曙光中学的录取名单公布那天,韩峰刷新了整整一上午网页。

儿子的名字始终没有出现。

电话打到学校,接线员语气含糊。托人打听回来的消息,让妻子林晓悦红了眼眶。

“名额满了。”消息灵通的朋友压低声音,“顶上去的,是你那个开公司的远房表哥的儿子。”

韩峰想起半个月前,那位表哥曾国梁曾在饭局上拍了拍他的肩。

“孩子上学的事,有什么困难尽管说。”

当时他只当是客套。

直到此刻,他才明白那话里的深意。

深夜,韩峰坐在书桌前,看着儿子房间门下透出的微光。

家明还没睡。这孩子从小懂事,此刻大概也在查资料,想弄明白为什么分数够了却进不去。

韩峰翻开了手边的存折。

又打开电脑,调出几项专利转让协议的扫描件。

屏幕上,另一所学校的官网朴素简洁——市职业技术学院。

他拨通了一个从未存过的号码。

半年后。

深秋的早晨,韩峰家楼下停了三辆黑色轿车。

曙光中学校长吴德海推开车门,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带。

身后,教导主任、年级组长等七八人陆续下车。

他们手里提着果篮和礼品盒。

吴德海抬头看向三楼那扇普通的窗户,深吸一口气。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韩峰正站在窗帘后,平静地看着这一幕。

儿子家明在书房里,摊开一张复杂的电路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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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中考成绩公布那天傍晚,韩峰提前半小时下班。

他骑着那辆骑了十年的自行车,拐进菜市场。鱼摊上挑了条新鲜的鲈鱼,又去熟食档切了半斤酱牛肉。妻子林晓悦爱吃牛肉,儿子家明喜欢清蒸鱼。

手机在兜里震动了一下。

韩峰擦擦手,掏出手机。屏幕上跳出妻子发来的微信:儿子查分了!

他心跳快了几拍,手指有些发僵。点开消息,一张截图跳出来。

总分718分。

韩峰站在菜市场嘈杂的人声中,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卖菜的大妈问他还要不要青菜,他都没听见。

718分。去年曙光中学的录取线是690分。

他推着自行车往家走,脚步有些飘。

路过小区门口的便利店,他进去拎了一箱牛奶,又拿了两瓶红酒。

结账时,老板娘笑着问:“韩工今天有喜事啊?”

韩峰点点头,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

“儿子中考,考得还行。”

“哟,那可要恭喜了!肯定能上曙光中学吧?”

“应该没问题。”

他说这话时,心里那点不安被喜悦冲散了。

能有什么问题呢?

分数高出录取线将近三十分,儿子初中三年成绩一直稳定在年级前十。

曙光中学是市里最好的重点高中,进了那所学校,等于一只脚迈进了重点大学。

回到家,林晓悦已经做了一桌子菜。

儿子韩家明坐在餐桌旁,脸上还带着少年的腼腆笑容。见到韩峰进门,他站起来,叫了声“爸”。

韩峰把东西放下,走到儿子面前,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小子。”

就这三个字,他说得有些哽咽。

林晓悦在旁边抹了抹眼角,笑着说:“行了行了,先吃饭。儿子都饿了。”

饭桌上,家明话比平时多了些。

他说起语文作文题目,说起数学最后一道大题的解法,说起考完试那天下午和同学去打篮球。

韩峰听着,不时给儿子夹菜。

“曙光中学八月初有个新生夏令营。”林晓悦说,“我打听过了,表现好的话,开学后能进实验班。”

“那得去。”韩峰给妻子也夹了块牛肉,“需要准备什么材料,你列个单子,我周末去弄。”

家明低头扒饭,耳朵尖微微发红。

“爸,妈,其实我也没那么厉害。我们班李想也考了715呢。”

“那你也是咱们家最厉害的。”韩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红酒。

酒意微醺时,他开始想象儿子穿着曙光中学校服的样子。

想象三年后,家明拿着重点大学的录取通知书。

想象更远的未来,儿子或许会像他一样,成为一名工程师,或者比他走得更远。

林晓悦收拾碗筷时,轻声说:“老韩,我想把书房收拾一下,给儿子换个好点的书桌。高中学习任务重,得有个好的环境。”

韩峰点点头。

“明天我去看看家具。”

夜里,韩峰躺在床上,久久无法入睡。

月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在地板上投出一道苍白的光带。

他侧过身,看着妻子安静的睡颜,心里涌起一种踏实的幸福感。

这些年,他在国企技术部门一步步做到中层,工资不算高,但稳定。

妻子在小学教书,工作辛苦,但喜欢和孩子打交道。

一家人住在这套九十平米的老房子里,日子过得简简单单。

儿子是他们最大的骄傲。

韩峰闭上眼睛,脑海里又浮现出那个分数。

718。

他数了数自己的存款,大概够儿子大学四年的学费和生活费。

如果家明能考上更好的学校,他就再想办法。

窗外传来几声猫叫。

韩峰翻了个身,终于沉沉睡去。

他做了一个梦。梦里,家明站在曙光中学的校门口,穿着崭新的校服,朝他挥手。阳光很好,儿子的笑容很亮。

02

七月的第三个周末,韩家明拖着行李箱出门。

曙光中学的新生夏令营为期五天,包食宿,地点在郊区的一个培训基地。韩峰开车送他过去,林晓悦坐在副驾驶,一路上反复叮嘱。

“蚊帐带了吗?花露水放在行李箱侧兜了。”

“妈,都带了。”

“跟同学好好相处,但也别太老实被人欺负。”

“知道。”

韩峰从后视镜里看了儿子一眼。

家明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包带子。

这孩子从小就安静,喜欢琢磨东西。

小学时拆过家里的收音机,初中自己组装了一台简易机器人。

“到了那儿,有什么活动都积极参加。”韩峰说,“不过也别太有压力,就当去玩几天。”

家明点点头。

培训基地门口已经停了不少车。家长们帮孩子拎行李,叮嘱声此起彼伏。韩峰帮儿子把行李箱拿下来,拍了拍他的背。

“去吧。”

家明拖着箱子走进大门,回头朝他们挥了挥手。

林晓悦突然往前追了几步。

“儿子!”

家明停下来。

“注意安全啊!”

“知道了妈!”

