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你知不知道你惹了谁?”

林卫东浑身发抖,指着赵鹏飞的鼻子。

这个平时高高在上的大老板,此刻眼珠子全是血丝。

那个厚重的玻璃烟灰缸,就在一秒钟前砸碎在水泥地上。

玻璃碴子飞溅,划破了赵鹏飞笔挺的西装裤腿。

会议室里两百多号人,连大气都不敢喘。

窗外的夏蝉叫得让人心慌。

林卫东转过身,走向角落里那个一直没说话的男人。

在所有人惊恐的目光中,他深深地弯下了腰。

这大概是腾飞电子厂建厂以来,最荒诞的一幕。

因为就在七天前,这个男人刚刚被当众指着鼻子骂穷酸。

就因为他每天坐那辆破旧的302路公交车上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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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零四年的夏天,雨水特别多。

城郊的腾飞工业园像是一块被强行挖开的烂疮疤,到处都是翻浆的黄泥路和正在铺设的水泥管。

空气里永远弥漫着一股柴油燃烧不充分的呛人气味。

陈帆今年三十四岁,在厂里干了五年的行政后勤。

这个年纪的男人,往往就像是一台老旧的电风扇。

转起来的时候咯吱作响,吹出来的风也不怎么凉快,但是哪天要是突然停了,屋子里的人才会觉得闷热难当。

每天早上六点半,城市的天色还带着一种病态的灰蓝。

陈帆准时站在长途汽车站的站牌下,等着那辆从市中心开往郊区的302路公交车。

这辆车总是塞满了各种气味。

有刚出锅的韭菜包子味,有隔夜的劣质白酒味,还有廉价花露水混合着汗酸的怪味。

车轮碾过坑洼的柏油路,发出沉闷的“哐当”声。

这声音就像是某种命运的倒计时,把一车面无表情的打工人,慢吞吞地往那个叫做工厂的巨型机器里送。

车厢摇晃得厉害,光影透过满是泥点子的车窗玻璃,在陈帆洗得发白的蓝色短袖上切割成零碎的方块。

他习惯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手里紧紧攥着两块钱的硬币,或者是一张有些破损的月票。

在一定程度上,坐这趟车并不完全是为了省下那点可怜的交通费。

而是因为这条线路,会在距离厂区还有两公里的一处荒坡停靠。

那地方连个正式的站牌都没有。

只有一个歪歪斜斜的废弃电线杆。

电线杆后面,藏着一片杂乱的城中村。

住在那里的,多半是些不愿搬迁的老户。

其中脾气最古怪的,就数守着村口那个大铁院子的丁大爷。

丁大爷快七十了,瘦得像根干枯的枣树枝,手里总盘着两核桃。

他的那个院子,位置十分要命。

刚好卡在城中村小路和厂区后门之间。

大路那边从半年前就开始修高架桥,早上八点到九点,堵得连辆自行车都推不过去。

厂里的三辆依维柯通勤客车,还有那几十个中层领导的私家小汽车,要是硬走大路,干活丝滑的念头就别想了,绝对得堵上一个多小时。

于是,穿过丁大爷的院子,走那条坑坑洼洼的土路,就成了整个腾飞电子厂二百多号人能够准时打卡的唯一指望。

但是那扇生了锈的大铁门,平时总是挂着一把足有半斤重的大铜锁。

丁大爷的规矩死,谁来叫门都不开。

除非是陈帆。

早上七点五十,302路公交车在荒坡前踩了刹车。

气动门发出尖锐的嘶鸣。

陈帆跳下车,鞋底踩在湿漉漉的泥地上。

他熟练地拐进城中村的巷子,顺路在巷口的早餐摊上买两个肉包子,一杯豆浆。

走到丁大爷院子门口时,老头正坐在屋檐下抽着旱烟。

烟雾在潮湿的空气里凝滞不散。

“丁大爷,吃早饭没?”

陈帆走过去,把热乎的包子递上前,顺手从口袋里摸出一包两块五的红塔山,抽出一根递给老人。

老头哼了一声,浑浊的眼睛瞥了陈帆一眼。

接过烟别在耳朵后面,才站起身,从腰间摸出一大串钥匙。

那铁门锈得厉害,铰链上结满了经年累月的暗红色铁锈。

老头一个人推不动。

陈帆就上去帮忙。

双手抵在冰冷的铁板上,猛地一发力。

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铁锈的粉末扑簌簌地落下来,沾在陈帆的手指和衣服下摆上。

有一股浓重的、属于岁月的腥气。

“也就是看你小子实在。”

丁大爷看着陈帆拍打衣服上的铁锈,从鼻腔里喷出一股白烟。

“换了别人,我这院子哪怕长满荒草,也别想让那些四个轮子的大铁壳子从我眼前过。”

