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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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我叫秦月,今年二十九岁。进产房那天,是腊月二十六,离过年还有四天。

早上六点,天还黑着,肚子就开始一阵紧过一阵地疼。我撑着腰从床上爬起来,先给自己煮了碗面条,打了两个鸡蛋。我妈电话打过来的时候,我正在厨房数宫缩间隔。

“月月,感觉怎么样?要不要妈现在过去?”电话那头是我妈焦急的声音。

“还早呢,”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间隔还有七八分钟,我吃完早饭再去医院。”

“那你赶紧的!别耽误了!对了,家明呢?让他送你去啊!”

我顿了顿,筷子在碗里搅了搅:“他……昨晚加班,还没回来呢。我自己打个车去就行。”

挂了电话,我看着碗里的面条,突然就没了胃口。窗外的天色一点点亮起来,是那种灰蒙蒙的冬天早晨的光。楼下已经有早起的人走动的声音,还有不知道谁家孩子在哭。

我一个人收拾了待产包。包里东西是我上个月就准备好的:两套婴儿衣服,一包尿不湿,两条小毯子,还有我自己的换洗衣物和洗漱用品。我又检查了一遍证件——身份证、医保卡、产检本,都在。

七点半,我拎着包下楼。肚子疼得越来越密,下楼的时候我得扶着栏杆,一步一步慢慢挪。小区门口正好有辆出租车,司机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姐,看我挺着个大肚子,赶紧下车帮我开车门。

“姑娘,一个人啊?”大姐从后视镜里看我。

“嗯。”我应了一声,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道。街上已经很热闹了,卖年货的摊子摆出来,红彤彤的春联、灯笼挂了一路。今年是马年,不少摊子上都印着马的图案。

到医院是八点十分。挂急诊,办住院,护士领我去待产室。一路上护士问我:“家属呢?就你一个人?”

“就我一个。”我说。

护士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同情,也有不解,但她没再多问。

待产室里还有另外两个孕妇,都有丈夫陪着。一个男的正在给妻子按摩腰,另一个在喂妻子喝粥。我躺到最里面那张床上,拉上了帘子。

宫缩越来越疼,像有只手在肚子里使劲拧。我咬着牙,手指攥紧了床单。帘子外面传来那对夫妻小声说话的声音:

“疼你就掐我手。”

“老公,我害怕……”

“不怕不怕,我在这儿呢。”

我闭上眼,把脸转向墙壁。墙壁是米黄色的,有些地方墙皮掉了,露出里面灰灰的水泥。我盯着那个掉了墙皮的地方,数着自己的呼吸。

上午十点,医生来查房。是个三十多岁的女医生,姓刘,说话干脆利落。她检查了我的宫口,说:“开三指了,可以上无痛了。家属呢?需要签字。”

“我自己签行吗?”我问。

刘医生看看我,又看看病历:“你丈夫呢?”

“他……忙。”我说。

刘医生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那你本人签吧,不过有些风险还是要跟你说清楚……”

她语速很快地念着那些可能发生的并发症,我一句都没听进去,只是在她指的地方签下自己的名字。秦月。两个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因为手在抖。

上了无痛之后,疼痛减轻了很多。我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醒来时已经是下午一点。护士进来测胎心,笑着说:“宝宝很乖,胎心很好。你吃点东西吧,不然生的时候没力气。”

我从包里拿出早上煮的鸡蛋,已经凉透了。就着保温杯里的热水,慢慢吃着。对面床的孕妇正在吃她老公喂的鸡汤面,热气腾腾的。

下午三点,宫口开全了。护士推我去产房。产房比待产室更冷,空调开得很足,我躺在产床上,看着头顶惨白惨白的灯。助产士是个圆脸姑娘,说话很温柔:“来,听我指挥,咱们争取快点把宝宝生出来。”

我使了几次劲,可孩子就是出不来。刘医生也进来了,看了看情况,说:“胎位有点不正,我再帮你转一下。”

又试了半个小时,还是不行。我浑身都被汗湿透了,头发黏在脸上,一点力气都没有了。刘医生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对护士说:“去叫陆主任来,可能需要侧切或者上产钳。”

护士小跑着出去了。我躺在产床上,大口大口喘着气。天花板上的灯晃得我眼晕。

几分钟后,产房的门又开了。进来的是个男医生,穿着绿色的手术衣,戴着口罩和帽子,只露出一双眼睛。他个子很高,走到产床前,看了看情况。

“胎心开始下降了,”刘医生说,“陆主任,您看……”

“准备侧切。”男医生的声音透过口罩传出来,有点闷,但很清晰。

就是这个声音。

我整个人僵住了。

他低头准备器械,护士递过手术单:“陆主任,需要家属签字……”

“家属不在,”刘医生说,“产妇自己签过了。”

男医生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他转过头,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我脸上。口罩上面的那双眼睛,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你……”他开口,但只说了一个字。

就在这时,一阵剧烈的宫缩袭来,我疼得叫出了声。助产士赶紧说:“深呼吸!别叫!保存体力!”