韩峰拉住妻子的手。“行了,孩子长大了。”

回去的路上,林晓悦一直看着窗外。过了很久,她轻声说:“老韩,你说儿子会不会不适应?我听说这种夏令营竞争挺激烈的。”

“家明成绩摆在那儿,怕什么。”

“也是。”

话虽这么说,韩峰心里也有一丝不确定。

曙光中学汇聚了全市最顶尖的学生,家明在初中是尖子,到了那儿可能也就是中上水平。

他怕儿子有心理落差。

五天过得很快。

接儿子那天,韩峰提前到了半小时。培训基地门口,家长们三三两两地站着聊天。韩峰听到旁边两个中年妇女在说话。

“我女儿说这次夏令营有个学生特别厉害,编程比赛拿了第一。”

“是不是姓韩?我听我儿子提过一句。”

韩峰心里一动,但没有凑过去问。

大巴车开进来了。学生们陆续下车,晒黑了些,但精神都不错。韩峰在人群中寻找儿子的身影。

家明是最后几个下车的。他背着鼓鼓囊囊的书包,手里还拎着一个纸袋。看到韩峰,他加快脚步走过来。

“爸。”

“怎么样?”

“挺好的。”

韩峰接过儿子的书包,发现比去时重了不少。“这里面装的什么?”

“一些资料,还有夏令营发的纪念品。”

回家的车上,家明话不多。韩峰从后视镜里观察他,发现儿子眉头微蹙,像在思考什么。

“遇到什么事了?”韩峰问。

家明犹豫了一下。

“也没什么。就是夏令营里有个同学,叫曾浩。他爸好像是个老板。”

韩峰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曾浩?这个名字有点耳熟。

“他怎么了?”

“他成绩不太好。”家明说得委婉,“分组活动的时候,我们组完成一个机械模型,他连基本的电路都接不对。后来我听别人说,他中考才考了六百三十多分。”

韩峰心里那点不安又浮了上来。

“六百三?那离曙光中学的录取线差远了。”

“是啊。”家明看向窗外,“可他也参加夏令营了,和我们一样是准新生。”

车里沉默了一会儿。

林晓悦转过头问:“儿子,你是不是觉得不公平?”

家明摇摇头。

“我就是有点奇怪。不过可能他有什么特长吧,不是说曙光中学也招特长生吗?”

“也许吧。”

韩峰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但他心里那根弦绷紧了。

曾浩,姓曾。

他想起自己那个远房表哥曾国梁,好像有个儿子今年也中考。

很多年没来往了,只记得上次见面还是在家明周岁宴上。

应该不会这么巧。

他这样安慰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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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八月初,曙光中学的录取通知书开始发放。

按照往年的经验,录取结果会在学校官网公示,同时寄送纸质通知书。韩峰每天上班第一件事就是打开电脑,刷新曙光中学的招生页面。

“老韩,别着急。”同事老王端着茶杯走过来,“你儿子那分数,板上钉钉的事。”

韩峰笑笑,继续盯着屏幕。

公示栏还是空白的。

林晓悦那边也在托人打听。她有个同学在教育局工作,虽然不直接管招生,但消息灵通。对方说今年录取工作有些延迟,让再等等。

韩峰表面上镇定,心里却越来越焦躁。

他想起儿子说的那个曾浩。六百三十多分,怎么可能进曙光中学?除非真是特长生,或者……

他不愿往那个方向想。

又过了三天,官网终于更新了。韩峰正在开部门例会,手机震动起来。是妻子发来的消息:公布了!

他匆匆结束会议,回到办公室锁上门,打开电脑。

录取名单按姓氏拼音排序。韩峰直接拉到W开头的位置。

从“王”一直看到“吴”,没有“韩”。

他愣了一下,重新从开头往下翻。鼠标滚轮飞速滚动,眼睛盯着一个个名字。还是没有。

韩峰深吸一口气,拨通了曙光中学招生办的电话。

忙音。再打,还是忙音。

打到第五遍,终于通了。接电话的是个年轻女声,语速很快。

“您好,曙光中学招生办。”

“您好,我想咨询一下录取情况。我儿子韩家明,中考718分,怎么没在名单上?”

电话那头停顿了两秒。

“请问准考证号是多少?”

韩峰报了一串数字。他听到键盘敲击的声音。

“韩家明同学是吧?他的档案……嗯,情况是这样的,今年报考我们学校的学生特别多,分数线比往年有所提高。”

“718分还不够?”韩峰的声音提高了些。

“这个分数是很优秀的,但录取要综合考量。而且今年我们学校的招生计划有些调整……”

“调整是什么意思?我儿子分数够,志愿也填了你们学校,为什么没录取?”

“具体原因我这里也不清楚。您可以留下联系方式,我们后续会统一解释。”

韩峰还要再问,电话已经挂断了。

他握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办公室窗外,午后的阳光刺眼。楼下传来同事的说笑声,有人约着一起去食堂吃饭。这些声音隔着玻璃传进来,变得模糊而遥远。

韩峰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手机又响了。是林晓悦。

他接起来,妻子带着哭腔的声音传来:“老韩,我同学帮忙查了……家明的名额,被人顶了。”

韩峰觉得耳朵里嗡嗡作响。

“谁?”

“曾国梁的儿子。你那个表哥。”

果然是他。

韩峰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曾国梁那张圆胖的脸。

上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好像是三年前,在一个远房亲戚的婚礼上。

曾国梁递给他名片,说“有事尽管找我”。

“他怎么做到的?”韩峰问,声音干涩。

“我同学说,曾国梁给学校捐了一笔钱,还承诺后续会有更多‘支持’。学校那边……就把名额调整了。”

林晓悦哭了出来。

“凭什么啊?我们儿子考了那么高的分……”

韩峰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听着妻子的哭声,觉得胸口堵得慌。窗外那明媚的阳光,此刻显得格外讽刺。

“你先别哭。”他说,“我找人问问。”

“问谁?问曾国梁吗?他会承认吗?”

韩峰沉默了。

挂断电话后,他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

桌上摊开一份技术图纸,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718分,儿子多少个夜晚挑灯夜读换来的分数,就这么轻飘飘地被抹掉了。

他想起家明参加夏令营回来那天,欲言又止的神情。孩子大概早就感觉到不对劲,只是没说出来。

下班时间到了,韩峰收拾东西下楼。骑车经过曙光中学时,他停下车,看着那气派的校门。大理石柱子上刻着校训:明德求真,励志笃行。

韩峰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04

那晚,韩峰一家没人动筷子。

桌上的菜凉透了。林晓悦坐在沙发上抹眼泪,家明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韩峰站在阳台上抽烟,他戒烟五年了,今天又破戒。

手机响了几次,都是亲戚朋友来问录取结果的。韩峰一个都没接。

夜深了,家明的房间门开了一条缝。韩峰走过去,看到儿子坐在书桌前,台灯亮着,面前摊着一本物理竞赛题集。

“爸。”家明没回头。

韩峰走进房间,在床边坐下。他看见儿子握着笔的手指关节发白。

“你都知道了?”

