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王老四。西城人,职业扫大街。
说“扫大街”也不全对,我扫的是城门口那条官道。扫了二十三年,从秦朝扫到汉朝,从汉朝扫到三国,扫得我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活了多少年。反正这年头,活一天算一天,今天不知道明天的事。
那天早上,我照常扛着扫帚去城门口。刚扫了两下,就听见远处轰隆隆的,跟打雷似的。
我抬头一看——好家伙!
远处烟尘滚滚,黑压压一片,旗子遮天蔽日。那旗上写个斗大的“魏”字,风一吹,哗啦啦地响。
我的扫帚差点掉地上。
司马懿!魏国大军!十几万人!
我腿肚子开始转筋。跑不跑?跑哪儿去?城里就两千多人,老弱病残,能打仗的掰手指头都数得过来。诸葛亮那军师倒是稳当,坐在城楼上喝茶,可喝茶能喝退十几万人吗?
旁边扫街的老李头已经扔了扫帚,撒丫子跑了。我也想跑,可腿不听使唤,站在原地哆嗦。
这时候,城门“吱呀”一声开了。
我心想:完了,军师要投降了。
可出来的不是投降的队伍,是几个老兵,搬着板凳往城门洞子底下一坐,掏出琴来摆上。然后诸葛亮穿着一身白衣裳,摇着扇子,慢悠悠地走上城楼,往那儿一坐,开始弹琴。
我当时就傻了。
军师,您这是唱的哪出啊?人家十几万大军杀过来了,您在这儿开音乐会?
更绝的还在后头。
城楼上几个老兵把城门大开,四敞八亮的,跟欢迎亲戚似的。然后有个当官的跑下来,对着我和另外几个扫地的喊:“你们几个,接着扫!别停!扫干净点!”
我:???
十几万大军兵临城下,您让我扫地?
可我不敢不扫啊。诸葛亮的命令,谁敢不听?我只好哆哆嗦嗦地拿起扫帚,接着扫。手抖得跟筛糠似的,扫帚在地上画圈,扫得比不扫还脏。
旁边小张小声说:“老四哥,咱是不是该跑啊?”
我说:“跑?跑哪儿去?后面是城,前面是魏军,你往哪儿跑?”
小张说:“那咱就站这儿等死?”
我说:“死什么死?没看军师在上面弹琴吗?军师都不怕,你怕什么?”
话是这么说,可我的手还是抖。
我一边扫地一边偷看城楼上的诸葛亮。他坐在那儿,风吹着他的白衣裳,飘啊飘的,跟个神仙似的。琴声叮叮咚咚的,挺好听,可我实在没心思欣赏。
我又偷眼往远处看——魏军的先头部队已经到了城外一里地的地方,黑压压一片,刀枪在太阳底下闪闪发光。前面几排骑兵,马都停下来了,原地踏步,扬起一片尘土。
我看见司马懿骑着马在最前面,伸着脖子往城里看。他看了半天,又侧着耳朵听——听琴呢。
我心里念叨:退吧退吧,有什么好看的?我们城里真没人,就我们几个扫地的。您要进城就赶紧进来,要打就赶紧打,别让我们在这儿干耗着。我这扫帚都快攥出水来了。
司马懿看了足足有一盏茶的功夫。
然后他忽然拨转马头,对身边的将领说了句什么。那将领一脸惊讶,跟他争了几句。司马懿又说了句话,这次声音大了点,风把话送过来,我隐约听见几个字:“……一生谨慎……不曾弄险……必有伏兵……”
说完,他打马就走。
魏军十几万人,就这么掉头走了。
走了!
我站在城门口,看着魏军的旗子越走越远,手里的扫帚“啪嗒”掉在地上,半天没反应过来。
小张一屁股坐在地上,脸白得跟纸似的,嘴唇哆嗦着说:“老四哥……他们……走了?”
我说:“走了。”
小张说:“咱……活了?”
我说:“活了。”
城楼上的琴声也停了。我抬头一看,诸葛亮还坐在那儿,扇子也不摇了,额头上一层细汗。旁边伺候的小童赶紧递上手巾,他接过来擦了擦手——那手,也在抖。
我忽然明白了。军师也怕。可他能让全城人都看出来他怕吗?不能。他得坐在那儿弹琴,弹给司马懿听,也弹给我们看。琴声稳了,城就稳了;城稳了,人就不跑了;人不跑了,司马懿就觉得有埋伏了。
这事儿后来传遍了天下。说诸葛亮唱了一出空城计,把司马懿十几万大军吓退了。说书先生说的时候,唾沫横飞,说诸葛亮如何如何神机妙算,如何如何泰然自若。
可谁记得我们几个扫地的?
那天我们扫的地,比平时扫得都干净。不是因为勤快,是因为手抖得厉害,来回来去扫了八十多遍。城门口那片地,锃亮,狗上去都劈叉。
后来有人问我:“老四,那天你怕不怕?”
我说怕。
他又问:“那你怎么不跑?”
我说跑什么跑?扫地的命,操不了军师的心。军师让扫,咱就扫。扫完了,仗也就打完了。
他又问:“那你悟出什么道理了?”
我想了想说:“以后扫地,手别抖。手一抖,司马懿就看出来了。”
那人哈哈大笑。
可我说的是真的。这世上的事儿,很多时候就看你稳不稳得住。稳住了,空城也是铁桶;稳不住,千军万马也是豆腐渣。
我就是个扫地的,不懂兵法。可那天之后我明白了一个道理——
人这一辈子,谁还没个“空城”的时候?外头兵临城下,里头啥也没有。怎么办?扫地。把手里的活干好了,把面上的事儿做稳了,别人看不透你,你就赢了。
至于赢不赢的,其实我也不知道。
反正那天,司马懿是真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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