八点十五分,厂里的第一辆依维柯通勤车准时出现在土路尽头。

司机按了一声喇叭,算是打过招呼,顺理成章地开进院子。

陈帆站在门边,看着一辆辆车鱼贯而入。

车窗里偶尔闪过同事们睡觉的脸,或者正在嚼着口香糖的嘴。

没有人往外多看一眼。

大家似乎觉得,这条能避开早高峰拥堵的捷径,就像每天早上准时升起的太阳一样,是理所当然存在的。

等最后一辆车过去,陈帆才帮着丁大爷把门重新锁上。

再顺着土路,快步走向厂区。

有时候丁大爷的腰疼犯了,陈帆就得多留一会儿,帮着把院子里的煤渣铲一铲,或者把水缸挑满。

所以,陈帆每个月总有那么两三天,会卡在九点零二分或者零三分的时候,才跑到人事部的打卡钟前。

把那张硬纸板考勤卡插进去,“咔哒”一声,印上一个红色的迟到时间。

这天早上,陈帆照例帮丁大爷收拾了院子里被夜雨打落的树枝。

跑到办公楼的时候,刚好是九点零二分。

厂房外面机器的轰鸣声已经响了起来,空气里带着胶水和劣质塑料的焦糊味。

陈帆在打卡钟前喘了口气。

衣服下摆蹭了一大块黑灰色的泥印子,额头上挂着细密的汗珠。

他刚刚把考勤卡塞进机器,背后就传来一阵清脆的皮鞋敲击地面的声音。

那是硬底皮鞋踩在水磨石地板上才有的动静。

“九点零二分。”

声音有些尖细,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居高临下。

陈帆转过身,看到了赵鹏飞。

赵鹏飞是上个月刚空降过来的运营兼行政总监。

三十岁出头,头发抹了发胶,梳得一丝不苟。

穿着一件崭新的粉色短袖衬衫,领口敞开一颗扣子,露出里面的一条细金项链。

这种打扮在二零零四年的厂区里,显得格格不入,又透着一股子暴发户般的傲慢。

“这个月第三次了,陈帆。”

赵鹏飞走到打卡机前,抽出了陈帆那张印着红字的卡片,两根手指捏着,在半空中晃了晃。

周围几个正在拖地的保洁阿姨停下了动作,办公区里正在敲击键盘的几个人也放慢了手上的节奏。

所有的余光都偷偷地瞥向这边。

陈帆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低声说:“赵总,早上有点事耽搁了,主要是那条……”

“我不想听你解释。”

赵鹏飞直接打断了话头,声音反而更大了。

他似乎就在等这样一个可以立威的机会。

新官上任,总得找个软柿子捏出点汁水来,才能让底下的人知道锅是铁打的。

陈帆这种老实巴交、又不擅长逢迎的老员工,简直是送到嘴边的活靶子。

“迟到就是迟到。厂里白纸黑字写着的规矩,难道是对你陈帆一个人网开一面的吗?”

赵鹏飞把考勤卡拍在旁边的玻璃桌上,“啪”的一声闷响。

“天天坐你那个破公交车上班!买不起车,你就不能早点出门?你以为这公司是你家开的?”

陈帆感觉脸上像被粗糙的砂纸狠狠蹭了一下,火辣辣的。

他看着赵鹏飞那双擦得锃亮的皮鞋,再看看自己沾着泥水的旧布鞋,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浸水的棉花。

“赵总。”

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不是我起得晚,早上因为要帮厂里车队协调走后门那条路……”

“你少在这给我扯淡!”

赵鹏飞瞪起了眼睛,手指差点戳到陈帆的鼻子上。

“车队有车队的队长,人家开车的都没迟到,你一个坐破公交的在这装什么大尾巴狼?别以为你是老员工就能倚老卖老,公司不养闲人!”

这时候,陈帆办公桌上的那台笨重的CRT显示器亮了一下。

挂在电脑右下角的企鹅图标拼命地闪烁起来。

那是厂里的全员QQ群。

赵鹏飞转过身,快步走回自己那间用玻璃隔出来的主管办公室。

不到半分钟,整个办公区里此起彼伏地响起了“滴滴滴”的消息提示音。

陈帆走到自己的座位前,拉开那把掉漆的折叠椅坐下。

握着有些发黄的鼠标,点开了那个闪烁的群图标。

群里整整齐齐地躺着赵鹏飞刚刚发出的全员通报:

“@所有人。行政部陈帆,本月累计迟到三次。严重违反公司考勤制度。经查实,该员工长期以乘坐公交车堵车为由,拖延上班时间,工作态度极不端正。现决定:罚款五十元,取消当月全勤奖。并在全公司通报批评!望大家引以为戒!”

