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第一章 那个角落里的专属地
我叫陈默,三十五岁,住在城市这个叫做“锦绣花园”的小区里已经六年了。房子是结婚时掏空两边父母口袋付的首付,每月八千多的房贷像准时打卡的债主,催着我每天早起挤进这座城市奔流不息的血管里。我的车位是B区地下负一层108号,买房时加价十二万买的。它不在明亮的主干道旁,而是缩在一条支道的尽头,头顶的灯管坏了一根,物业报修了三个月还没来换,白天不开车灯倒进去,后视镜里总是一片昏沉。
这车位对我来说,不止是个停车的地方。它是我在这座城市里,除了那九十平米房子外,另一块有产权证明的、属于我的方格。每天下班,拖着被地铁榨干精气的身体,把方向盘打进这个方格,锁车,“嘀”一声,我才觉得今天算是落了地。
变故是从上个月开始的。
那天我加班到晚上十点,开车回到地库,远远就看见我的108号上停着一辆白色SUV。车很新,车牌尾号三个8,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冷光。我第一反应是自己看错了,慢慢开近,没错,就是108。我的车位上,端端正正地杵着别人的车。
我摇下车窗,地库里潮湿的、混合着轮胎和机油味道的空气涌进来。我盯着那辆车看了半分钟,脑子里过了好几遍——我没记错,我也没停错,是有人占了我的车位。
按喇叭。在空旷的地库里,喇叭声被放大,撞在水泥柱子上又弹回来,带着回响。没人应。
我下车,走到那辆白车旁边。车里没人,前挡风玻璃下也没留电话。我绕着车走了一圈,心里那股火像被人拧开了煤气灶,噗地窜上来,又因为找不到出口而在胸口乱撞。我掏出手机,对着车牌和占着车位的场景拍了几张照,发到了业主群里。
“哪位邻居的车停在了B区108车位上?请挪一下,谢谢。”
群里安静了几分钟。然后有人回了个表情。又过了会儿,一个备注着“7栋802王”的账号回了条信息:“不好意思啊兄弟,今天家里来客人,车位不够,临时停一下,马上挪。”
我站在阴冷的地库里,盯着手机屏幕上那句“马上挪”。等了十分钟,没人来。我又在群里@了一下“7栋802王”。没回复。
最后我把车斜着停在通道上,堵住了那辆白车的出路——这样不对,我知道,但我当时只觉得血往头顶冲。我锁车上楼,回家。妻子小芸已经睡了,客厅里留着一盏小灯。我坐在沙发上,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业主群里安安静静。
大概半小时后,手机震了,是陌生号码。
“喂,陈先生吗?”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点被打扰的不耐烦,“我是你楼上802的,我车停你那儿了,你下来挪一下车,你挡着我了。”
我深吸一口气,下楼。地库里,一个穿着睡衣、趿拉着拖鞋的中年男人站在我的车旁,手里夹着烟。他大概四十多岁,有点发福,脸上油光光的。这就是王哥。
“哟,下来了。”他吐了口烟,烟雾在坏掉的灯管下懒洋洋地散开,“今天实在不好意思,家里老爷子过寿,亲戚来了好几辆车,没地儿停。看你这位子老空着,以为你不回来呢。”
“我这是私人车位。”我说,声音有点硬。
“知道知道,产权车位嘛。”他摆摆手,烟头在黑暗里划出红色的弧线,“这不临时应急嘛。远亲不如近邻,理解一下,理解一下。”
他态度说不上坏,甚至带了点笑,但那笑是浮在脸上的,底下是一种理所当然的随意。我没再说什么,挪开车。他钻进那辆白色SUV,发动机嗡一声启动,倒车,开走了。临走前还从车窗里伸出胳膊挥了挥:“谢了啊兄弟!”
