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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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同学婚礼

林旭推门进来的时候,我正在帮新娘整理头纱。

“这边再往上一点……对,就这样。”我捏着薄纱的边缘,手指无意识地在上面摩挲。新娘张悦是我大学室友,今天是她大喜的日子。大学宿舍四个人,除了我,都结了婚。

“沈月,谢谢你啊,专门从上海赶回来。”张悦从镜子里看我,眼妆化得精致,睫毛又长又翘。

“咱俩谁跟谁。”我笑着拍拍她肩膀。

化妆间的门又被推开,伴娘小雅探进半个身子,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月月,林旭来了。”

我手里的头纱滑了一下。

张悦从镜子里瞪了小雅一眼,小雅吐吐舌头缩回去了。化妆间里突然安静下来,只能听见窗外酒店花园里宾客的喧哗声。张悦转过身拉住我的手:“我也不知道他会来。是陈浩——我老公,他们公司跟林旭他们单位有合作,就……顺手请了。”

陈浩是张悦的新郎,在本市一家国企当小领导。

“没事。”我把头纱仔细别在她发髻上,“多少年没见了,老同学嘛。”

这话说得轻松,手指却有点不听使唤。头纱上的小水钻刺了一下指腹,我缩回手,看见指尖留下个浅浅的白印。

“你真没事?”张悦盯着我的脸。

“真没事。”我扯出个笑,“都八百年前的事了。”

确实是八百年前。大三下学期,我鼓足勇气给林旭写了一封信——不是情书,就是约他去图书馆讨论小组作业。其实作业早就做完了,我就是想找个借口。他在教学楼门口等我,穿着简单的灰色卫衣和牛仔裤,肩宽腿长,站在那里就像一棵笔直的树。

“沈月。”他叫我的名字,声音很好听。

我心跳得厉害,把信递给他。他接过去看了,然后抬头看我,表情很温和,但说出来的话让我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对不起,我最近有点忙。”他说。

那是委婉的拒绝。我知道。后来我听人说,林旭家里条件不太好,他大学四年都在打工,没谈过恋爱。也有人说,他心气高,看不上我们这些普通女生。不管哪种原因,结果都一样。

毕业六年,我再没见过他。

婚礼仪式在酒店花园里举行。我作为伴娘之一,捧着戒指盒站在张悦身后。四月的天气已经很暖和,阳光明晃晃地照在草坪上,宾客们的笑脸在光晕里显得有些模糊。

然后我就看见了他。

林旭坐在第三排靠边的位置,穿着浅蓝色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他还是很好看,甚至比大学时更多了些沉稳的气质。头发理得短而利落,侧脸的线条清晰分明。他正低头看手机,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处理工作。

司仪在说什么我已经听不清了,只看见张悦和陈浩交换戒指,拥抱,亲吻。掌声响起来的时候,林旭抬起头,目光不经意扫过这边。

我们的视线撞在一起。

他愣了一下,然后很轻地点了点头。我也点了点头,感觉脸上的笑容有点僵。

仪式结束,拍照,挪到宴会厅。宴席摆了三十二桌,热闹得很。我被安排在同学桌,一桌十个人,有大学同班,也有同系的。小雅凑过来跟我咬耳朵:“林旭在那边,领导桌。”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林旭果然坐在主桌旁边的桌子,跟一群西装革履的人在一起。他侧着身在听旁边的人说话,偶尔点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他现在混得不错,”另一个同学王涛凑过来,声音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听说在住建局,已经是科长了。这才几年啊,升得真快。”

“人家能力强呗。”有人说。

“能力强是一方面,”王涛压低声音,“主要是会来事儿。去年他们单位那个大项目,就是他牵的头……”

话题很快转到了工作、房子、孩子。谁谁谁买了第二套房,谁谁谁的孩子进了重点小学,谁谁谁跳槽年薪翻倍。我安静地听着,夹了一筷子清蒸鱼,鱼肉很嫩,但吃在嘴里没什么味道。

“沈月,你现在怎么样?还在上海?”有人问我。

“嗯,在一家广告公司做策划。”

“上海好啊,大城市。有男朋友没?”

我笑了笑:“还没。”

“哎呀,得抓紧了,你都二十八了吧?”

“二十九了。”我说。

“那更得抓紧了!我跟你说,女孩子过了三十就不好找了……”

我埋头吃菜,嗯嗯地应付着。这些话听了太多次,从二十五岁开始,每年回家都要听无数遍。我妈,我姨,我舅妈,还有这些老同学。有时候我觉得,我们这个年纪的人聚在一起,不像是在叙旧,像是在互相确认彼此的焦虑。

宴会进行到一半,新人开始敬酒。张悦挽着陈浩一桌桌走过来,酒杯碰得叮当响。到我们这桌时,大家都站起来。张悦的脸已经红扑扑的,陈浩也喝了不少,说话声音都比平时大。

“谢谢各位老同学赏脸!”陈浩举着酒杯,“特别是林旭,大忙人还专门赶过来!”

我这才注意到,林旭不知什么时候也过来了,站在桌子的另一端。他举着酒杯,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应该的,恭喜。”

他的目光扫过来,在我脸上停了一瞬。很短,可能就半秒钟。然后他就移开了,跟旁边的人说话去了。

敬完酒,新人去下一桌。我们重新坐下。服务员开始上果盘,宴席接近尾声。有人提议散场后去KTV,几个爱热闹的积极响应。我不想去了,准备等会儿跟张悦打个招呼就回酒店。

“沈月。”

我抬起头,林旭站在我旁边。他手里拿着外套,像是准备走了。

“能单独说几句话吗?”他问。

一桌人都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都聚集过来。小雅在桌子底下踢了踢我的脚,我站起来:“好。”

我们走到宴会厅外的走廊。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没有声音。远处的包厢传来隐约的歌声,是那种很老的流行歌,调子软绵绵的。

“好久不见。”林旭先开口。

“嗯,好久不见。”

“你在上海?”

“对。你呢?还在北京?”

“调回来了,去年回来的。”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加个微信吧。老同学,以后多联系。”

我愣了一下。这个开场白太普通了,普通得让人不知道该说什么。我拿出手机扫了他的二维码,他的头像是一片海,微信名就是本名“林旭”。

“好了。”他说。

然后我们之间就陷入了沉默。走廊尽头有服务生推着餐车经过,轮子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滚动声。

“当年……”林旭突然开口,又停住了。他抿了抿嘴唇,这是个我以前没注意过的小动作。“当年的事,对不起。”

我没想到他会提这个。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捏了一下,不疼,但有点闷。

“都过去了。”我说,“那时候年纪小,不懂事。”

“不是你的问题,”他看着我的眼睛,眼神很认真,“是我那时候……状态不好。家里出了一些事,我……”

他话没说完,手机响了。他拿出来看了一眼,眉头又皱起来:“抱歉,我接个电话。”

他走到旁边去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我隐约听见“材料”“明天上班前”之类的词。挂了电话,他走回来,表情有些抱歉:“单位有点急事,我得先走了。下次……下次请你吃饭,好好聊聊。”

“好。”我说。

他点点头,转身走了。背影在走廊尽头消失的时候,我还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手机震了一下,是他通过了好友验证。我点开他的朋友圈,只有一条横线,什么也看不见。

回到宴会厅,小雅立刻凑过来:“说什么了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就加了微信。”

“加了微信?”小雅的眼睛亮了,“有戏啊!他主动加你的?”

