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汉水老人家

我第一次见到干爹,是在一个飘着碎雪的冬夜。

那年我十二岁,父亲病逝,母亲改嫁,我被送到远房亲戚家寄养。那户人家嫌我累赘,便把我推给了村里独居的老人——他们让我喊他"干爹",说是早年认下的干亲,其实不过是找个名目甩掉我这个包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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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爹住在村子最西头的土坯房里,门前一棵枯死的老槐树,枝桠像鬼爪一样伸向灰蒙蒙的天。我拖着一只破木箱站在院门口,看见一个佝偻的身影从灶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盏昏黄的煤油灯。

"进来吧。"他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打磨木头,"灶上有热粥。"

那盏灯在风雪中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我后来才知道,那盏灯他点了四十年,从青年点到暮年,等着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干爹年轻时是村里的教书先生,识文断字,会拉二胡。文革那年,他因"传播封建糟粕"被批斗,关在牛棚里三个月。出来时,他的恋人——一个来村里插队的知青,已经被遣返回城,从此音讯全无。

"他走那天,也是这样的冷月。"干爹常望着窗外的夜空,喃喃自语,"他说会回来找我,让我等他。我等了,等到头发白了,等到这双手再也握不住笔。"

我那时不懂什么是等待,只觉得干爹的眼睛里藏着一片深海,深不见底,泛着幽蓝的冷光。他教我认字,教我背诗,教我拉那把他珍藏多年的二胡。琴弦已经松了,音色喑哑,像老人的呜咽。

"干爹,你恨他吗?"有一次我问。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窗外是呼啸的北风,屋内只有炉火噼啪作响。

"恨过。"他终于开口,"后来不恨了。恨一个人,比爱一个人更累。"

那年我十六岁,第一次读懂了干爹眼中的孤独。那不是寂寞,是历经沧桑后的平静,是明知无望却依然守望的执拗。我开始心疼他,心疼这个在漫长岁月里独自吞咽风霜的老人。

在那个暴雨倾盆的夏天

我高考落榜,躲在村外的河堤上不肯回家。雨水浇透了我的衣裳,也浇灭了我所有的骄傲与梦想。我觉得自己是个废物,是被全世界抛弃的人,就像当年被推到干爹门前一样,注定是个累赘。

是干爹找到了我。他打着一把破伞,在泥泞中深一脚浅一脚地走来,裤腿卷到膝盖,露出枯瘦的小腿。

"回家。"他只说了两个字,向我伸出手。

我看着他,看着这个七十岁的老人在暴雨中瑟瑟发抖,突然崩溃大哭。我哭自己的无能,哭命运的不公,哭这些年的委屈与压抑。干爹没有说话,只是将我揽进怀里,像哄孩子一样拍着我的后背。

他的怀抱很瘦,骨头硌人,却异常温暖。我在他怀里哭了很久,直到雨停,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

"万里归途写满风雪,"干爹忽然说,声音轻得像叹息,"这一程再跨越,别胆怯,别停歇,终会翻过万重山野。"

我抬起头,看见他眼中闪烁的泪光。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什么。这个老人,这个等待了一生的人,他把对我的怜惜,当成了另一种形式的守望。而我,也在不知不觉中,将他当成了生命的归途。

我们的关系,是在我二十岁那年发生变化的。

那年我在县城打工,每月省吃俭用,寄钱给干爹治病。他得了肺痨,咳嗽得厉害,却死活不肯去县医院,说浪费钱。我赶回去,强行背他上了拖拉机。

"你放我下来!"他在我背上挣扎,"我这把老骨头,不值得你这样做!"

"你值得。"我咬着牙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你等我长大,等我懂事,等我明白什么是爱。现在我终于明白了,你不能丢下我。"

他不动了,伏在我背上,我能感觉到他的泪水打湿了我的后颈。

在县医院的病床上,我握着他的手,第一次说出了那句藏在心底的话:"干爹,我不想做你的干儿子了。我想做你的...你的..."