尾灯的红光消失在拐角。我把自己那辆开了六年的灰色轿车倒进108号车位。停正,熄火。在突然降临的安静和黑暗里,我坐了很久。仪表盘的微光渐渐熄灭,地库里只剩下远处风机低沉的呜咽。角落里,渗水管道有规律地滴着水,“嗒……嗒……嗒……”,像秒针。
我以为这只是个偶然的、令人不快的插曲。
我错了。
第二章 “临时”成了常态
第二天,我特意提早了半小时下班。车开进地库时,心脏莫名其妙地紧了紧。拐过弯,看向108号的方向。
那辆白色SUV,又在那里。
它停得比昨天还要正中,仿佛那就是它的合法席位。我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有点发白。我没再按喇叭,直接拍了照,发到业主群,再次@“7栋802王”。
这次,过了快二十分钟他才回复:“哎呀,陈兄弟,对不住对不住!今天带老婆孩子去她娘家,回来晚了,看你这儿空着,就又停了一下。这就挪!这就挪!”
“王哥,”我在群里打字,尽量让语气显得平静,“这是私人车位,麻烦您以后别再停了。大家都不方便。”
“一定一定!最后一次!”他回得很快,还配了个抱拳的表情。
我又一次在通道上等他。这次他来得快了些,依然是睡衣拖鞋,手里没夹烟,但头发乱糟糟的,像是从沙发上刚爬起来。
“陈兄弟,实在不好意思。”他搓着手,脸上堆着笑,但眼睛没怎么看我,“你看这事儿闹的。明天,明天绝对不停了!我那个车位吧,离电梯口远了点,我家老爷子腿脚不好,走不了远路。你这儿近,我就贪了个方便。明天我就让我家那口子把车停她自己单位去,把车位给老爷子腾出来。”
他话说得挺满,理由听起来也像那么回事。我心里的火气下去些,甚至觉得自己昨天和今天的态度是不是有点太较真了。“王哥,不是我不近人情,主要是我也得停车。这样吧,下次如果您实在要停,提前给我打个电话,行吗?偶尔一两次应急,没问题。”
“没问题!太感谢了兄弟!还是你通情达理!”他拍了下我的胳膊,力道不小,“以后咱们楼上楼下的,多照应!”
白色SUV再一次开走。我停好车,上楼。吃饭时跟小芸提了一句,她正给孩子喂饭,头也没抬:“这种人就是得寸进尺,你就不该松那个口。下次再来,别跟他客气。”
“算了,楼上楼下的,闹太僵不好看。”我扒拉着碗里的饭,“他说了他家老人腿脚不好,算了。”
小芸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但那眼神我懂。她在说我怂。
第三天,我下班时,心里那点侥幸彻底没了。白色的影子,如期而至,稳稳盘踞在我的108号上。这次,它甚至有点嚣张地斜停着,占了我车位大约三分之二,仿佛在试探,又像是一种漫不经心的宣告。
我没在群里发消息,也没拍照。我坐在车里,看着那个白色的车尾。地库很安静,只有我的发动机在低沉地轰鸣。我突然觉得很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和这种疲惫一起涌上来的,还有一股冰冷的、粘稠的东西,它堵在胸口,让人喘不过气。
我不想再下去,不想再看到他穿着睡衣晃悠下来,用那种敷衍的、带着点不耐烦的笑脸对我说“不好意思啊兄弟”。我不想再重复那种无力的对话。那感觉像一拳打在棉花上,不,是打在油腻的、滑不溜丢的肥肉上,使不上劲,还沾一手恶心。
我挂上倒挡,把车往后倒,退出支道,退出B区。我把车开到了小区对面的商场停车场。那里一小时八块,过夜六十。我交了一夜的停车费,然后沿着路灯走回小区。初春的晚风还挺冷,刮在脸上,让我清醒了些,也让我更清楚地感觉到心里那股火,它没有熄灭,只是被压到了更深处,闷烧着。
第四天,白色SUV依旧在。
第五天,还在。
“临时”变成了常态。“应急”成了每日的例行公事。业主群里,我不再说话。“7栋802王”也像消失了一样,不再有任何解释。只有那辆白色SUV,每天雷打不动地出现在我的车位上,像一块长在那里的、刺眼的白斑。
我和小芸的对话也变得越来越少。晚上回到家,气氛有些沉闷。她不再问我车位的事,但那种沉默本身就像是一种责备。孩子在旁边玩积木,哗啦一声搭好的塔倒了,孩子没哭,我却莫名其妙地心头一跳。
第六天早上,我站在地库入口,看着通往B区108号的那条昏暗支道。我知道那辆车一定还在那里。我没有开车进去。我转身,走向地铁站。
早高峰的地铁像一台巨大的、充满粘稠液体的压缩机。我被裹挟在汗味、早餐味和疲惫的呼吸中间,身体随着车厢晃动,手机信号时断时续。玻璃窗上倒映着一张张麻木的脸。我想,他们中的一些人,是不是也在各自的“108号车位”上,被什么东西盘踞着,无法落脚,只能日复一日地挤在这罐头里?
