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第一章 签字
李姐把那张纸推过来的时候,指尖在桌面上敲了敲,像是怕我没听见。
“林深,这是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她说,声音平稳,没有起伏,“你看一下,没问题就签字吧。”
我接过那张纸,A4纸,打印得工工整整。我的名字在最上面——“林深”两个字,宋体,五号字。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大概有十秒钟,然后视线往下移,看见了“不符合岗位要求”、“经公司研究决定”这些字眼。右下角盖着鲜红的公章,人事部的,还有李姐的签名,龙飞凤舞。
李姐是新来的运营部经理,姓李,单名一个妍字。公司里都叫她李姐,不是因为年纪大——她其实比我还小两岁——而是因为她那个架势。她上个月才从总部调过来,接替了退休的老王。来的第一天,她就召集部门开会,站在白板前,双手抱胸,说:“我看了过去一年的数据,很不满意。从今天起,我们要有新的工作标准。”
当时没人说话。会议室里静悄悄的,只有空调出风口呜呜的响。
现在,我坐在她对面。她的办公室不大,但朝南,下午四点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身后的文件柜上,柜子玻璃反着光,有些刺眼。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手腕上戴了块银色表带的手表。她没看我,低头在翻另一份文件,哗啦哗啦的纸页声。
“为什么?”我问。声音出来,比我预想的要平静。
李姐抬起头。她化了淡妆,眉毛修得整齐,嘴唇是豆沙色。她看着我,眼神里没什么情绪,像看一份需要处理的文件。
“理由都在上面写着。”她说,“你这三个月的工作表现,不符合公司对你的期望。上周的策划案,交上来的是什么?你自己看过吗?数据支撑在哪里?市场分析在哪里?”
我想说话,她抬手止住了。
“林深,我知道你在公司五年了。老员工。”她说,“但公司不是养老院。现在市场竞争这么激烈,我们需要的是能打仗的人,不是混日子的人。”
混日子。这三个字像根针,扎了一下。
我没混日子。上周那个策划案,我熬了两个通宵。数据是运营部的小张给的,说最新的还没出来,先用上个月的。市场分析我写了八页,交上去的版本被李姐打回来三次,最后一次她说“重写,要看到亮点”。我重写了,又熬了一夜。
但这些我没说。说了也没用。李姐要你走,理由可以有一百个。
我看着那张纸。解除劳动合同。经济补偿金那一栏写着数字:三个月的平均工资,乘以五。五年,给五个月。算得清清楚楚。
“公司按劳动法规定给补偿。”李姐说,语气缓和了些,像是在施恩,“今天办完手续,财务会把这个月的工资和补偿金一起结清。你收拾一下东西,下班前离开就行。”
她顿了顿,又说:“林深,我不是针对你。这是为了部门整体效率。希望你能理解。”
理解。我点点头。
笔就在桌上,黑色的签字笔,笔帽还套着。我拿起来,拔掉笔帽。笔尖悬在纸上,签名处是空白的。我该写点什么?写“为什么是我”?写“这不公平”?都没用。
我签了。林深。两个字,写得有点飘,最后一个“深”字的最后一笔拉长了,像是没力气收住。
李姐接过纸,看了一眼,点点头。“好。你去人事部办一下手续,然后就可以收拾东西了。”她说完,低下头继续看文件,不再看我。
我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摩擦,发出轻微的刺啦声。我走出她的办公室,带上门。门合上的时候,有轻轻的“咔哒”一声。
外面是大办公室。格子间,一排一排的。我的工位在靠窗的那一排,第三个。下午的阳光正好晒到我的椅子上,椅背上一件薄外套,是我中午觉得空调太冷披上的。
同事们都低着头。敲键盘的声音,点鼠标的声音,有人在小声打电话。没人看我。但我知道,他们都知道了。李姐叫我进去的时候,人事部的小刘就站在她办公室门口等着。小刘手里拿着文件夹,看见我出来,快步走过来,脸上挂着职业性的微笑。
“林哥,来,这边走,办一下手续。”
我跟她去了人事部。填表,交工牌,签收文件。小刘动作麻利,一边操作电脑一边说:“林哥,你这个月社保会给你交到月底,下个月起就自己注意接续哈。补偿金和工资最晚三个工作日到账。有什么问题可以打这个电话。”她递过来一张名片,人事部专员的。
我接过名片,看了看,揣进兜里。
“东西收拾好了吗?”小刘问,“需要帮忙吗?”
