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荣宝斋新记诗笺谱》 翠鸟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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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荣宝斋新记诗笺谱》 翠鸟笺

■中国妇女报全媒体记者范语晨文/摄

三月的北京,玉兰开放,山桃初绽。街头漫步,总有偶遇花事的浪漫。

行走于北京朝阳公园南路,若有心步入位于此处的北京画院美术馆,便会惊喜地发现,这里亦有一方花影摇曳的“天地”——由北京美术家协会、苏州博物馆、荣宝斋有限公司、北京画院联合主办的“云中谁寄锦书来:花笺中的艺术世界”展览,正以笺纸上的斑斓,呼应着窗外的春色如许。

中国妇女报全媒体记者走进美术馆三层的展厅时,眼前是两张花笺拼接起来的展览海报,纸页透出柔和的粉色,上面的花朵暗纹和娟秀字体,仿佛能够带观众暂时离开即时通信的现代生活,回到依靠书信传递消息的“慢时光”。

悠长时光里,信纸从单纯的书写工具,演变成中国文人的美学追求与情感寄托。此次展览汇集了来自八家文博机构的珍贵笺纸、笺谱、信札、笺画、雕版等百余件珍贵文物,系统梳理了中国笺纸从唐宋元明清至民国的发展脉络,通过“斑斓色彩”“暗花疏影”“鱼雁传情”三大板块,试图告诉观众,一方信纸里,究竟藏着多少故事与情怀。

花笺的发展史,亦是对美的追寻史

何为“笺”?展览从字形与文献资料开始,溯源笺的历史。《说文解字》中定义:“笺,表识书也。从竹。”这表明,笺诞生于纸的发明之前,彼时人们需要用短短几句话记录、传递信息时,会削小竹片作为书写载体,称为笺。汉代纸张发明后,文人便把供题诗、写信用的小幅精美纸张称为笺纸。

然而,古代文人不满足于将笺纸作为简单的书写工具,想方设法在这落笔的方寸之间填充美的底色。于是,各种“花笺”应运而生,展览的“暗花疏影”和“斑斓色彩”两个板块,便从制笺工艺和文人精神两条线索,串联起了花笺的“进化史”。

展板上,由简及繁的各种制笺工艺以文字与笺样结合的形式呈现在观众面前,让我们知晓花笺纹样背后的匠心——“泥金”工艺研金成雾,与纸面相融,似金河般流转生辉。此次展出的清乾隆年间梅花玉版笺与如意云纹粉蜡笺,其上的冰裂纹梅花与如意云纹,皆为泥金工艺的杰作;“洒金”则是匠人持金箔或金粉挥洒于笺纸,疏密有致,营造纸上的光影之舞;“拱花”工艺先将文人画雕刻于木板,再印于湿润的纸上,通过凹凸纹样形成立体的美感,玻璃展柜里展示的《萝轩变古笺谱》中的“择栖”笺便是这种工艺的产物,只见花丛与水波间,两只嬉戏的水鸟凸起于纸面,灵动之姿令画面生机盎然……

如果说印刷、制笺工艺的进步是花笺不断丰富的技术基础,那么文人雅士的美学追求与个性表达,则为花笺之美注入了灵魂。展览中着重介绍开创了“私人订制花笺”先河的“薛涛笺”——中唐时期的女诗人薛涛晚年居于成都浣花溪畔,她将当地麻纸设计加工成便笺,用芙蓉花汁将纸张染成桃红色,并用这种花笺与元稹、白居易、杜牧、刘禹锡等多人写诗唱和,而她与元稹的爱情也成为留在诗笺上的佳话。可惜早期的薛涛笺没有留存下来,所幸,展柜中上海图书馆藏的三种清代“薛涛笺”,让我们得以略窥其色泽——藏品为清代大臣潘世恩的家书手札,颜色以橙色和红色、蓝色三色为底色,上面印有牡丹、桃花、楼阁听雨图,而展板上张大千所绘的《薛涛制笺图》、成都百花潭旁的古井照片,还有薛涛因元稹被贬远离蜀地、倍感思念而作的《赠远二首》诗歌,则让观众驻足遥想,薛涛的才情、匠心与情感,如何凝结于一方桃花色的笺纸之上。

随着笺纸纹样的丰富,文人开始将喜爱的笺纸归类成册,成为“笺谱”。明代在南京刊刻的《萝轩变古笺谱》和《十竹斋笺谱》收录了大量工艺精美的笺纸图案。于展柜之间,欣赏一本本翻开的笺谱,眼前便是一段流动的“美的历程”。

