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大巴车拐过那个弯,消失在树丛后面,我站在村口,还没有动。

那是儿子离开的那天,他考上了南京的大学,是我们镇上二十年来头一个,村长鸣了三声鞭炮送行。我心里有件事,从那天起一直压着,我怕他走出去了,见了世面,回头看见我这个泥腿子妈,开始嫌弃。那种担心,像个影子,跟了我整整四年。他工作第一年秋天,我正在院子里晒辣椒,听见有人敲柴门,开门一看,他站在那里,身后跟着三四个穿着齐整的年轻人,他看见我,笑了,转身对那些人说了一句话,我站在门口,一时没反应过来,眼眶就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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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曾桂香,今年五十二岁,在贵州一个叫石板寨的小地方种了半辈子地,地不多,够吃,偶尔多点,拿去镇上换钱,日子就这么过着。

儿子叫曾子越,这名字是他爸在世的时候取的,说要出去,要越走越远。他爸走得早,子越十岁,矿上塌方,人没出来,那之后,就是我们娘俩,守着那三亩地,守着那间土坯房,一年一年地熬。

子越从小就读书,读得好,那种打心眼里喜欢念书的孩子,下了地还要在田埂边背课文,我喊他吃饭他应一声,等我端菜出来,人还在那里念,背得眉飞色舞,把手里的锄头举起来当教鞭,指着远处的山,也不知道在讲什么道理给自己听。

我站在院子门口,看着他那个样子,心里有时候觉得好笑,有时候又觉得心疼,有时候什么感觉都没有,就是看着,觉得这孩子,不像是属于这个地方的。

那个念头,是我心里最深处的一根刺,扎进去很久了,一直没拔干净。

因为我确实不知道,他出去了之后,还会不会回来。

镇上有个老陈,儿子考上了省城的大学,毕业留在了深圳,一开始还往回打电话,后来越来越少,结了婚,媳妇是城里人,过年也不回来,老陈跟人说起来,眼神是那种被什么东西掏空了的样子,说,他过得好,就行了,就行了。

那"就行了"说了两遍,第二遍的时候,声音就哑了。

我听见那句话,当时没说什么,回家之后,坐在灶台前,把那件事想了很久,想的是,子越以后,会不会也是这样。

我不是不愿意他走,我是怕他走出去了,就再也不认这个破旧的家,再也不认我这个两手粗茧的妈。

子越读书,成绩一路稳着,初中、高中,都在镇上,周末回家,帮我挑水,帮我背肥,吃饭的时候话不多,但会把我碗里挑走鱼刺,会把肉夹给我,会在我咳嗽的时候倒一杯热水放在我旁边,不说话,就放着。

那些细节,我都记得。

但我也知道,家里的条件,是真的穷。

土坯房的墙,到了雨季有一处会漏水,他读初中那年,我用了三条破旧的蓑衣拼着挡雨,拼了一个冬天,雨还是漏。他同学来家里做过一次作业,回去之后,那个孩子在班里说了什么,子越没告诉我,但有几天回来,他话少了,有时候坐在院子里,对着那片山发呆,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什么,想事情。

我没有追问,但我看见了那几天他的样子,看见了他十四岁的脸上,有一种少年不该有的沉。

我那时候想,以后他走出去了,肯定会在意这件事的,肯定会在意这间破房子,在意我这个泥脚杆子出身的妈。

那个判断,在我心里待了很多年,我没有跟他说,也没有跟任何人说,就是压着。

高考那年,他考了六百四十分,全县第一,镇政府的人专门来了,在我家门口放了鞭炮,村长来了,亲戚来了,邻居都来了,热热闹闹的,子越坐在院子里,穿着一件洗了很多次的白T恤,被人拍照,被人问未来的打算,他一一回答,声音平稳,像早就想好了的样子。

那天晚上,人都走了,我在厨房刷碗,他进来,站在我旁边,没说话,等我刷完,把那块抹布递给我,说,妈,你的手。

我用那块布擦了擦手,他把抹布接回去,搭在水缸边上,然后说,妈,我考上了,你高兴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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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高兴,你出息了。

他说,妈,我去了,你一个人怎么办?

我说,你不用操心我,我过了这么多年,缺了你照样过。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妈,我去了也会回来的。

我说,好。

那个"好",我说得很快,说完就去关了灶台上多余的火,没让他看见我那一刻的脸。

那个"我会回来的",我听进去了,但我没有完全信,因为我知道,人走出去之后,说的话,有时候是真的,有时候是安慰。

送他走那天,是八月底,镇上的班车早上七点出发,转省城,再转南京。我帮他把行李收拾好,装了一包腊肉,一罐辣椒酱,还有他爸留下来的一块旧手表,他出门前,我把那块手表放进他的包里最里面的口袋,没有说这是什么意思,他看见了,拉上拉链,没有说话。

车来了,他把行李搬上去,转身,站在车门旁边,看了我一眼,叫了声妈,我说,去吧,好好念书,别惦记家里。他点了个头,上了车,车门关上,车动了,从村口那条土路上开走,拐过那个弯,不见了。

我站在那里,看了很久,才慢慢往回走。

那段路,我走了二十年,闭着眼睛都走得到,那天走起来,格外长。

大学四年,子越每个月打一次电话,每次说的事情都不一样,说课程难,说同学有意思,说南京的冬天比贵州冷得干,说他尝了盐水鸭,觉得没有我做的腊肉香。有一次说,他们宿舍同学问他家在哪,他说贵州一个小县城,对方说,贵州有好多山吧,他说有,山很好看,比你们那里气派多了。

我听见那句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你还挺会说。

他说,本来就是实话,我们那里的山,是真的好看。

那次电话,我后来想了好几天,想的是,他说"我们那里",不是"你们那里",是"我们"。

但我也知道,说话是一回事,回不回是另一回事。

大一暑假,他回来了,带了一盒南京的桂花糕,说在路上没保存好,有几块碎了,我说碎了也好吃,他坐在院子里,跟我说了很多学校的事,说了两个小时,说到饭点,站起来要帮我做饭,我说你别动,他说我来,两个人争了一会儿,最后他剥蒜,我切肉,一起做完,一起吃了。

那顿饭,是我这辈子吃得最踏实的一顿饭,没有之一。

大二大三,他各回来过一次,大四论文忙,没回来,打了电话,说毕业了一定回,我说好,你忙你的。

毕业之后,他去了南京一家建筑设计公司,说公司不大,但活儿扎实,能学到东西,问我要不要他把工资寄一部分回来,我说不用,你刚开始工作,把自己站稳,我这里不缺。

他说,妈,我知道你不缺,但这是我应该做的。

那个月底,他汇了两千块回来,我没退,收着,那是他出去这么多年,第一次往回拿钱,那两千块我没花,压在那个装他爸手表的旧盒子旁边,放着。

工作那年,一开始他还是每月一个电话,后来有时候一周来一次,说公司的项目,说同事,说有个同事特别爱问他家在哪,他说在贵州,那个同事说没去过,他说那你没口福,那边的腊肉和辣椒,比你吃过的任何东西都香。

我在电话里听着,没说话,但心里有什么东西,松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