男医生转回头去,迅速准备好了器械。我看着他戴手套的手,手指很长,骨节分明。就是这双手,曾经……

“我要切了,会打麻药,有点胀痛。”他说。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专业的、冷静的医生口吻。

局部麻醉的针扎进来,然后是剪刀剪开皮肉的感觉,但其实并不太疼。之后他伸手进去调整胎位,我能感觉到他的手在动作。

“好了,”他说,“现在听我指挥,用力。”

我跟着他的指令,吸气,屏气,用力。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这次顺利多了。

“看到头了!再来!”助产士惊喜地说。

我又一次用力,感觉有什么东西滑出了身体。紧接着,是婴儿响亮的哭声。

“出来了出来了!是个女孩!”助产士高兴地说着,把孩子抱到一边处理。

我瘫在产床上,像一条脱水的鱼。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只剩下喘气的份。

护士在处理孩子,称重,量身高,印脚印。刘医生在给我缝合伤口,一边缝一边说:“六斤二两,很健康。小姑娘头发可黑了。”

那个男医生——陆主任,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正在摘沾血的手套。他摘得很慢,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褪。

孩子被包好了,抱到我面前。红红皱皱的一张小脸,眼睛还没睁开,但嘴巴在动。我看着这个小小的生命,突然鼻子一酸。

“来,让妈妈看看,”助产士笑着说,“宝宝多可爱。爸爸呢?爸爸在外头等着了吧?”

产房里突然安静了一瞬。

我盯着天花板,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的,一字一顿的:

“他死了。”

这句话说出来的瞬间,产房里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刘医生缝针的手停在半空,助产士抱着孩子,表情僵在脸上。连仪器的滴答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然后,我听见脚步声。

那个男医生走了过来,停在我的产床边。他低下头,看着我。然后,他抬起手,摘下了脸上的口罩。

那是一张我熟悉到骨子里的脸。瘦了些,眼角多了几道细纹,但鼻梁还是那么挺,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他看着我的眼睛,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那我是鬼?”

第二章

产房里安静得能听见输液管里液体滴落的声音。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时间好像凝固在这一刻,只有新生儿在护士怀里发出细小的呜咽声。

刘医生先反应过来,她轻咳了一声:“陆主任,这……”

“孩子给我看看。”陆景明——对,他叫陆景明——转向抱着孩子的护士。

护士犹犹豫豫地把襁褓递过去。他接孩子的动作很熟练,一手托着头颈,一手托着屁股,抱在臂弯里。他低头看孩子的脸,看了很久。

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他低垂的眼睫,和微微颤动的喉结。

“陆主任,”刘医生又开口,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您和产妇……认识?”

陆景明没回答。他把孩子轻轻放回我身边的小床上,然后转向刘医生:“缝合完成了吗?”

“还、还有两针。”

“继续吧。”他说完,转身走向产房门口。在推门出去之前,他停住脚步,背对着我说:“秦月,我在办公室等你。”

门开了,又关上。

产房里剩下的几个人面面相觑。刘医生加快了缝合速度,最后一针打结,剪线,动作干净利落。“好了,”她说,“观察两小时,没什么问题就回病房。”

她顿了顿,看看我,又看看孩子,最终还是没说什么,带着护士们出去了。

产房里只剩下我和孩子。小小的婴儿在襁褓里动了动,发出小猫一样的哭声。我侧过头看她,想伸手去碰碰她的脸,但手上还打着点滴,够不着。

眼泪突然就涌出来了,止不住地流。我把脸埋在枕头里,不让自己哭出声,肩膀却控制不住地发抖。

两小时的观察期过得特别慢。护士每隔十五分钟进来一次,量血压,看出血情况。每次进来,她都会偷偷看我一眼,眼神里有好奇,也有同情,但什么也没问。

终于,护士说可以回病房了。她帮我收拾东西,把孩子放进婴儿推车,推着我出了产房。

走廊里灯光很亮,刺得我睁不开眼。现在是晚上七点多,走廊里没什么人,安静得能听见推车轮子咕噜咕噜的声音。

“你的病房在603,三人间,”护士说,“另外两个也是今天生的,都有家属陪护。你……真的没有家属来吗?”