“嗯。”家明的声音很平静,“妈下午跟我说了。”

“你有什么想法?”

家明放下笔,转过身。十五岁的少年,眼眶是红的,但没哭。

“我不想复读。明年如果再发生这种事怎么办?”

韩峰心里一痛。他伸手想摸摸儿子的头,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不会让你复读的。市里还有其他重点中学,二中、实验中学都不错。你分数这么高,他们肯定愿意要。”

“爸,我查过了。其他学校的录取工作也基本结束了。现在去,只能等有没有人放弃名额。就算有,也是别人挑剩下的专业和班级。”

他说得有条有理,显然已经做了功课。韩峰看着儿子,突然意识到这孩子真的长大了,遇到事情不再是只会哭闹。

“那你想怎么办?”

家明沉默了一会儿。

“我有个同学,他去职业技术学院了。他说那边有物联网专业,可以学编程和硬件开发。”

“技校?”韩峰脱口而出。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家明的眼神黯淡下去。

“对不起,爸没说清楚。”韩峰连忙解释,“我的意思是,你成绩这么好,去技校太可惜了。”

“可我现在没学上了。”

这句话像一把刀子,扎在韩峰心上。

夜里,韩峰躺在床上睁着眼。林晓悦背对着他,肩膀微微颤抖。他知道她在哭,但不敢安慰,因为一开口,自己可能也会失控。

他想起了曾国梁。

很多年前,他们还是孩子的时候,曾国梁家很穷。

韩峰的父亲曾接济过他们家。

后来曾国梁做生意发了财,开上了豪车,住进了别墅。

逢年过节家族聚会,他总是最风光的那个。

韩峰从不主动攀附,见面也只是点头之交。没想到,第一次被这位表哥“关照”,竟然是以这种方式。

凌晨三点,韩峰悄悄起身,来到书房。他打开电脑,搜索“市职业技术学院”。

官网做得很朴素,首页滚动着学生技能大赛获奖的消息。他点开招生简章,物联网应用技术专业,学制三年,培养方向是智能硬件开发和系统集成。

课程设置看起来挺扎实。C语言、嵌入式系统、传感器技术……都是实用的东西。

韩峰继续往下翻,看到了学校的介绍。

市职业技术学院,前身是市技工学校,改制后成为全日制普通高职院校。

校园面积不大,实训设备有些陈旧,师资以“双师型”教师为主。

他关掉网页,点燃第二支烟。

烟雾在昏暗的书房里缭绕。

韩峰想起自己年轻时,也是一门心思想考大学。

那时候觉得,只有上大学才有出路。

现在时代变了,技术工人越来越吃香,可他心里那道坎,还是过不去。

儿子该去重点高中,然后考重点大学。这是他十几年来根深蒂固的想法。

可现实给了他一记耳光。

天亮时,韩峰做了决定。他要去曙光中学,当面问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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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曙光中学的校长室在行政楼三楼。

韩峰站在门外,深吸了一口气,敲了敲门。

“请进。”

推开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位头发花白、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他正在看文件,抬头看到韩峰,露出职业化的微笑。

“您好,请问您是?”

“我是韩家明的父亲,韩峰。”

吴德海校长的笑容淡了些。他摘下眼镜,用绒布擦了擦。

“韩先生,请坐。”

韩峰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办公室装修得很雅致,墙上挂着书法作品,书架上摆满了教育类书籍。窗台上养着几盆绿植,长势喜人。

“吴校长,我儿子韩家明中考718分,第一志愿填了贵校,但没被录取。”韩峰开门见山,“我想知道原因。”

吴德海重新戴上眼镜,双手交叠放在桌上。

“韩先生,首先我要说明,曙光中学的录取工作是完全公平、公正、公开的。您儿子的分数确实很优秀,但录取不仅要看分数,还要综合考虑学生的综合素质、发展潜力等多种因素。”

“什么样的综合素质能让一个六百三十多分的学生,挤掉七百一十八分的学生?”韩峰盯着他的眼睛。

吴德海的表情没有变化。

“曾浩同学在科技创新方面有特长,初中阶段获得过省级机器人比赛二等奖。我们学校注重多元化发展,对特长生有适当的政策倾斜。”

“省级比赛二等奖,全市每年至少有几十个。”韩峰说,“这个理由不够充分。”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窗外的蝉鸣声传进来,显得格外聒噪。

吴德海站起身,走到饮水机旁接了一杯水,放在韩峰面前。

“韩先生,我理解您的心情。每个家长都希望自己的孩子得到最好的教育。但学校的教育资源有限,我们需要平衡各方面的需求。”

他回到座位上,语气变得语重心长。

“曾国梁先生是我们学校的重要合作伙伴,为学校的发展做出了很大贡献。他的孩子有一定特长,我们适当照顾,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所以捐钱就能买到名额?”韩峰的声音冷了下来。

吴德海皱了皱眉。

“请不要说得这么难听。这是社会力量支持教育事业,我们给予适当的回报,是正常的合作共赢。”

“那我儿子呢?他的努力算什么?”

“市里还有其他优秀的学校。以韩家明同学的成绩,去其他重点中学也会发展得很好。”吴德海顿了顿,“而且,我听说曾国梁先生愿意给予一定的经济补偿,帮助您儿子选择其他优质教育资源。”

韩峰笑了,笑得很苦。

“补偿?他拿什么补偿我儿子三年的时光?拿什么补偿一个孩子的公平?”

“韩先生,您可能太理想主义了。”吴德海叹了口气,“这个世界上没有绝对的公平。有时候,退一步海阔天空。硬碰硬,对谁都没有好处。”

韩峰站起来。

“我明白了。谢谢您的时间。”

他转身要走,吴德海叫住了他。

“韩先生,作为教育工作者,我给您一个忠告。孩子的路还长,不要因为一时意气,耽误了他的前程。接受现实,选择最适合的道路,这才是明智的家长该做的。”

韩峰没有回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很长,铺着光洁的大理石地砖。

两侧墙上挂着优秀学生的照片,一张张青春洋溢的脸。

韩峰快步走着,皮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

他觉得胸口闷得厉害。

走到一楼大厅时,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韩峰接起来。

“表弟啊,我是曾国梁。”电话那头传来爽朗的笑声,“听说你去学校了?怎么样,跟吴校长谈得还好吗?”