“老同学加个微信很正常。”我把手机收起来。

“得了吧,这么多年怎么没见他加我们?”小雅撇撇嘴,然后压低声音,“不过月月,我跟你说,他好像还没结婚。我听王涛说的,应该靠谱。”

我没接话,看着桌上的残羹冷炙,突然觉得很累。这种累不是身体上的,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我想回上海了,回到我那间租来的小公寓,关上门,谁也不用见。

张悦送我到酒店大堂,拉着我的手:“今天真不好意思,我不知道陈浩请了他……”

“真没事,”我拍拍她的手,“你新婚大喜,别想这些。快回去吧,客人还没散呢。”

“那你明天几点的车?我去送你。”

“不用,我打个车就行。你好好过你的新婚夜。”

走出酒店,晚风吹在脸上,带着点凉意。我站在路边等车,手机又震了一下。是林旭发来的消息:

“今天见到你很高兴。回上海一路平安。”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直到出租车停在我面前。上车后,我才回复:

“谢谢,你也保重。”

车开出去,酒店的灯火在后视镜里越来越远。我靠着车窗,看着这座我出生、长大、后来又离开的城市。街道两边的店铺招牌闪着各色的光,行人三三两两地走过,有牵着手的情侣,有带着孩子的夫妻,有刚下晚自习的学生。

手机又震了一下。我以为又是林旭,但打开看,是我妈发来的语音。

“月月,参加完婚礼了吧?见到张悦妈妈了,她说给你介绍个对象,是税务局……”

我按掉了语音,把手机塞回包里。

车窗外的夜色很深,很沉。

第二章 渐近线

回到上海后,生活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

上班,加班,改方案,和客户扯皮。周末睡到中午,点外卖,看剧,偶尔和同事逛逛街。上海很大,大到可以淹没一个人所有过往。没人关心你多大年纪,有没有对象,结不结婚。这是我喜欢这座城市的原因之一。

林旭的朋友圈依然是一片空白。我们的聊天记录停留在婚礼那晚的互道平安。有时候我会点开他的头像,看着那片海,猜那是哪里的海。青岛?厦门?还是三亚?

然后就会觉得自己有点可笑。快三十岁的人了,还像个小女孩一样琢磨这些。

直到两周后的周五晚上。

那天我加班到九点,改一个化妆品品牌的推广方案。客户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要求极多,又说不清自己想要什么。第十二稿发过去,她回复说“感觉还是少了点高级感”。

我把头磕在办公桌上,听见颈椎发出咯哒一声。

手机就是在这时候响的。是林旭。

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愣了好几秒才接起来。

“喂?”

“沈月,”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比记忆中低沉一些,“没打扰你吧?”

“没,刚下班。有事吗?”

“我来上海出差,明天下午的飞机回去。想问问你……明天中午有空吗?一起吃个饭。”

我看了一眼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PPT,又看了看日历。明天周六,原本的计划是睡到天昏地暗。

“有空。”我说。

“那好,地点你定吧,我对上海不熟。”

“行,我微信发你地址。”

挂了电话,我看着那个第十二稿的方案,突然觉得那个客户的“高级感”也不是那么难搞。保存,关机,拎包走人。电梯下行的过程中,我对着镜面墙整理头发。头发有点油了,该洗了。黑眼圈很重,最近熬夜太多。

回到家已经十点多。我洗了个澡,敷上面膜,然后开始翻衣柜。裙子?太正式。牛仔裤?太随意。最后选了条米色的休闲裤,配浅灰色的针织衫。站在镜子前转了个圈,又觉得太素,加了条丝巾。

躺到床上已经十二点,却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大学时他在教学楼门口拒绝我的样子,一会儿是婚礼上他穿着浅蓝衬衫的样子。最后不知什么时候睡着的,闹钟响的时候才七点。

我爬起来,看着镜子里浮肿的脸,心想完了。

一顿早饭的时间全用在消肿上。冰敷,按摩,喝黑咖啡。十一点,我看着镜子里终于勉强能看的脸,松了口气。

餐厅选在静安寺附近的一家本帮菜馆,不大,但口碑很好。我提前到了十分钟,坐在靠窗的位置等他。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眼睛盯着门口。

十一点半,他准时推门进来。

他今天穿了件白色的衬衫,没打领带,袖子依然挽到手肘。四月的上海已经有点热了,他额头上有一层薄汗。

“抱歉,堵车了。”他在我对面坐下。

“没关系,我也刚到。”我把菜单推过去,“看看想吃什么。”

点菜的过程有点沉默。他看菜单看得很认真,眉头微蹙,像是在研究什么重要文件。最后点了几个招牌菜:糖醋小排,油爆虾,腌笃鲜,再加个蔬菜。

服务员离开后,我们之间又陷入了那种微妙的安静。

“工作忙吗?”他问。

“还好,老样子。你呢?出差顺利?”

“还行,来开个会。”他喝了口水,手指在玻璃杯上摩挲着,“上海变化真大,我上次来还是大学的时候。”

“毕业旅行?”

“嗯,我们宿舍一起来的,穷游,住青旅。”

“我们也来了,”我说,“我们宿舍四个人,也是住青旅。说不定我们还遇到过。”

“可能吧。”他笑了笑。

菜上来了。糖醋小排酸甜适中,油爆虾酥脆,腌笃鲜的汤很鲜。我们一边吃一边聊,话题很安全:上海房价,行业动态,大学同学的近况。谁结婚了,谁生孩子了,谁出国了。像所有久别重逢的老同学一样,交换着彼此知道的碎片,拼凑出这些年各自的轨迹。

“王涛说你现在是科长了?”我问。

“副的,”他夹了只虾,“没什么,就是熬年头。”

“那也很厉害了,才几年。”

“运气好,跟对了领导。”他说得很平淡,但我知道没那么简单。体制内升迁,哪有全靠运气的。

“你……”他顿了顿,抬眼看我,“一个人在上海,辛苦吗?”

“还好,习惯了。就是有时候觉得,好像一直在漂着,没有根。”

“没想过回来?”

“想过,”我笑了笑,“但回去能干什么呢?咱们那儿,适合我的工作不多。”

他点点头,没说话。餐厅里人渐渐多起来,周围都是聊天的声音,碗碟碰撞的声音。我们这桌却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筷子碰到碗边的轻响。

吃得差不多了,他叫服务员结账。我抢着要AA,他按住我的手:“说好了我请。”

他的手很暖,覆在我的手背上,停留了大概两秒钟,然后很快拿开了。但我手背上那个温度还在,一直蔓延到手臂。

走出餐厅,阳光很好。四月的上海是最舒服的时候,不冷不热,梧桐树刚长出嫩绿的新叶。

“我送你吧。”他说。

“不用,我住得不远,走回去就行。”

“我送你到地铁站。”

我们沿着街道慢慢走。周末的午后,街上人很多。有牵着手的情侣,有推着婴儿车的夫妻,有拎着购物袋的老人。我们并肩走着,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

“沈月。”他突然叫我的名字。

“嗯?”

“上次我说,当年的事对不起。”他脚步慢下来,“我是认真的。那时候我家里……我爸查出癌症,晚期。我需要钱,很多钱。大学四年我打了四份工,没时间谈恋爱,也不敢谈。我觉得我负不起那个责任。”

我停下脚步,看着他。

他也停下来,转过头看我。阳光透过梧桐树叶的缝隙落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的。

“我不是不喜欢你,”他说,“恰恰相反。就是因为有点太喜欢了,所以更不敢开始。我怕我给不了你什么,反而拖累你。”

街上的车流声,人声,远处工地的轰鸣声,在这一刻都模糊了。我只能听见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小石子,投进我心里,荡开一圈圈涟漪。

“那你爸现在……”我问。

“走了,大四那年冬天。”他说,“后来我考了公务员,回了老家。我妈身体也不好,需要人照顾。”

“所以你一直没谈恋爱?”

“谈过一个,”他说,“单位同事介绍的,处了半年,分了。她想要我调到市里,但我妈离不开人。后来她家里安排她相亲,找了个条件更合适的。”

他说得很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但我看见他握着手机的手指,指节有些发白。

“对不起,”他说,“不该跟你说这些。”

“没关系。”

我们又继续往前走。快到地铁站了,人越来越多。下楼梯的时候,有人匆匆往上跑,撞了我一下。林旭伸手扶住我的胳膊。

“小心。”

“谢谢。”

他的手还扶在我胳膊上,过了一会儿才松开。地铁站里很吵,广播在报站,人群涌来涌去。

“我往这边,”我指着二号线。

“我往那边,”他指着反方向。

我们面对面站着,像大学时在教学楼门口那次一样。只是这次,是我先开口。

“一路平安。”

“嗯,你也是。”

他转身走了,汇入人流,很快就看不见了。我站在原地,直到地铁进站的风吹乱了头发。

回家的地铁上,我收到他的微信:

“今天谢谢你。下次回来,我请你吃饭。”

我盯着那行字,直到手机屏幕暗下去。窗外是飞速后退的广告牌,一张张笑脸,一行行大字。我突然想起张悦婚礼上,他说“下次好好聊聊”的样子。

下次。

还会有下次吗?

