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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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我叫周晓慧,和赵明结婚三年了。我们是相亲认识的,谈不上多深的爱情,但相处得还算平和。赵明在区里的供电所上班,是个小技术员,我在街道的社保窗口做文员,都是最普通不过的工作。我俩工资加起来一个月一万出头,在这个二线城市,还了房贷,剩下的刚够生活。

公婆住在老城区,是那种九十年代建的单位家属楼。公公赵建国退休前是厂里的车间主任,婆婆王秀芹是厂办幼儿园的老师,都退休了。老两口就赵明一个儿子,还有个女儿嫁到了外地。

今年春节,我和赵明是除夕中午回我爸妈家吃的饭,晚上按规矩得回公婆家守岁。年夜饭挺丰盛,婆婆忙活了一下午,鸡鸭鱼肉摆了一桌子。饭桌是那种可以转的圆玻璃台面,正中间摆着一大盘清蒸梭子蟹,红彤彤的,冒着热气,看着就鲜。

“今年这蟹好,你爸特意托他老战友从舟山弄来的,十八斤呢,个个顶盖肥。”婆婆一边摆碗筷一边说,语气里带着点显摆。我知道,公公就爱在这些事上讲究,显得他有门路。

赵明挨着我坐下,顺手给我夹了块鸡肉。“晓慧,多吃点。”

公公坐在主位,抿了一口白酒,眼睛扫过那盘蟹,最后落在我正要伸出去的筷子上。

“晓慧啊,”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带着点长辈特有的、不容置疑的调子,“这蟹,你就别动了。你体质偏寒,蟹这东西是大寒的,女人吃多了不好,尤其你们现在正该要孩子的时候,更得忌口。”

我的筷子停在半空,离那只最肥的蟹也就一寸远。餐厅顶灯的光打在玻璃转盘上,有些晃眼。我下意识地看向赵明。赵明正低头剔着鱼刺,好像没听见他爸的话,又好像听见了,只是那剔刺的动作格外认真,眼皮都没抬一下。

婆婆盛汤的手顿了顿,脸上堆起笑:“是啊晓慧,你爸说得对,他是为你好。来,喝碗鸡汤,暖和的。”说着,把一碗飘着黄油的鸡汤转到我面前。

“爸,我就尝一个,没事的。”我试着笑了笑,筷子没收回。

公公把酒杯往桌上一放,发出轻轻的“磕”一声。“尝什么尝?不懂事。这道理你不懂,赵明你也不懂?不知道管管?”这话是对着我说的,眼睛却瞥向赵明。

赵明终于抬起头,脸上是那种惯常的、和稀泥的笑:“爸,晓慧就吃一个,不碍事……”

“一个也不行!”公公打断他,语气加重了些,“我说了,寒性的!吃出问题来谁负责?你这孩子,怎么结了婚一点分寸都没了?”后一句是冲着赵明,但谁都知道指的是谁。

赵明不吭声了,重新低下头,夹了一筷子芹菜,嚼得很慢。

我的脸有点发烫,举着的筷子慢慢变得僵硬。桌上安静了几秒,只有电视里春晚预热节目的欢快音乐在响着,衬得餐厅里的空气更凝滞。婆婆起身去厨房拿醋,小姑子赵娟(回来过年的)和她丈夫交换了一个眼神,赵娟嘴角似乎撇了一下,很快又专心给她儿子剥虾。

那盘蟹,红得刺眼,就稳稳地放在转盘中央,香气一个劲儿往我鼻子里钻。我看着公公又夹了一只,熟练地掰开,露出满壳的膏黄,蘸了姜醋,吃得惬意。他又给婆婆拿了一只,婆婆推让一下,也吃了。赵明也默默地拿了一只,剥开来,蟹肉雪白。

没人再看我,也没人再提让我别吃的话。好像刚才那段小插曲从未发生,又或者,那根本不算个事,只是长辈一句理所当然的关怀,我不听话,才是小题大做。

我慢慢收回手,筷子尖轻轻落在自己碗里的白米饭上。没夹任何菜,就那么扒了一口饭。米饭有点干,噎在喉咙里。

这顿饭后来是怎么吃完的,我有点记不清了。只记得春晚的笑声很吵,窗外的鞭炮声此起彼伏,赵明和他爸聊了些单位的事,又说了说亲戚间的闲话。我偶尔应和两声,婆婆问我话,我就答。一切都正常极了,正常得让我怀疑刚才那瞬间的难堪是不是我的错觉。