那天,我迟到了十五分钟。全勤奖没了。
下班,我又去商场停车场取了车,交钱,开回小区附近,找个路边收费车位停下,再步行回家。一套流程下来,多花二十几块,多耗半个多小时。
第七天,我依然没开车进地库。我甚至刻意绕开了B区入口。我加入了地铁大军,成为其中一个被挤压的像素点。我不知道自己在坚持什么,或者是在对抗什么。也许我只是不想再去面对那块“白斑”,不想再去进行那场注定徒劳的交涉。用这种近乎自虐的方式,我给自己筑起一道脆弱的心理防线:不是我被赶走了,是我自己选择不去的。
小芸终于忍不住了。晚上,孩子睡了之后,她坐在沙发上,看着我:“你这天天坐地铁,也不是个事儿。油钱是省了,可时间呢?全勤奖呢?商场停车费呢?加起来更亏。”
“我知道。”我看着电视,屏幕的光变幻着,映在墙上。
“那你就这么忍着?”她的声音提高了些。
“不然呢?”我转过头看她,“跟他打一架?还是天天在群里骂街?”
“找物业啊!车位是你买的,他们收了管理费,不该管吗?”
物业。对,还有物业。我像是抓住了一根稻草,虽然心里清楚这根稻草可能早就烂了。但我需要一个新的出口,去释放胸口那股越闷越胀的气。
“嗯,明天我去找。”我说。
第八天中午,我利用午休时间回了趟小区。物业办公室在小区入口的二楼,窗户很大,但里面总是拉着百叶窗。我推门进去,前台坐着个正在玩手机的年轻姑娘。听说我要找经理,她抬了抬眼皮,往里间指了指。
经理姓李,是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坐在堆满文件的办公桌后面,正端着茶杯吹气。
“李经理,我是B区108号车位的业主,我姓陈。”我坐下来,尽量让语气平和。
“哦,陈先生,你好你好。”李经理放下茶杯,脸上露出职业化的笑容,“有什么可以帮您?”
我把车位被占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怎么开始的,怎么沟通的,对方怎么承诺的,现在又是什么状况。我给他看手机里的照片,看业主群的聊天记录。
李经理听着,点着头,脸上的笑容像一张贴上去的面具,弧度都没变过。“这个事啊……我们知道了。7栋802的业主,王先生,对吧?我们之前也接到过其他业主反映,说他家有时会临时停一下别人的位置。”
“不是临时,是每天。”我纠正他。
“嗯,每天,这个情况是不对。”李经理搓了搓手,“私人产权车位,使用权肯定是您的。不过呢,陈先生,您也知道,咱们物业没有执法权。我们主要是协调。这样,我马上给王先生打个电话,跟他沟通一下,强调这个事情的严重性,让他以后一定注意。邻里之间嘛,以和为贵,您说是不是?”
他当着我的面,拿起座机,拨了个号码。电话通了。
“喂?王先生吗?我物业老李啊。哎,对对,有个事儿跟你沟通一下。关于B区108那个车位……对对,是陈先生的车位。人家业主反映好几次了,你这样每天停,确实不合适……对对,产权是人家的嘛……你看你是不是……啊?哦,老爷子腿脚是不方便……理解理解,但毕竟不是你的车位嘛……好好,我跟陈先生再说说,你再想想法子,好吧?尽量别停人家那儿了。好,再见。”
他放下电话,看向我,笑容里多了点无奈:“陈先生,您也听到了。王先生呢,态度还是好的,也承认不对。就是他家里情况特殊,老爷子腿脚有问题,走不了远路。他家自己的车位离电梯确实有点距离。您看,能不能再谅解一下?让他暂时停停,等他家想好办法,比如租个近点的车位,肯定就不停您那儿了。”
“他家情况特殊,就可以长期占着我的车位?”我感觉那股火又顶到了喉咙口,“李经理,我买这个车位,签了合同,交了钱,每年还交管理费。我的权益谁来保障?如果今天他能以老爷子腿脚不好为由占我的,明天别人也能以别的理由占别人的,这小区的管理不就乱套了?”