思念与情谊,在纹样中传递

“云中谁寄锦书来”,自魏晋至民国,一封“锦书”,承载的不仅是美学上的无尽追求,更是跨越时间的期盼与思念。本次展览将“鱼雁传书”设为一个主题单元,搜集、呈现了不同时期的书信手札,让观众直观地感受到,笺上图案绝不只是装饰,而是与文字一道,共诉心事与情谊。

花笺之上,有父子情感与谆谆教诲——展览展出了清华大学艺术博物馆所藏《弗堂家书》,即近代书画家、金石学家姚茫父与儿子姚鋈、弟子王伯群的多封书信。从展柜中翻开的家书信笺,多为姚茫父自己收藏的金石制笺。古朴厚重的金石纹样代表着姚茫父对金石学的热爱,也传递出他对儿子的深沉关怀:他与姚鋈交流读书之法、关心他在日本留学时的饮食,分析他留学归来的职业方向,字字饱蘸牵挂。花笺之上,亦有挚友间的往来互动——展览趣味性地布置出“齐白石的笺上朋友圈”展区,集中呈现齐白石与好友的信札往来,观众不仅能够从中读懂写信人选择信笺的巧思,也得以一睹民国文人间的交往日常:陈师曾与齐白石交流作画与印章之法时,同样选用了金石图样的信笺;田汉写给齐白石的贺词,使用了大红底色叠加吉祥纹样的信纸;而萧方骏给齐白石寄去画扇的附信写于炎夏,便采用了荷叶图样的笺纸,或许是期待对方在展信时,能够感受一丝清凉……

而鲁迅与许广平的书信展示,可以说是展览中最富有温情的一角。展板上,信纸复制件与信件内容的文字版并列展示——1929年5月,鲁迅在旅途中给有孕的妻子许广平写信,特意选用“枇杷笺”与“莲蓬笺”。他知许广平爱甜食,便以枇杷寄甜;借莲蓬并蒂,寓意两人感情和睦、孩子平安。枇杷与莲蓬构成清新的底色,与其上滚烫的文字相呼应。虽然书信寄送需要时日,但借由纸上的图案,写信人落笔时的深情,在收信人轻展信纸那一刻,便先于文字抵达心间。

从两部笺谱中,看见文化守护的赤诚

在今天的我们看来,花笺似乎是文人闲情雅致的产物,但展览着重展出的两部重量级笺谱,背后却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文化保卫战”。

竹枝亭亭,花影绰约,拱花技艺创造出精美绝伦的立体图样……展柜里荣宝斋出品的《十竹斋笺谱》原是明代末年胡正言所绘制的饾版拱花笺谱,是明代笺谱制作的最高成就。而我们今天得以欣赏这部笺谱的真容,得益于鲁迅、郑振铎两人发起的抢救式保护——展板上的文献资料显示,由于明末清初的战乱,《十竹斋笺谱》原版流传极少,至20世纪30年代,全国仅存三部。1934年,郑振铎携藏家王孝慈所藏珍本到上海,与鲁迅共同发起抢救性翻刻工程。二人委托北平荣宝斋精心复刻,亲自参与选纸、定色、校稿乃至设计版权页,力求再现原谱神韵。笺谱历经七年终告完成,成为近代中国出版史与艺术保护的重要里程碑。

另一组展柜中,汇集齐白石、陈师曾、张大千等大师画作、包含花鸟、人物、山水等生动图样的《北平笺谱》令观众大饱眼福,而这同样是鲁迅与郑振铎守护花笺艺术的明证——鲁迅1932年冬在琉璃厂偶然见到陈师曾遗作笺纸时,意识到传统木刻技艺的濒危,担忧“彩色套印之术将成绝响”,于是与郑振铎商定“择尤辑印”。郑振铎奔走于荣宝斋、淳菁阁等九大南纸店,累计搜集笺样四百余种;鲁迅则在上海审定画稿,坚持“去吉祥图案之俗媚,留文人笔墨之清雅”。1933年,《北平笺谱》出版,因其融汇古今的艺术价值与文化意义引起轰动,被誉为“中国木刻史上断代之唯一丰碑”。

两部弥足珍贵的笺谱,几乎让前来观展的我们得见自明代至民国,中国传统国画与木刻版画艺术的精华,也令我们深深震撼于鲁迅、郑振铎守护文化的巨大责任感。观看至此,历代中国文人对美的追求、对文化的深情,似乎经由一方方雅致的笺纸连缀成线,构筑起我们心底永不陷落的文化认同。

展厅结尾处,信箱与悬挂着的红色信封搭建起“你的来信”互动区域,观众可以在长桌旁写下一封信,挂于展厅或投入信箱中。几位观众静坐于此,或是深思,或是落笔,将心绪落于一笔一画间。

这份久违的耐心与静谧,或许便是此次展览带给我们的馈赠。鸿雁传书已成历史,而方寸花笺里寄托的美与温度,古今共通,不曾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