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里飘着黄油融化的甜香,平底锅嗞嗞响着。邓丽君侧身避开升腾的油烟,将煎得金黄的鲈鱼翻了个面。她穿着件宽大的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长发随意挽在脑后。窗外巴黎六月的阳光斜斜照进来,在她鼻尖镀上一层细碎的光。
“保罗,别放太多奶酪。”她用法语轻声说,带着点台湾腔的柔软。
二十三岁的男友正踮脚去够最高的橱柜,闻言回头做了个鬼脸,手里还是撒了厚厚一层帕尔玛。邓丽君笑着摇头——这个习惯从他们在一起第一年就改不了。他总说她的厨艺太健康,像在吃鸽子食。
她其实不太会做西餐。从前在日本巡演时,便当冷得能当武器用;在香港的日子,菲佣会把一切煮成粤式例汤。倒是这三年在巴黎,她学会了辨认奶酪的年份,知道怎么让舒芙蕾不塌下去,甚至能用流利的法语和菜贩讨价还价。
“音乐放小声点。”她又说。
保罗刚把德彪西的音量调大,闻言又旋小了半圈。她膝盖不好,受不了突然的响动——这是1991年她最常说的话。有时在蒙田大道的公寓里,她会在钢琴前坐整个下午,反复弹肖邦的某首夜曲,直到邻居敲墙抗议。然后她就笑,笑声像年轻时那样清脆,只是眼角有了细纹。
鲈鱼装盘,淋上柠檬汁。她拿起叉子尝了一小口,眉头微微蹙起——还是淡了。保罗已经走过来,从背后环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窝里。他个子太高,得弯着腰,姿势看着就累。
“很好吃。”他说。
“你每次都说好吃。”
“因为是真的。”他伸手去捻盘边装饰的莳萝,“比米其林三星都好。”
她转身拍掉他的手:“去摆餐具。”
餐厅里那束百合该换水了,花瓣边缘泛起枯黄。邓丽君看了一眼,没力气去弄。最近她总是这样,明明计划好要换床单、要去歌剧院看演出、要回台湾看妈妈,最后都变成在沙发上窝一整天。保罗说她是秋天到了的树,在积蓄养分。她听了只是笑,笑得有点勉强。
“君。”保罗突然在餐厅喊。
“怎么了?”
“你的信,从台湾寄来的。”
她擦着手走过去,看见信封上熟悉的字迹,心脏忽然跳得很快。是妈妈。信很厚,里面大概又夹了剪报和照片。她没立刻拆,先放在钢琴上,用那尊她从泰国带回来的木雕小象压着。
“吃完饭再看。”她说。
可她已经吃不下了。叉子戳着鱼肉,把它们弄得更碎。保罗偷偷看了她好几眼,最后把自己盘里的芦笋分给她——她知道他不爱吃这个。
“下个月,”她突然说,“我想回台湾。”
保罗筷子没拿稳,芦笋掉在桌上。他还没学会用筷子,但坚持每顿都要用。“不是说好秋天去威尼斯?”
“先回台湾。”她的语气出乎意料的坚决,“妈妈身体不好。”
其实真正的原因她没说。上周她独自去了医院,医生拿着X光片看了很久,建议她做个更详细的检查。她没告诉任何人,连保罗都没说。只是从那天起,她开始整理东西——那些演出服、奖杯、歌迷写的信,还有满满几大箱的录音带。
“那我和你一起。”保罗说。
她摇头:“你电影课程还没结束。”
“课程可以等。”
“有些事不能等。”她说完这句就沉默了,低头继续戳那盘已经凉透的鱼。
午后阳光移走了,厨房暗下来。邓丽君去开灯,经过钢琴时顺手拿起那封信。没拆,只是捏了捏厚度,仿佛在掂量里面装了多少思念。
“君。”保罗又叫她。
“嗯?”
“鱼真的很好吃。”
她终于笑了,是那种眼角弯弯、很邓丽君的笑。走过去揉乱他一头卷发,就像三年前在仁爱路初遇时那样。那时他还是个背着相机的穷学生,用法式英文问能不能拍她。她说不可以,却站定让他拍了很久。
“下次,”她说,“我学做马赛鱼汤。”
窗外有鸽子扑棱棱飞过,巴黎的下午很长,长得好像一切都可以慢慢来。她靠在他肩上,暂时忘了信、忘了检查、忘了那些还没说出口的话。厨房里还飘着柠檬和奶油的余味,而那条被戳得面目全非的鱼,最后还是被保罗吃光了。
多年后人们说起邓丽君,总记得她站在舞台上的样子。却少有人知道,她最接近幸福的时光,或许是在巴黎某个寻常厨房里,为一个不太会吃鱼的小伙子,煎一条火候总是差一点的鲈鱼。
那是1991年,她三十八岁,还有四年可活。而此刻窗外的梧桐叶正绿得发亮,像所有还能继续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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