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篮鸡蛋就放在我家门口。

红塑料网兜装着,二十来个,土褐色的蛋壳上还沾着点儿鸡粪和草屑。何秀英婶婶把它搁在防盗门边的鞋柜上,像是搁下一件战利品。

她没进门,就堵在门槛那儿。楼道声控灯昏黄的光打在她脸上,每一条皱纹都绷得紧紧的。

“高飞,婶子今天不是来谢你的。”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刀子,“这鸡蛋,你留着补补脑子。十八万,就给我家语蓉换了这么个‘苦差事’?你当初是怎么答应我们的?”

我握着门把的手紧了紧。

“竞聘失败了,全怪你找的门路不硬!”她的嗓门突然拔高,在安静的楼道里炸开,“我女儿的前程,就值你这点敷衍?”

我看着她翕动的嘴唇,看着她眼里烧着的怨毒。

十八万积蓄,三个月奔波,那些低声下气的电话,唐龙那张似笑非笑的脸——所有的画面在那一刻碎成了粉末。

三天后,我去了城西那家邮局。

最靠里的绿色信箱,投递口有些生锈。我把那封厚厚的举报信塞进去时,听见纸张滑落的轻响。

像个解脱。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1

家族聚餐定在城东的老妈菜馆。

包厢里圆桌坐满,热菜上了三轮,话题却一直没离开过张语蓉。婶婶何秀英夹了块红烧肉放进堂妹碗里,筷子没急着收回来,在盘沿轻轻敲了敲。

“我们语蓉啊,打小就乖。”她声音不高,正好能让整桌人听见,“大学也是正经二本,学会计的。可这毕业都四个月了,工作还没个影儿。”

堂妹低头戳着碗里的米饭。

我父亲咳了一声:“现在就业是难。”

“难?”婶婶眼睛瞥向我这边,“高飞当年毕业,不是一下就进了国企?现在都是中层了。还是男孩子有本事。”

母亲在桌下碰了碰我的膝盖。

我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三年前父亲做手术,叔叔连夜送过来五万块钱,没打借条。

去年婶婶娘家拆迁,叔叔想投点钱合伙开超市,找我打听过门面租金的事。

这些零零碎碎的人情债,像蛛网一样缠着。

堂妹忽然抬起头:“妈,别说了。”

“为什么不说?”婶婶把筷子一放,“你爸开货车能挣几个钱?我超市理货一个月两千八。全家就指望你出息了。现在倒好,天天在家躺着。”

堂妹眼圈红了。

叔叔张建国闷头喝了口酒:“孩子也不想这样。”

“那怎么办?”婶婶看向我父母,“大哥,嫂子,你们认识人多,就不能帮着问问?语蓉好歹也是你们亲侄女。”

包厢里安静了几秒。

空调呼呼地吹着冷风,玻璃转盘上那盆鱼头汤已经不再冒热气。所有人都像在等我开口。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是温的。

“我……留意一下吧。”话出口的时候,我自己都听出里面的勉强,“金融系统我不熟,只能打听打听。”

婶婶脸上立刻有了笑意。

“那可得用心打听啊高飞。”她重新拿起筷子,给堂妹又夹了块排骨,“你妹妹这辈子的大事,可就指望你了。”

堂妹终于抬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有一点期待,更多的却是理所当然。仿佛我答应帮忙,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

散席时已经九点多。

叔叔一家先走了。

父亲在饭店门口点起一支烟,烟雾在路灯下散开。

“高飞,”他缓缓开口,“你婶婶那个人,说话是直了点。但你叔叔……这些年对咱们家不错。”

“我知道。”

母亲挽住我的胳膊:“要是太难,就别勉强。你自己在单位也不容易。”

我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开车回家的路上,等红灯时我看了眼手机。银行APP的余额页面跳出来,十八万七千三百块。那是攒了五年准备换车的钱。