韩峰握紧手机。

“你想说什么?”

“别这么生分嘛。咱们好歹是亲戚。”曾国梁的语气很轻松,“这样,明天中午我请你吃饭,咱们好好聊聊。你放心,我不会亏待家明的。实验中学那边我有熟人,可以安排他进最好的班。”

“如果我不去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表弟,你是个技术人员,可能不懂社会上的规矩。有些事,不是非黑即白的。你儿子成绩好,将来肯定有出息,没必要在这件事上钻牛角尖。这样,除了安排学校,我再补偿你们二十万,就当给孩子以后上大学用。”

二十万。韩峰想起自己存折上的数字,那是他工作二十年攒下的全部积蓄,也就三十多万。

“我不需要你的钱。”

“那你需要什么?公平?”曾国梁笑了,“表弟啊,你都四十多岁的人了,怎么还这么天真?这样吧,你再考虑考虑。明天中午,我在金鼎酒店等你。”

电话挂断了。

韩峰站在曙光中学的大厅里,看着墙上“立德树人”四个鎏金大字。阳光从玻璃门外照进来,把那几个字照得闪闪发光。

他突然觉得,那光刺得眼睛疼。

06

那天晚上,韩峰对林晓悦说:“明天我带儿子去技校看看。”

林晓悦正在洗碗,手一滑,盘子差点掉地上。

“你说什么?”

“市职业技术学院。家明提过,那边有物联网专业。”

林晓悦关上水龙头,擦干手,走到韩峰面前。她的眼睛还是肿的。

“老韩,你真要让儿子去技校?他可是考了七百多分啊!”

“我知道。”韩峰声音低沉,“但现在的情况是,其他重点中学的录取都结束了。就算托关系能进去,也是捡别人不要的名额。家明心里会怎么想?”

“可那是技校……”林晓悦的声音哽咽了,“邻居同事问起来,我怎么说?说我们儿子七百多分去了技校?”

韩峰握住妻子的手。

“晓悦,我去了曙光中学,见了校长。他说得明明白白,这个世界没有绝对的公平。我也想通了,既然他们不给公平,我们就自己找条路走。”

“可技校能有什么好出路?”

“去看看才知道。”

第二天是周六,韩峰一家三口坐公交车去了市职业技术学院。学校在城郊,公交车开了四十分钟才到。

校门很朴素,铁艺大门敞开着,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往里看,几栋教学楼有些年头了,外墙的涂料斑驳脱落。操场上,几个学生在打篮球。

和曙光中学气派的大门、现代化的教学楼相比,这里显得寒酸。

家明走在父母中间,一直沉默着。韩峰观察他的表情,看不出什么情绪。

招生办公室在一楼,门开着。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正在接电话,见到他们,做了个请坐的手势。

电话很快讲完了。男人挂断,站起身走过来。

“您好,我是招生办的刘老师。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韩峰说明了来意。刘老师听到韩家明的中考分数时,明显愣了一下。

“七百一十八分?这个分数……怎么想来我们学校?”

“没被其他学校录取。”韩峰简单地说。

刘老师看了家明一眼,眼神里有些惋惜。

他拿出宣传册,开始介绍专业。

物联网应用技术、数控技术、汽车维修、烹饪工艺……都是很实用的技能专业。

“能看看实训室吗?”家明突然问。

刘老师点点头。“当然可以。正好苏校长在,我请他带你们参观一下。”

他打了个电话。几分钟后,一个四十岁左右、穿着工装夹克的男人快步走进来。他个子不高,但很精神,握手时力气很大。

“我是苏磊,学校的负责人。”他笑起来眼角有皱纹,“听说有位高分同学对我们学校感兴趣?走,我带你们转转。”

苏磊没有直接带他们去教学楼,而是先去了后面的实训基地。那是一排平房,里面分成了不同的区域。

第一个区域是电工实训室。十几个学生围着操作台,正在接电路。墙上挂着安全规范,工具摆放得整整齐齐。

“这是我们和市电力公司合作建的实训室。”苏磊介绍,“学生在这里学的东西,和实际工作完全接轨。”

第二个区域是智能制造实训区。几台数控机床正在运转,发出有节奏的切削声。一个年轻老师带着几个学生,围在一台设备前讨论着什么。

“这是去年刚添置的五轴加工中心。”苏磊说,“企业淘汰下来的旧设备,我们修修改改,还能用。学生在这里练手,出去就能直接上岗。”

家明一直很认真地看,偶尔会问几个问题。苏磊回答得很详细,有些专业术语韩峰都听不懂。

走到第三个区域时,家明停住了。

这里堆着一些电子元器件、开发板、线材,还有几台半成品的智能小车。

几个学生正在调试一台搬运机器人,机器人在模拟的仓储环境里移动,抓起货箱放到指定位置。

“这是我们的物联网创新工作室。”苏磊说,“条件简陋了点,但学生们热情很高。去年省里的职业技能大赛,我们拿了两个三等奖。”

家明走到工作台前,拿起一块开发板看了看。

“这是STM32的?”

“对,你懂这个?”苏磊有些惊讶。

“自学过一点。”家明放下开发板,看向苏磊,“校长,如果我来这里,能进这个工作室吗?”

苏磊认真地看着他。

“工作室是选拔制,要通过考核。但我看了你的中考成绩,自学能力肯定不差。只要肯努力,应该没问题。”

林晓悦轻轻拉了拉韩峰的衣袖。韩峰知道她的意思——这里的条件确实简陋,和想象中的学校差距太大。

参观完实训基地,苏磊带他们去了校长室。办公室比吴德海的小一半,桌上堆满了文件和图纸。墙上挂的不是书法,而是各种技能比赛的奖状。

“坐,随便坐。”苏磊搬来几把椅子,又倒了三杯水。

韩峰开门见山:“苏校长,我儿子的情况您大概了解了。七百多分来技校,可能有点……可惜。但我现在想知道,如果在这里读三年,他将来能有什么发展?”

