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郭沫若传》《郭安娜传》《百年潮》及相关历史档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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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8年春天,北京的一家医院里,一位86岁的老人躺在病床上,生命进入最后的时光。

病房外的走廊里,一位85岁的老妇人拄着拐杖,从大连赶来,站在门口许久。

她叫郭安娜,原名佐藤富子,是这位老人在日本生活二十一年的妻子,也是他五个孩子的母亲。

1937年分别之后,这四十一年里,他们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

老妇人走进病房,短暂寒暄之后,她提起了往昔。病床上的老人低头,长叹一声。成仿吾的夫人在一旁,听见老人说了三个字。

安娜沉默片刻,转身离开了医院。背影佝偻,步履蹒跚。

三个月后,病床上的郭沫若离开了人世,而那位日本老妇人又活了十七年,1995年在上海逝世,享年101岁,枕边放着那一百多封当年的情书,遗嘱里写明要将所有积蓄捐给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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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东京相遇,改变一生

1916年8月,东京圣路加医院的走廊里,24岁的郭沫若遇见了22岁的护士佐藤富子。

这一年,郭沫若还叫郭开贞,在日本冈山第六高等学校攻读医科。他来东京,是为了探望患肺病住院的同学陈龙骥。

佐藤富子出生于1894年3月4日,来自日本仙台的一个武士家庭。

她的外祖父佐藤昌介是北海道帝国大学首任校长,拥有男爵爵位,是日本第一代现代农学家,曾留美获得农学博士学位。

她的舅舅稻田昌植同是男爵,身兼农学者与政治家双重身份,担任德岛藩家老稻田家第十七代当主。

她的父亲是北海道大学土木系毕业的工程师,后来因信仰成为牧师。

这样的家庭背景,注定了佐藤富子从小接受的是上流社会的精英教育。

她毕业于仙台女校,举止优雅,谈吐得体,精通书法与文学,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家里的藏书楼里摆满了中国古籍,她从小就对中国文化充满向往。

可21岁那年,母亲没跟她商量就给她订了亲,对象是当地一个富商的儿子。

佐藤富子毫不犹豫地离家出走,来到东京圣路加病院,做了一名护士。

郭沫若第一次见到她时,她正在照顾病人。

她穿着白色的护士服,动作轻柔而专业,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几天后,陈龙骥去世了,郭沫若悲痛万分。

这时,他收到从东京寄来的X光片,还有佐藤富子写的一封英文长信。信里,这位日本姑娘用基督教徒的博爱精神安慰着失去朋友的郭沫若。

回到冈山后,郭沫若辗转反侧,夜不能寐。他给佐藤富子写了第一封情书。

信中写道:"我在医院大门口看见您的时候,我立刻产生了就好像是看到圣母玛利亚那样的心情,您眉宇间散发着不可思议的洁光,就好比一轮光华四射的明月,您的脸放出圣光,您的眼睛会说话,您的口好像樱桃一样,我爱上了您!"

佐藤富子收到这封信,脸红了很久。在那个年代,日本不流行男子给女子写情书,这让她既震惊又感动。她犹豫了几天,还是回了信。

此后的四个月里,两人连续通信40多次,最多的时候一周写信高达五封。

在千里之遥的东京与冈山之间,两个年轻人鸿雁传情。郭沫若热烈地叫她安娜,她温柔地叫他哥哥。

信里,佐藤富子在信里写下想学医的愿望,郭沫若提笔就建议她报考女医学校。几句鼓励使人心生勇气,佐藤富子抵住家族反对辞职求学。

1916年12月上旬的一天清晨,佐藤富子收拾好简单的行李,辞去了医院的工作,随郭沫若来到冈山同居。

郭沫若为她取了一个中文名字——郭安娜。她欣然接受,从此一直沿用这个名字,终生未改。

她激动地说:"我的心,我的灵魂已经入了中国籍!"

可佐藤家是虔诚的基督教徒之家,断然不允许女儿与一个异国青年同居。

消息传回仙台,佐藤富子的父母暴跳如雷。父亲在给她的最后一封信中写道:"从今以后,你不再是佐藤家的女儿。"母亲则痛哭流涕,说女儿给家族蒙羞。

佐藤富子为了与郭沫若在一起,忍痛断绝了与父母的联系。

她在回信中写道:"我把父亲丢了,母亲丢了,国家也丢了……这是怎样悲惨的恋爱,怎样悲惨的缘分哟!"