第三章 回旋

五月,公司接了个大项目,我给甲方爸爸当牛做马整整一个月。六月初提案通过,老板大发慈悲,批了我三天假,加上周末能凑五天。

我买了回家的高铁票。

没告诉林旭。说不清为什么,可能就是不想让他觉得我是因为他才回去的。虽然我心里清楚,至少有一半是。

到家那天是周四下午。我妈在厨房忙活,我爸在阳台浇花。桌上摆满了我爱吃的菜:红烧肉,清蒸鱼,炒青菜,还有一大碗排骨汤。

“瘦了,”我妈盯着我看,“是不是又不好好吃饭?”

“没瘦,还胖了两斤。”

“上海那地方,东西贵还不好吃,”我爸端着汤出来,“还是家里好。”

我笑着点头。是啊,家里好。有热菜热汤,有熟悉的唠叨。可不知道为什么,吃着吃着,鼻子有点酸。

吃完饭,我妈收拾碗筷,我爸看电视。我回自己房间,房间还保持着我高中时的样子,书架上摆满了教辅和小说,墙上贴着周杰伦的海报,边角已经泛黄了。

手机震了一下。是林旭。

“听说你回来了?”

我愣了一下,回复:“你怎么知道?”

“张悦说的。她刚在朋友圈发了你们聚餐的照片。”

我点开朋友圈,果然,半小时前张悦发了几张照片,是我们宿舍四个人的聚餐,定位在本市一家火锅店。我坐在最边上,笑得眼睛都眯起来。

“回来怎么不告诉我?”他又发来一条。

“临时决定的,就没说。”

那边显示“正在输入”,持续了很久,最后发过来一句:“明天有空吗?我请你吃饭,补上次欠的那顿。”

我的心跳快了一拍。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会儿,打字:“好。”

第二天晚上,我们约在一家私房菜馆。地方是他选的,藏在老城区的一条小巷子里,门脸不大,但里面装修得很雅致。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在了,坐在靠窗的位置,正看着外面发呆。

“等很久了?”我问。

“没有,刚到。”他站起来,替我拉开椅子。

点菜的时候,他把菜单递给我:“你看看想吃什么。”

“你点吧,我都可以。”

他也没推辞,点了几个菜:清蒸鲈鱼,蒜蓉粉丝虾,上汤菠菜,还有一道我没听过的什么汤。等菜的时候,他说起这家店的老板是他高中同学,以前是学厨师的,后来自己开了店。

“你们还有联系?”

“偶尔。他结婚的时候我去了,孩子今年上小学了。”

“真快。”我说。

“是啊,真快。”

菜上来了,味道确实很好。特别是那道汤,很鲜,我忍不住多喝了一碗。

“好喝吗?”他问。

“嗯,特别好。”

“那下次再来。”

下次。又是下次。

我抬头看他,他正低头喝汤,睫毛在眼睑上投下小小的阴影。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他脸上,柔和了原本略显锋利的轮廓。

“林旭。”我放下勺子。

“嗯?”

“你现在……还是一个人吗?”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很黑,很深,像夜里的海。

“是。”他说。

“为什么?”

“没遇到合适的。”他说得很简单,但我总觉得没那么简单。

“那……什么样的才叫合适?”

他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这是他思考时的小动作。

“能理解我的人吧。”他说,“理解我的过去,我的家庭,我的……责任。”

“你现在还需要照顾你妈妈?”

“嗯,她身体不好,高血压,糖尿病。我每天得回家给她打胰岛素。”

“那……如果,我是说如果,”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抖,“如果有人愿意跟你一起承担这些呢?”

他看着我,很久没说话。餐厅里很安静,能听见隔壁包厢隐约的谈笑声。窗外已经完全黑了,路灯亮起来,在地上投出一个个昏黄的光圈。

“沈月,”他开口,声音很轻,“你知道我为什么回老家工作吗?”

“因为你妈妈?”

“不只是。”他说,“还因为我爸。他走之前拉着我的手说,儿子,爸对不住你,拖累你了。我说没有,您别这么说。他说,我知道你想留在大城市,有更好的发展,但爸求你,回去,陪着你妈。她一个人,我不放心。”

他顿了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但他好像没感觉到。

“我答应了。”他说,“所以我回来了。这些年,我工作,攒钱,照顾我妈。我没觉得委屈,这是我该做的。但是沈月,我不能要求别人也这么做。这不公平。”

“所以你才一直单身?”

“也不全是,”他笑了笑,有点苦涩,“可能还是没遇到那个让我觉得,可以自私一次的人。”

服务员过来添茶,打断了我们的对话。等服务员离开,我问他:“那你现在呢?现在还想自私一次吗?”

他看着我,眼神很复杂,有惊讶,有犹豫,还有一点……我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挣扎,又像是期待。

“沈月,我……”

“我就是问问,”我打断他,拿起筷子夹了块鱼,“你不用现在回答我。”

那顿饭剩下的时间,我们都没再提这个话题。聊了工作,聊了共同的熟人,聊了上海和这座小城的区别。他送我回家,车停在我家小区门口。老小区的路灯很暗,树影婆娑。

“到了。”他说。

“嗯,谢谢。”

我没马上下车。他也没催。车厢里很安静,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仪表盘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暗暗的。

“林旭,”我说,“我这次回来,其实是想清楚了。”

“想清楚什么?”

“想清楚我二十九岁了,不再是小姑娘了。我知道我想要什么,也知道我在做什么。我不需要你承诺什么,也不需要你为我改变什么。我只是想告诉你,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试试。”

我一口气说完,手心全是汗。这些话在我心里憋了很久,从上海憋到家里,从昨天憋到现在。说出来,反而轻松了。

他转过头看我。黑暗中,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他眼睛里有细碎的光。

“沈月,”他说,声音有点哑,“你知道我这几年最后悔的事是什么吗?”

“什么?”

“当年没勇气。如果那时候我勇敢一点,我们会不会不一样?”

“现在也不晚。”我说。

他笑了,很轻的一声。然后他伸手,握住了我的手。他的手很大,很暖,把我的整个手都包住了。

“这次我不会放手了。”他说。

那天晚上,我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机就在枕头边,屏幕暗着。我想给他发消息,又觉得太刻意。最后迷迷糊糊睡过去,梦里全是他握着我的手的样子。

接下来的两天,我们像所有刚在一起的情侣一样,约会,吃饭,看电影。他手头有工作,我就去他家附近的咖啡店等他。他妈妈知道了我,说想见见我。我紧张得不行,拉着他去商场买了礼物:一盒蛋白粉,一盒血糖仪试纸,还有一箱牛奶。

“买这么多干嘛?”他笑我。

“第一次见面,不能失礼。”

他家在城西的一个老小区,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他妈妈是个很和善的阿姨,有点瘦,脸色不太好,但精神不错。见了我,拉着我的手说个不停,说林旭总提起我,说我有出息,在上海工作。

“阿姨您别听他的,我就是个普通上班族。”

“上海好啊,大城市。就是离得远,你们以后……”

“妈,”林旭打断她,“您又开始了。”

阿姨拍拍我的手:“好好,不说不说。你们年轻人有自己的打算。”

那天在他家吃的晚饭,阿姨亲自下的厨。菜很家常,但很好吃。我帮忙收拾碗筷,阿姨不让,说我是客人。最后还是林旭把我拉到一边:“你陪我妈聊聊天,我来洗。”

我和阿姨坐在沙发上,电视里放着家庭伦理剧。阿姨问我家里情况,问我在上海过得怎么样,问我和林旭怎么又联系上的。我一一答了,说到婚礼重逢那段,阿姨笑了。

“这就是缘分。该是你的,跑不掉。”

走的时候,阿姨塞给我一个大红包,厚厚的。我不要,她硬塞我包里:“第一次来家里,应该的。”

下楼的时候,林旭牵着我的手。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只有下面几层是亮的。黑暗里,他突然停下脚步,把我抵在墙上,吻了我。

这个吻来得突然,我脑子一片空白。只能感觉到他的唇很软,很热,还有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他的手搂着我的腰,很紧,像是怕我跑了。

“沈月,”他在我耳边说,呼吸热热地扑在皮肤上,“我不是在做梦吧?”

“不是。”我说。

他又吻了我,这次更用力。直到楼上有开门的声音,我们才分开。他牵着我的手继续下楼,手心湿湿的,不知道是我的汗,还是他的。

送我回家的路上,他一直没说话。快到小区的时候,他才开口:“我下个月可能要出差,去北京学习,半个月。”

“哦,好啊,机会难得。”

“你会想我吗?”