苏磊没有马上回答。他喝了口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韩先生,林老师,我先说说我们学校的定位。”他开口了,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很清晰,“我们不是重点高中,不培养考大学的学生。我们培养的是技术工人,是能直接为社会创造价值的人。”

“学生毕业后的去向,主要有几个:一是去合作企业就业,起薪大概四五千,技术好的能到六七千;二是参加职教高考,可以升入对口的高职或应用型本科;三是自己创业,我们有创业孵化基地,会提供支持。”

“听起来都不错。”韩峰说,“但社会认可度呢?毕竟技校毕业,和大学文凭还是不一样。”

苏磊笑了,笑容里有些无奈。

“您说得对,社会确实更看重学历。但我想说的是,时代在变。现在很多企业缺的不是高学历的人,缺的是真正懂技术、能干活的人。”

他站起身,从书架上抽出一本相册。

“这些是我们近几年的毕业生。”他翻开相册,一页页指给韩峰看,“这个,现在在比亚迪做技术员,月薪八千。这个,自己开了个自动化设备维修公司,去年营业额有两百万。这个,考上了应用型本科,还在读。”

照片上的年轻人,穿着工装,脸上带着自信的笑容。

苏磊合上相册。

“我不敢保证每个学生都能成功。但在我这里,每个愿意学的孩子,我都会尽全力给他机会。我们没有漂亮的校园,没有先进的设备,但我们有愿意教真本事的老师,有想学真本领的学生。”

他看向家明。

“孩子,我问你一个问题。你是想三年后拿一张重点高中的毕业证,还是想三年后掌握一门实实在在的技术?”

家明沉默了。办公室里很安静,能听到窗外风吹树叶的声音。

过了很久,家明抬起头。

“校长,如果我在这里好好学,能参加全国职业院校技能大赛吗?”

“当然能。”苏磊眼睛亮了,“我们学校去年就有学生进了省赛。如果你真有那个水平,学校会全力支持。”

家明转向韩峰和林晓悦。

“爸,妈,我想试试。”

林晓悦的眼眶又红了。韩峰看着儿子,看着那双清澈而坚定的眼睛。他想起吴德海的话,想起曾国梁的电话,想起曙光中学那气派的大门。

“好。”韩峰说,“我们尊重你的选择。”

离开学校时,苏磊送他们到门口。他握住韩峰的手,用力摇了摇。

“韩先生,谢谢你们的信任。我保证,不会让家明后悔今天的选择。”

公交车上,一家三口都没说话。

家明望着窗外飞逝的街景,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画着电路图。

林晓悦低着头,眼泪一滴滴落在手背上。

韩峰握着妻子的手,目光看向远方。

他在想一件事。

一件很大胆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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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周一,韩峰请了一天假。

他去了律师事务所,找的是大学同学的妻子,姓陈,专门做民事案件。在陈律师的办公室里,韩峰把整件事说了一遍。

陈律师听完,推了推眼镜。

“老韩,你想告学校?”

“不。”韩峰摇头,“告不赢的。他们有无数种理由解释为什么录取曾浩而不录取家明。而且一旦撕破脸,对孩子更不好。”

“那你的意思是?”

韩峰从公文包里拿出几份文件。一份是银行存折的复印件,一份是专利转让协议的复印件,还有一份是他草拟的捐赠意向书。

“我想捐一笔钱给职业技术学院,指定用于建设一栋新的实训楼。”韩峰说,“但有两个条件:第一,匿名捐赠,署名就用‘明理基金’;第二,我儿子要以‘特殊技能生’的身份入学,并进入学校的重点培养计划。”

陈律师接过文件,仔细看了很久。

“这笔钱……是你全部的积蓄吧?”

“差不多。”韩峰笑了笑,“还有一些专利转让费,本来是留着给儿子上大学的。”

“你想清楚了?这可不是小数目。”

“想清楚了。”韩峰看向窗外,“钱可以再挣,但有些事,现在不做,一辈子都会后悔。”

陈律师点点头。

“好,我帮你操作。捐赠协议要做得规范,条件要写得明确但不过分。职业技术学院那边,需要先沟通吗?”

“我先和苏校长谈一次。”

第二天晚上,韩峰单独约了苏磊吃饭。地点选在一家普通的小餐馆,包厢很简陋,但安静。

苏磊准时到了。他脱掉工装外套,里面是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

“韩先生,找我有什么事?”

韩峰给他倒了杯茶。

“苏校长,上次参观学校,我很有感触。你们在那么困难的条件下,还能坚持把学生教好,很不容易。”

苏磊苦笑。

“说实在的,我们缺的东西太多了。实训设备老旧,很多还是企业淘汰下来的。宿舍条件差,夏天热冬天冷。老师待遇不高,留不住人才。但我们能怎么办?只能有多少力,使多少劲。”

韩峰从包里拿出那份捐赠意向书,推到苏磊面前。

苏磊接过来,看了第一行,眼睛就瞪大了。他快速浏览完,抬起头时,表情很复杂。

“韩先生,这是……”

“这是我的一点心意。”韩峰平静地说,“但我有几个条件,都在上面写清楚了。”

苏磊又看了一遍文件。他的手指有些发抖。

“五百万……这可不是‘一点心意’。韩先生,我知道您儿子的事,但您没必要……”

“有必要。”韩峰打断他,“苏校长,我问你一个问题。如果有了这笔钱,建起了新的实训楼,你们能培养出更多优秀的学生吗?”

“当然能!”苏磊脱口而出,随即又冷静下来,“但是韩先生,这钱太多了。而且您要求匿名,我连感谢都没法公开感谢您。”

“我不需要感谢。”韩峰喝了口茶,“我只想看到这所学校变得更好,想看到更多像家明一样的孩子,能在这里学到真本事,找到自己的路。”

苏磊沉默了很久。餐馆包厢里很安静,能听到隔壁桌的谈笑声。

“韩先生,您知道吗?”苏磊缓缓开口,“我当这个校长五年了,每年招生季,都要去各个初中做宣传。那些家长一听说我们是技校,扭头就走。有的即使来了,也是因为孩子实在没地方去,不得已的选择。”

“我常常想,我们这样的学校,是不是真的没希望了?是不是只能捡重点高中挑剩下的学生?但每次看到学生毕业时找到工作,看到他们在技能大赛上获奖,我又觉得,这份工作有意义。”

他把捐赠意向书小心地折好,放回桌上。

“您的这份心意,我收下了。但我也有个条件。”

“你说。”

“这笔钱,每一分都要用在学生身上。我会成立专门的项目组,公开招标,全程透明。新实训楼的每一个教室,都要按照行业最新标准来建。我要让我们的学生,用到不输给任何企业的设备。”

苏磊的眼睛里有光。

韩峰笑了。这是他这些天来,第一次发自内心地笑。

“好。”

协议在一周后正式签署。

陈律师作为中间人,韩峰没有露面。

签约仪式很简单,在陈律师的办公室,苏磊代表学校,陈律师代表“明理基金”,双方交换了文件。

苏磊签完字,握着笔的手久久没有松开。

“陈律师,请您一定转告韩先生。我会对得起这份信任。”

当天下午,韩峰收到了陈律师发来的短信:办妥了。

他看着那两个字,心里那块压了很久的石头,终于轻了一些。

晚上,韩峰把家明叫到书房。他把一张录取通知书放在桌上——市职业技术学院物联网应用技术专业的录取通知书。

家明接过来,看了很久。

“爸,这学校……不是已经过了录取时间了吗?”