“不用,谢谢。”我说。
回到大办公室。我走到自己的工位前,拉开椅子,坐下。电脑屏幕是黑的,我按了开机键。等待开机的时候,我开始收拾东西。
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一个黑色的马克杯,上面印着公司的logo,是五周年庆发的。我用纸巾擦了擦杯沿,放进纸箱。几支笔,一个笔记本,几本专业书。抽屉里有些杂七杂八的东西:一盒没吃完的薄荷糖,一包纸巾,充电器,还有一个折叠伞。我把它们都拿出来,放进纸箱。
旁边的同事,小陈,探过头来,压低声音:“深哥,怎么回事啊?”
我摇摇头,没说话。
小陈叹了口气,拍拍我的肩膀。“保重。”
对面工位的小张一直低着头打字,这时候也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神有点躲闪。上周的数据是他给我的。他没说话,很快又低下头去。
电脑开了。我登录,把桌面上的文件拷贝到U盘里。私人文件不多,主要是些工作记录。公司邮箱就不上了,估计权限已经停了。清理浏览器历史记录,退出所有登录账号。然后关机。
主机嗡嗡的声音停了。屏幕暗下去。
我抱起纸箱。纸箱不重,有点空荡荡的。我环顾了一下这个我坐了五年的位置。窗台上的绿萝是我养的,长得有点疯,枝条垂下来。我该把它带走吗?算了。
我抱着纸箱往外走。走过一排排格子间。有人抬头看我,目光碰上了,又迅速移开。有人假装没看见,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飞舞。空气里有种奇怪的安静,只有空调的声音,和那些噼里啪啦的敲击声。那声音听起来特别响,特别密,像雨点打在铁皮屋顶上。
电梯在一楼。我走进去,按了B1。我的车停在负一层。电梯里有镜子,我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衬衫有点皱,头发有点乱,眼睛里有些血丝。我挪开视线。
地下车库很暗,凉飕飕的。我的车停在角落,一辆白色的国产SUV,买了三年了。我把纸箱放在副驾驶座上,关上门。发动车子,引擎声在车库里回荡。
开出车库,下午四点半的阳光还很亮,有些晃眼。街道上车流已经开始多了,晚高峰的前奏。我跟着车流慢慢往前挪,红灯,绿灯,又一个红灯。
手机响了。我看了一眼,是我妈。我挂了。她又打来。我又挂了。然后她发来微信语音,我点开,外放。
“深深啊,晚上回来吃饭不?我炖了排骨。琪琪今天考试怎么样啊?你下班去接她吗?”
琪琪是我女儿,七岁,上小学二年级。今天周三,她下午有美术兴趣班,五点半下课。平时都是我下班顺路去接她。
我打字回复:“晚上加班,不回来吃了。琪琪我让同事帮忙接一下。”
我妈很快回过来:“又加班?天天加班。身体要紧啊。排骨我给你留着,放冰箱里,你明天吃。”
我没回。把手机扔在一边。
车子堵在路口。长长的车队,一动不动。我握着方向盘,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车窗开了一条缝,外面的嘈杂声涌进来,汽车的喇叭声,电动车按铃的声音,路边小店放的音乐声。混在一起,嗡嗡的,让人头晕。
绿灯亮了。车流缓缓移动。我拐进辅路,朝琪琪学校的方向开去。
不能让我妈知道我被辞了。她心脏不好,去年刚做了支架。也不能让琪琪知道。她虽然小,但很敏感。上次我和她妈妈吵架,她躲在房间里哭了一晚上。
琪琪的妈妈,我前妻,三年前离婚了。她嫁了个做生意的,去了深圳。琪琪跟我。离婚的原因很多,说不清。主要是钱,总是钱。她觉得我窝囊,在公司五年了还是个普通职员,赚得不多,升不上去。她说看不到希望。最后一次,她摔了杯子,说:“林深,我受不了了,这种日子我一天都过不下去了。”
她走的时候,琪琪五岁。抱着她的腿哭,她不回头。
我深吸一口气,把车停在小学附近的临时停车位。离放学还有二十分钟,校门口已经等了不少家长。老头老太太居多,也有些年轻的妈妈,聚在一起聊天。
我坐在车里,没下去。车窗关着,开着空调。仪表盘上的时间数字一跳一跳的。四点五十。四点五十一。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微信,李姐发来的。很短的一句:“林深,你的个人物品都拿走了吧?行政部明天会清理工位。”
我看着那句话,看了几秒,然后删除了对话框。
校门开了。孩子们涌出来,花花绿绿的书包,奔跑的身影。我在人群里找琪琪。她出来了,穿着校服,背着那个粉色的书包,马尾辫一甩一甩的。她左看右看,在找我的车。
我按了下喇叭。她看见了,朝我跑过来。
我打开车门锁。她拉开车门,爬上副驾驶,看见座位上的纸箱,愣了一下。
“爸爸,这是什么?”