绿灯亮了。

后面的车按了声喇叭。我踩下油门,忽然觉得胸口发闷。

02

其实我和语蓉小时候挺亲。

她比我小十岁,刚会走路那阵子,总跟在我屁股后面喊“哥哥”。我初中放学回家,她蹲在楼道里玩石子,看见我就张开手要抱。

那时候叔叔家还住平房,冬天烧煤炉。我去找堂弟玩,语蓉就搬个小板凳坐我旁边,看我写作业。她那时眼睛很大,睫毛很长,安安静静的不吵人。

高二那年,我家搬到了城西的单位房。

见面的次数渐渐少了。

偶尔过年聚餐,她个子一年比一年高,话却一年比一年少。

后来我上大学、工作,她上中学、高考,我们变成了血缘熟悉的陌生人。

但有些事我记得清楚。

父亲做手术那次,医院催缴费用。母亲打电话借钱,打了三个亲戚都被搪塞。晚上九点,叔叔提着黑色塑料袋来了医院,里面是五捆钞票。

“先用着,不够再说。”他就说了这么一句。

钱是三个月后还的。母亲多加了一千块利息,叔叔死活不收。“兄弟之间,算这么清干什么。”他当时这么说的。

去年婶婶娘家拆迁,叔叔想盘个超市。

他请我在小馆子吃饭,点了两个炒菜一瓶啤酒。问我现在商铺什么行情,投资三十万多久能回本。我说得做市场调研,他点点头,脸上有些窘迫。

“你婶婶催得急。”他搓着手,“说语蓉快毕业了,家里得多攒点钱。”

那顿饭最后是我结的账。

叔叔抢着付钱,我把他按住了。“小时候您带我吃早点,也没让我掏过钱。”我笑着说。

他愣了愣,也笑了,眼角堆起很深的皱纹。

这些片段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周末我去了叔叔家。老小区三楼,防盗门上的春联已经褪色。开门的是语蓉,穿着睡衣,头发有些乱。

“哥?”她有些惊讶。

婶婶从厨房探出头:“高飞来了?快进来坐!”

屋子不大,客厅堆着几个纸箱。叔叔不在家,出车去了。婶婶给我倒了茶,语蓉坐回沙发上,继续刷手机。

“工作的事,我托了几个朋友。”我斟酌着开口,“银行系统确实难进,尤其是正式编。现在都讲考试。”

婶婶坐在我对面,身子往前倾:“考试咱们不怕,语蓉成绩不差。就是……得有个考试的机会不是?”

我点点头。

“我认识一个人,可能能说上话。”我顿了顿,“但需要打点。这种事儿,您明白的。”

婶婶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要多少?”

“现在说不准。”我没敢看她的眼睛,“得等人家回话。可能……不会太少。”

客厅里安静下来。

语蓉突然放下手机:“哥,你不是认识很多人吗?不能直接安排吗?”

“语蓉!”婶婶瞪了她一眼,转脸对我又挤出笑,“孩子不懂事。高飞,你尽管去问,该打点的咱们打点。只要工作好,多花点钱也值。”

我端起茶杯,茶水很烫。

离开时婶婶送到楼下。

在楼道口,她拉着我的手:“高飞,婶子知道你本事大。语蓉的未来,就交给你了。你放心,花了多少钱,我们一定记着,以后慢慢还。”

她的手很粗糙,握得很紧。

我点点头,说我会尽力。

走到小区门口回头,她还站在楼道口望着我。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我的脚下。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3

唐龙是通过三层关系才联系上的。

第一个是单位同事的表哥,第二个是表哥的大学同学,第三个是同学在银监系统的前同事。辗转拿到电话号码时,已经过去了两周。

我约他在茶楼见面。

那家茶楼在新区,装修雅致,包厢最低消费五百八。我提前二十分钟到,选了靠窗的位置。窗外是人工湖,几艘脚踏船在湖面慢悠悠地漂。

唐龙迟到了十分钟。

他进门时我站起来,他摆摆手示意我坐。四十多岁模样,身材保持得很好,穿浅灰polo衫,手腕上是块我不认识但看起来不便宜的表。

“徐先生是吧?”他坐下,自己倒了杯茶,“老刘跟我提过你。”

老刘是那个银监系统的前同事。我点点头,把菜单推过去:“唐先生看看喝点什么。”

“随便。”他没看菜单,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停,“听说你妹妹想进银行?”