“会。”

他笑了,眼睛弯起来,像个孩子。

假期最后一天,他送我去高铁站。候车室里人很多,他帮我拿着行李,站在我旁边。广播开始检票的时候,他抱住我,抱得很紧。

“到了给我发消息。”

“嗯。”

“每天都要联系。”

“好。”

“沈月,”他松开我,看着我的眼睛,“等我回来,我有话跟你说。”

“什么话?”

“现在不能说,”他笑了笑,“等我回来。”

我进站,回头,他还站在那里,朝我挥手。阳光从巨大的玻璃窗照进来,把他整个人笼在光里。我突然想起大学时,我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他转身离开的背影。那时候我想,如果时光能倒流多好。

现在,时光真的倒流了。

第四章 暗涌

回到上海后,我和林旭开始了异地恋。

说是异地,其实也就高铁四个小时的距离。但我们都忙,他经常加班,我出差频繁,见面的次数并不多。大部分时间靠微信联系,早晚安,吃了什么,在干什么。很平常,很琐碎,但很踏实。

七月初,他说要去北京学习半个月。走之前,他来上海看我,住了两天。那两天我们像普通情侣一样,买菜做饭,散步逛街。晚上他睡沙发,我睡卧室。很规矩,连吻都只是轻轻碰一下就分开。

“等我回来。”走的时候,他又说了这句话。

“知道啦,你都说第三遍了。”

他揉揉我的头发,拖着行李箱进了安检。我站在机场大厅,看着他背影消失在人流里,心里突然空了一块。

他走后的第三天晚上,我接到一个陌生号码的来电。

“喂,是沈月吗?”一个女声,很年轻,但听起来有点紧张。

“我是,您哪位?”

“我是林旭的……朋友。”对方顿了顿,“能跟你见一面吗?有些事,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我握着手机,手心开始冒汗:“什么事?”

“电话里说不方便。明天你有时间吗?我就在上海。”

我们约在第二天中午,公司楼下的咖啡馆。我到的时候,她已经在了,坐在靠窗的位置。是个很漂亮的女孩,二十五六岁的样子,长发,瓜子脸,穿着一条米色的连衣裙,很文静。

“沈月姐,你好。”她站起来,有点局促。

“你好。你是……”

“我叫苏晴。”她坐下,双手捧着咖啡杯,手指很白,很细,“我是林旭的……前女友。”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你别误会,”她急忙说,“我不是来找麻烦的。只是有些事,我觉得你应该知道。关于林旭,关于他家里的事。”

“你说。”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我和林旭是去年分手的。我们处了半年,是单位同事介绍的。一开始挺好的,他这人很细心,会照顾人。但后来……后来我发现,他跟我在一起,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我妈。”

“你妈?”

“我妈是卫生局的副局长,”苏晴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在斟酌,“他那时候在争取一个项目,需要卫生局批文。我妈能说上话。”

咖啡馆里很吵,旁边桌的人在说笑,服务员在叫号。但这些声音都像隔了一层玻璃,模糊不清。我只能听见苏晴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砸在我心上。

“你是说,他利用你?”

“也不能这么说,”苏晴苦笑,“他对我挺好的,是真的好。但就是……太好了,好到不像谈恋爱,像完成任务。后来项目批下来了,他对我突然就冷淡了。我问他,他就说工作忙。再后来,我撞见他和另一个女的吃饭,很亲密。”

“谁?”

“我不认识。但看得出来,那女的条件很好,开的是奔驰,背的包是爱马仕。”苏晴看着我,眼神很复杂,“沈月姐,我知道你是他大学同学,你们现在在一起了。我说这些,不是想拆散你们,只是觉得……你应该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他太想往上爬了,为了前途,什么都能利用。”

“你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我也是最近才知道你们在一起。是听一个朋友说的,说林旭在追大学时的白月光。”苏晴喝了口咖啡,手有点抖,“我本来不想管的,但想想,如果当年有人告诉我这些,我可能就不会陷那么深。所以……就当是我多管闲事吧。”

她站起来,从包里掏出两百块钱放在桌上:“咖啡我请。对不起,打扰你了。”

她走了。我坐在那里,看着窗外。正午的阳光很烈,街上行人匆匆,每个人都像在赶路。我突然觉得冷,手臂上起了层鸡皮疙瘩。

手机响了,是林旭发来的微信。

“在干嘛?吃饭了吗?”

我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打字:“吃了。你呢?”

“刚下课,准备去食堂。想你了。”

我没回。他又发来一张照片,是培训学校的食堂,饭菜看起来不太好吃。又发来一张自拍,他对着镜头笑,背景是教室。

“累死了,晚上还要上课。”

我还是没回。他察觉到了,发来一条语音:“怎么了?不舒服吗?”

我点开,听见他的声音,带着点疲惫,但很温柔。我突然就哭了,眼泪掉在手机屏幕上,晕开了他的笑脸。

“没事,”我打字,“就是有点困。”

“那睡会儿,晚上给你打电话。”

“好。”

那天晚上,我没接他电话。他打了三个,我都按掉了。发微信说在加班。他信了,说别太累,早点休息。

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脑子里全是苏晴的话,还有林旭的脸。大学时他穿着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在图书馆打工的样子。婚礼上他穿着浅蓝衬衫,跟领导敬酒的样子。他妈妈拉着我的手,说“这就是缘分”的样子。

哪个才是真的他?

又或者,都是他。

接下来几天,我刻意减少了和他的联系。他发消息,我隔很久才回。他打电话,我说在忙。他问我是不是生气了,我说没有,就是工作压力大。

周五晚上,他又打来电话。我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盯了十几秒,最后还是接了。

“沈月,”他的声音有点急,“你这几天怎么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没事。”

“你别骗我。你是不是……后悔了?”

我没说话。电话那头传来他沉重的呼吸声,一下,两下。

“沈月,说话。”

“林旭,”我开口,声音很干,“你以前是不是有个女朋友,叫苏晴?”

那边沉默了。很长很长的沉默,长到我以为电话断了。

“她找你了?”他终于开口,声音很哑。

“嗯。”

“她跟你说了什么?”

“说你们的事。说你跟她在一起,是为了她妈妈手里的项目。”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我听见他笑了,很低,很苦的笑。

“是,我是利用了她。”他说得很直接,直接得让我心惊,“那时候我急需那个项目,那是我升职的关键。我需要业绩,需要证明自己。苏晴她妈能帮我,我就追了她。我知道这很渣,我承认。但沈月,我和她在一起的时候,对她很好,没做过对不起她的事。分手也不是因为我劈腿,是她发现了我接近她的目的,自己提的分手。”

“那那个开奔驰的女人呢?”

“那是我表姐,在国外很多年,去年回来探亲。你要不信,我可以把她的微信推给你,你自己问她。”

我握着手机,说不出话。

“沈月,”他的声音软下来,带着点哀求,“我知道我做过很多错事。为了往上爬,我利用过很多人,说过很多违心的话,做过很多违心的事。但我对你,是真的。从大学到现在,从来没变过。”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这些?”

“我怕。怕你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就不要我了。”他说,“沈月,我不是什么好人。我自私,功利,为了达到目的可以不择手段。但只有对你,我想做个好人。我想干干净净地和你在一起,不掺任何杂质。”

我闭上眼睛,眼泪又流下来。

“你给我点时间,”我说,“我需要想想。”

“好,你想。我等你。”

挂了电话,我坐在黑暗里,坐了不知道多久。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最后我打开微信,点开林旭的头像,那片海。我想起苏晴说的,他为了前途什么都能利用。又想起他妈妈说的,这就是缘分。

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吵。一个说,他在骗你,他跟你在一起,说不定也是因为你有什么利用价值。另一个说,可他对你是真的好,你看他看你的眼神,那不是装的。

我不知道该信哪个。

周一上班,我状态很差。开会走神,写方案写错字。老板把我叫到办公室,问我是不是家里有事。我说没有,就是没睡好。老板说,那放你两天假,回去好好休息。

我请了假,买了最近一班高铁票回家。没告诉林旭,没告诉爸妈。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到家是下午,爸妈都不在。我开了门,躺在自己床上,闻着熟悉的太阳味道。窗帘拉着,房间很暗。我睁着眼睛,看光影在天花板上移动。

手机响了,是张悦。

“月月,你跟林旭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

“他今天来找我了,问你回没回来,说你电话不接,微信不回,他很担心。”

“我没事,就是想静静。”

“你回老家了?”