只有胃里那种空落落的、带着点钝痛的感觉是真实的。不是饿,是别的什么东西。

吃完饭,我帮着收拾碗筷。那盘蟹还剩下一大半,公公挥挥手:“明儿再吃,这东西一顿吃多了也腻。”婆婆把剩菜端进厨房,那盘蟹被放在了冰箱最上层。

洗碗的时候,赵明蹭了进来,站在我旁边,拿起一个盘子擦。水声哗哗的。

“爸就那样,老思想,觉得是为我们好。”他小声说,眼睛看着手里的盘子。

我没说话,把洗好的碗冲了一遍又一遍。

“其实……少吃一口也没啥,是吧?”他又说,语气有点不确定,像在问我,又像在说服自己。

我把水龙头关掉,转过头看他。他脸上有点尴尬,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烦?或许是我看错了。也许他只是不想大过年的闹不愉快。

“嗯。”我应了一声,用抹布擦干手,“出去看电视吧。”

守岁到十二点,鞭炮声震天响。公公给了我们一人一个红包,薄薄的。回到我们住的客房(公婆家只有两间卧室,我们回来就睡赵明以前的房间,摆了一张一米五的床),我累得不想说话。

赵明倒是很快睡着了,微微打着鼾。

我睁着眼,看着窗外偶尔被烟花照亮的夜空,心里那点钝痛慢慢清晰起来,变成一根细小的刺,扎在一个不明显但无法忽略的地方。不只是因为一只螃蟹。而是因为赵明那句“少吃一口也没啥”,因为他自始至终的沉默,因为他此刻安然熟睡的模样。

我想起很多小事。比如每次回他家,好吃的总是紧着公公和赵明,比如婆婆总会“不经意”地说谁家媳妇生了儿子,比如我每次提出周末想回我自己爸妈家看看,赵明总会先说“这周可能要去我爸妈那儿”……

以前我觉得,这都是小事,家家户户不都这样吗?忍一忍,让一让,日子就过去了。

可今天,对着那盘谁都能吃、唯独我被明明白白告知“不能动”的螃蟹,我突然不想忍了。

那十八斤螃蟹,在冰箱里,在我脑子里,红得发亮,沉甸甸的。

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冒出来,清晰得吓人。

第二章

第二天是大年初一。

按照往年的惯例,中午会有几拨亲戚来拜年,公婆要留饭。果然,快到十一点,大伯(公公的哥哥)一家先到了,接着是堂叔一家,屋里顿时热闹起来。孩子们跑来跑去,大人们互相说着吉祥话,瓜子皮嗑了一地。

婆婆在厨房里忙得团团转,公公陪着男人们在客厅喝茶聊天,烟味很快弥漫开来。赵明陪着说话,时不时起身添茶。我和几个妯娌、堂婶坐在沙发上,听着她们聊孩子的成绩、婆媳关系、打折信息。

话题不知怎么拐到了“吃”上。堂婶嗓门大,笑着说:“今年我们家那口子也弄了点好蟹,我是不敢多吃,老寒腿。”她看向我婆婆,“嫂子,听说你们今年蟹特别好?”

婆婆脸上立刻有了光:“可不是,老赵托人从舟山带的,十八斤呢!个个巴掌大,满黄!昨天蒸了一大盘,都没吃完。”她说着,朝厨房方向抬抬下巴,“还有好些在冰箱里,今天中午咱们蒸了吃!”

“哟,那可真有口福了!”众人纷纷笑道。

我坐在角落,手里捏着一颗没剥的橘子,塑料糖纸在指尖窸窣作响。

“晓慧,”堂婶忽然cue到我,笑眯眯的,“你多吃点,年轻人,正需要补补!好早点给你们老赵家添个孙儿!”

周围的目光似有若无地飘过来,带着点探究和笑意。婆婆也笑着看我,但那笑容里的意味,我品得出。

“我……我吃不了蟹,寒。”我听到自己的声音说,平静得有点不像我自己。

“哎呀,少吃点嘛!”堂婶热情地劝。

“真不能吃,医生说的。”我扯了个谎,低下头,开始认真地剥那颗橘子。橘皮的辛辣气味冲进鼻腔。

“也是,晓慧看着是单薄些,注意点好。”婆婆接话,语气慈爱,“等会儿妈给你单做点热乎的菜。”