“我妈晚点会来。”我说。

护士点点头,推着我进了电梯。电梯镜面里映出我现在的样子:脸色苍白,头发凌乱,眼睛红肿。真难看。

603病房里果然已经住了两个人。靠窗的床上,一个年轻女人正被她丈夫喂着喝汤。中间床上,另一个产妇睡着了,她丈夫趴在床边也睡着了。我的床在最里面,靠门。

护士帮我把东西放好,把孩子的小床推到我床边。“有事按铃,”她说,“晚上宝宝哭了要喂奶,如果没奶,护士站有奶粉。”

“谢谢。”

护士走了。病房里很暖和,暖气开得足。靠窗那对夫妻在小声说话:

“疼不疼?要不要再垫个枕头?”

“不疼了。宝宝呢?”

“在婴儿室,妈看着呢。”

我把帘子拉上,隔出一个小小的空间。孩子睡着了,小拳头握得紧紧的,放在脸旁边。我看着她,心里乱成一团麻。

陆景明。

这个名字我有三年没听人提起了。我自己也不敢想,一想就心里发慌。

三年前,我们分手分得很难看。他妈不同意,我妈也不同意。他妈嫌我家是县城的,嫌我爸妈是普通工人,嫌我没有正式工作。我妈嫌他家太远,嫌他是单亲家庭,嫌他当医生太忙。

但那时候年轻,觉得什么困难都能克服。我们偷偷领了证,没办酒,就两个人去民政局扯了证。出来后在小馆子吃了碗面,就算结婚了。

本来想慢慢做两边父母的工作,等他们接受了再补办婚礼。可证领了不到一个月,就出事了。

是他妈先发现的。不知道从哪儿翻出了我们的结婚证,直接闹到我家。在我家小区门口,指着我妈的鼻子骂,说我家教出来的女儿不知廉耻,倒贴男人,没办酒没彩礼就敢领证。

我妈气得高血压犯了,住院住了半个月。那半个月,陆景明一次都没来看过。我给他打电话,他不接。发信息,他不回。

后来我终于在医院门口堵到他。他刚从手术室出来,脸上带着疲惫。看见我,他愣了一下,然后说:“秦月,我们离婚吧。”

我当时就傻了,抓着他的袖子问为什么。

他一根一根掰开我的手指,说:“我妈以死相逼。我不能没有妈,你懂吗?”

我说我不懂。我说我们已经结婚了,是夫妻了。

他看着我,眼睛很红,不知道是累的还是哭过。他说:“那本来就是个错误。趁着还没办酒,没人知道,离了吧。”

后来我才知道,那半个月里,他妈真的闹过自杀。吞了半瓶安眠药,洗胃洗得死去活来。出院后第一句话就是:“你要不跟她离,我就死给你看。”

再后来,我听说他调走了,去了别的城市。我妈托人给我介绍对象,我谁也不见。三个月后,我发现自己怀孕了。

我没告诉他。告诉他又能怎样呢?他连婚都离了,还能要这个孩子?

我去医院想拿掉,躺在手术台上,听见隔壁手术间里器械碰撞的声音,突然就害怕了。从手术台上爬起来,逃似的跑了。

这一逃,就逃到了今天。

门口传来敲门声,然后是我妈的声音:“月月?”

我赶紧擦擦眼睛:“妈,进来。”

我妈推门进来,手里大包小包的。看见我,她眼圈立刻就红了,但强忍着没哭,把东西一样样拿出来:“炖了鸡汤,还热着。红糖,鸡蛋,小米……哟,这是我外孙女?”

她凑到小床边,脸都快贴上去了。“真俊,像你小时候。”她声音哽了一下,“就是瘦了点,六斤二两是吧?得好好补补……”

“妈,”我打断她,“你坐。”

我妈在床边坐下,拉着我的手。她的手很粗糙,掌心里都是茧子。她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才说:“月月,你跟妈说实话,这孩子……是不是陆景明的?”