我简单说了语蓉的情况。二本会计专业,应届生,想留在本地。唐龙听着,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节奏很均匀。

“现在银行不好进啊。”等我讲完,他缓缓开口,“省考国考一条路,社招基本都是劳务派遣。正式编,一个萝卜一个坑。”

我的心往下沉了沉。

“不过——”他拖长了声音,“有些分行自己有点名额,解决关系户的。不多,一年也就三两个。”

“您看……”我试探着问。

唐龙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叶。“我在系统里二十多年了,人认识一些。”他抿了口茶,“但这种事,欠的是大人情。”

我明白他的意思。

“该有的心意,我这边肯定准备。”我尽量让声音平稳。

他笑了笑,那笑容很职业,不达眼底。“不是钱的问题。”他说,“是风险。现在查得严,谁也不敢明着来。得运作,得找合适的机会。”

包厢里茶香袅袅。

窗外湖面上,一艘脚踏船撞上了码头,船上的情侣笑成一团。

“您说个数。”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我心里好有个底。”

唐龙放下茶杯,用手指蘸了点茶水,在桌面上写了个数字。

我看清了。

十八万。

“这是最低的。”他擦掉水渍,“还不包一定成。只能说,我尽力去运作。成不成,得看时机和运气。”

服务生敲门进来添水。

等服务生出去,唐龙压低声音:“真要办,钱得现金。不能转账,不能留记录。成不了,全退。成了,后续和我再没关系。”

我盯着桌面上那滩正在蒸发的水渍。

“我考虑一下。”我说。

他点点头,站起身。“想好了给我电话。”他递过来一张名片,只有名字和号码,“记住,现金。旧钞,不连号。”

他走后,我一个人坐了半小时。

茶凉了,壶里的水也凉了。我看着窗外的湖,想起叔叔那双粗糙的手,想起婶婶在楼道口被拉长的影子。

手机响了,是婶婶发来的微信。

“高飞,问得怎么样了?语蓉今天又投了十几份简历,一个回音都没有。”

我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很久。

最后回了三个字:“在努力。”

04

十八万现金取了一周。

每天跑两个网点,每个网点取两万。柜员问起用途,我说家里装修。他们用怀疑的眼神看我,但没再多问。

钱装在黑色双肩包里,沉甸甸的。

和唐龙约在另一家茶楼。这次包厢在二楼最里面,走廊尽头有扇窗户,能看见后巷。我提前检查了环境,确认没有摄像头正对包厢门。

唐龙准时到了。

他今天穿得正式些,衬衫西裤,手里拿着个牛皮纸文件袋。进门后他把文件袋放在桌上,我注意到封口是开着的。

“带来了?”他问。

我把双肩包放到桌上,拉开拉链。成捆的钞票露出来,粉色的一沓沓,把包塞得满满当当。

唐龙没急着拿钱。他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纸,推到我面前。

是一份简历模板,空白的那种。

“让你妹妹按这个格式填一份,电子版发我。”他说,“照片拍正式点,白底免冠。”

我接过模板:“这是……”

“总得走个形式。”他笑了笑,“简历得进系统,后面才好操作。放心吧,笔试试卷和面试评分,都有人会处理。”

他这才开始数钱。

数得很仔细,每捆都打开,抽几张出来对着光看。动作不慌不忙,像个银行老柜员。数完一捆,用橡皮筋重新扎好,放进自己带来的手提袋里。

整个过程大约二十分钟。

包厢里只有钞票摩擦的沙沙声,和他偶尔的清嗓子声。我坐在对面,手心在出汗。空调开得很大,但我还是觉得闷。

最后一捆数完,他拉上手提袋的拉链。

“一个月内等消息。”他说,“成了,会通知体检。不成,钱原样退你。”

“大概……有几成把握?”我还是忍不住问。

唐龙提起手提袋,重量让他手臂微微下沉。“七成吧。”他说,“最近有个分行要扩网点,可能会招人。我尽量往那个方向推。”

他站起身,我跟着站起来。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我一眼:“对了,这事儿别跟任何人说。包括你家里人。问起来,就说你托朋友递了简历,正常走的流程。”

他走了。我站在包厢里,看着桌上空掉的双肩包,忽然觉得浑身发软。坐下来,发现刚才攥得太紧,指甲在掌心掐出了深深的印子。

手机震动,是语蓉发来的消息。

“哥,简历模板我填好了,发你邮箱了。你看看行吗?”

