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毕业典礼那天,我在离学校三条街的地方,坐在一家包子铺里,等着。
我不是没买到票,学校给了两张家长入场券,是儿子提前寄来的,我把那两张票装在信封里,放在抽屉最里头,没带去。我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外套,是专门为那天买的,但站到学校门口,看见里头进进出出穿着漂亮衣服的家长,我把脚步收回来了,在那里站了大概十分钟,转身走了。我坐在包子铺里,买了一笼包子,没吃,就那么放着,盯着桌面,等着典礼结束。手机响了,是儿子,我接起来,他第一句话是:"妈,你在哪,我要带你去一个地方。" 那一刻,我不知道他知不知道我没进去……
我叫梁秋香,今年五十一岁,在山东济南做了十八年环卫工。
凌晨四点起床,扫马路,扫到上午十点,下午有时候补班,扫到傍晚。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除了年初一歇一天,其余的日子,都在扫。扫了十八年,把一条街的每一块砖缝都认识了,知道哪块砖翘了,知道哪棵树秋天先掉叶,知道哪家饭店的垃圾桶装满得最快,知道哪段路的风口,冬天最冷。
儿子叫梁向北,这名字是他爸取的,说向着北方,有出息。他爸在他六岁那年出了工伤,右手三根手指没了,后来那工厂关了门,赔偿的钱花在治伤上所剩无几,他爸心里一直有个坎儿迈不过去,人慢慢就垮了,向北十二岁那年,他爸走了,心脏的事,没撑住。
就剩我们娘俩,我扫街,他读书。
向北这孩子,从小就是那种让人既省心又心疼的类型。省心,是因为他从不需要人督促,书包自己整,作业自己写,成绩从来没掉出过班级前五;心疼,是因为他太懂事了,懂事到你有时候会觉得,一个孩子,不该这么懂事。
他上初中的时候,我有一回拿扫帚扫到他学校门口那段路,他背着书包出来,走在我前面,我看见他的背影,正要喊他,他旁边一个同学说,你妈就是扫马路的?向北没有停步,也没有低头,说,对,怎么了?那个同学没有再说话,向北往前走了,走了两步,没有回头。
那天晚上,我在厨房做饭,向北在桌边写作业,我故意没提那件事,他也没提,两个人说了一些别的,吃了饭,各自睡觉。
后来想起那个背影,我一直不确定,他那句"对,怎么了",说的时候,心里有没有酸。
高考那年,向北考了六百三十七分,济南一中的理科,在全省排名很靠前,报志愿那天,他把三个学校的名字写在纸上给我看,都是外地的,最远的一个在武汉,最近的在南京。我问他,你想去哪?他说,都可以,但我想去武汉,那里有我想读的专业,计算机。
我说,去吧。
他说,妈,那边学费加住宿,一年要一万多。
我说,我知道,去吧。
他低头看了一会儿那张纸,说,妈,我去了,你一个人在家,行吗?我说,行,我扫了这么多年街,自己行的。他没有再说什么,但那天晚上,他把家里的水管检查了一遍,说有一处接头有点松,帮我换了,又把窗户的胶条重新粘了,说冬天保暖。
做完这些,他站在客厅里,说,妈,我走了之后,你别太省,该买什么买什么。我说,知道了,你去了也别省,吃饱了再学。
送他去车站那天,他把行李往行李架上搬,我站在月台外面,隔着玻璃看他,他找好位置坐下来,往窗户这边看了一眼,冲我点了个头。
我也点了个头。
火车动了,我没动,就站在那里,看着那列火车走远,走到看不见了,然后转身,骑着那辆旧自行车,往家的方向骑。
路上有风,把路边的梧桐叶子吹得哗哗响,秋天的树叶,黄了一半,掉了一半,我骑着车穿过去,满地的叶子,明天还得再来扫。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碗面,坐在那张只摆了一副碗筷的桌子前,吃完了,碗洗了,然后坐在沙发上,什么都没做,就坐着,坐了将近一个小时,才去睡觉。
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感觉到,这个家,真的只剩我一个人了。
向北读的是武汉一所重点大学的计算机系,大一就开始参加各种竞赛,大二在实验室跟着导师做项目,大三拿了奖学金,大四收到了几家公司的实习邀请,一步一步,走得很稳,走得很扎实。
他每个月给我打一次电话,每次不超过二十分钟,话不多,但事情说得清楚,在哪,做什么,吃没吃好,身体有没有问题,最后问我,你那边怎么样,我说没事,就这样。
有一次他寄来一个包裹,里面是一双护手霜和一副厚手套,附了一张纸条,就写了一句话:妈,冬天手别皲裂了,记得用。我把那双手套戴上,发现刚好合适,他估算过我的手的大小,没有猜,是认真量了尺寸。
我把那双手套用了三个冬天,戴坏了,才换了新的,换新的那年,他已经大四了。
大四快结束,他打来电话,说学校有毕业典礼,给了两张家长入场券,已经寄来了,叫我那天去,说他们班同学的父母很多都来,让我也去。
我在电话里说,好,我看看能不能调开班,到时候去。
他说,妈,你一定来,我等你。
那两张票,收到的时候,我把它们展开来看了很久,白色的,印着学校的徽标,入场券,甲方一区,时间是六月中旬,那个礼堂,我从来没去过,只在向北发来的照片里见过,很大,很气派,柱子是白色的,灯是那种金色的暖光。
我把那两张票放进信封,压在抽屉底下。
然后那个念头,慢慢就来了。
我想着,那天去的家长,大多是什么样的人,教授、公务员、做生意的,穿着整洁,带着体面,坐在那个礼堂里,看着台上的孩子接证书。我想着,如果我去了,一双扫街磨粗的手,指节发黑洗不干净的那种,一双脚踩进那个礼堂,向北站在台上,他旁边的同学问,那是谁的妈妈,有人回头看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说话。
我想了很多次,每次都想到那个画面,然后把那个念头摁回去。
向北读了四年的大学,我不想在最后这一天,让他难堪。
但我也没有告诉他,我不去了。
典礼那天早上,我把那件深蓝色的外套穿上,站在镜子前照了一下,那件衣服是专门为这天买的,三百二十块,是我三天的工资,穿上去还算周正。我骑着自行车往学校方向走,走到离学校三条街的地方,看见进进出出的人群,那些家长,女的戴着首饰,男的穿着西装,说说笑笑地往校门里走。
我在路边停下来,把自行车停好,走到校门口,站了十分钟。
然后,转身走了。
我在附近找到一家包子铺,坐进去,点了一笼包子,放在面前,没有吃,就那么放着,掏出手机,把时间调出来,算着典礼大概几点结束。
店里的收音机开着,是老歌,女声的,唱的什么我没在听,只是那声音在旁边响着,让那个等待的时间,不那么空。
窗户外面,偶尔有穿着学士服的孩子走过,有的戴着帽子,有的拎在手里,和旁边的父母并排走着,有说有笑,照相,笑,再照相。
我看着那些画面,把视线收回来,放在那笼包子上,包子凉了,还是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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