“您说的在理,在理。”李经理连连点头,但话锋一转,“但现实情况是,我们物业只能劝,不能锁车,更不能拖车。真闹起来,报警,警察来了也是调解,最多让他把车开走。可第二天呢?他再来,您还能天天报警吗?陈先生,我是为您着想。跟邻居闹得太僵,以后楼上楼下住着,天天见面,多别扭。他要是再有点别的什么举动……您说是不是?不如各退一步,海阔天空嘛。”
各退一步。我的“一步”已经退到了每天坐地铁、交额外停车费的地步。还要我怎么退?把车位拱手相让?
我看着李经理油光发亮的脑门和那张永远在笑的脸,突然明白了。他不是来解决问题的,他是来“安抚”我的。用和稀泥的方式,把尖锐的矛盾磨平,只要表面上看起来没事,只要不发生激烈的冲突,只要不给他惹麻烦,就行了。至于我的权益,我的损失,在“和谐”、“稳定”的大帽子底下,是可以被忽略的。
我站起身。“李经理,您的意思我明白了。你们解决不了,是吧?”
“不是解决不了,是需要时间,需要沟通……”
我没再听下去,转身离开了物业办公室。关门的时候,我听见李经理似乎轻轻叹了口气,又或许那只是我的幻觉。
下楼,走进初春午后有些苍白的阳光里,我却觉得浑身发冷。那是一种孤立无援的冷。占我车位的人,理所当然;本该管理秩序的物业,和稀泥;甚至连我的妻子,虽然站在我这边,但那种“你想想办法”的期待,也成了一种无形的压力。
我站在小区花园里,看着那些遛狗、晒太阳、推着婴儿车的邻居。他们表情平静,享受着午后的闲暇。我的战争,似乎只属于我一个人,发生在地下那昏暗的角落,无人知晓,也无人关心。
就在这时,一个有些荒唐,又带着点狠劲的念头,像地库角落渗出的冷水,一点点漫上我的心头。
既然你们都不管。
既然沟通无效。
既然退让换来得寸进尺。
那好吧。
我拿出手机,取消了下午的加班计划。我去商场停车场,开回了我的车。然后,我深吸一口气,方向盘一打,拐进了小区地库,朝着B区,朝着我那昏暗的108号车位,径直开了过去。
白色SUV果然还在。它似乎停得比以往任何一天都要坦然,都要理直气壮。
我没有停。我没有再看它一眼。我甚至没有减速。
我的灰色轿车,像一头沉默的、压抑了许久的兽,带着这些天积攒的所有憋闷、愤怒和无力,对准108号车位前方那块空着的、靠墙的区域,稳稳地,一把舵,插了进去。
车头几乎顶到墙。车尾严严实实地,横在了那辆白色SUV的车前。
把它,结结实实,堵死在了我的车位上。
熄火。拉手刹。下车。
“嘀。”锁车声在地库里清脆地回响。
我头也没回,走向电梯间。手指按上行按钮时,很稳。
我知道,战争,现在才真正开始。而这一次,我没有给自己留退路。
回到办公室,一下午都有些心神不宁。说不清是紧张,还是隐隐的期待,或者两者都有。我知道那辆白车的主人多半会找我,物业也可能会找我。我等着。
然而,一直到下班,手机安静得像块砖头。
这反常的平静,反而让我心里更没底。像暴雨前的闷热,压得人透不过气。
第三章 无声的僵持与猜测
接下来的三天,我重复着同样的流程:早上,步行到地铁站,挤进沙丁鱼罐头般的车厢,在城市的地下穿行。晚上,从地铁站走回小区,有时会特意绕到地库入口,站在阴影里,朝B区108号的方向看上一眼。
我的灰车,像一堵沉默的墙,依旧死死地横在那辆白色SUV前面。两辆车,以一种古怪而僵硬的姿态,紧紧贴在一起,共用着原本属于我的那个方格。白车出不来,我的车,其实也动弹不得——除非白车挪开。
这是一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笨办法。但奇怪的是,我心里那股郁结了很久的闷气,却因为这一个决绝的动作,消散了不少。至少,我不再是那个只能无奈退让、每天绕着走的“受害者”了。我把问题,用一种最直接、也最难看的方式,摆在了所有人面前。
第三天下午,我照例去地铁站。在小区门口,碰到了住在同一栋楼的张阿姨,她正提着菜篮子回来。
“小陈啊,这几天没看你开车?”张阿姨热心肠,喜欢打听事儿。
“啊,车有点小毛病,送去修了。”我扯了个谎。
“哦哦,我说呢。”张阿姨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哎,你跟楼上802那家,是不是闹别扭了?”