我打开邮箱,附件里是她的简历。证件照修得很精致,笑容标准。自我评价栏写着:学习能力强,能吃苦耐劳,善于沟通。

关掉手机,我在包厢里又坐了十分钟。

下楼结账,前台说唐先生已经买过单了。我走出茶楼,正午阳光刺眼。背着空荡荡的双肩包走在街上,觉得自己像个刚完成交易的某种中间商。

回到家,妻子问我午饭吃了没。

我说吃过了。她看我脸色不好,问是不是太累了。我点点头,说最近单位事情多。她没再多问,去厨房给我热了杯牛奶。

晚上躺在床上,我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十八万。我算了一下,那是我五年里每个月存三千的结果。换车的计划得推迟了,也许推迟两年,也许三年。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婶婶在家庭群里发了张照片,是语蓉穿着正装的自拍。配文:“女儿今天去面试了,加油!”

下面一堆亲戚点赞,说语蓉漂亮,一定有出息。

我关了群消息提醒。

黑暗中,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蹲在楼道里玩石子的小女孩。她抬起头看我,眼睛亮晶晶的,张开手说:“哥哥抱。”

那时候多简单。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5

通知来得比想象中快。

三周后的周二下午,我正在开会,手机震个不停。打开一看,家庭群里炸了锅。婶婶连发了十几条语音,点开第一条,是她带着哭腔的声音:“中了!中了!语蓉被银行录用了!”

第二条是语蓉发的录用通知截图,某商业银行分行,岗位是柜员,报道时间在下周一。群里瞬间被恭喜的表情刷屏。

我退出群聊,给唐龙发了条短信:“收到了,谢谢。”

他没回。

十分钟后,他打来电话:“看到通知了?”

“看到了。非常感谢。”

“流程还没完。”他声音很平静,“下周一体检,按要求去就行。体检报告会有人处理。报道那天直接去人事科,找李科长。”

我记下名字。

“后面的事,就和我无关了。”他说,“工作是你妹妹自己考上的,明白吗?”

“明白。”

挂掉电话,我长舒一口气。会议还在继续,领导在讲下半年指标,我却一个字也听不进去。窗外的阳光很好,办公楼下的梧桐树绿得发亮。

下班后我直接去了叔叔家。

这次是叔叔开的门,他一把拉住我的胳膊,眼圈有点红。“高飞,叔不知道怎么谢你。”他的声音在抖。

屋里坐满了人。婶婶娘家来了几个亲戚,还有邻居。茶几上摆着瓜子水果,语蓉被围在中间,脸上是藏不住的笑。

婶婶看见我,立刻迎上来:“功臣来了!快坐快坐!”

她给我倒茶,手都是抖的。茶倒满了溢出来,她慌忙拿抹布擦。语蓉走过来,小声叫了声“哥”。

“好好干。”我说。

她用力点头:“我一定好好干。”

婶婶开始跟亲戚们讲述“过程”:“我们语蓉本来就是优秀,简历投出去,人家银行一眼就看中了。面试那天三个考官,都夸她反应快……”

叔叔打断她:“那也是高飞帮忙递的简历。”

“那是那是。”婶婶笑着拍我的肩,“高飞就是有本事,认识的人多。递个简历,人家就给面子。”

我听着,没说话。

坐了一会儿,我起身告辞。婶婶非要送我下楼,在楼道里,她塞给我一个红包。

“一点心意。”她压低声音,“知道你不缺钱,但这是我们该表示的。”

我推回去:“婶子,真不用。”

“拿着!”她硬塞进我口袋,“我知道你为了这事儿没少费心。以后语蓉在银行,还得靠你多照应。”

那红包不厚,大概两三千。

我收下了。不收,她今晚睡不着觉。

开车回家路上,等红灯时我看了眼那个红包。红色烫金,印着“大吉大利”。我把它塞进手套箱,再也没拿出来过。

那晚妻子做了几个好菜。

吃饭时她问:“语蓉工作定了?”