“嗯。”

“那你见他一面吧,”张悦叹了口气,“他看起来……不太好。整个人瘦了一圈,眼睛都是红的。我不知道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但有什么事,说清楚比较好。这样拖着,对谁都难受。”

我想了想,说:“好。”

我给林旭发了条微信:“我在家,老地方见。”

老地方是高中时我们常去的一家奶茶店,就在学校对面。这么多年了,居然还开着。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在等了,坐在最里面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奶茶,没动。

他确实瘦了,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眼睛里有红血丝。看见我,他站起来,动作有点急,碰倒了桌上的糖罐。

“沈月。”

“坐吧。”我在他对面坐下。

奶茶店里没什么人,只有我们两个。老板在柜台后面玩手机,音响里放着周杰伦的老歌,是《安静》。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他问。

“今天。”

“为什么不告诉我?”

“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

他低下头,手指抠着桌沿。我们就这样沉默地坐着,直到那首歌放完,下一首歌前奏响起,是《不能说的秘密》。

“苏晴说的是真的,”他开口,声音很哑,“我利用了她,为了升职。不只她,我还利用过很多人。刚工作的时候,为了巴结领导,我天天去他家帮忙干活,修水管,换灯泡,接送他孩子上下学。同事都说我是马屁精,我不在乎。我知道我要什么,我也知道我没有什么背景,只能靠这些。”

他抬起头看我,眼睛很红。

“沈月,我穷怕了。我爸生病那会儿,我跪在医院走廊里求医生宽限几天医药费,那时候我就发誓,我一定要出人头地,再也不要过那种日子。所以我拼了命往上爬,用尽一切手段。我知道这很可耻,但我没办法。我就是这么一个人,虚伪,功利,不择手段。”

他说得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刀子,一下下扎在我心上。我想起大学时,他永远穿最便宜的衣服,吃最便宜的菜,但成绩永远是最好的。那时候我就在想,这个人真厉害,什么都能靠自己。

“那你对我呢?”我问,“也是利用吗?”

“不是。”他回答得很快,很坚定,“对你,我从没想过利用。大学时拒绝你,是因为我觉得我配不上你。现在追你,是因为我觉得我终于有资格了。我买了房,付了首付。工作稳定,工资够养家。我妈的病我也能照顾好。沈月,我不敢说我能给你最好的生活,但我能保证,跟我在一起,你不会再吃我吃过的苦。”

他伸出手,握住我的手。他的手在抖,很凉。

“你可以不接受这样的我。你可以觉得我脏,觉得我配不上你。但别不理我,行吗?哪怕你跟我说,沈月,我们完了,我也认了。但别这样……别这样不接电话,不回消息。我受不了。”

他的声音哽住了,眼眶红得厉害。我看着他,看着这个在我记忆里永远挺拔,永远骄傲的男人,此刻在我面前,脆弱得像一碰就碎。

我想起他妈妈拉着我的手,说“这就是缘分”。想起他送我回家,在黑暗的楼道里吻我。想起他在高铁站,说“等我回来”。

“林旭,”我开口,声音也有点哑,“如果……如果我接受这样的你,你会不会有一天,也利用我?”

“不会。”他握紧我的手,很用力,“永远不会。沈月,你是我心里最后一块干净的地方。如果连你都丢了,我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我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我伸出手,擦掉他眼角的泪。

“别哭了,”我说,“丑死了。”

他愣住了,然后猛地抱住我,抱得很紧,很紧。我听见他在我耳边说:“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我说不出“没关系”,只是轻轻拍着他的背。奶茶店的老板从柜台后面探出头,看了我们一眼,又缩回去了。音响里还在放歌,是《简单爱》。

我想,爱情从来都不简单。它掺杂着欲望,算计,不堪,还有人性里所有阴暗的东西。但也许,也许在所有这些之下,还有一点点真心。就为了那一点点真心,值得赌一把。

至少现在是这么想的。

第五章 前尘

那天之后,我和林旭的关系进入了一个新阶段。

说不上更好,也说不上更坏。就像揭开了一层华丽的包装,露出了里面真实但可能有些粗糙的质地。我知道了他的不堪,他知道我知道了他的不堪。我们之间有种微妙的坦诚,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坦然。

八月,他从北京学习回来,调休了几天,来上海看我。我去机场接他,他拖着行李箱走出来,看见我,笑了笑。那个笑有点疲惫,但很真实。

“累了?”我问。

“嗯,课程安排得太满。”他揽住我的肩,在我额头亲了一下,“想你了。”

我们打车回我住的地方。路上他靠着车窗睡着了,眼下有淡淡的青黑。我看着他熟睡的侧脸,想起苏晴说的,他为了前途不择手段。又想起他说的,你是我心里最后一块干净的地方。

也许人都是复杂的。没有纯粹的好,也没有纯粹的坏。

到了家,他洗了个澡,出来时头发还滴着水。我拿了毛巾给他擦,他坐在沙发上,闭着眼睛,很乖的样子。

“沈月。”他突然开口。

“嗯?”

“等我这次回去,把工作交接一下,我申请调来上海。”

我手里的毛巾停住了。

“什么?”

“我想来上海。”他睁开眼,看着我,“我问过了,可以申请跨省调动,不过可能要降半级。没关系,从头再来。”

“那你妈呢?”

“接过来。我在看房子了,浦东那边有个新楼盘,离医院近,小区环境也好。首付我攒够了,贷款慢慢还。”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吃什么。但我听得出里面的分量——他要在上海重新开始,带着他妈妈,在一个陌生的城市,从头打拼。

“为什么?”我问。

“因为你在这里。”他说,“我不能让你一直漂着。你想留在上海,我就来上海。你想要根,我陪你扎根。”

我心里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但我忍住了,把毛巾扔到他头上:“擦干,别感冒了。”

他笑着擦头发,然后把我拉进怀里。我们倒在沙发上,他吻我,很温柔,很小心。这个吻和之前都不一样,带着点试探,又带着点决绝。我的手环上他的脖子,回应他。他的呼吸重了,手伸进我的衣服下摆,指尖碰到皮肤,有点凉。

“可以吗?”他在我耳边问,声音哑得厉害。

我没说话,只是更紧地抱住他。

后来的一切都顺理成章。我们从沙发转移到床上,窗帘没拉严,午后的阳光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带。空气里有灰尘在光里飞舞,慢悠悠的,像电影里的慢镜头。

结束后,他侧躺着看我,手指一下下梳理我的头发。我枕着他的手臂,能听见他的心跳,平稳,有力。

“沈月。”他叫我。

“嗯?”

“我会对你好的。”

“我知道。”

“真的,我会用我的一辈子对你好。”

我没接话,只是往他怀里缩了缩。他手臂收紧了,把我圈在怀里。我们就这样躺着,谁也没说话。阳光慢慢移动,从地板移到床上,又移到墙上。窗外有收废品的吆喝声,远远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后来我们又做了两次。一次在傍晚,一次在深夜。他像是要把这些年的空白都补回来,不知疲倦。我也纵容他,回应他。黑暗中,我们喘息,流汗,紧紧拥抱,像是世界末日前的最后狂欢。

最后一次结束,天已经快亮了。我累得手指都抬不起来,他把我抱进浴室,替我清洗。水温很合适,他的动作很轻。洗到一半,他又要了一次,就在浴室里,花洒开着,水汽氤氲,镜子上一层白雾,看不清谁是谁。

回到床上,我几乎瞬间就睡着了。醒来时已经是中午,阳光刺眼。身边的位置空了,厨房里传来煎蛋的声音。

我爬起来,身上到处是青紫的痕迹。穿上他的衬衫,光着脚走到厨房。他正在煎蛋,背对着我,衬衫松松垮垮地穿着,下面是一条家居裤。

“醒了?”他没回头,“马上就好。”

我从后面抱住他,脸贴在他背上。他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放松下来,覆上我的手。

“疼吗?”他问。

“有点。”

“对不起,昨晚没控制住。”

“没事。”

蛋煎好了,他关了火,转身把我抱起来放在料理台上。这个姿势有点高,我要低头才能看他。他仰着脸,眼睛很亮,里面全是笑意。

“笑什么?”我问。

“高兴。”他说,手环着我的腰,“沈月,我从来没这么高兴过。”

我低头吻他,很轻的一个吻。他加深了这个吻,直到锅里煎蛋的油滋啦一声,我们才分开。

吃饭的时候,他跟我说了他的计划。年底前把调动申请交上去,顺利的话明年春天能批下来。房子已经看好了,这周末回去就交定金。他妈妈那边,他慢慢做工作。

“你妈愿意来吗?”我问。

“一开始可能不愿意,但为了我,她会同意的。”他说,“而且上海医疗条件好,对她的病也好。”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神很坚定。我突然想起苏晴说的,他目的性很强,想要什么就一定要得到。但也许,这种特质用在该用的地方,也不是坏事。

吃完饭,他洗碗,我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遥控器按了一圈,停在了一个家庭伦理剧上。剧里的夫妻正在吵架,为了孩子上学的事。妻子嫌丈夫没本事,买不起学区房。丈夫低着头,一言不发。

“你看这个?”林旭擦着手走过来。

“随便看看。”我换了台。

他在我身边坐下,很自然地把我搂进怀里。我们就这样靠在一起,看一个无聊的综艺节目。嘉宾在台上卖力地表演,观众在台下大笑。我们都不知道在笑什么,但还是跟着笑。

笑着笑着,他突然说:“沈月,我们结婚吧。”

我转过头看他。他表情很认真,不是开玩笑。

“太快了。”我说。

“不快,我们已经浪费了这么多年了。”

“我还不想结婚。”

“那你想什么时候?”

