭窄。而对小周们来说,这条通道更加逼仄——因为他们连“蹲考”的资格都没有。
考编需要成本:报班要钱,备考要时间,找关系要人脉。这些资源,小周一样都没有。他不是不想考,是考不起。
“我算过一笔账,报个培训班最少一万多,我半年的工资。就算考上了,前几年工资也低,我爸妈这边还要花钱。怎么考?”他说。
于是,他被挡在了体制的门槛之外。而那些父母能托底的年轻人,可以安心备考一年、两年、三年,直到上岸。
第二重困境:婚恋的门槛高。
在县城婚恋市场上,“父母有没有退休金”已经成为比学历、工作更重要的筛选指标。原因很现实:如果父母没有退休金,意味着小两口将来要承担四个老人的养老和医疗费用。在县城的经济水平下,这是一个难以承受的负担。
小周的相亲经历就是典型。女方不是嫌他本人不好,而是嫌他“家庭负担重”。这不是个例,而是县城婚恋市场的普遍逻辑。
第三重困境:未来的风险大。
没有医保的父母,一场大病就可能拖垮整个家庭。没有退休金的父母,老了之后全靠子女供养。小周的父母现在还能摆摊挣钱,但再过十年呢?等他们干不动了,小周不仅要养自己、养小家,还要养两个老人。
“我不敢想以后。”小周说,“一想就睡不着。”
四、“赢家”与“边缘”的分化
把“县城赢家”和“边缘青年”放在一起看,一个残酷的图景浮现出来:代际资源正在把县城的年轻人分成两个阶层。
赢家的路径是:父母托底→安心备考→上岸体制内→找同样体制内的对象→下一代继续享受资源。这是一个闭环,稳定、安全、可复制。
边缘青年的路径是:无托底→早早进入体制外→收入低、不稳定→婚恋市场受挫→下一代缺乏资源。这是另一个闭环,艰难、脆弱、难以突破。
两个闭环之间,隔着一条难以跨越的鸿沟。
更残酷的是,这种分化正在自我强化。赢家的下一代,将继续享受资源;边缘青年的下一代,将继续缺乏资源。阶层,就这样被代际传递固定下来。
五、结语:他们还能往哪里走?
小周最近在考虑去南方打工。“县城待不下去了,工资太低,存不下钱。去厂里虽然累,但至少能攒点。”
他唯一的顾虑是父母。“我走了,他们怎么办?两个人在菜市场,身体越来越差。”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县城待不住,外面去不了,卡在中间,进退两难。
县城边缘青年,是这个时代最沉默的群体之一。他们没有编制,没有父母托底,没有话语权。他们只是活着,用各种方式,努力地活着。他们不指望大富大贵,只想要一份稳定的工作、一个普通的家庭、一个不那么焦虑的未来。
但在这个代际资源决定命运的时代,这些朴素的愿望,也变得遥不可及。
他们还能往哪里走?
这个问题,不该只留给他们自己回答。
【本文为文化纵横谈独家首发,作者赵朝峰系文化产业学者。欢迎在评论区分享你的故事——你身边有“边缘青年”吗?他们过着怎样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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