“嗯,银行柜员。”

“那挺好。”她给我夹了块鱼,“你总算能松口气了。这阵子看你心事重重的。”

我笑了笑,没告诉她十八万的事。

有些事,自己担着就行。

睡前刷手机,看见语蓉发了朋友圈。

九宫格照片:录用通知、正装照、银行大楼外景、和家人合影。

配文:“新征程,新开始。感谢所有关心我的人,我会努力发光!”

下面一百多个赞。

我点了个赞,关掉手机。

黑暗里,妻子轻声说:“这下叔叔一家该安心了。”

“嗯。”

“你也别太有压力。帮是情分,不帮是本分。你做得够多了。”

我没接话。

窗外有车驶过,车灯的光在天花板上扫过一道弧线,很快消失。

06

语蓉报道后的第一个月,一切都很美好。

她在朋友圈发培训照片,发银行食堂的饭菜,发和同期新员工的合影。

婶婶每天在家庭群里转发银行相关的文章,附带语音:“语蓉说了,她们银行这个业务可厉害了……”

第二个月,开始有些变化。

语蓉偶尔在群里抱怨:点钞练得手抽筋,业务代码背不完,晨会天天开。婶婶总是第一时间安慰:“刚开始都这样,坚持坚持就好了。”

第三个月,抱怨升级。

那是个周末,语蓉来我家送银行发的月饼礼盒。坐下聊了没几句,她就开始倒苦水。

“哥,你是不知道柜员有多累。”她掰着手指,“早上八点二十到岗,晚上扎账到六七点。中午吃饭半小时,还得轮着去。上厕所都要举手报告。”

妻子给她倒了杯果汁:“银行嘛,都这样。”

“关键客户还难缠。”语蓉接过杯子,没喝,“昨天一个大妈,存钱少了五十块,硬说是我偷了。调监控看了半小时,最后发现她记错了。连句道歉都没有。”

我点点头:“服务行业,受气是难免的。”

“这还不算。”她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我们网点那个主管,四十多岁的老女人,特别刻薄。我多问几个问题,她就说我笨。点钞考试我过了,她又嫌我姿势不标准。”

妻子看了我一眼。

我放下手里的书:“每个单位都有难处的领导。你刚去,低调点,多学多看。”

语蓉撇撇嘴:“我就是觉得没意思。天天数钱,又不是我的钱。办业务、营销信用卡、卖理财……跟我想的金融工作完全不一样。”

“你想的是什么样?”妻子问。

“至少……高大上一点吧。”语蓉眼神飘向窗外,“我看电视剧里那些银行人,都是穿着西装在高档写字楼里谈项目。我呢?一天到晚被锁在玻璃后面。”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先积累经验。”我尽量让语气平和,“柜员是基础岗位,做一两年,有机会可以转岗或者竞聘。”

语蓉没接话。

她坐了会儿就走了。月饼礼盒是银行发的福利,铁盒子,上面印着大大的行徽。我打开看了看,里面是八个莲蓉蛋黄月饼。

妻子收拾茶几时叹了口气:“小姑娘心气高。”

我没说话。

那晚睡前,语蓉给我发了条微信:“哥,你说我能不能调去信贷部或者理财部?那边发展好点。”

我回:“先把手头工作做好。机会来了才能抓住。”

她回了个“哦”。

那之后,她在家庭群里的发言越来越少。

偶尔冒泡,也是在抱怨业绩压力。

银行开始搞“开门红”活动,每个柜员都要背存款任务、信用卡任务、理财任务。

婶婶急得天天帮她转发广告。

“各位亲朋好友,我女儿在银行工作,需要完成存款任务。有闲置资金可以找她存,利息高……”

