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的灯昏黄昏黄的。

我擦着灶台,水槽里堆着两天没洗的碗。张峻熙站在冰箱前,门敞着,里面空荡荡的,只剩半盒鸡蛋和一瓶吃剩的辣酱。

他皱着眉头转过来。

“家里咋没菜了?”

我手里的抹布顿了顿,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滴。我没回头,继续擦那块早就擦干净的台面,声音很轻。

“你兜里不是还有五块。”

他终于看向我。我把抹布搭在水龙头边上,转过身,看着他。然后我笑了,是真的笑了,嘴角弯起来,眼睛却干干的。

“买两颗白菜总够吧。”

他愣在那儿,手不自觉地摸了摸裤兜。那张皱巴巴的五元纸币,是他这个月最后的零用。窗外的路灯透过玻璃,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客厅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

我们的婚姻,也走到了这样一个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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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雨是后半夜开始下的。

我坐在客厅沙发上,膝盖上摊着那个蓝色封面的笔记本。手机屏幕亮着,计算器的数字停在三千七百四十二块五毛。这是卡里剩下的全部。

房贷三千五,下个月十五号扣。

女儿萌萌的幼儿园学费一千二,月底前要交。

婆婆上周来吃饭时,筷子敲了敲碗边,说老家的房子要修屋顶,“你们做子女的,总该表示表示”。没说具体数目,但那眼神我记得。

窗外的雨声细细密密的,敲在玻璃上。

主卧传来张峻熙平稳的呼吸声。

他今天上了十二个小时的班,回来时工装裤上沾着机油。

洗完澡,他把那个牛皮纸信封递给婆婆——每月五号发工资,六号晚上婆婆准点来取。

四千九,一分不少。

婆婆接过信封时没数,顺手塞进手提袋里。她拍了拍儿子的肩,“攒着给你们买房”。这话说了五年。

我们住的这套六十平的小两居,首付是我父母凑了十五万,我工作七年攒了八万,贷款三十年。张峻熙当时说,他家里困难,帮不上。

婚礼办得很简单,三桌亲戚。

婆婆穿着新做的绛紫色外套,在台上抹眼泪,说儿子终于成家了。

敬酒时,她拉着我的手,“雅婷啊,峻熙老实,以后你多担待”。

我那时是真的想担待。

雨下大了些。我合上账本,走到阳台上。晾衣杆上挂着他的工装,我的衬衫,萌萌的小裙子。湿气渗进来,衣服怕是干不了了。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母亲发来的语音消息。点开,她声音有点虚,背景是医院走廊的嘈杂声。

“婷婷,医生说了,手术可以下个月做。费用……我再跟你爸凑凑,你别急。”

我靠在冰冷的瓷砖墙上,眼眶突然就热了。

母亲的风湿性心脏病拖了三年,最近频繁胸闷。医生建议尽快手术,费用大概五万。父亲退休金一个月两千八,母亲早就没工作了。

我没跟他们说家里的情况。

张峻熙知道我妈要手术,上周我提过一次。他当时正在换鞋,动作停了一下,“要多少钱?”

“大概五万。”

他系鞋带的动作慢了,最后说了句:“我问问妈。”

后来就没下文了。我也不敢再问。

雨小了些,滴滴答答的。客厅的挂钟指向凌晨一点四十七分。我关掉手机屏幕,走回卧室。

张峻熙侧躺着,背对着我这边。被子被他卷走了一大半。我轻轻躺下,尽量不惊动他。黑暗中,他的轮廓很模糊。

我想起刚结婚那年,他也是这样背对着我睡。我问他怎么了,他说不习惯两个人。后来习惯了,但背对背的姿势留了下来。

萌萌在隔壁小房间翻了个身,咂咂嘴。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数字在跳。三千七,五千,一万二……像怎么也填不满的窟窿。

02

第二天是周六。

张峻熙轮休,但早上七点就醒了。他在工厂养成的生物钟,休息日也改不掉。我听着他轻手轻脚地起床,去卫生间洗漱,然后进了厨房。

冰箱门开了又关。

我披上外套走出去,他正站在打开的冰箱前发呆。冷藏室里只有几个鸡蛋,半根胡萝卜,还有昨天剩的小半碗米饭。

“我煮点粥吧。”我说。

他点点头,去阳台抽了根烟。背影在晨光里显得有点佝偻。才三十一岁,头发里已经夹了白丝。

粥煮好了,我叫醒萌萌。小姑娘揉着眼睛从房间出来,看见爸爸在,开心地扑过去。张峻熙难得露出笑容,把她抱起来转了个圈。

“爸爸今天带你去公园好不好?”