“公司的一些东西。”我把纸箱拿起来,放到后座,“今天整理了一下。”
“哦。”琪琪坐好,系上安全带,“爸爸,我今天美术课画了一只猫,老师说我画得好。”
“是吗?回家给爸爸看看。”
“嗯!”她点头,又说,“爸爸,奶奶说晚上吃排骨。”
“爸爸晚上要加班,你和奶奶先吃,给爸爸留一点就行。”
琪琪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她小声说:“爸爸,你最近老是加班。”
“忙过这一阵就好了。”我说,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车子开进小区。老小区,没有地下车库,地面停车很紧张。我绕了两圈,才找到一个位置,勉强塞进去。抱着纸箱,牵着琪琪,上楼。
家在四楼,没电梯。琪琪蹦蹦跳跳地往上跑,我在后面跟着。走到三楼,喘了口气。纸箱不重,但抱着爬楼,还是有点费力。
家门口,我掏钥匙。门从里面开了,我妈系着围裙,手上还拿着锅铲。
“回来啦?正好,排骨快好了。”她看见我手里的纸箱,“这什么呀?”
“一些旧东西,从公司带回来的。”我说,侧身进门,把纸箱放在玄关的鞋柜旁边。
“放那儿干嘛,多碍事。拿阳台去。”我妈说。
“等会儿,我先换鞋。”
琪琪已经跑进房间放书包了。我换了拖鞋,走进客厅。客厅不大,摆着沙发、茶几、电视柜,就没什么空间了。餐桌上已经摆了两个菜,炒青菜和番茄鸡蛋。厨房里飘出炖肉的香味。
“你先洗手,马上吃饭。”我妈在厨房里喊。
“妈,我说了晚上加班,不吃了。”我说。
“加什么班,饭总要吃吧?吃了再去。”我妈端着炖锅出来,放在餐桌的隔热垫上。排骨的香气弥漫开来。
我看着那锅排骨,热气腾腾的。突然觉得很累,一点胃口都没有。
“真不吃了,公司有事,我得赶紧回去。”我说,转身往房间走,“我换个衣服就走。”
“你这孩子!”我妈在后面说,“什么事这么急啊?饭都不吃……”
我关上卧室门。靠在门上,站了一会儿。房间没开灯,昏暗的光线从窗帘缝隙透进来。床没叠,被子堆成一团。书桌上堆着琪琪的课本和我的几本书。
我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里面挂着几件衬衫和裤子。我拿出一件干净的T恤,把身上的衬衫换下来。衬衫脱下来的时候,闻到一股淡淡的汗味,和空调房里那种说不清的陈浊气味。
我把衬衫扔进脏衣篓。换上T恤,短裤。然后坐在床边,发了会儿呆。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是银行的还款提醒短信。房贷,每月十五号。今天十三号。还有两天。
补偿金说要三个工作日。来得及吗?
我站起来,拉开卧室门。我妈正在给琪琪盛饭,看见我出来,说:“真要走啊?”
“嗯,公司急事。”我走到玄关换鞋,“妈,你们吃吧,别等我。我可能晚点回来。”
“再晚也要吃饭啊,我给你留菜,放冰箱,你回来热热吃。”
“好。”
我打开门,走出去。关上门的那一刻,听见琪琪在屋里问:“奶奶,爸爸为什么老是加班?”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着,昏黄的光。我一步步往下走,脚步声在楼梯间回荡。走到一楼,推开单元门,傍晚的热浪扑面而来。天还没黑透,西边天空有一片橘红色的晚霞。
我走到车边,拉开车门,坐进去。没发动车子,就这么坐着。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个陌生号码,本地座机。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接了。
“喂?”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很冲,带着怒气,几乎是咆哮着喊出来:
“林深是吧?我不管你现在在哪儿,在干什么!二十五分钟内,我要在公司见到你!立刻!马上!给我滚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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