我说不下去,脸烧得滚烫。他却笑了,用粗糙的手指擦去我的眼泪:"傻孩子,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这条路,不好走。"

"我知道。"

"会被人戳脊梁骨。"

"我不怕。"

"我老了,陪不了你几年。"

"那就把这几年,当成一辈子来活。"

他看着我,目光中有惊讶,有欣慰,更多的是一种释然。仿佛等待了四十年的那个答案,终于在这一刻揭晓。他握紧我的手,轻声说:"好。那我们,就当成一辈子来活。"

然而命运从不眷顾苦命人。

干爹的病情时好时坏,我的打工收入杯水车薪。为了凑医药费,我铤而走险,跟着村里人去黑煤窑挖煤。那是2005年,矿难频发,我却顾不得那么多。

第一次下井,黑暗像墨汁一样包裹着我,窒息感让我几乎崩溃。但我咬着牙坚持下来,想着干爹还在家里等我,想着他窗前的灯还亮着,便觉得黑暗也没那么可怕了。

我把挣来的每一分钱都寄回去,自己只留够吃馒头的钱。干爹来信,字迹越来越潦草,他说想我,说窗前的槐树发了新芽,说等我回去,要给我包一顿韭菜饺子。

我捧着信,在工棚里哭了一整夜。身边的老矿工骂我:"大男人哭什么哭!"我不理他们,我只是想他,想得快疯了。

那年冬天,煤窑出了事。塌方的时候,我正在巷道深处,被埋在碎石下整整六个小时。被救出来时,我的左腿已经没了知觉。医生说,可能会瘸一辈子。

我没有告诉干爹。我拖着伤腿,一瘸一拐地回到村里,看见他坐在门槛上,望着村口的方向。他更瘦了,眼窝深陷,像两口枯井。

"回来了?"他看见我,眼睛亮了一下,随即黯淡下去,"腿怎么了?"

"没事,摔了一跤。"

他沉默地起身,进屋端出一盆热水,蹲下来,慢慢卷起我的裤腿。当他看到那道狰狞的伤疤时,他的手抖了一下,热水洒了一地。

"你骗我。"他说,声音嘶哑,"你为了我,去卖命。"

我想辩解,却被他紧紧抱住。他的怀抱依然很瘦,却抖得厉害。我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滴在我的脖颈上,是他的眼泪。

"别再做傻事了,"他哽咽着说,"我这条老命,不值得你搭上一辈子。"

"你值得。"我说,"你等我长大,教我什么是爱。现在换我等你,等你慢慢变老,等我们一起看窗外的月亮。"

他哭得更厉害了,像个孩子。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哭得这样伤心,仿佛要把四十年的委屈都哭出来。我拍着他的后背,像当年他在暴雨中安慰我一样。

我们就这样相依为命地过了五年。

干爹的病情越来越重,咳嗽带着血丝。我学会了做饭,学会了熬药,学会了在深夜为他掖好被角。他常常在半夜里醒来,望着窗外的冷月发呆。

"望天边的冷月,是长夜是哽咽,"他喃喃念着,"万里归途写满风雪..."

"别念了,"我捂住他的嘴,"睡吧,我在这儿。"

他看着我,眼中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我这辈子,等过一个人,守过一段情。没想到临了临了,还能遇见你。你说,这是不是老天爷的补偿?"

"不是补偿,"我说,"是缘分。相遇从不是偶然,哪怕结局潦草,遇见已是上上签。"

他笑了,眼角的皱纹像盛开的菊花。"你长大了,会哄人了。"

"不是哄你,"我认真地说,"是真的。纵使结局不如意,相遇的瞬间就够珍贵了。"

那年他七十五岁,我二十七岁。我们在那个破旧的土坯房里,度过了最平静也最珍贵的时光。春天,我们在院子里种菜;夏天,我们在槐树下乘凉;秋天,我推着他去村口看落日;冬天,我们挤在一张床上,互相取暖。

村里人指指点点,说我们"不正常",说我们是"变态"。我们不理会,只是关起门来,过自己的小日子。干爹教我下棋,教我品茶,教我在这浮躁的人世间保持一颗平静的心。

"用心生活,徐徐付出清风明月,"他说,"待它赐你花好月圆。"

我问他:"如果等不到呢?"