“好!”萌萌搂着他的脖子。

我盛粥的手顿了顿,“天气预报说下午有雨。”

“上午去。”张峻熙把萌萌放在儿童椅上,“好久没陪她了。”

我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吃饭时很安静。萌萌叽叽喳喳地说幼儿园的事,张峻熙听着,偶尔应一句。我低头喝粥,粥煮得有点稠,糊在嗓子眼。

饭后,张峻熙给萌萌换衣服。我收拾碗筷,水声哗哗的。

“对了。”他忽然开口,“妈晚上过来吃饭。”

洗碗的手停了一下,“怎么没说?”

“昨晚打电话说的,你睡了。”他给萌萌套上外套,“说是想萌萌了。”

我把碗放进沥水架,擦干手。婆婆每次说想孙女,最后话题都会绕到钱上。

他们出门后,家里突然空了。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墙上的结婚照。

照片里我穿着白色婚纱,笑得很腼腆。

张峻熙穿着不合身的西装,表情有点僵硬。

摄影师让他笑一笑,他扯了扯嘴角。

那会儿觉得他是老实,不会花言巧语。

现在想来,可能只是不想笑。

下午三点多,雨果然来了。张峻熙抱着萌萌冲进楼道,两人都淋湿了。萌萌手里攥着个氢气球,是小猪佩奇的图案。

“楼下超市做活动,满五十送的。”张峻熙解释。

我接过孩子,给他递了条毛巾,“花了多少?”

“……六十八。”他擦头发的动作慢了,“买了点零食。”

我没说话,带萌萌去换衣服。小丫头从口袋里掏出个棒棒糖,献宝似的递给我,“妈妈,给你的。”

糖纸是草莓图案的。

我摸摸她的头,“谢谢宝贝。”

张峻熙站在客厅,头发还在滴水。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晚上六点,婆婆准时敲门。

她拎着一袋苹果,个头小小的,表皮皱巴巴的。进门先抱了抱萌萌,然后把苹果递给我,“楼下水果店处理的,便宜。”

我接过袋子,沉甸甸的。至少有三斤。

饭桌上摆了三菜一汤。青椒炒肉丝,肉丝屈指可数。西红柿炒鸡蛋,鸡蛋放得少。清炒白菜,还有个紫菜蛋花汤。

婆婆坐下后扫了一眼,“最近肉价涨了?”

“嗯。”我盛了碗汤给她。

张峻熙埋头吃饭。萌萌坐在儿童椅上,用小勺子挖鸡蛋吃。

“萌萌快四岁了吧?”婆婆夹了块鸡蛋,“该学点东西了。我听说楼下老陈家孙女,报了钢琴课,一节课两百呢。”

我用勺子搅着汤,“她还小。”

“不小了。”婆婆放下筷子,“现在不投资,以后跟不上。你们做父母的,得为孩子着想。”

张峻熙扒饭的动作停了停。

“对了。”婆婆转向我,“你妈手术的事怎么样了?钱凑够了吗?”

汤有点烫,我慢慢喝了一口,“还在想办法。”

“要我说,你爸妈就你一个女儿,他们自己没攒点?”婆婆的语气很自然,“当年娶你的时候,可是说了你们家条件不错。”

我把勺子轻轻放在碗边。

张峻熙突然开口,“妈,吃饭吧。”

婆婆看了儿子一眼,没再说话。但整顿饭下来,眼神在我身上扫了好几次。

饭后,张峻熙去洗碗。婆婆拉着萌萌在客厅看电视。我把餐桌擦干净,准备切点水果。

“雅婷。”婆婆叫住我。

我转过身。

她从手提袋里拿出个信封,不是装工资的那个,是另一个。“这有三千块钱,你先拿着。”

我没接。

“算我借你的。”婆婆把信封放在桌上,“你妈做手术要紧。不过……”她顿了顿,“等你手头宽裕了,得还我。亲兄弟明算账,是吧?”

