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也好,如今月薇成了女官,青蘅便进宫去吧。
祖父威严的声音在厅堂响起。
这是早就说好的,我和堂妹,若是哪一个落榜了,便要入宫侍奉陛下。
待人都散去,屋内只剩我们一家。
母亲落下泪来,抱着我哭泣:
我断不会让我的女儿去那吃人的地方,谁不知陛下有断袖之癖,不近女色,青蘅嫁进宫里,后半生如何还能有指望,这不是要她的命吗?
父亲冷着脸,气急败坏的指责:谁叫这逆女无能,往日策论做的倒是好,关键时刻竟连二房那个不学无术的都比不过。
母亲闻言,语气恨恨:那丫头心思不正,谁知用了什么手段取胜,不行,我要去寻太傅,请求重阅考卷!
我拦住母亲,扬起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别去了,沈湛说我骄纵粗心,因一个针眼大小的墨点,便黜落我的文章。
说到最后,已经忍不住带上哭音:他是故意让我输给杜月薇的??
沈湛出身清流,容貌清隽,才学过人。
未及弱冠便状元及第,那时官员权贵榜下捉婿,大半都是冲着他去的。
前三甲打马游街那日,世家小姐的香包和手帕更是险些将人埋住。
无人不被这般精彩绝艳的少年吸引,我也不例外。
我想配得上他,能作为和他并肩的人,一直在一起。
于是我收敛了性子,将头埋在书卷里。
后来陛下开放女官选拔,我更庆幸自己早已苦读许久,能握住更好的机会。
安抚好母亲,我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房里。
坐在妆镜前,将这些年为沈湛绣的荷包、抄的诗集,一把火烧了。
火光映着我惨白的脸,倒像是烧尽了这五年的痴傻。
这日许是悲伤太过,我性格大变。
整个人沉默得厉害,再不似往日那般活泼。
竟能沉下心来跟教习嬷嬷学宫廷礼仪。
祖父对此很欣慰,私下常有叮嘱,要我进宫取得陛下欢心,多为家族进言,最好能把家里男丁的官职往上提一提。
荒唐,男子的前途竟要依托女子的裙带。
他们小看了我,我若进宫,也必不会扶持这腐朽的侯府。
只是哪怕心中嗤笑,面上却不曾反驳。
这日祖父唤我去书房,行至连廊,正与月余未见的沈湛碰了个对头。
避无可避,我福了个礼。
一丝不苟,动作端庄,与嬷嬷教导的一般无二。
沈湛微愣,表情随即柔和了些。
青蘅??
我哽了一下,过去五年,他极少有如此亲昵唤我名字的时候,如今倒是叫得自然,不再念叨什么礼仪廉耻了。
按礼,沈大人该唤我一声杜小姐。
我的语气毫无波澜,心中或许还是有怨,我实在不想看见他。
沈湛轻笑一声,如朗朗君子,光风霁月。
如此知礼,甚好,只是对我,便不必如此多礼了,待我忙完女官考核的事宜,便请母亲上门提亲。
我不可思议地望向他,讽刺地想笑。
提亲?你待我冷淡,黜落我的策论让我做不成女官,结果却心悦我?
他倾身过来,我条件反射地后退,又惹起一声轻笑。
这笑带着早春的风,凉得刺骨。
我听见他说:你这性子不磨平一些,怎么做沈家主母?
母亲把我这些时日的变化看在眼里。
眼见我一日日沉闷下去,她以购置嫁妆的名义求祖父允我出门。
为此还唤来了表哥陪我逛街。
虽说这些日子待在府里,确实无趣。
可无奈我提不起性子,哪怕是出了门,也不知该寻些什么乐趣。
表哥待我如亲妹,知道我的遭遇,心疼得厉害。
他前些日子曾与舅父上门劝说祖父,不要送我入宫。
只是祖父一心追逐名利,早在女官考核第二日便递了折子,已无力回天。
舅舅一家对我向来很好,表哥一接到母亲的信,便想方设法地逗我开心。
青蘅,我们去书局,买些有趣的异志,你不是最喜欢这些有趣的话本儿了吗?
便是往后进了宫,若是无趣,看些解闷儿也是好的。
他小心翼翼地观察我的神色,见我终于露出一丝笑容才舒了口气。
你放心,哥哥定会在仕途上努力,做你的后盾。
我有些怔愣,外祖家待我向来亲厚,我从前与表哥的关系也是极好的。
可是有次与表哥逛街被沈湛撞到,他脸色冰冷,表面没说什么,背地里把我训斥一番。
男女授受不亲,你马上就要及笄,若是还不注意男女大防,不仅会耽误你们各自议亲,还会被人唾骂水性杨花。
那话难听得厉害,只是我早已习惯对沈湛顺从。
同时也真怕像他说的那样,误了表哥议亲,竟真的疏远起来。
如今想想,我与表哥正常交往,并无过密举动,有什么可遭人非议的。
沈湛并不一定就是对的。
我释怀笑笑,随手挑了几个话本儿。
突然听到一句:姐姐?
抬头看去,杜月薇和沈湛站在一起,手上拿着几本书。
粉色的衣裙挨着绯色的官袍,相配得很。
沈湛目光沉沉地落在我与表哥身上,捏着的书本有些变形。
杜月薇不着痕迹地看了几人一眼,眼珠子转了转,扬起一抹天真的笑。
真巧,竟遇到姐姐和陈家表哥逛街,看来是我没有眼色打扰了。
我正犹豫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就见沈湛扯过她的手,将手中的书本递过去。
你不是想找些诗文拓本,这就很不错。
杜月薇羞红了脸,接过拓本的同时,白皙的手拉上绣着云纹的衣摆。
月薇还想找些字帖,沈大人可否借些墨宝,以便让我学习一番?
沈湛嗯了一声,带着杜月薇转身走开。
两人上了马车,消失在街角。
我摇摇头,笑出了声。
嘲讽曾经的自己,把沈湛奉为圭臬多年,尚不得他悉心指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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