我没说话。

我妈叹了口气,重重地。“我就知道。时间对得上,你俩离婚前怀上的。”她摸着我的头发,“傻闺女,你怎么不早说?早说了,妈就是拼了老命,也得去找他陆家讨个说法!”

“讨什么说法?”我苦笑,“婚都离了。”

“离婚怎么了?离婚了孩子也是他陆家的种!”我妈声音高起来,又赶紧压低,“我外孙女,不能没爹!”

“妈,”我看着她的眼睛,“你别去找他。我和他已经没关系了。”

“那孩子怎么办?你一个人带?你知道养个孩子多难吗?奶粉、尿不湿、上学、看病……你一个月挣那三千块钱,够干啥的?”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些事我想过无数遍,越想越害怕,但最后还是决定生下来。

“反正你别管,”我说,“我能养。”

我妈还想说什么,门口又传来脚步声。接着,帘子被拉开了。

陆景明站在那儿,已经换下了手术衣,穿着白大褂。他手里拿着一个病历夹,表情很平静,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妈“蹭”地站起来:“你……”

“阿姨。”陆景明朝我妈点了点头,然后看向我,“秦月,有些产妇和新生儿的情况需要跟你交代一下。方便单独聊几句吗?”

第三章

病房里另外两床的家属都看了过来。靠窗那家的丈夫眼神里带着好奇,中间床那个被吵醒的丈夫也揉着眼睛往这边瞧。

我妈挡在我床前,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陆景明,你还敢来?”

陆景明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重复了一遍:“是医疗上的事,需要家属了解情况。”

“我不是家属吗?我是她妈!”

“您是家属,”陆景明的声音还是很平静,“但有些具体情况,需要和孩子父母双方沟通。”

“你——”我妈气得手直抖。

我拉了拉她的衣角:“妈,你先出去一下吧。”

“月月!”

“就几分钟。”我说。

我妈看看我,又狠狠瞪了陆景明一眼,这才不情不愿地出去了。临走前还撂下一句:“我就在门口!”

帘子被重新拉上。小小的空间里,只剩下我和陆景明,还有熟睡的孩子。

他走到小床边,低头看孩子。看了大概有半分钟,才开口:“她叫什么名字?”

“还没起。”我说。

“几号生的?”

“今天,腊月二十六。”

“六斤二两,身长49厘米,Apgar评分十分。”他像背书一样说出这些数据,然后抬起头看我,“你怀孕期间,产检都在这里做的?”

“嗯。”

“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地问。我以为他会绕弯子,会先说些医疗套话,没想到第一句就是这个。

“告诉你什么?”我反问,“告诉你我怀孕了?然后呢?你会怎么做?复婚?还是给我一笔钱让我打掉?”

陆景明的喉结动了动。“至少我有知情权。”

“知情权?”我想笑,但笑不出来,“陆景明,三年前你跟我提离婚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我有知情权?你妈闹自杀,你调走,你躲着我——这些事,我有知情权吗?”

他不说话了。白炽灯的光从头顶打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我看见他下颌的肌肉绷紧了,那是他生气或者极力忍耐时的习惯动作。

“秦月,”他声音沉下来,“那时候情况特殊。我妈她……”

“你妈以死相逼,你不能没有妈。”我把他的话接下去,“这话我记了三年,一个字都没忘。所以陆景明,现在说这些有意思吗?孩子是我的,我生的,我一个人养的。跟你没关系。”

“她也是我的女儿。”他说。

“法律上不是。”我盯着他,“离婚协议上写得清清楚楚,双方无子女,无共同财产分割。你签了字,我按了手印。还记得吗?在民政局,那个胖胖的工作人员还说:‘年纪轻轻的,怎么就走不下去了呢?’”

陆景明的手握成了拳头,又慢慢松开。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努力控制情绪。“好,以前的事先不提。现在孩子出生了,我需要负起责任。”

“什么责任?抚养费?”我笑了一声,“陆医生,我不缺你那点钱。我妈说得对,养孩子是难,但我有手有脚,能养活她。”

“不是钱的问题。”他往前走了一步,离我更近了些。我能闻到他身上消毒水混着淡淡洗衣液的味道,和三年前一样。“秦月,孩子需要父亲。”

“她三年没有父亲,也过得很好。”

“那是以前!现在她出生了,她会长大,会问爸爸在哪,会需要爸爸陪她去亲子活动,开家长会——”

“我会告诉她爸爸死了。”我打断他,声音很冷,“就像我今天在产房里说的那样。”

陆景明的脸瞬间白了。他看着我,眼睛里有震惊,有愤怒,还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近乎痛苦的东西。

“你就这么恨我?”他问。

我没回答。恨吗?也许吧。但更多的是累,是那种掏空了所有力气之后的麻木。

孩子突然哭了起来。小小的、尖细的哭声,在安静的病房里显得格外刺耳。陆景明几乎是下意识地转身去看,伸手想抱,又在半空中停住。

“她饿了。”他说。

“我知道。”

“你……有奶吗?”