电视里传来动画片的欢快音乐。

萌萌咯咯地笑。

我看着那个牛皮纸信封,边缘已经磨得起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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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萌萌是半夜烧起来的。

我睡得浅,听到她哼唧就醒了。一摸额头,烫得吓人。赶紧开灯,小脸红扑扑的,呼吸很急。

“峻熙,萌萌发烧了!”

张峻熙一下子坐起来,眼睛还没完全睁开,手已经伸过来摸孩子额头。“多少度?”

我拿出体温计,三十八度九。

他套上衣服就往外走,“我去开车。”

凌晨的医院急诊室灯火通明。萌萌蔫蔫地趴在我肩上,小身子滚烫。护士量了体温,三十九度一,开了退烧药,让我们去输液室等着。

药水滴得很慢。

萌萌睡着了,但睡不安稳,眉头皱着。我轻轻拍着她的背,哼着小时候我妈给我唱的歌。

张峻熙去缴费了,很久没回来。

我抬头看了看输液瓶,还有大半。走廊里偶尔有医护人员匆匆走过,脚步声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他终于回来了,手里捏着缴费单。

“多少?”我问。

“……四百六。”他在旁边的塑料椅上坐下,“抽血化验,退烧药,输液费。”

我把缴费单拿过来看。上面列得很清楚,每一项都不贵,加起来就是一笔钱。

“带的现金不够,刷的卡。”张峻熙说。

我知道他指的是哪张卡。那张绑了他工资卡的储蓄卡,但里面从来没钱。工资一发就转走了,留下的只是个空账户。

他刷的是我的卡。

我没说话,把单子折好放进口袋。

天快亮的时候,萌萌的体温降下来了。小脸没那么红了,呼吸也平稳了。医生来看过,说是普通感冒,但孩子体质弱,烧得高了点。

“回去多休息,多喝水。”

我们抱着孩子走出医院。清晨的空气很凉,我裹紧了萌萌的小毯子。

张峻熙去开车,我站在医院门口等。

晨光微露,街对面有早餐摊开始支起来,蒸笼冒着白汽。环卫工人在扫地,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规律而绵长。

生活还在继续,不管你有没有钱。

回家的路上,车里很安静。萌萌醒了,小声说渴。我用保温杯喂她水,她喝了几口,又睡着了。

“今天我不能请假。”张峻熙忽然说,“这个月已经请过一天了,再请要扣全勤。”

“嗯。”我看着窗外。

“你……能请假吗?”

“我试试。”

其实不能。公司最近在裁员,行政岗首当其冲。我上周才听说,隔壁部门有个女孩因为频繁请假被约谈了。

但这话我没说。

到家后,我把萌萌安顿好。张峻熙换上了工装,准备出门。在玄关换鞋时,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医药费,我下个月……”

“没事。”我打断他。

他站在那儿,手指捏着鞋柜边缘,指节泛白。最终什么也没说,拉开门出去了。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我靠在墙上,慢慢滑坐到地上。地板很凉,透过薄薄的睡裤渗进来。

手机响了,是公司主管。我深吸一口气,接通。

“小程啊,今天能来吗?上午有个紧急会议要准备材料……”

“主管,我女儿发烧,刚医院回来。”

那边沉默了几秒。“这样啊……那你上午抓紧处理一下,下午能来吗?实在不行,你把材料发我,我让别人弄。”

话说到这份上,我还能说什么。

“我下午过去。”

挂了电话,我走进卧室。萌萌睡得很沉,小手握成拳头放在脸颊边。我摸了摸她的额头,不烫了。

客厅的茶几上,还放着婆婆昨晚留下的那个信封。

我拿起来,拆开。里面是三十张一百元,崭新,连号。应该是刚从银行取出来的。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母亲。

“婷婷,手术时间定了,下个月八号。你爸把定期存款取了,凑了三万。还差两万,你那边……方便吗?”

她的声音小心翼翼的,像怕给我添麻烦。

我看着手里的三千块钱,喉咙发紧。

“妈,钱的事你别操心。”

“怎么能不操心……”母亲叹了口气,“你也不容易。峻熙他妈妈那边,没说什么吧?”