“不知道。至少……至少等你来上海之后吧。”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然后笑了,揉揉我的头发:“好,听你的。等你什么时候想结了,告诉我,我随时准备着。”

那天晚上,我们躺在床上聊天。聊了很多以前的事,大学的,毕业后的。他说他爸走的那天,下着大雪,他在医院走廊里坐了一夜,一滴眼泪都没流。不是不难过,是哭不出来。后来处理完后事,他去给他爸上坟,在坟前坐了一下午,把这一生的眼泪都流干了。

“从那以后,我就不会哭了。”他说,“直到遇见你。”

我没说话,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他也说起苏晴。他说分手那天,苏晴把一杯水泼在他脸上,说“林旭,你真让我恶心”。他说他知道自己活该,没辩解,转身走了。后来那个项目很成功,他升了副科。庆功宴上,所有人都恭喜他,只有他自己知道,这恭喜是用什么换来的。

“那你后悔吗?”我问。

“后悔。”他说,“但不后悔这么做。如果重来一次,我可能还是会做同样的选择。沈月,我不是什么好人,你别把我想得太好。”

“我知道。”我说,“我也不是什么好人。我自私,胆小,怕负责任。所以我们俩,半斤八两,谁也别嫌弃谁。”

他笑了,把我搂得更紧。

“睡吧。”他说。

“嗯。”

我闭上眼睛,很快睡着了。这一觉睡得很沉,一个梦都没做。醒来时天光大亮,他已经起来了,在阳台上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听见了几句“材料”“审批”“尽快”。

他转过身看见我,对着电话说了句“先这样”,挂了。

“吵醒你了?”

“没,自己醒的。”我坐起来,“有工作?”

“嗯,单位的事。”他走过来,坐在床边,捧起我的脸亲了一下,“今天周末,想去哪儿玩?”

“哪儿也不想去,就想在家躺着。”

“好,那就在家躺着。”

我们真的就在家躺了一天。叫外卖,看电影,打游戏。像所有普通情侣一样,虚度光阴。傍晚的时候,我们一起下楼买菜,准备做晚饭。菜市场里人很多,他牵着我的手,怕我走散。卖菜的阿姨笑着问:“小两口刚结婚吧?感情真好。”

我们相视一笑,都没解释。

晚上,他做饭,我打下手。他厨艺不错,做了三菜一汤。我们坐在小小的餐桌两边,吃着饭,聊着天。电视开着,当背景音。窗外是上海的夜景,万家灯火。

这一刻,我真觉得我们会永远这样。

吃完饭,我们窝在沙发里。他抱着我,下巴抵在我头顶。我的手在他胸口画圈,他抓住我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一下。

“沈月。”他突然开口。

“嗯?”

“你还记得大学时,我拒绝你那一次吗?”

“记得。”

“其实那天晚上,我回去后一宿没睡。”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秘密,“我写了很长一封信,想跟你解释,想告诉你我不是不喜欢你,只是不能。但天亮了,我又把信撕了。我觉得我不配。”

我没说话,只是更紧地贴着他。

“这些年,我经常想起你。想如果你当初坚持一下,如果我当初勇敢一点,我们现在会是什么样。但想再多也没用,过去了就是过去了。直到在张悦婚礼上看见你,我才觉得,老天可能又给了我一次机会。”

他顿了顿,手指一下下摩挲着我的肩膀。

“所以沈月,这次我不会放手了。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不会放手。”

我没说“我也是”,只是转过身,吻住了他。这个吻很温柔,很绵长,像是要把这些年错过的时光都补回来。

后来我们在沙发上做了一次。很慢,很温柔,像是在完成一个仪式。结束后,他抱着我去洗澡,然后回到床上。我累极了,几乎一沾枕头就睡着了。半梦半醒间,感觉他轻轻吻了吻我的额头,然后把我搂进怀里。

第二天,他回老家。我送他去高铁站。进站前,他抱着我,抱了很久。

“等我。”他在我耳边说。

“嗯。”

他走了。我站在车站外,看着高铁缓缓驶出站台,消失在视线尽头。手机震了一下,是他发来的消息:

“到了。想你。”

我回复:“我也是。”

发完这条消息,我抬头看天。上海的天空总是灰蒙蒙的,很少能看到星星。但那天晚上,我好像看见了一颗,很亮,在云层的缝隙里,一闪一闪的。

日子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上班,加班,等他消息。他忙着办调动,看房子,做他妈妈的工作。我们每天视频,他给我看房子的户型图,看小区的环境。他说他妈妈松口了,说只要他高兴,去哪儿都行。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直到九月底,一个普通的周三晚上。

那天我加班到十点,回到家,累得澡都不想洗。瘫在沙发上,点了外卖,打开电视。手机响了,是我妈。

“月月,吃饭了吗?”

“吃了。妈,有事?”

“没什么事,就问问你最近怎么样。和林旭还好吧?”

“挺好的。”

“那就好。”我妈顿了顿,声音有点犹豫,“那个……月月,有件事,妈不知道该不该说。”

我心里一紧:“什么事?”

“我今天碰到你王阿姨了,她儿子不是在住建局吗,跟林旭一个单位。她说……”我妈又停了停,像是在斟酌用词,“她说林旭最近在办调动,要去上海?”

“嗯,他跟我说了。”

“那……那他妈妈也来?”

“对,一起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我妈才说:“月月,妈不是反对你们。林旭这孩子,能力是强,对你也好。但是……但是他家里的情况,你想过没有?他妈妈身体不好,以后你们结了婚,你得伺候她。这不是一天两天,是几十年。你从小就没吃过苦,妈怕你受不了。”

“妈,我知道。但这些我都想过了。”

“你想过,但你没经历过。”我妈叹了口气,“月月,婚姻不是两个人的事,是两个家庭的事。他妈妈是好人,妈知道。但她那个病,是长期的,以后花钱的地方多着呢。你们在上海,房子那么贵,生活压力那么大,再拖个病人……妈是怕你太累了。”

“我不怕累。”

“你现在说不怕,等真到那一步,就由不得你了。”我妈的声音有点急,“妈是过来人,见过太多这样的事了。一开始都说得好好的,等真结了婚,柴米油盐,婆媳关系,再加上个病人……月月,妈是心疼你。”

我没说话,握着手机的手指有点发白。

“妈不是要拆散你们,”我妈语气软下来,“就是……就是希望你再想想。你还年轻,条件也不差,没必要……”

“妈,”我打断她,“我自己心里有数。”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最后我妈说:“行,你心里有数就行。妈不说了,你早点休息。”

挂了电话,我坐在黑暗里,很久没动。电视里还在放综艺节目,嘉宾在笑,观众在笑,但我什么也听不见。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林旭。我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盯了很久,最后按了静音。

那天晚上,我没接他电话,也没回他消息。他打了三个,发了十几条微信。我一条都没看,直接关了机。

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到天亮。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吵架。一个说,妈妈说得对,婚姻不是儿戏,你要想清楚。另一个说,可是你爱他啊,你们经历了这么多才在一起,怎么能放弃。

天快亮的时候,我终于睡着了。做了个梦,梦见我和林旭结婚了,婚礼上,他妈妈突然晕倒,送医院,医生说需要长期住院。医药费像雪片一样飞来,我和林旭白天上班,晚上轮流去医院陪护。我累得站着都能睡着,林旭抱着我说对不起。我说没事,这是我应该做的。但心里有个声音在说,这不是我想要的生活。

醒来时枕头湿了一大片。我坐起来,看着窗外灰白的天,突然觉得很迷茫。

我爱林旭吗?