“还没有。”

“那要喂奶粉。”他说着,走到我床尾,看挂在上面的病历牌,“护士没给开奶粉?”

“开了,在抽屉里。”

陆景明打开床头柜的抽屉,拿出那罐小小的试用装奶粉,又找到奶瓶。他去洗手池边洗了手,然后用热水壶里的水冲奶粉。动作很熟练,比例、水温都把握得刚好。

冲好奶,他滴了几滴在手背上试温度,然后才把奶瓶递给我。

我没接。“你喂吧。”

他愣了一下。

“你不是想当爸爸吗?”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就从喂奶开始。”

陆景明的手顿了顿,然后走到小床边,小心翼翼地把孩子抱起来。他抱孩子的姿势很标准,一只手托着头颈,一只手托着屁股,让孩子的脸靠在自己臂弯里。

小小的婴儿在他怀里显得更小了。她还在哭,小脸涨得通红。陆景明把奶嘴轻轻凑到她嘴边,她本能地张开嘴,含住,用力吸吮起来。

哭声停了,只剩下咕咚咕咚的吞咽声。

陆景明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一动不敢动。我看见他的手指在轻轻颤抖,喉结又动了好几下。

“她……很能喝。”他说,声音有点哑。

“随你。”我说,“你以前就能吃,一顿三碗米饭。”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不该提以前的事,不该让气氛往那个方向走。

果然,陆景明抬起头看我,眼睛很深。“你还记得。”

“忘了。”我转过头,看着窗外。天已经全黑了,窗户玻璃上反着病房里的灯光,也映出他的影子——抱着孩子,站在床边,像一个真正的、笨拙的新手爸爸。

孩子很快喝完了奶。陆景明把她竖起来,轻轻拍背,直到她打了个响亮的嗝。这个也是他刚学的?还是他本来就会?

“你学过?”我忍不住问。

“在医院见过。”他说,“产科轮转过三个月。”

他把孩子放回小床,盖好被子。小家伙吃饱了,很快就又睡着了,小嘴还在动,像在梦里继续喝奶。

陆景明站在小床边,看了很久。然后他说:“秦月,我们谈谈。”

“谈什么?”

“谈以后。”他转过身,面对我,“孩子不能没有父亲,这是事实。不管你多恨我,多不想见我,这是改变不了的事实。”

我没说话。

“我可以不打扰你的生活。”他继续说,“但你得让我见孩子,让我尽一个父亲的责任。抚养费我会给,每个月打到你卡上。如果你愿意,我可以每周来看她一次,或者两次,你定时间。等她大一点,我可以接她去我那儿住两天……”

“陆景明,”我打断他,“你妈知道吗?”

他僵住了。

“你妈要是知道,你不但跟我有联系,还有个女儿,她会怎么样?”我问,“再吞一次安眠药?还是这次直接跳楼?”

陆景明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那是我的事,我会处理。”

“你怎么处理?三年前你没处理得了,三年后你就能处理了?”我笑了一声,笑声很干,“算了吧。我们就当今天没见过,你还是你的陆医生,我带着我的孩子过。我们两不相欠。”

“秦月——”

帘子突然被拉开了。我妈站在外面,脸色铁青。

“谈完了没?”她的声音很冷,“月月要休息了,陆医生请回吧。”

陆景明看看我妈,又看看我,最终什么也没说,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他走后,我妈一屁股坐在床边,抓住我的手:“月月,你不能心软!听见没?当年他们陆家怎么对咱们的,你忘了?他妈在小区门口骂的那些话,我记一辈子!”