我心里一跳:“怎么了张阿姨?”
“我昨天去地库放东西,看见你家车,把人家车给堵里面了!”张阿姨眼睛里有种看到热闹的兴奋,但语气是关切(或者说好奇)的,“怎么回事啊?都是邻居,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
看来,这场“战争”并非无人知晓。至少,已经有邻居发现了地库里那诡异的一幕,并且开始传播、猜测。
“没什么大事,张阿姨,一点小误会。”我不想多说,匆匆打了个招呼就走。
走在去地铁站的路上,阳光很好,可我却觉得有点冷。张阿姨的话像一根细针,轻轻扎了一下。我开始想,其他邻居会怎么议论?他们会觉得我做得太过分吗?会认为我是个斤斤计较、不好相处的人吗?毕竟,在很多人看来,邻里之间,“行个方便”似乎是天经地义,而我现在的行为,无疑是撕破了脸皮。
这种猜测和疑虑,在第四天早上,达到了顶峰。
那天是周五。我像前几天一样,准备去坐地铁。刚走到小区中心花园附近,手机响了。是一个本地固定电话号码,看着有点眼熟。
我接起来。
“喂,陈先生吗?我物业老李啊!”李经理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比上次在办公室多了几分急切,甚至有点气急败坏。
“李经理,什么事?”
“陈先生,您现在在哪儿呢?能不能赶紧来地库一趟?”他的语速很快。
“我在去上班的路上。地库怎么了?”
“您的车!您的车把802王先生的车给堵死了!人家现在要出门,急事!出不来!王先生都找到我们这儿来了,火气很大!您看这事儿闹的……您赶紧下来把车挪一下吧!”李经理的声音里透着明显的焦躁和埋怨,似乎这一切麻烦都是我造成的。
我心里那点因为主动出击而带来的畅快感,瞬间被一种冰冷的恼怒取代。火气很大?他占我车位那么多天,我火气不大的时候,你们在哪里?
“李经理,”我尽量让声音平静,“我的车,停在我的私人产权车位上,有什么问题吗?”
电话那头明显噎了一下。
“停您车位上当然没问题!可您不能这么停啊,您把人家车堵里面了,人家怎么出来?”
“他怎么出来的问题,应该问他。”我说,“我的车位,我怎么停,是我的自由。至于他的车为什么会在我的车位上出不来,我想,他比我更清楚原因。”
“陈先生!话不能这么说!”李经理的声音提高了,“是,王先生停您车位不对,我们可以批评教育他。但您也不能用这种方式解决问题啊!这是激化矛盾!现在王先生就在我旁边,他急着要送孩子去医院!孩子发烧了!您说这要耽误了病情,谁负得起这个责任?”
孩子发烧?我的心猛地一沉。如果这是真的……不,等等。这太巧了。偏偏在我堵了他四天之后,在我拒绝妥协、物业和稀泥无效之后,他突然有了一个如此紧急、如此正当、让人无法拒绝的理由?
怀疑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但“孩子生病”这个理由,太重了。重到我不敢去赌它是假的。
“李经理,”我的声音有点干涩,“你说的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这种事我能开玩笑吗?”李经理急道,“王先生和他爱人都在我这儿,孩子哭得厉害!陈先生,就算王先生有千错万错,孩子是无辜的!您先下来把车挪了,救人要紧!其他的事,以后再说,行不行?”