“没有。”我说谎了。

又聊了几句,挂了电话。我把三千块钱放进抽屉,和账本放在一起。

窗外的天彻底亮了。楼下的早点摊排起了队,人们捧着热乎乎的豆浆油条,匆匆赶路。

我系上围裙,走进厨房。

水烧开了,下了把挂面。清汤寡水的,卧了个鸡蛋。盛出来时,我想起张峻熙出门前空着肚子。

他应该会在工厂食堂吃早餐。

馒头,咸菜,免费稀饭。

结婚五年,我竟不知道他喜欢吃什么。

04

婆婆是周五晚上来的。

这次她拎了条鱼,活蹦乱跳的草鱼,装在塑料袋里还扑腾。进门就说:“老李他们家塘里捞的,便宜,十块钱一条。”

我接过鱼,沉甸甸的,至少三斤。

“妈,坐吧。”

婆婆没坐,先去房间看萌萌。小姑娘正在玩积木,看见奶奶,甜甜地叫了声。婆婆从兜里掏出颗糖,剥了纸塞进她嘴里。

“我孙女真乖。”

我进厨房杀鱼。鱼腥味很重,刀刃刮过鱼鳞,发出沙沙的声音。水龙头哗哗地流,把血水冲走。

张峻熙今天下班早,六点半就到家了。看见母亲在,愣了一下,“妈怎么来了?”

“来看看我儿子。”婆婆拍拍沙发,“坐,累了吧?”

他脱下工装外套,在我接过的时候,低声说了句:“鱼我来弄吧。”

“快弄好了。”

饭桌上,那条鱼摆在中间,红烧的,撒了葱花。还有两个素菜,一碗汤。

婆婆先动了筷子,夹了块鱼肚子上的肉,放进萌萌碗里。“多吃鱼,聪明。”

然后又夹了一块,放在张峻熙碗里。“我儿子辛苦,补补。”

张峻熙低头吃饭。

吃到一半,婆婆放下了筷子。这个动作我熟悉,每次她有重要的话要说,都是这样。

“有个事,跟你们商量下。”

我和张峻熙都抬起头。

“美娟下个月结婚。”美娟是张峻熙的妹妹,在南方打工,一年回来一次。“男方家条件一般,彩礼要了八万八,嫁妆总不能太寒酸。”

我夹了根青菜,慢慢嚼。

“你爸走得早,我一个寡妇,拉扯你们俩不容易。”婆婆眼圈红了,“美娟懂事,这些年往家里寄钱。现在她要出嫁,我这个当妈的,怎么也得给她置办点像样的。”

张峻熙的筷子停在碗边。

“我想了想,至少得给她凑五万块钱。”婆婆看向我,“雅婷,你手头宽裕吗?算是我借的,以后肯定还。”

餐厅的灯是暖黄色的,但照在身上有点冷。

我放下筷子,“妈,我妈下个月手术,也要用钱。”

“我知道。”婆婆的语气很温和,“可你妈手术的钱,你不是在凑吗?再说了,美娟是你妹妹,一辈子就结这么一次婚。”

“我实在拿不出来。”

空气安静了几秒。

婆婆笑了笑,那笑容有点凉,“也是,你们也不容易。不过雅婷啊,一家人不说两家话。美娟好了,以后也能帮衬你们不是?”

她转向张峻熙,“儿子,你说呢?”

张峻熙的喉结动了动。他看着碗里的饭,声音很低:“妈,雅婷她妈手术要紧。”

“我没说不让她妈手术啊。”婆婆的语气还是温和的,但眼神变了,“我是说,能不能先紧着美娟这边?亲妹妹的终身大事,总不能不管吧?”

我站起来收拾碗筷。

盘子叠在一起,发出轻微的碰撞声。萌萌似乎感觉到气氛不对,小声说:“妈妈,我吃饱了。”

“乖,去玩吧。”

孩子滑下椅子,跑进了房间。

我端着碗筷往厨房走,身后传来婆婆的声音:“雅婷,妈也不是为难你。这样吧,你先拿三万,剩下的我再想办法。”

水龙头开得很大。

水流冲在碗碟上,溅起的水花打湿了我的袖口。我听见张峻熙说:“妈,真的没有。”

“那你工资呢?”婆婆的声音高了些,“一个月四千九,五年了,少说也攒了二十多万吧?拿五万出来给你妹妹,怎么了?”