她与郭沫若的结合让父母至死都没有原谅她。直到她去世,都没有再与娘家恢复联系。

【二】清贫岁月,相濡以沫

1917年3月,安娜考取了东京市谷女子医学校,暂时离开了刚筑造的爱巢。

她想学医,想将来能帮上丈夫。可入校一个月后,安娜发现自己怀孕了。5月,她辍学返回冈山。12月,长子郭和夫诞生。

这个小生命的降临让四川乐山的郭家终于松了口。郭沫若给家里去信,报告了儿子出生的消息。

郭家虽然对儿子在外另娶不满,但看在孙子的份上,暂时原谅了他。

可这个小生命的诞生,也彻底堵死了安娜与日本本家复合的路。

郭沫若在给朋友的信中写道:"咳,寿昌兄:我终竟太把我柔弱的灵魂过于自信了!我们同居不久,我的灵魂竟一败涂地!我的安娜竟被我破坏了!"这份愧疚,让他更加珍惜安娜。

郭沫若是个穷留学生,每月只有48元官费补助,要维持一个家的生活十分艰难。

1918年,郭沫若升入九州帝国大学医学部,学业繁重。安娜独自承担全部家务,从洗衣做饭到缝补衣物,样样亲力亲为,让丈夫能够安心读书。他们几经搬家,每次都要支付昂贵的房租。

生活极为清苦。从前出身显贵的豪门大小姐,如今却要为了几文钱精打细算。

安娜有时自己吃红薯充饥,却要给丈夫留些好的。她没有任何怨言,反而觉得这样的生活充实而有意义。

为了支持丈夫读书,她对书籍和学习用品的开支从不吝啬,自己的衣服破了补,补了再穿,可郭沫若需要的书她总是想办法买齐。

郭沫若拼命写作译书补贴家用,没有桌椅用皮箱代替,没有砚台用磨平的砖头代替。

爱情给了郭沫若源源不断的创作灵感。正如他自己所说:"把我从这疯狂的一步救转了的,或者怕要算是我和安娜的恋爱吧……因为在民国五年的夏秋之交有和她的恋爱发生,我的作诗的欲望才认真地发生了出来。"

在五四新文化风起云涌的大潮中,郭沫若创作新诗的热情如火山爆发。

《凤凰涅槃》《女神之再生》《地球,我的母亲》《天狗》《炉中煤》等佳作应运而生。

他的第一部新诗集《女神》,开一代诗风,在文坛引起轰动。

1919年12月,次子郭博出生。1921年,三子郭复生出生。

接下来几年,五个孩子挤在狭小的租屋里,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可安娜从无怨言,她炒菜、洗尿布、缝补旧被,换得郭沫若图书馆里读到天亮的闲适。

数年后,郭沫若译作巨著《浮士德》出版,他在首页写道:"Anna:此书费了十年的光阴才译成了。这是我们十年来生活的纪念。"

第二页上则用德语写着:"献给我永远的恋人安娜。"

1923年春,安娜提出学产科再就业,郭沫若只说"以后再议",没给答案。安娜抱着三个孩子回日本福冈求学,用行动给自己找出路。

1923年4月,郭沫若在九州帝国大学医学部毕业,他也满心凄凉地离开了上海,追随妻儿回到日本。

同年,他带着安娜和三个儿子回国,居住在上海。可靠卖文为生,一家五口过着"奴隶加讨口子的生活"。

郭沫若后来回忆道:"我的日本老婆自从回到上海以后,她便很少有开朗的日子,生活自然是和她所想象的'幸福'完全背驰。"

他们那时穷得连坐电车的钱都没有,安娜闹着要回日本学产科再就业。

1924年2月中旬,母子四人乘船返回日本福冈。

同年4月1日,郭沫若觉得在上海的一年真是一场迷梦,也离开上海追随妻儿去了日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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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流亡生活,风雨飘摇

1927年大革命失败后,郭沫若受到蒋介石通缉。

他发表了公开与蒋介石决裂的文章《请看今日之蒋介石》。这篇文章让他彻底成了国民党的眼中钉、肉中刺。

同年11月,郭沫若从香港秘密回到上海与家人团聚。临行之前,他染上斑疹伤寒,几乎丧命,还留下了耳聋的后遗症。

在此期间,安娜的身体也并不好,却还是强撑着身体去医院看望他。

前两周,郭沫若都失去了知觉,医生连下几次病危通知,让家属准备后事。

安娜守在病床边,一刻不离。她不放弃,悉心照顾丈夫,给他擦身、喂药、按摩。

邻床的病人家属都说:"这个日本太太真是贤惠。"终于,郭沫若从死神手里被拉了回来。

郭沫若在当天的日记中写道:"女人哟!你这话是我下定了最后决心的。你,苦难的圣母!"