“谢谢妈。”我说。

橘子瓣塞进嘴里,本该酸甜,我却只尝到一股苦味。我抬眼,看向客厅里的赵明。他正给大伯点烟,侧着脸,嘴角挂着得体的笑,似乎完全没注意到我们这边的对话。

临近中午,婆婆指挥我去厨房帮忙端菜。一道道菜摆上桌,比昨晚更加丰盛。最后,婆婆从蒸锅里端出两大盘重新热过的、依然红亮诱人的螃蟹,特意摆在了公公和几位男客面前的位置。

“来,趁热吃!这蟹就得吃个热乎劲!”公公热情地招呼。

男人们笑着动起手,掰壳吮指,赞不绝口。女人们也吃着,但多少有些矜持。孩子们闹着要吃蟹黄,大人笑着给他们剥。

没有人给我递一只,甚至连客气的让让都没有。好像我已经被排除在这个“吃蟹”的范畴之外,成了一个默认的禁忌。赵明拿了一只,掰开,很自然地把他认为最好的一块蟹黄,放进了他爸的碟子里。“爸,您吃这个,这块膏最好。”

公公满意地点点头。

赵明这才好像突然想起我,转过头,用筷子指了指一盘清炒山药:“晓慧,你吃这个,山药温和,对身体好。”

我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带着惯常笑容的、似乎很体贴的脸。昨晚那根细小的刺,在这一刻,突然膨胀,变成了一把生锈的、冰冷的钩子,在我心口里缓慢地拉扯。

我没动那筷子山药,夹了一根离我最近的青菜,放进嘴里,慢慢地嚼。青菜有点老,纤维粗糙,刮着喉咙。

这顿饭,我吃得很少。桌上的欢声笑语,敬酒祝福,都像隔着一层毛玻璃,嗡嗡的,听不真切。我只清楚地看到,那两盘螃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变成堆在每个人面前小山似的壳。那些壳,在灯光下泛着油腻腻的光。

吃完饭,又是一番收拾。我负责擦桌子。抹布擦过沾着油渍和蟹壳碎屑的桌布,黏腻的触感从指尖传来。我把那些壳扫进垃圾桶时,手很稳,一点没抖。

下午,亲戚们陆续散了。公婆要午睡,赵明躺在沙发上玩手机。屋里终于安静下来。

我走到阳台上,冬天的阳光没什么温度,但很亮。我拿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姑妈”那一栏。我姑妈周玉芳,是我爸的亲妹妹,住在相邻的一个地级市。她一辈子没结婚,年轻时走南闯北做生意,性格爽利,对我最好。小时候爸妈忙,寒暑假我多半是在姑妈家过的。她从不因为我是女孩就有别样眼光,总是说:“我们晓慧,想吃什么就吃,想干什么就干,天塌不下来。”

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然后,在搜索框里输入了“冷链快递”。

页面上跳出好多选项,价格、时效、服务范围。我仔细地,一条一条地看。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微微有些凉。

估算了一下,剩下的螃蟹,冻得硬硬的,加上冰袋保温箱,分量不轻,邮费估计得一两百。够我买好几天的菜了。我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但很快又被压下去。钱很重要,但有些东西,好像比眼前这点钱更重要。是什么,我说不清,但心口那把钩子存在的感觉得清晰了。

我回到客厅,打开冰箱。冷冻室里,剩下的螃蟹分装在几个塑料袋里,硬邦邦的,占据了小半个格子。我伸出手,碰了碰。冰冷,坚硬。我数了数,大大小小,完整的加上昨天拆剩的蟹腿蟹块,看起来,确实还不少。十八斤,听上去是个挺沉的数字。

我轻轻关上了冰箱门。

晚上,婆婆又把剩下的螃蟹蒸了一些,当作晚饭的一道菜。依旧没人让我吃。我已经麻木了,只是安静地吃着自己的饭。赵明似乎想说什么,看看他爸,又看看我,最终只是夹了一只,默默吃起来。

睡前,赵明在洗漱时,我靠在床头,又拿出手机,这次直接点开了快递小程序,开始填写寄件信息。收件人:周玉芳。地址是我熟记于心的那个。寄件人……我犹豫了一下,填了我自己的名字和电话。预估重量,我填了二十斤(算上包装)。系统弹出一个预估费用,比我下午查的还贵一点。

我的手指悬在“立即下单”那个红色的按钮上方。

赵明擦着头发出来了。“还不睡?玩什么呢?”

我按熄了屏幕。“没什么,看看物流,给我妈买的东西到哪了。”声音平静。

“哦。”他没在意,掀开被子躺了进来,“明天咱们什么时候回去?”