爱。

我愿意为他承担这一切吗?

我不知道。

手机开机,涌进来一堆未接来电和消息。最新一条是林旭发的:“沈月,接电话。我很担心你。”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拨通了他的号码。

只响了一声,他就接了。

“沈月?你怎么了?为什么关机?出什么事了?”

“林旭,”我开口,声音哑得厉害,“我们分手吧。”

第六章 漩涡

电话那头是死一般的沉默。

我能听见他的呼吸声,很重,很急,像是在压抑着什么。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电话断了,他才开口,声音很轻,很轻:

“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分手吧。”我重复了一遍,每个字都像刀,割在我的喉咙上。

“为什么?”

“我累了。”

“累什么?沈月,你把话说清楚。”

“累你家里的那些事,累你要来上海,累我要面对的一切。”我一口气说出来,眼泪不停地流,“林旭,我二十九岁了,我不想一结婚就伺候婆婆,不想一辈子围着医院转。我想要的是两个人的生活,不是一家人的生活。对不起,我自私,我做不到。”

“所以你妈找过你了?”他的声音冷下来。

“是。但就算她不找我,我也迟早会想明白。林旭,我们不是小孩子了,光有爱不够。生活是现实的,是柴米油盐,是医药费,是没完没了的操劳。我受不起,你放过我吧。”

电话那头传来他低低的笑声,很苦,很涩。

“沈月,你说得对,我们不是小孩子了。所以你觉得,我会相信你这些话吗?”

“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你不清楚吗?”他的声音突然拔高,“你就是怂了!你害怕了!你不敢面对现实,所以你想逃!说什么累了,说什么自私,都是借口!你根本就是不相信我,不相信我们能一起把日子过好!”

“我不相信你?”我也提高了声音,“是,我是不相信你!林旭,你扪心自问,你做的哪一件事不是为了你自己?追苏晴是为了项目,现在追我是为了什么?为了圆你大学时的梦?还是为了找个女人帮你伺候你妈?”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但来不及了。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沉默到令人窒息。然后我听见他说:

“沈月,你真是好样的。”

然后他挂了电话。

忙音响起来,嘟嘟嘟的,每一声都像锤子砸在我心上。我握着手机,整个人都在抖。窗外下起了雨,雨点噼里啪啦地打在玻璃上,像是谁在哭。

那天我没去上班,请了病假。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脑子里一片空白。手机一直在震,是林旭发来的消息。一条接一条,我一条都没看,直接把他拉黑了。

微信,电话,所有能联系到我的方式,全部拉黑。

做完这一切,我把手机扔到一边,用被子蒙住头。被子里很黑,很闷,但我宁愿待在这里,也不想面对外面的世界。

晚上,张悦打来电话。

“月月,你跟林旭怎么了?他刚才来找我,整个人跟丢了魂似的,问我你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没事,”我说,“我们分手了。”

“分手?为什么?前两天不还好好的吗?”

“不合适。”

“沈月,”张悦的声音严肃起来,“你别骗我。林旭那样,不像是不合适那么简单。到底出什么事了?”

“真没事。就是觉得累了,不想继续了。”

“你……”张悦叹了口气,“行吧,你不想说我也不逼你。但月月,作为朋友,我得说你一句。林旭对你,是认真的。你可能不知道,他为了来上海,付出了多少。调动的事,他求了多少人,跑了多少关系。房子定金都交了,写的是你们两个人的名字。这些他都没告诉你吧?他说想给你个惊喜。”

我握着手机,说不出话。

“还有他妈妈,”张悦继续说,“老太太一开始根本不愿意来,是林旭天天劝,说上海医疗条件好,说你会照顾好她。老太太这才松口,还说要把老家的房子卖了,给你们凑首付。月月,我知道你有你的顾虑,但林旭真的在很努力地给你们一个未来。你就这么一句‘不合适’,把他所有的努力都否定了,是不是太残忍了?”

“悦悦,别说了。”

“好,我不说了。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挂了电话,我坐在黑暗里,很久没动。雨还在下,越下越大,敲在窗户上,像是要敲碎什么。

接下来的几天,我过得浑浑噩噩。上班,下班,吃饭,睡觉。像一具行尸走肉。同事问我怎么了,我说感冒了。老板看我状态不对,让我回家休息几天。我没回家,就在租的房子里待着,拉上窗帘,分不清白天黑夜。

林旭没再找我。他大概也累了,放弃了。这样也好,对我们都好。

直到周五晚上,门铃响了。

我以为是外卖,没理。但门铃一直响,很固执。我爬起来,从猫眼里往外看。

是林旭。

他站在门外,头发乱糟糟的,眼睛通红,胡子拉碴,身上的衬衫皱巴巴的,像是几天没换。他手里拎着一个行李箱,脚边还有一个大背包。

我打开门。

他看见我,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下去。

“你怎么来了?”我问,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自己都觉得陌生。

“我来找你。”他说,声音哑得厉害。

“找我干什么?我们不是分手了吗?”

“我不同意。”他盯着我,眼神执拗得像头牛,“沈月,我不同意分手。你想都别想。”

“你同不同意,我们都分手了。”

“我没同意,就不算。”

我笑了,很苦的那种笑:“林旭,你几岁了?分手是单方面的事,不需要你同意。”

“需要。”他往前一步,逼得我后退,“沈月,你不能这么对我。你说我利用苏晴,我认。你说我功利,我认。但你不能说我对你不是真心的。我这辈子,就对你一个人真心过。你不能这么践踏我的心。”

“我没有践踏你的心,”我说,“我只是不想再继续了。我累了,林旭,我真的很累。和你在一起,我要面对你妈妈,要面对未来的压力,要面对所有人的质疑。我二十九岁了,我没有那么多勇气了。你放过我,行吗?”

“不行。”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抓得很紧,“沈月,我不会放过你的。这辈子都不会。”

“你放手。”

“我不放。”

“林旭!”

“沈月!”

我们就这样对峙着,在狭窄的楼道里。声控灯灭了,黑暗里,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很重,很急。他抓着我的手腕,抓得我骨头疼。但我没喊疼,只是看着他,看着这个我爱过的,可能现在还爱着的男人。

“林旭,”我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你弄疼我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松开了手。手腕上一圈红痕,在昏暗的光线里,格外刺眼。

“对不起,”他说,声音突然软下来,“对不起沈月,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我只是太害怕了。我害怕失去你,害怕你又像当年一样,从我生命里消失。我怕这次我再也找不回你了。”

他蹲下来,抱住头。那么大一个人,蹲在那里,缩成一团,像个迷路的孩子。

“沈月,你别不要我。”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我只有你了。我妈身体不好,我爸走了,我就只有你了。你别不要我,行吗?我求你了。”

我站在那里,看着他颤抖的肩膀,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疼,疼得我喘不过气。

我也蹲下来,手放在他肩上。他抬起头,看着我,脸上全是泪。我从来没见他哭过,大学时他爸去世,他都没哭。但现在,他哭得像个小孩子。

“林旭,”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你别这样。”

“我也不想这样,”他说,眼泪不停地流,“但我控制不住。沈月,我控制不住。我爱你,我真的爱你。从我第一眼看见你,我就爱你。这么多年,从来没变过。我做过很多错事,我承认。但我对你的心,是真的。你给我一次机会,就一次,行吗?如果我真的做不好,如果你真的觉得和我在一起是折磨,那时候你再走,我绝不拦你。但现在,别走,行吗?”