第二年,在周恩来的安排下,郭沫若一家又回到了日本,开始了他们的流亡生活。

郭沫若已经是左派要人、政治犯,日本政府以"政治嫌疑"将他扣在横滨。

安娜带着尚在发烧的幼子冲到警署,几番交涉才把人领回。她一句埋怨都没有,白天做护理工,晚上替丈夫抄清手稿。

因为被蒋介石通缉,郭沫若在日本受到警察的密切监视,他们常常以各种借口到郭沫若家中骚扰。

有一次,警察更是直接把郭沫若带走了。安娜四处奔走,营救丈夫,三天后,郭沫若终于被放了出来。

夫妻两人都没有经济来源,还有五个孩子要抚养,一家人的生活陷入困顿。

这时候,安娜站了出来,用自己的肩膀挑起了家庭的重担。她做过保姆,种过地,想尽一切办法挣钱。

她租了几亩地,种菜和种稻,有的时候还会帮人打短工,省吃俭用照顾一家人的生活。

1932年,安娜又为郭沫若添一子——志鸿,此时两人已经有了五个子女。

郭沫若安心研究写作,完成了《甲骨文字研究》等重要学术著作。

安娜则出门打工赚钱,对于这样的分工,安娜没有一句怨言。五个孩子挤在八叠榻榻米的房间里,屋外却是席卷亚洲的战争阴云。

九一八事变后,40岁的郭沫若认识了记者于立忱,两人很快就打得火热。

这些事情最后都一五一十地传到了安娜的耳朵里,但她并没有大喊大闹,而是将一切都压在心底。

她对郭沫若说:"如果没有这几个孩子,我随时让你自由。"

这份隐忍,让郭沫若更加愧疚。可他和于立忱的感情却越发炙热。

后来,于立忱因为郭沫若态度冷漠,伤心欲绝回到上海做了堕胎手术,又染上肺病,1937年5月年仅二十五岁就自缢而亡。

1937年七七事变后,战火蔓延全国。郭沫若坐在市川的家中,听着广播里传来的消息,内心翻江倒海。

他知道,自己必须回国,必须为抗战做点什么。可他也知道,这一走,不知何时能归。

临行前的那个夜晚,安娜在灯下缝制布囊。她把五个孩子叫到一起,拍了一张全家福。

照片洗出来后,她小心翼翼地放进布囊里,缝得密不透风。

第二天清晨,她递给郭沫若这只布囊,声音平静地说:"带着吧,别忘了家里还有我们。"

郭沫若接过布囊,抿唇说了一句:"必有归期。"然后登船离开。

7月27日下午,郭沫若顺利到达上海,立即发表了慷慨激昂的救国宣言。

可他没想到,这一别竟是永别。日本当局得知消息后恼羞成怒,立即对郭沫若住所进行彻底搜查,拿走了大量的书信及书稿。

不久,又逮捕了安娜,对她严刑拷打,逼问郭沫若的下落。安娜咬紧牙关,一个字都不说,监禁一段时间后才释放出来。

从此,安娜的日子更难了。她独自带着五个孩子,在战火中挣扎求生。

日本人称她是"野狗",关押和毒打她,还逼着她让孩子入日本籍。

安娜断然拒绝,她对日本军官说:"孩子姓郭,是中国人,永远都是。"

军官冷笑:"你这个日本的叛徒,早晚有你好看的。"

为了孩子们的学费,安娜下田种菜种稻,腌制胡萝卜干卖。

冬天时,她的手每天都浸在冷水和盐水里,手背因此肿裂,鲜血淋漓。她还帮人洗衣服,做短工,什么苦活累活都干。

郭沫若在1937年的8月和11月还接到过安娜的两封信。

信里,安娜简单地说了自己和孩子们的情况,没有抱怨,只是说:"你安心工作,我们都好。"

可郭沫若看着信,眼泪止不住地流。他知道,安娜在日本的处境有多艰难。

此后,双方的音信就完全中断了。郭沫若料到他逃离之后妻子会受到责难,但没有想到会逼迫妻儿到如此境地。

他心疼得无以复加,恳求驸日大使能够设法营救,帮助他的妻儿们来中国。可事情进展并不顺利,战争阻隔了一切。

然而当1948年秋天,安娜带着两个孩子历经千辛万苦抵达香港,推开郭沫若家的那扇门,看到眼前的那个场景,这个在日本苦等了十一年的女人,终于明白了自己这些年的所有坚持和等待意味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