五十块钱。

在那时候,足够陈帆在厂门口的沙县小吃吃上十天的拌面和扁肉。

全勤奖还有一百块。

加起来一百五,就这么没了。

群里一片死寂。

两百多号人的群,连一个发表情包打圆场的都没有。

只有赵鹏飞平时带过来的几个亲信,在下面排着队回复:“收到,坚决拥护公司制度。”

陈帆看着屏幕上那些冰冷的黑色宋体字。

视线一点点模糊。

他想起冬天大雪封路的时候,自己拿着铁锹,在丁大爷院子里一点点铲出两条车辙印。

冰碴子割破了手背,冻得十指发紫。

他想起夏天暴雨,大门铁锁生锈打不开,自己淋着大雨用砖头砸锁头,最后被砸飞的铁屑划破了眉骨。

那时候,厂长林卫东拍着他的肩膀说:“老陈,咱们厂的后勤,有你在,我心里就踏实。”

可是现在林卫东去南方出差拉投资了,把家里的摊子交给了这个只懂做PPT和耍威风的赵鹏飞。

玻璃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赵鹏飞端着一个精致的紫砂杯走出来,刚好路过陈帆的工位。

他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看着陈帆那件沾着灰的衣服,眼神里满是嫌弃。

“陈帆,人穷不可怕,可怕的是穷还不知道上进。”

他压低了声音,用只有周围几个人能听见的音量嘲讽道:

“混了五年连个摩托车都买不起,天天挤那股馊味的公交车。你这穷酸样,也就配在这厂里打打杂了。我要是你,今天就没脸坐在这里。”

说完,赵鹏飞端着杯子,悠哉地走向茶水间。

陈帆坐在电脑前,看着屏幕反光里自己那张有些疲惫、胡茬微露的脸。

他伸手去摸口袋里的那包红塔山。

指尖触到了硬纸盒的边缘。

窗外,一台运渣土的卡车轰隆隆地开过去,扬起漫天的黄土,遮蔽了原本就不算明亮的阳光。

陈帆突然觉得有些想笑。

那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悲凉和荒谬。

既然坐公交车是穷酸。

既然我迟到两分钟是不知上进。

既然大家的车子能够畅通无阻,在你们眼里是理所当然的天恩祖德。

那行。

陈帆把手放在键盘上,那键盘的缝隙里还藏着细小的灰尘。

他在那个两百多人的大群里,慢慢地敲下了一行字:

“收到赵总指示。为了绝对不违反公司考勤制度,从明天起,我不坐公交车了。我走路上班。”

敲完回车键。

他关掉对话框,拧开桌上那个装满浓茶的玻璃罐头瓶,喝了一大口。

苦涩的茶水顺着喉咙流进胃里,像是一把冰冷的刀。

第二天的清晨,雾气很重。

河面上的水汽顺着长满了荒草的堤坝往上爬。

陈帆比平时早起了一个半小时。

五点半,天还是黑的。

他没有走向那个熟悉的公交站牌,而是顺着城郊的河边栈道,朝着工业园的方向走去。

空气里有一股河水带着腥味的土气。

路边的野草扫过裤腿,沾上了一层细密的露水。

走路的感受和坐车完全不同。

脚底板结结实实地踩在泥土和石板上,能够感受到大地微小的起伏。

陈帆走得不快也不慢。

他看着远处的城市天际线一点点被初升的太阳染成橘红色。

路边的早点摊开始支起大锅,油条在滚烫的油锅里翻滚,发出诱人的滋滋声。

这是一种久违的、属于个人的平静。

不需要去忍受车厢里混浊的空气,不需要去讨好固执的老人,也不需要去闻那些铁锈的腥气。

这就只是他自己的一条路。

一个半小时后,八点四十五分。

陈帆准时走进了办公楼。

人事部门口的打卡钟前空无一人。

他抽出自己的考勤卡,塞进机器。

“咔哒”。

上面印着一个清清爽爽的蓝色数字:08:45。

不仅没有迟到,还提前了十五分钟。

陈帆走到自己的工位上,打开电脑,拿着玻璃罐头瓶去茶水间泡茶。

热水冲进杯子,干瘪的茶叶翻滚着舒展开来。

他回到座位,安静地看着墙上的挂钟。

分针一格一格地走动。

八点五十五分,办公区里依然空空荡荡。

只有两个住得近、骑自行车来上班的会计小姑娘坐在角落里吃煎饼果子。

九点整。

墙上的挂钟发出“嘀”的一声轻响。

门外没有传来平时那种乱糟糟的脚步声,也没有听到依维柯大客车熟悉的引擎轰鸣。

整个腾飞电子厂,安静得有些诡异。

九点十分。

赵鹏飞的玻璃办公室里,突然传出一声刺耳的电话铃声。

那是一台老式的黑色座机,声音响亮得让人心惊肉跳。

赵鹏飞今天也是难得早到了,原本正坐在老板椅上看报纸。

他接起电话,没听两句,脸色就变了。

陈帆坐在外面,能清楚地听到赵鹏飞陡然拔高的嗓门:

“什么叫过不来?大路修桥你们不知道绕道吗?”