电话那头,隐隐传来小孩的哭声,还有一个女人带着哭腔的、焦灼的催促声:“好了没有啊?车能不能动啊?宝宝烧得厉害……”
那哭声和催促声,不像假的。
我站在原地,早春早晨的阳光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我仿佛能看到地库入口那昏暗的灯光,看到物业办公室里李经理焦急的脸,看到那个我从未见过面的、叫王哥的男人和他的妻子,抱着一个啼哭的孩子。而我,成了一个见死不救、冷酷无情的恶人。
所有道理,所有权益,在“孩子生病”面前,似乎都变得苍白无力,甚至丑陋。
“陈先生?陈先生您说话啊!您到哪儿了?”李经理在电话里催促。
我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喉咙发紧。我该下去吗?下去,就意味着我这四天的坚持成了一个笑话,意味着我再次退让,而对方用(可能是)一个完美的借口赢得了这一回合。不下去?万一孩子真的病重,万一因为耽搁出了事……这个责任,这个心理阴影,我背得起吗?
“我……”我刚吐出一个字。
“喂?陈默是吧?”电话里突然换了一个男人的声音,粗粝,急躁,带着毫不掩饰的火气和指责,是那个王哥。
“我告诉你!我儿子现在发高烧,四十度!必须马上去医院!你的车今天要是不挪开,耽误了我儿子治病,我跟你没完!你别以为买了车位就了不起!把我儿子耽误了,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听见没有!”
赤裸裸的威胁,像一记闷棍,敲在我刚刚有些松动的心防上。那里面,焦急或许有,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冒犯后的暴怒,是一种“你竟敢这样对我”的嚣张。甚至,那嚣张底下,可能还有一丝得意——看,我抓住了你的软肋。
孩子无辜的哭声,女人焦灼的催促,物业和稀泥的劝解,邻居可能投来的异样目光,以及电话那头毫不掩饰的威胁……所有这些,混杂在一起,拧成一股巨大的、令人窒息的力量,从电话听筒里喷涌而出,瞬间将我淹没。
我握着手机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地铁站入口就在前方不远处,人流穿梭。而我,像被钉在了这个春光明媚的早晨,动弹不得。
“陈先生,您倒是说句话啊!挪还是不挪?”李经理的声音又插了进来,充满了不耐烦。
我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陌生的固定电话号码,听着里面传来的混杂着哭声、催促声、威胁声的嘈杂背景音。
然后,我做了一个后来自己回想起来都觉得有些冲动的决定。
我什么都没说。
拇指移到屏幕上方,按下了那个红色的挂断键。
世界,突然安静了。
孩子的哭声,女人的催促,李经理的焦急,王哥的威胁,全部戛然而止。只有路边汽车的喇叭声,和远处地铁进站的隐约轰鸣。
我站在原地,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得肋骨生疼。我挂断了电话。我拒绝了。在“孩子生病”这个理由面前,我居然选择了拒绝。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但同时,又有一种破罐子破摔般的、尖锐的痛快。
我抬起头,看了一眼小区深处那栋我住了六年的楼。然后,转身,迈开脚步,不是走向地库,而是继续朝着地铁站的方向,大步走去。
脚步起初有些发软,但越来越快,越来越坚定。
我知道,我按下挂断键的那一刻,就意味着彻底撕破了脸。意味着这场“战争”,从地库里那两辆沉默对峙的汽车,升级到了更直接、更激烈、也更不可预测的层面。
我不知道那个孩子是否真的在发烧,不知道他们最后怎么去的医院。我也不想知道。
手机,在我的裤兜里,像一个即将引爆的炸弹,沉默着。
我走进地铁站,挤进拥挤的人群。车厢门关闭,将外界的一切光线和声音隔绝。在飞速行驶的黑暗隧道里,只有手机屏幕,在掌心微微震动,发出幽蓝的光。
我低下头。
屏幕上,未接来电的数字,正在飞快地跳动。
1个,2个,5个,10个……来自那个物业的固定电话,也来自好几个不同的手机号码。
它们执着地闪烁着,仿佛永不停歇。
而我,只是静静地看着,任由它们亮起,又熄灭。再亮起,再熄灭。
像一场无声的、激烈的攻防。
这只是开始。我清楚地知道。
那个数字,最终会跳到多少?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坐在飞驰的地铁里,前往公司。而我的战争,才刚刚进入白热化。那些未接来电,是射向我的第一波箭雨。
而我,没有盾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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