“下午吧。”我说。

“行。”他打了个哈欠,很快又响起了轻微的鼾声。

我却在黑暗里,睁着眼睛,毫无睡意。手机屏幕似乎还在我视网膜上残留着一点微弱的光晕,那个红色按钮,像一小簇跳动的火苗。

我知道,我在计划一件“不好”的事。按照“好媳妇”、“懂事妻子”的标准,这绝对是一件出格、小气、不懂事、会掀起轩然大波的事情。公婆会怎么想?赵明会怎么反应?亲戚们知道了会怎么议论?

那些可能到来的指责、争吵、难堪,像潮水一样漫上来,让我有些窒息。我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身体。

可是,另一种更清晰的感觉压过了这些恐惧。是一种冰冷的、带着痛感的清醒。就像一直糊在眼前的一层雾气,突然被风吹散了,让我看清了一些我一直假装没看见的东西——我在这个家,在这个所谓的“团圆宴”上,那个“不能吃蟹”的位置。以及赵明,我的丈夫,在那个位置上,为我安置的、永恒的沉默。

那沉默,比公公那句“不准吃”更让人心寒。

我重新按亮手机,微弱的光照亮我紧抿的嘴角。这一次,我没有再犹豫。

手指落下,点击。

“下单成功”的界面弹了出来。预约上门取件时间:明早九点到十一点。

我删除了下单记录,关掉手机,把它塞到枕头底下。心脏在黑暗里咚咚地跳,很快,很响。但奇怪的是,之前那种堵在胸口、让人呼吸困难的闷痛,却似乎随着那一下点击,消散了一点点。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破罐子破摔的、带着颤栗的平静。

我闭上眼睛。

明天,早点起来。

第三章

第二天,我醒得格外早。天刚蒙蒙亮,窗外是年初二清晨特有的冷清寂静,偶尔有一两声零星的鞭炮响——那是早起开门迎财神的人家放的。

赵明还在睡,背对着我。我轻手轻脚地起床,穿好衣服,走进厨房。婆婆通常要七点后才起来。我打开冰箱,冷冻室里的寒气扑面而来。那几个装着螃蟹的塑料袋硬邦邦地挤在一起。我把它们全部拿出来,放在料理台上。又找出之前攒的泡沫保温箱和冰袋(有时候网上买生鲜会附带),幸好都没扔。

我把螃蟹往里装,尽量塞得严实,空隙处塞满冰袋。箱子不大,装下全部有点勉强,我把一些蟹腿蟹块单独用袋子装好,塞在缝隙里。盖上盖子,用胶带一圈圈缠紧,缠得很结实,像在进行某种郑重的仪式。

做完这些,我才感到手指冻得有些发麻。身上却因为这番动作,微微出了层薄汗。我看了眼时间,刚过七点半。把打包好的箱子推到厨房门后不影响走路的地方,然后开始像往常一样,准备简单的早餐——熬点小米粥,热几个馒头。

婆婆起床看到我在厨房,有点惊讶:“晓慧,起这么早?”

“嗯,醒了就起了。”我搅动着锅里的粥,没回头,“妈,早饭马上好。”

“哎呀,这些我来就行,你多睡会儿。”婆婆嘴上说着,还是走进来看了看,“这箱子……?”

“哦,我收拾点东西,有些用不上的,想着今天寄回去。”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随意。

婆婆“哦”了一声,没再多问,转身去洗漱了。她大概以为是我的一些旧衣物。

赵明也起来了,睡眼惺忪地走到厨房门口:“起这么早?弄什么呢?”

“寄点东西。”我说,把粥碗递给他,“吃早饭吧。”

他接过碗,看了一眼门后的箱子,没看出什么所以然,也没在意,嘟囔了一句“这么勤快”,就坐下喝粥了。

我的心稍稍放下一点,但紧接着又提起来——快递员什么时候来?会不会耽误?婆婆他们会不会起疑?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拉得格外长。我食不知味地喝着粥,耳朵却竖着,捕捉着门外的每一点动静。楼道里的脚步声,电梯的运行声,都让我的心跳漏掉半拍。

八点半,门铃没响。

九点,还是没有动静。

九点十分,公公都吃完早饭,坐在客厅看早间新闻了。我手心里全是汗,借口收拾厨房,一直待在靠近门口的地方。

九点二十,我的手机终于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喂?是周女士吗?我是XX快递的,到您家楼下了,麻烦开下单元门。”

“好的,马上!”我几乎是瞬间应答,声音因为紧张有点变调。

我快步走到玄关,按下单元门开门键,然后深吸一口气,转身对客厅说:“爸妈,我约了快递,有点东西要寄,马上就好。”说完,不等他们反应,我迅速打开家门,把那个沉重的保温箱半拖半抱地弄到楼道里。

电梯很快上来了,穿着工服的快递小哥走出来。“是寄件吗?周晓慧?”