“什么铁门锁了?哪个铁门?直接给我把门砸开啊!”

“混蛋!客户九点半就要来看车间,你们现在跟我说所有人都堵在三公里外?”

赵鹏飞猛地砸下电话听筒。

他气急败坏地冲出办公室,领带都跑歪了。

看到大办公室里只有陈帆和两个会计,赵鹏飞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此时此刻。

在距离厂区两公里的那条坑洼土路上。

三辆白色的依维柯通勤车,首尾相连,死死地堵在城中村的小巷子里。

后面还跟着一条长龙般的小汽车。

汽车喇叭声响成一片,震得路边的树叶都在发抖。

在车队的最前方,一扇沉重的大铁门紧紧闭着。

上面挂着那把足有半斤重的黄铜大锁。

丁大爷搬了一把太师椅,大马金刀地坐在铁门正中央的院子里。

手里端着个紫砂茶壶,慢条斯理地喝着。

领头的客车司机急得满头大汗,跳下车扒着铁栏杆喊:

“大爷!丁大爷!您行行好,把门打开吧!我们上班要迟到了!”

丁大爷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开什么门?这是我私人的院子,又不是马路。以前开门,那是看在小陈的面子上。”

“今天小陈没来陪我抽烟,这门,谁也别想进!”

司机都快急哭了,掏出一包中华烟顺着门缝塞进去。

“大爷,陈帆今天没坐这趟车啊!您先把门开开,回头我给您买两条好烟!”

丁大爷一脚把那包中华烟踢开。

“少跟我来这套。我差你这包烟?”

老头站起身,把手里的核桃捏得咔咔作响,指着外面那一长串急躁的车辆。

“你们这些坐车的,成天耀武扬威的。平时经过这儿,连个屁都不放,真以为这路是你们家祖传的?”

“告诉你们厂那个什么狗屁总监,今天只要小陈没站在这里,你们就全给我在这儿堵着!”

进退维谷。

城中村的路太窄,依维柯想掉头都做不到。

只能硬生生地往后倒车,试图退回到拥堵不堪的主干道上。

这一倒,整个车队全乱了套。

刮擦的刮擦,熄火的熄火。

一直到十点半,第一批满身灰尘、神色狼狈的员工才陆陆续续地跑进办公楼。

赵鹏飞站在打卡机旁边,看着那一张张被机器印上红字的考勤卡。

手都在哆嗦。

第一天,迟到五十六人。

陈帆坐在自己的工位上,安安静静地看着表格,轻轻抿了一口杯里的绿茶。

茶水很香。

他连头都没有抬一下。

第二天,气温陡然升高。

柏油路面被太阳烤得发软,散发出一股刺鼻的沥青焦味。

腾飞电子厂的迟到人数,从五十六人直接飙升到了一百二十人。

那三辆白色的依维柯通勤车,就像是被铁链拴住的笨重甲虫,死死地卡在距离厂区两公里的那条大路上。

修高架桥的施工队把原本的双车道占去了一大半。

漫天的黄土随着搅拌车的轰鸣声四处飞扬,落在依维柯的车窗上,结成一层厚厚的泥垢。

车厢里没有空调,只有几个生锈的小风扇在头顶徒劳地转动。

员工们脱了工作服,光着膀子,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把座椅上的劣质人造革浸得滑腻腻的。

焦躁的情绪在狭窄的空间里像瘟疫一样蔓延。

没人知道那条一直畅通无阻的城中村土路,为什么突然就被丁大爷用一把大铁锁给封死了。

平时习惯了坐在车里睡觉的打工人,现在只能扯着嗓子大骂修路的施工队。

到了第六天,全厂的考勤系统彻底崩溃。

除了走路上班的陈帆,还有几个住在厂区宿舍的保安,两百多号人的迟到率,比上个月集体翻了整整三倍。

早上的生产线开不了机,库房的货发不出去,业务部的座机响破了天也没人接。

赵鹏飞站在人事部的玻璃隔断前,那件粉色的衬衫已经被汗水溻湿了一大片,紧紧贴在后背上。

他手里攥着一沓厚厚的考勤报表,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