“那些钱……不是说攒着买房吗?”

“买房买房,你们现在不是有房住吗?”婆婆的语调尖了起来,“你妹妹的事就不重要?张峻熙,我白养你这么大了!”

碗从手里滑了出去,掉在水槽里,碎了。

我关掉水龙头,厨房里突然安静得可怕。碎片扎在手心,划了个小口子,血渗出来,混着洗洁精的泡沫。

张峻熙冲进来,“怎么了?”

“没事。”我用纸巾按住伤口,“碗碎了。”

他看见我手上的血,嘴唇抿紧了。转身对着客厅说:“妈,你先回去吧。这事以后再说。”

婆婆站起来,手提袋甩在肩上。“行,我走。我算是看明白了,娶了媳妇忘了娘。”

门被用力关上。

震得墙上的挂画歪了。

张峻熙站在厨房门口,背对着光,影子拉得很长。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手没事吧?”

“没事。”

我蹲下去捡碎片,他过来拉我。“我来。”

我没坚持,让到一边。看着他笨拙地把碎片扫进垃圾桶,又用拖把擦地。动作很慢,像在拖延时间。

“那五万……”他背对着我说,“我会跟妈说,不用你出。”

我没接话。

收拾完厨房,他站在水池边洗手。水声停了,但他还站在那儿,看着窗外。

“雅婷。”他忽然说,“妈她……也不容易。”

我擦灶台的手顿了顿。

“爸走得早,她一个人带大我们俩。”他的声音很闷,“美娟十八岁就去打工了,因为家里没钱供她念书。妈总觉得亏欠她。”

擦灶台的抹布越来越重。

“所以你觉得,我应该出这笔钱?”

他转过身,脸上有种复杂的表情,“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我问得很平静,“张峻熙,结婚五年,你的工资我一分没见着。房贷我还,孩子开销我出,家里所有用度都是我。现在你妈要钱给你妹妹办嫁妆,你让我出?”

他低下头,“我会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我笑了,“再去求你妈,从她那里拿钱?那些本来就是你的工资。”

他不说话了。

客厅的挂钟敲了九下。萌萌从房间探出头,“妈妈,我想睡觉。”

“来了。”我放下抹布。

给孩子洗漱,讲故事,哄睡。从房间出来时,张峻熙还站在厨房门口,保持着同样的姿势。

我径直走向卧室。

他在身后说:“雅婷,我们谈谈。”

“累了。”我关上了门。

靠在门板上,听见他在外面站了很久。脚步声最终响起,去了客厅。沙发弹簧发出熟悉的咯吱声,他今晚又会睡在那儿。

我滑坐到地上,手心那道伤口又开始渗血。

原来疼久了,也就麻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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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周末,张峻熙加班。

萌萌被邻居曾阿姨接去玩了,她说孙女从老家来,缺个玩伴。曾阿姨人好,知道我家情况,经常帮忙照看孩子。

家里突然安静下来。

我决定彻底打扫一下书房。那个小房间堆满了杂物,张峻熙的旧书、工具箱,还有我们结婚时的东西。

灰尘在阳光里飞舞。

我把书一本本搬下来,擦书架。大多是张峻熙技校时的教材,《机械原理》《电工基础》,书页泛黄,边角卷起。

最底层有几本厚重的工程手册,硬壳封面,搬起来很沉。抽出来时,一个薄薄的信封从书页间滑落,掉在地上。

还有一本黑色笔记本,边角磨损得很厉害。

我捡起来。信封是空的,但内侧有折痕,应该装过东西。笔记本很旧,黑色人造革封面,四角都磨白了。

翻开第一页,是张峻熙的笔迹。

字体工整,但有些笔画发颤,像写字时手在抖。记录的是一些数字和简短的备注,时间跨度很长,从六年前开始。

“4月,留300。妈说要去庙里。”

“7月,留500。康复中心费用。”

“9月,留400。药费。”

我靠在书架上,一页页翻下去。记录断断续续,有时隔几个月,有时连续几个月都有。金额从两三百到五百不等,最近的一条是半年前。

“3月,留600。最后一次。”