“特殊情况,特殊处理。”韩峰说,“苏校长很看重你,为你争取了一个‘特殊技能生’的名额。开学后,你会直接进入学校的创新工作室,有专门的导师带。”

家明抬起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爸,你做了什么?”

“没做什么。”韩峰摸了摸儿子的头,“只是帮你找了一条适合你的路。记住,到了那里要好好学。三年时间,我要看到你的成绩。”

家明用力点头。

“我一定不会让你失望。”

开学前,韩峰带家明去买了新的笔记本电脑和一些专业书籍。林晓悦虽然还是有些遗憾,但看到儿子重新振作起来,也渐渐接受了这个现实。

九月一日,职业技术学院开学。

韩峰和林晓悦送家明到校门口。学校正在举行新学期开学典礼,操场上站满了学生。主席台上,苏磊拿着话筒讲话,声音洪亮。

“……我们可能没有漂亮的校园,没有豪华的设施。但我们有一双手,有一颗不服输的心!从今天起,忘掉过去的标签,忘掉别人的眼光。在这里,你们只有一个身份——未来的技术工匠!”

掌声响起来,不算热烈,但很真诚。

家明朝父母挥挥手,背着书包走进了校门。

韩峰看着儿子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突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上大学时的情景。那时候父亲送他到火车站,也是这样的眼神。

林晓悦挽住他的胳膊。

“走吧,回家。”

他们转身离开时,没有注意到,校门口的宣传栏上,贴出了一张新的规划图。图上一栋崭新的大楼标注着:明理实训楼(筹建中)。

秋风吹过,规划图的一角被吹得微微卷起。

08

家明很快适应了技校的生活。

课程安排很紧凑,上午理论课,下午实训课。

理论课在普通教室上,老师讲得通俗易懂,不像高中那么深奥难懂。

实训课才是重点,学生们分成小组,在实训室里动手操作。

家明被分到了物联网创新工作室。

带他的导师姓周,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老师,之前在科技公司做过工程师。

周老师话不多,但技术扎实,家明问的问题,他都能深入浅出地解答。

开学第二周,工作室接到了一个任务:为学校的智慧农业实训基地设计一套环境监控系统。

要求能实时监测温度、湿度、光照、土壤水分等参数,并通过手机APP远程控制灌溉和通风设备。

家明主动承担了硬件部分的设计。

他画电路图,选元器件,焊接电路板,每天都忙到很晚。

宿舍十点熄灯,他就搬个小板凳,在走廊的声控灯下继续调试。

同宿舍的三个男生,一开始对他这个“高分生”有些疏远。

但看到家明每天都泡在工作室,焊接技术比他们还熟练,渐渐就熟络起来。

有个叫李壮的男生,家里是开电器维修店的,从小跟着父亲修东西,动手能力特别强。

他经常帮家明检查电路,指出一些设计上的小问题。

一个月后,系统的原型机做出来了。周老师带着他们去实训基地安装调试。那是学校后面的一块空地,搭了几个大棚,种着蔬菜和花卉。

家明把传感器布设在大棚各处,连接主控板,调试无线传输模块。

李壮负责安装执行机构——电磁阀、风机、补光灯。

另外两个同学编写手机APP。

调试那天出了点问题。

数据传输不稳定,时断时续。

家明检查了一遍又一遍,找不到原因。

周老师蹲在旁边看,突然说:“是不是电源干扰?你用的开关电源,纹波可能太大了。”

家明恍然大悟。他换了一个线性稳压电源,问题果然解决了。

系统正式运行那天,苏磊也来了。他拿着手机,点开APP,看到大棚里的实时数据,满意地点点头。

“不错,这是你们工作室的第一个项目。做好了,以后可以推广到本地的农业合作社。”

家明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数据,心里涌起一种久违的成就感。这种看着自己的想法变成现实的感觉,和在纸上解出难题的感觉,完全不同。

与此同时,曙光中学那边,新学期却不太平静。

高二年级的第一次月考,整体成绩比去年同期下降了十分。尤其是几个“关系生”比较集中的班级,平均分更是低得离谱。

教师办公室里,议论声越来越多。

“那个曾浩,上次物理考试只考了四十分。我问了他几个基本公式,一个都说不上来。”

“我班上也差不多。那几个孩子上课睡觉,作业抄袭,家长还打电话来,说我们老师管得太严,给孩子压力太大。”

“听说校长办公室最近很热闹,天天有家长来。不是要求换座位,就是要求调班级。”

吴德海确实很头疼。

新学期开始后,不断有家长通过各种关系找到他,要求照顾自己的孩子。

有的希望安排到最好的班级,有的希望换一个更有经验的班主任,有的甚至直接要求老师多关照,考试时“适当放宽”。

吴德海一开始还能应付,但人越来越多,要求越来越过分。他不得不一次次调整分班方案,更换任课老师。每个变动,都会引起新的矛盾。

更让他担心的是,这次月考的成绩。

曙光中学已经连续三年高考成绩位居全市第一,这是他最引以为傲的政绩。

如果下滑,不仅影响学校声誉,也会影响他个人的前途。

月考分析会上,几个年级组长直言不讳。

“校长,有些学生的基础实在太差,跟不上教学进度。我们放慢速度等他们,又耽误了其他学生。”

“而且这些学生纪律也不好,影响课堂氛围。其他家长已经有意见了。”

吴德海揉着太阳穴。

“大家再坚持一下。这些学生家长……都是对学校有贡献的。我们适当照顾,也是应该的。”

“可是校长,这样下去,明年高考成绩怎么办?”高三的年级组长语气沉重,“我们这一届,已经有苗头了。上次联考,我们学校的平均分被实验中学追得很紧。”

会议室里一片沉默。

吴德海知道问题的严重性,但他没有退路。

那些“关系生”的家长,有的在教育局任职,有的是企业家承诺给学校捐款,有的是媒体人有舆论影响力。

得罪了任何一个,都可能带来麻烦。

他只能寄希望于老师们加班加点,多给这些学生补课。但补课需要时间和精力,老师们也有怨言。

一天下午,吴德海在校园里巡视。路过高二教学楼时,听到两个学生在走廊里聊天。

“哎,你听说没?职业技术学院那边,建了一栋新的实训楼,设备特别先进。”