他看着我,目光温柔而坚定:"那就把等待本身,当成花好月圆。"

干爹走的那天,是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

他躺在病床上,呼吸微弱得像游丝。我握着他的手,已经感觉不到温度。窗外是呼啸的北风,屋内是那盏陪伴了他四十年的煤油灯,灯芯即将燃尽,光线忽明忽暗。

"别在这个冬把我给丢下..."他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这是那年,他走之前唱给我的歌。我唱了一辈子,现在,唱给你听。"

他艰难地抬起手,擦去我的眼泪。"别哭,"他说,"我这一生,等过,爱过,遗憾过,但从不后悔。现在有你送我,我知足了。"

"我不让你走,"我哽咽着说,"你说过要当成一辈子来活,一辈子还没完..."

"傻孩子,"他笑了,笑容里有一种解脱的轻松,"一辈子不在于长短,在于有没有真心活过。我真心活过了,真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眼睛却越来越亮,仿佛看见了什么美好的景象。"他来了,"他说,"在窗外,穿着那件蓝布衫,冲我笑呢..."

我望向窗外,只有漆黑的夜,和漫天的大雪。但干爹的脸上,却浮现出一种幸福的神情,像孩子见到了久别的亲人。

"我去见他了,"他说,"你别恨我..."

"我不恨你,"我泣不成声,"我等你,像当年你等他一样。不管多久,我都等。"

他看着我,目光中有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个微笑。然后,他的手垂了下去,眼睛缓缓闭上,像睡着了一样。

那盏煤油灯,也在这一刻熄灭了。

我独自办完了干爹的后事。

村里人说我傻,说我为一个老头子守灵,不值得。我不理会,只是在那个土坯房里,守着他的遗物,守着他留下的那盏灯。

我在他的枕头下,发现了一叠泛黄的信纸。是他年轻时的笔迹,写满了对一个叫"明远"的人的思念。最后一页,是写给我的:

"吾儿如晤:当你读到这封信时,我大概已经不在了。不要悲伤,不要遗憾,这一生能遇见你,是我最大的幸运。我把等待了一生的爱,都给了你,请你好好活着,替我看这世间的花好月圆。那盏灯,我点了四十年,现在交给你。愿你心中有光,不惧长夜。"

我捧着信,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哭得肝肠寸断。

窗外,冷月高悬,像干爹的眼睛,温柔地注视着我。我忽然想起他常念的那句诗:"望天边的落月,慢慢隐灭,孤灯静静照着,远远荒野..."

是的,落月会隐灭,孤灯会熄灭,但那份爱,那份跨越了年龄、跨越了世俗、跨越了生死的爱,会永远留在我心里,像一盏不灭的灯,照亮我余生的万里归途。

今年冬天,我又回到了那个土坯房。

门前的老槐树已经彻底枯死,被我砍掉了。我在原地种了一棵新的,是干爹生前最喜欢的海棠。他说,海棠无香,却开得热烈,像那些无法言说的感情。

我点燃那盏煤油灯,放在窗台上。灯火摇曳,将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当年干爹的影子一样。

"问这一路走过岁月,多少往事残缺,胸中万千心事却无人能解..."我轻声念着,仿佛听见干爹在回应我。

是的,无人能解。有些感情,除了自己,谁也不懂;有些无奈,除了承受,谁也代替不了。我一个人,默默崩溃,再慢慢自愈,在这漫长的人世间,继续走下去。

但我不再孤单。因为我知道,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有两个人在看着我,一个是我从未谋面的"明远",一个是我用整个青春去爱的干爹。他们像两颗星星,在冷月的旁边,静静地照耀着我。

"相遇从不是偶然,"我对着夜空说,"哪怕结局潦草,遇见已是上上签。遗憾或许才是让故事留在心里的理由,纵使结局不如意,相遇的瞬间就够珍贵了。"

风吹过,海棠树的枝桠轻轻摇曳,像在点头。

我转身进屋,关上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屋内,灯火温暖,像四十年前那个冬夜,干爹为我端出的那碗热粥。

万里归途,写满风雪。但我不再胆怯,不再停歇,因为我知道,终会翻过万重山野,在梦想花开的季节,与他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