我没说话,只是伸手擦掉他的眼泪。他的脸很烫,眼泪很烫,烫得我手指发颤。

楼道里的声控灯又亮了,昏黄的光照下来,照着我们两个。我看着他通红的眼睛,看着他颤抖的嘴唇,突然就心软了。

“先进来吧,”我说,“外面冷。”

他点点头,站起来,拎着行李箱跟我进屋。屋里很乱,外卖盒子堆在茶几上,沙发上扔着换下来的衣服。他什么也没说,把行李箱放好,然后开始收拾。收拾茶几,收拾沙发,把垃圾打包,放到门外。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他忙。他动作很熟练,像是做过很多次。收拾完,他进了厨房,打开冰箱看了看,然后出来。

“你多久没好好吃饭了?”他问。

“不知道。”

“等着,我给你做点吃的。”

他在厨房里忙活,洗菜,切菜,开火。我坐在沙发上,听着锅铲碰撞的声音,闻着渐渐飘出来的饭菜香,突然觉得,这一切都好不真实。

半个小时后,他端了两碗面出来。很简单,西红柿鸡蛋面,但热气腾腾的,看着很有食欲。

“吃吧。”他把一碗推到我面前。

我没动筷子。他也没催,只是坐在我对面,安静地看着我。过了很久,我才拿起筷子,挑了一筷子面,送进嘴里。

面很好吃,咸淡适中,鸡蛋很嫩。我一口一口地吃,吃得很慢。他就在对面看着,自己那碗面一口没动。

等我吃完了,他才开口:

“沈月,我们谈谈。”

“谈什么?”

“谈我们的未来。”他说,“你担心的那些,我都想过。我妈的病,我会请保姆照顾,不会让你受累。钱的事,你也不用担心。我这些年攒了些钱,房子首付够了,贷款我也还得起。你的工资,你自己留着,想买什么买什么,不用补贴家用。如果你不想跟我妈住一起,我们就在同一个小区租两套房,离得近,方便照顾,又有各自的空间。”

他一条一条地说,说得很慢,很认真。

“至于别人的眼光,我们去他妈的。日子是我们自己过,别人爱说什么说什么。你妈妈那边,我去说。一次说不通,我就说两次。两次说不通,我就说三次。说到她同意为止。”

他停下来,看着我,眼睛里有光在闪。

“沈月,我知道我以前做过很多错事,我不奢求你马上原谅我。但你给我个机会,让我证明给你看,我能给你一个好的未来。不用你牺牲,不用你委屈,你就做你自己,高高兴兴的就行。其他的,交给我。”

我还是没说话,只是看着他。他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沈月,我爱你。这句话,我欠了你十年。现在,我补给你。我爱你,很爱很爱。所以,别离开我,行吗?”

我闭上眼睛,眼泪又掉下来。这一次,我没擦,任由它们流。

“林旭,”我开口,声音抖得厉害,“我害怕。”

“我知道。”

“我怕我担不起。”

“不用你担,有我。”

“我怕有一天,你会后悔。”

“不会。”

“我怕……”

“不怕。”他握住我的手,很用力,“沈月,什么都不用怕。有我在。”

我睁开眼,看着他。他看着我的眼睛,眼神坚定,执着,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林旭,”我说,“我很自私,很懦弱,不值得你这样。”

“值不值得,我说了算。”他说,“沈月,在我这里,你永远值得。”

我终于崩溃了,趴在他肩上,放声大哭。把这些天的委屈,害怕,迷茫,全都哭了出来。他抱着我,一下下拍着我的背,像哄孩子一样。

“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我不知道哭了多久,直到眼泪流干,嗓子哭哑。他抱着我,一直没松手。等我哭够了,他才松开我,去卫生间拧了条热毛巾,给我擦脸。

“丑死了。”他说。

“你才丑。”我哑着嗓子回嘴。

他笑了,眼睛弯起来,像个孩子。然后他俯身,吻了吻我的眼睛,吻掉我脸上的泪痕。

“沈月,”他在我耳边说,“我们结婚吧。不是现在,等你准备好了。一年,两年,五年,十年,我都等。等到你愿意嫁给我为止。”

我没说话,只是抱紧了他。

那天晚上,我们什么都没做,只是相拥而眠。他抱着我,我窝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两下,平稳而有力。窗外还在下雨,雨声淅淅沥沥的,像是催眠曲。

半夜,我醒了。他还在睡,呼吸均匀,眉头舒展,像是放下了什么重担。我看着他熟睡的脸,突然觉得,也许妈妈说得对,婚姻是现实,是柴米油盐,是责任。

但也许,爱能抵得过这一切。

我凑过去,在他唇上轻轻吻了一下。他动了动,把我搂得更紧,嘟囔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

我又闭上眼睛,这次很快就睡着了。

一夜无梦。

第七章 前男友

林旭在上海待了三天。

这三天,我们像普通情侣一样,买菜做饭,散步聊天。他没提分手的事,我也没提。我们很有默契地跳过那段不愉快,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有些东西,到底不一样了。

我能感觉到,他在小心翼翼地讨好我。我说想吃什么,他马上做。我说想去哪儿,他马上陪。我说什么,他都点头说好。这让我有点不安,总觉得这样的好,不真实,像泡沫,一碰就碎。

第三天晚上,他说要回去了,单位还有事。我送他去高铁站,路上很堵,出租车在车流里一寸寸挪。他握着我的手,手指在我手心轻轻划着圈。

“沈月。”

“嗯?”

“等我那边安排好了,就接你回家见我妈。”

“好。”

“房子的事,你别担心,我都弄好了。等你来,我们去办手续,写你名字。”

“不用写我名字,你出钱买的。”

“要写。”他很坚持,“那是我们的家。”

我没再争。车流开始动了,出租车缓缓前行。窗外是上海的夜景,霓虹闪烁,车水马龙。这座城市很大,很繁华,但也冷漠。每个人都在赶路,没人关心你是谁,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林旭,”我突然开口,“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来找我。”

他转过头看我,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很亮。

“不后悔。”他说,“沈月,这辈子我做过的每一件事,我都不后悔。因为后悔没用,只会让自己更痛苦。我选择的路,跪着也要走完。但我唯一后悔的,是当年没抓住你。所以这次,无论如何,我都要抓住。绝不放手。”

我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这是我这些天来,第一个真心的笑。

“好。”我说。

他把我拉进怀里,很用力地抱着。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又很快移开视线。

到高铁站,他下车,拿了行李箱。我坐在车里,看着他站在路边,朝我挥手。车开动了,他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人群里。

回到家,屋里还留着他的气息。沙发上他常坐的位置,有轻微的凹陷。厨房里,他洗好的碗还摆在沥水架上。浴室里,他的牙刷和我的并排放在一起。

我坐在沙发上,发了很久的呆。手机震了一下,是他发来的消息:

“到了。想你。”

我回复:“我也是。”

发完这条消息,我突然觉得,也许这次,真的能有个好结果。

日子又回到了正轨。林旭的调动在走流程,房子的事也在办。我们每天视频,他给我看进度,给我看他妈妈的照片,说老太太最近精神不错,还念叨着要给我织毛衣。

“你会织毛衣?”视频里,我问他。

“不会,但我妈会。她说冬天快到了,给你织件厚的。”

我心里一暖:“替我谢谢阿姨。”

“叫妈。”他笑。

“还没结婚呢。”

“早晚的事。”

我们又聊了一会儿,然后互道晚安。挂了视频,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突然觉得,这样的生活也不错。

如果那天,我没接到那个电话的话。

是个周五晚上,我在公司加班。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是个女声,很年轻,但很陌生。

“是沈月吗?”

“我是,您哪位?”

“我是苏晴的闺蜜。”对方说,“苏晴住院了,想见你。”

我愣住了:“住院?她怎么了?”

“电话里说不清楚。你能来一趟吗?在中心医院,住院部三楼,302病房。”

“我……”

“沈月,算我求你了。苏晴她……她情况不太好,就想见你一面。有些话,她想当面跟你说。”

我握着手机,脑子一片空白。苏晴,林旭的前女友,那个说林旭利用她的女孩。她为什么要见我?还住院了?

“沈月?”电话那头在催。

“好,我现在过去。”

我请了假,打车去医院。路上,我给林旭发了条消息,说临时有点事,晚点联系。他没回,可能在忙。

到了医院,找到302病房。是间单人病房,很安静。我推门进去,看见苏晴躺在床上,脸色苍白,瘦得脱了形。她看见我,勉强笑了笑。

“你来了。”

“你……怎么了?”我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癌症,晚期。”她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查出来三个月了,没治了,医生说最多还有一个月。”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吓到了?”她笑了笑,笑容很淡,很苦,“我也吓到了。不过现在好多了,接受了。人嘛,总要死的,早晚的事。”

“苏晴……”

“别同情我,”她打断我,“我不需要同情。我叫你来,是有话要跟你说。关于林旭。”

我握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手心。

“我知道你们又在一起了,”她说,“我也知道,我说什么你可能都不会信。但有些事,我觉得你应该知道。毕竟……毕竟我爱过他,虽然他不爱我。”

她顿了顿,喘了口气,像是说话很费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