“技校?那有什么用?毕业了还不是去工厂打工。”

“那可不一定。我表哥说,他们学校有个学生特别厉害,自己做了个智能家居系统,有公司想买他的技术呢。”

“吹牛吧。”

“真的,那学生叫韩家明,原来中考七百多分,没被咱们学校录取,就去技校了。”

吴德海停住了脚步。

韩家明。这个名字他记得。那个被他亲自拒绝的学生。

他站在原地,看着远处操场上奔跑的学生,突然觉得心里空了一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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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深秋时节,职业技术学院的新实训楼奠基仪式举行。

工地就在学校东侧的空地上,已经平整出来,搭起了简单的典礼台。

红色的横幅上写着“明理实训楼奠基仪式”。

虽然捐赠者要求匿名,但苏磊还是坚持要用“明理”这个名字。

“明理明理,明事理,懂道理。”他在仪式上说,“这是我们职业教育最根本的目标。”

来参加仪式的除了学校师生,还有几家合作企业的代表。

韩峰作为“特邀家长代表”,也坐在台下。

他没有和家明坐在一起,而是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

苏磊的讲话很简短,但很有力。

他说这栋楼不仅仅是一栋建筑,更是学校发展的新起点。

他说职业教育不是低人一等的选择,而是另一种成才的路径。

他说,要让学生在这里学到真本事,站着把钱挣了。

掌声响起来的时候,韩峰看到家明在人群中,眼睛亮晶晶的。

仪式结束后,苏磊特意找到韩峰,两人走到工地旁边。

“韩先生,楼的设计图纸已经出来了,您要不要看看?”

韩峰摇摇头。

“您决定就好。我只有一个要求——实用。让学生能用上好设备。”

“一定。”苏磊郑重地说。

这时,家明和几个同学走了过来。他们手里拿着一沓图纸,见到苏磊,家明快步上前。

“校长,我们工作室的新项目,想请您看看。”

“什么项目?”

“智能仓储搬运机器人。”家明展开图纸,“我们想用新的实训楼做实验场地,设计一套完整的自动化仓储系统。已经联系了一家物流公司,他们愿意提供实际需求和技术支持。”

图纸画得很专业,系统架构、机械设计、控制流程都标得很清楚。苏磊仔细看了很久,抬起头时,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惊喜。

“这是你们自己想出来的?”

“家明牵头,我们小组一起设计的。”李壮在旁边说,“我们还做了成本估算,如果只用基础功能,材料费大概两万块。要是学校能支持……”

“支持!当然支持!”苏磊拍拍家明的肩,“这个项目很好,既有技术含量,又有应用前景。你们放手去做,需要什么资源,学校想办法。”

家明笑了,那笑容里有种少年人特有的朝气和自信。

韩峰在一旁看着,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他想起半年前,儿子得知落榜时的沉默和失望。

现在的家明,虽然黑了瘦了,手上还多了几个焊锡烫出的水泡,但眼睛里有了光。

那光,比任何录取通知书都珍贵。

几天后,市里举行了一次五校联考。

参与的除了曙光中学,还有实验中学、二中、外国语学校等几所重点高中。

联考成绩一向是各校暗中较劲的焦点。

成绩公布那天,吴德海在办公室里坐立不安。

下午三点,教务主任拿着成绩单走进来,脸色很难看。

“校长,结果出来了。”

吴德海接过成绩单,快速扫了一眼。总分排名,曙光中学从往年的第一,掉到了第三。平均分比实验中学低了八分,比二中低了五分。

最刺眼的是高分段人数。以往联考前一百名,曙光中学至少要占四十个。这次只有二十三个。

“怎么会这样?”吴德海的声音有些发抖。

“分析过了。”教务主任叹气,“主要是高二年级拖了后腿。那几个班级……平均分比年级平均分低了将近二十分。”

“具体是哪些学生?”

教务主任报了几个名字,都是“关系生”。曾浩的名字排在第一个,总分只有四百多,在年级里倒数。

吴德海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感到一阵眩晕。

“家长那边什么反应?”

“已经有人打电话来问了。尤其是一些尖子生的家长,很生气,说学校把资源都倾斜给差生,耽误了他们的孩子。”

“压住,先压住。”吴德海摆摆手,“想办法做做工作。就说这次题目偏,我们学校的学生不适应。”

“可是校长,下次联考怎么办?还有期末考,还有明年高三的一模二模……”

“我知道!”吴德海提高了声音,随即又疲惫地摆摆手,“你先出去吧,让我想想。”

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乌云低垂,像是要下雨了。吴德海看着桌上那盆绿植,叶片有些发黄,该浇水了。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刚当上校长的时候。

那时候他立志要把曙光中学办成全市最好的学校。

他抓教学,抓管理,引进优秀教师,改善办学条件。

十年时间,学校确实越办越好,成了家长们挤破头都想进的名校。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味的?

大概是从他第一次为了“关系”调整录取名单开始。

那时候他想,就一个学生,影响不大。

后来是两个,三个……越来越多。

每一次,他都告诉自己,这是为了学校的长远发展,需要社会各界的支持。

可是现在,支持变成了负担,人情变成了枷锁。

手机响了,是曾国梁打来的。

吴德海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没有接。电话自动挂断后,又响了起来。他索性关了机。

窗外的雨终于落了下来,噼里啪啦地打在玻璃上。

吴德海站起身,走到窗边。雨幕中的校园模糊不清,只有教学楼里的灯光,在雨水中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晕。

他想起那个叫韩家明的学生。如果当初录取了他,现在会不会不一样?

这个念头一出现,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10

十一月的最后一个周末,早晨七点。

韩峰像往常一样起床,准备去晨练。刚换好运动服,门铃响了。

这么早,会是谁?

他走到门口,透过猫眼往外看。楼道里站着七八个人,都穿着正装,手里提着东西。站在最前面的,是吴德海。

韩峰愣住了。

门铃又响了一声。林晓悦从卧室出来,揉着眼睛问:“谁啊?”

韩峰没有回答,他深吸一口气,打开了门。

吴德海站在门外,看到韩峰,脸上堆起笑容,但那笑容有些僵硬。

他身后的人,韩峰认出了几个——曙光中学的教导主任、高二年级组长、还有几个没见过的老师。

“韩先生,早上好。”吴德海上前一步,“冒昧来访,打扰您休息了。”

韩峰站在门口,没有让开。

“吴校长,有什么事吗?”