“对,是我。”我指着地上的箱子,“就是这个,寄冷链,到G市。”

小哥看了看地址,又掂量了一下箱子:“哟,挺沉。生鲜啊?包装好了吧?保价不?”

“包装好了,生鲜,螃蟹。不保价。”我语速很快,“麻烦快点,需要今天发走。”

“行,我这就录入。”小哥拿出扫描设备,开始操作。我盯着他的动作,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家门——虚掩着,里面电视新闻的声音传出来。赵明应该还在玩手机,公婆在看电视,暂时没人出来。

“运费到付吗?”小哥问。

“不,现付。”我早就准备好了手机支付码。

“好了,扫码吧。这是单子,您收好。”小哥把一张电子面单贴在箱子上,又把底单递给我。我飞快地扫码付了钱,看了一眼金额,比我预估的还多十几块。但我没心思计较了。

小哥把箱子搬进电梯,冲我点点头:“好了,今天能发走,放心。”

电梯门缓缓合上,金属门映出我有些苍白的脸。我攥着那张还有点热乎的快递底单,站在空荡荡的楼道里,突然觉得腿有点软。

就这样……寄走了?

没有阻拦,没有疑问,顺利得超乎想象。那十八斤螃蟹,那顿年夜饭上我碰都不能碰的、象征着某种无形规矩和界限的螃蟹,此刻正在电梯里,被送往另一个城市,另一个会欣然接受它、或许还会夸它肥美的人那里。

一种混合着巨大快意和隐隐后怕的情绪,猛地冲上我的头顶,让我有些眩晕。我靠着冰冷的墙壁,缓了好几秒,才把那张快递单仔细折好,放进外套内侧的口袋,然后拍了拍,确认它在那里。

做完这一切,我整理了一下表情和呼吸,推门回家。

“寄好了?”婆婆在客厅问了一句。

“嗯,寄好了。”我尽量用平常的语气回答,走到水池边洗手。冰凉的水流冲过手指,让我彻底冷静下来。

赵明从手机屏幕上抬起眼:“寄的什么啊,神神秘秘的。”

“一些旧东西,放着占地方。”我擦干手,走到他旁边的沙发坐下,拿起一个橘子,慢慢地剥。橘皮的清香在空气中散开,这次,我似乎能闻到一丝真实的甜味了。

午饭时,婆婆打开冰箱,发出“咦”的一声。

“老赵,那剩下的螃蟹呢?我记得还有好几袋啊?”

公公从报纸后抬起头:“螃蟹?不是都在冷冻室吗?”

“没有啊,我看了,就剩一袋小的了……晓慧,你看见了吗?”婆婆看向我。

我的心猛地一跳,但脸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螃蟹?我不知道啊妈。是不是昨天拿出来化冻,忘了放回去了?”

“不可能,我昨晚都收拾好的。”婆婆皱着眉,又翻找了一遍冰箱,甚至看了冷藏室,“真是奇了怪了,还能长翅膀飞了?”

赵明也走过来看:“是不是记错了?吃完了?”

“那么多呢,哪能就吃完了!”婆婆嘀咕着,“难道招老鼠了?可这是冰箱啊……”

公公有些不耐烦:“行了行了,几口吃的东西,没了就没了,叨叨什么。赶紧做饭,下午赵明他们不是还要回去吗?”

婆婆这才不再说什么,但脸上还是带着疑惑,一边做饭一边还在念叨。

我坐在沙发上,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口袋里,那张快递单像一块小小的烙铁,隔着布料烫着我的皮肤。我知道,这件事还没完。等姑妈收到快递,打来电话……那才是真正要面对的时候。

但我忽然不那么怕了。甚至,在心底某个角落,生出一丝冰冷的、近乎残忍的期待。我想看看,当那“消失”的十八斤螃蟹,以这样一种方式重新出现在话题中心时,他们的脸上,会是什么表情。

尤其是赵明。

我看向正在阳台上打电话、似乎是在跟朋友约晚上游戏的赵明。他的侧影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显得那么寻常,那么理直气壮,仿佛他的世界永远波澜不惊,所有的不和谐音都会被自动过滤或忽略。

我慢慢地,把一瓣橘子放进嘴里,这一次,清晰地尝到了酸甜的汁水,在口腔里炸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