“我没忘。”我说。

“那就好。”我妈拍拍我的手,又看了眼熟睡的孩子,眼圈又红了,“我苦命的闺女,苦命的外孙女……你放心,妈帮你,妈这把老骨头还能干几年,咱娘俩一起,一定能把这孩子拉扯大……”

我点点头,心里却乱得像一团麻。

窗外的夜色很浓,远处有零星的鞭炮声。快过年了,别人家都在团圆,而我的孩子,她一出生,就没有父亲。

不,她有父亲。只是她的父亲,在三年前选择了不要她,不要我。

第四章

第二天是腊月二十七。

早上护士来查房,量体温,看伤口,说恢复得不错。孩子也检查了,黄疸值正常,听力筛查过了。护士抱着孩子夸:“这宝宝真乖,一晚上都没怎么哭。”

我妈一早就回去了,说是要炖猪蹄汤下奶。病房里另外两个产妇的家属也进进出出,送饭的,送衣服的,热热闹闹。只有我这儿,冷冷清清。

十点多,护工推着清洁车来打扫卫生。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姐,边拖地边跟我聊天:“姑娘,就你一个人啊?孩子爸呢?”

“忙。”我说。

“再忙也得来啊,女人生孩子多不容易。”大姐摇摇头,“我跟你说,我家那口子,我生老大那会儿,他在产房外头等了一宿,烟抽了一地。生完他进来,拉着我的手就哭,说老婆你辛苦了……”

她絮絮叨叨说着,我听着,没应声。心里却忍不住想,三年前如果没那些事,陆景明会在产房外等吗?会紧张得抽烟吗?会在我生完孩子后,拉着我的手说辛苦了吗?

不知道。

中午我妈来了,拎着保温桶,里面是熬得雪白的猪蹄汤。“趁热喝,下奶的。”她盛了一碗递给我,又去看孩子,“哎哟,醒了醒了,眼睛睁开了!”

我探头去看。小家伙果然睁眼了,黑葡萄似的眼珠,茫然地转着。她长得……确实像陆景明。特别是鼻子和嘴巴,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像那个没良心的。”我妈也看出来了,语气很复杂,“不过眼睛像你,大。”

正说着,病房门被敲响了。一个年轻的小护士探头进来:“秦月家属在吗?去护士站领一下出生证明申请表。”

“我去吧。”我妈说着出去了。

我慢慢喝着汤,猪蹄炖得很烂,汤也浓,但喝在嘴里没什么味道。生完孩子后整个人都是木的,高兴不起来,也难过不到哪儿去,就是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累。

我妈很快回来了,手里拿着几张表格。“要填父母信息,”她把表格递给我,犹豫了一下,“父亲那栏……”

“空着。”我说。

“那以后上户口……”

“上我户口,跟我姓秦。”

我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叹了口气:“行,你决定。”

我接过表格,在母亲信息栏里填上自己的名字、身份证号。父亲信息栏空着,一片刺眼的白。

填完表,我妈拿去交。我一个人在病房里,看着窗外出神。冬天的太阳苍白苍白的,没什么温度。楼下院子里有几棵掉光了叶子的树,枝丫光秃秃地指向天空。

门又被推开了。我以为是我妈回来了,转过头,却看见陆景明。

他今天没穿白大褂,穿了一件黑色的羽绒服,手里拎着几个袋子。看见我,他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进来,把袋子放在床头柜上。

“给孩子买的。”他说,“衣服,奶粉,尿不湿。不知道合不合适,不合适可以去换。”

我没看那些袋子。“不用,我妈都准备了。”

“多备点没坏处。”他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沉默了一会儿,说:“出生证明办了吗?”

“正在办。”

“父亲信息……”

“空着。”

陆景明的手指蜷了一下。“秦月,我们不能这样。孩子以后上学、看病,很多地方需要父母双方信息。”

“那就需要的时候再说。”我看着他的眼睛,“陆景明,你真的想好了吗?要认这个孩子,要当她的父亲?这不是买东西,不合适可以退。这是一辈子的事。”

“我想好了。”他说得很肯定。

“那你妈呢?”我问,“你能保证,她知道以后不会来闹?不会像三年前那样,指着我和我妈的鼻子骂?不会再来一次以死相逼?”

陆景明不说话了。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很白,手指修长,是一双拿手术刀的手。此刻这双手紧紧握在一起,指节泛白。

“我会跟她谈。”半晌,他说。

“怎么谈?告诉她,你三年前离婚的前妻,给你生了个孩子?告诉她,这孩子现在三岁了——不对,刚出生,但你会养她?”我摇摇头,“陆景明,你妈是什么人,我比你清楚。她不会接受的。她宁可死,也不会接受这个孩子,更不会接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