“是这样……”吴德海搓了搓手,“我们想和您,还有韩家明同学,谈一谈。”

林晓悦走过来,看到门口这阵仗,也愣住了。

“老韩,这是……”

“曙光中学的校长和老师。”韩峰侧过身,“请进吧。”

一行人鱼贯而入,把带来的礼品放在玄关。果篮、营养品、还有一个精致的礼盒。小小的客厅顿时显得拥挤起来。

家明从房间里出来,看到这么多人,有些不知所措。

“爸?”

“家明,过来。”韩峰示意儿子坐下。

吴德海在沙发上坐下,其他老师站在他身后。

他环顾了一下客厅,家具都是旧的,但收拾得很干净。

墙上挂着家明从小到大的奖状,最多的还是初中时期的。

“韩先生,林老师,首先我要向你们道歉。”吴德海开口了,语气诚恳,“半年前的事,是我们学校工作做得不到位,伤害了你们,也伤害了韩家明同学。”

韩峰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说。

“这半年,我们一直在反思。尤其是最近,学校在教学和管理上暴露出一些问题,让我们意识到,当初的决定是错误的。”

教导主任在旁边补充:“韩家明同学是非常优秀的学生,我们应该珍惜这样的生源。现在学校已经认识到错误,希望能够弥补。”

“怎么弥补?”韩峰问。

吴德海身体前倾。

“我们愿意重新录取韩家明同学,安排他进入最好的实验班,配备最好的老师。而且……”他顿了顿,“我们可以保证,高中三年所有的学杂费全免,并且提供奖学金。”

林晓悦动了一下,韩峰轻轻按住她的手。

“吴校长,我儿子已经在职业技术学院入学三个多月了。”

“这个我们知道。”吴德海连忙说,“我们可以帮他办理转学手续,一切由学校出面。职业技术学院那边,我们也会给予适当的补偿,不会让他们为难。”

客厅里安静下来。墙上的时钟滴答滴答地走着。

韩峰看向儿子。家明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握紧。

“家明,”韩峰轻声问,“你怎么想?”

所有人都看向家明。

少年抬起头,目光扫过吴德海,扫过那些老师,最后落在父亲脸上。

“爸,我能说几句话吗?”

“当然。”

家明站起来,走到自己房间,拿出一沓图纸。他把图纸摊开在茶几上,那是智能仓储系统的设计图。

“吴校长,各位老师,这是我目前在做的项目。”家明的声音很平静,“我们要设计一套完整的自动化仓储系统,包括搬运机器人、货架、控制系统。已经有一家物流公司表示感兴趣,如果测试成功,可能会采购。”

吴德海低头看图纸。那些复杂的线条和标注,他看不太懂,但能看出专业程度。

“这个项目,我们小组已经做了两个月。每天放学后,我们都泡在实训室,画图、编程、调试。上周,我们做出了第一个原型机,虽然还很简陋,但基本功能都实现了。”

家明从图纸下面抽出几张照片。照片上,几个少年围着一个半人高的机器人,机器人的机械臂正抓取一个货箱。

“职业技术学院可能没有漂亮的校园,没有豪华的设施。但那里有愿意教真本事的老师,有想学真本领的同学。我在那里三个月,学到的东西,可能比在普通高中三年学到的更实用。”

他收起图纸,站直身体。

“谢谢学校的好意。但我觉得,我现在走的这条路,挺适合我的。”

客厅里一片寂静。

吴德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来。他身后的老师们,表情各异——有的尴尬,有的惊讶,有的若有所思。

过了很久,吴德海缓缓站起身。他的背有些佝偻,仿佛一下子老了好几岁。

“韩家明同学,我尊重你的选择。”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你是个有主见的孩子,将来一定会有出息。”

他又转向韩峰。

“韩先生,再次向您道歉。您培养了一个好儿子。”

韩峰点点头,没有说客套话。

送他们到门口时,吴德海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这个普通的家。玄关墙上,家明小学时画的画还贴着,画上一家三口手拉着手,太阳笑得很大。

“韩先生,”吴德海轻声说,“如果时间能倒流,我会做出不一样的选择。”

韩峰看着他,看着这个曾经高高在上的校长,此刻眼中流露出的疲惫和懊悔。

“吴校长,有些路,走错了就回不去了。但还可以换个方向,继续往前走。”

吴德海愣了一下,然后苦笑。

“您说得对。”

他们走了。楼道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韩峰关上门,回到客厅。林晓悦正在收拾那些礼品,家明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车驶离。

“爸,我做得对吗?”

韩峰走到儿子身边,和他一起看向窗外。晨光正好,楼下的银杏树叶子金黄,在风中轻轻摇曳。

“你觉得对,就对了。”

“其实刚才,我有点心动。实验班,最好的老师……以前做梦都想去的。”

“那为什么拒绝?”

“因为我想明白了。”家明转过头,眼睛里有一种超越年龄的清醒,“就算回去了,我也是个‘特例’。老师们会特别关照我,同学们会用异样的眼光看我。而在技校,我和大家都一样,都是想学技术的人。”

他顿了顿。

“而且,我们小组的项目刚有进展,我不能扔下他们。”

韩峰拍拍儿子的肩。那一刻,他忽然意识到,孩子真的长大了,有了自己的判断和担当。

电话响了,是苏磊打来的。

“韩先生,没打扰您吧?家明在您身边吗?”

“在,怎么了?”

“好消息!”苏磊的声音很兴奋,“我们学校参加全省职业院校技能大赛,家明他们的项目入围决赛了!下周去省城参赛,学校派车送他们去。”

家明听到,眼睛一下子亮了。

韩峰把电话递给儿子。家明和苏磊说了几句,挂断后,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喜悦。

“爸,我们进决赛了!全省只有十个项目入围!”

“好,好。”韩峰连说两个好字,“需要准备什么?爸帮你。”

“不用,学校都安排好了。”家明突然想起什么,“对了,我们小组的机器人,名字还没起呢。爸,你帮我们想一个?”

韩峰想了想。

“就叫‘明理一号’吧。”

“明理……”家明念着这个名字,笑了,“好,就叫这个。”

窗外,阳光完全出来了,照得满室金黄。楼下的银杏叶在光里闪闪发亮,像无数小小的金币。

韩峰看着儿子,看着妻子,看着这个简单的家。

他心里那片阴霾,终于彻底散了。

而此刻,曙光中学的校长室里,吴德海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那份联考成绩单。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两个字:改革。

笔尖很重,划破了纸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