亲戚们一开始还捧场,久了也就淡了。

有一次,婶婶在群里@我:“高飞,你们单位公款能不能存到语蓉那里?帮她冲冲任务。”

我回:“公款有指定银行,动不了。”

她没再说话。

过了几天,母亲私下打电话给我:“你婶婶昨天来家里,话里话外说你给语蓉找的岗位不好。说什么柜员没前途,任务重。”

我握着手机,半天没出声。

“你也别往心里去。”母亲说,“她就是那样的人,得了好处还想更好。”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抽烟。夜色很浓,远处楼房的灯火星星点点。我想起唐龙数钱时那张平静的脸,想起那十八捆钞票塞满双肩包的重量。

手机震动。

语蓉发了条朋友圈,没有配文,只有一张图:深夜的银行网点,卷帘门已经拉下一半,里面还亮着灯。玻璃上映出她模糊的倒影。

我点了赞,然后关掉手机。

烟抽完了,烟头在夜色里划出一道暗红的弧线,落入楼下的垃圾桶。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7

银行内部竞聘通知发下来时,语蓉给我打了个电话。

她的声音很兴奋:“哥,我们行里要选管理培训生了!应届生工作满一年就能报名,培养方向是业务骨干或者管理岗。”

我正好在开车,开了免提:“你想报名?”

“当然啊!”她说,“柜员我真做够了。管培生轮岗,有机会去各个部门学习,以后发展空间大得多。”

“有什么要求?”

“要笔试、面试,还有领导推荐。”她顿了顿,“笔试我不怕,面试……你能不能帮我找人打个招呼?”

车载空调呼呼地吹着冷风。

我沉默了几秒:“语蓉,这种公开竞聘,打招呼反而容易坏事。”

“可是大家都找人啊。”她声音低了些,“我们同期进来的小王,他爸是财政局的,早就打点好了。还有一个女生,舅舅在银监……”

“做好你自己该做的。”我打断她,“如果能力够,自然会选上。如果不够,打招呼也没用。”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知道了。”她的声音淡了下去。

挂掉电话,我把车停在路边。天色渐晚,街灯一盏盏亮起来。我打开车窗,点了支烟。手机屏幕还亮着,停留在和语蓉的通话记录界面。

那之后三周,语蓉没再联系我。

她在朋友圈发备考的动态:堆成山的专业书,写得密密麻麻的笔记,咖啡杯和台灯。婶婶每天都在家庭群里为她加油。

竞聘笔试那天,婶婶发了段语音:“我们语蓉进考场了,看状态特别好!”

面试那天,她又发:“语蓉出来了,说面试官一直对她笑,肯定稳了!”

结果公布是在一个周五的晚上。

我正在家看电视,手机突然响了。是语蓉打来的,接通后第一声是压抑的抽泣。

“哥……”她哭得说不成句,“我没选上……”

我起身走到阳台:“慢慢说。”

“笔试我第七,面试……面试分数很低。”她吸着鼻子,“选上了五个人,我排第六。就差一点……就差一点……”

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

“那个小王选上了,还有那个舅舅在银监的女生也选上了。”她的哭声里开始带上怨气,“我就知道,肯定都是关系户。我什么都没准备,一个人都不认识……”

“语蓉。”我叫她的名字。

她还在哭:“你当初要是给我找个好点的岗位,我也不用受这种气。柜员……谁看得起柜员?竞聘的时候,领导一看你是柜员,印象分就低了。”

我的手握紧了栏杆。

“你知道为了你这个工作,我费了多少心力吗?”

“我知道你帮忙了。”她抽噎着,“可……可你帮到底啊。现在这样不上不下的,我怎么办?继续当柜员,被人使唤来使唤去?”

夜风吹过来,有点凉。

“你先冷静一下。”我说,“竞聘失败很正常,以后还有机会。”

“机会?”她笑了,笑声里带着哭腔,“下次竞聘是什么时候?一年后?两年后?我就得在柜台上耗这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