备注写着:妈说不用再去了。

康复中心。

我盯着这三个字。什么康复中心?谁要去?婆婆身体一直很好,张峻熙也没受过需要康复治疗的大伤。

继续往后翻,笔记本最后几页夹着几张收据。

纸张很薄,字迹有些模糊,但能看出是收款凭证。

抬头是“安心康复中心”,地址在城郊。

付款项目写着“心理疏导及康复治疗”,金额和笔记本上的一致。

最近的一张是半年前。

我坐在地上,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那些字迹上。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旋转。

六年前,是我们结婚的前一年。

那时张峻熙还在另一家工厂,工资比现在低。他从来没提过这些支出,也没说过任何关于康复中心的事。

手机响了,是曾阿姨。

“雅婷啊,萌萌在我这儿玩得可开心了,午饭就在我这儿吃吧,你别操心了。”

“谢谢阿姨。”

“客气啥。”曾阿姨压低了声音,“对了,刚才我看见你婆婆在楼下,跟人聊天呢,脸色不大好。你们没事吧?”

“没事。”我说。

挂了电话,我把笔记本和收据装回信封,塞进自己包里。书架还没擦完,但我没心思继续了。

下午三点,张峻熙回来了。

他看起来很累,工装裤上沾着大片油渍。“厂里机器坏了,修了一上午。”他脱下外套,“萌萌呢?”

“在曾阿姨家。”

他点点头,去卫生间洗澡。水声哗哗的,我坐在客厅,包就放在手边。

他洗完澡出来,头发还在滴水。“晚上吃什么?”

“冰箱里还有昨天剩的菜。”

“哦。”他擦着头发,在我对面坐下。沙发弹簧咯吱响了一声。

“张峻熙。”我开口。

他抬起头。

“你妈以前……生过什么病吗?”

他的动作停住了,毛巾搭在肩膀上,“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就是今天收拾东西,看到些旧药瓶。”我撒了谎。

他的眼神飘忽了一下,“她……血压有点高,老毛病了。”

“没别的?”

“没。”他站起来,“我去接萌萌。”

门关上后,我打开包,又看了看那个笔记本。六年前的记录开始得很突然,没有前因,只有简单的数字和地点。

安心康复中心。

我在手机上搜了这个名字。跳出来的信息很少,只有几条多年前的本地论坛帖子,提到那是一家小型私人康复机构,主要做术后恢复和心理疏导。

地址在城西郊外,现在已经关闭了。

其中一条帖子下面有人回复:“听说以前治过不少心理问题的,收费不便宜,后来好像出了什么事。”

什么事?

窗外传来孩子的笑声,萌萌回来了。张峻熙抱着她,小姑娘手里举着个风车,呼啦啦地转。

“曾奶奶给我的!”

我收起手机,换上笑容,“真漂亮。”

晚饭时,张峻熙格外沉默。他给萌萌夹菜,自己却吃得很少。眼神时不时瞟向我,又很快移开。

他在紧张。

睡前,我终于问出了口:“那个康复中心,到底是怎么回事?”

张峻熙正在铺被子,动作僵住了。他没回头,背对着我,声音发干:“什么康复中心?”

“你笔记本里记的那个。”我从包里拿出笔记本,放在床上,“还有收据。”

他慢慢转过身,看着那个黑色封面,脸色一点点变白。

06

卧室的灯亮得刺眼。

张峻熙盯着那本笔记本,像在看什么可怕的东西。他伸出手,指尖快要碰到封面时,又缩了回去。

“你翻我东西?”

“它从书里掉出来的。”我说。

他深吸了一口气,肩膀垮下来。在床边坐下,双手撑在膝盖上,头埋得很低。

“那是我妈……去看病的地方。”

“什么病需要去康复中心?”

他没说话。

我翻开笔记本,指着其中一条记录:“六年前四月,留三百。妈说要去庙里。这和康复中心有什么关系?”

张峻熙的肩膀开始发抖。

“她不是去庙里。”他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闷闷的,“她是去……做仪式。”

“什么仪式?”

他抬起头,眼睛红了。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他这样,不是生气,不是难过,是一种更深的东西——恐惧。

“雅婷,有些事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说。”

“那就从头说。”

窗外有车驶过,车灯的光扫过天花板,一晃而过。客厅的挂钟滴答滴答,每一声都敲在神经上。

张峻熙搓了搓脸,终于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