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故事的开头,是小区里大妈们偶尔闲聊的谈资。故事的主角,那个非洲小伙,来自西非的一个国家。他在杭州已经生活了超过十年。他和妻子是在大学里认识的,他是留学生,她是本地学生,学的是国际贸易。两人在社团活动里熟悉起来,她教他中文,他给她讲家乡草原和大河的故事。恋爱遭到了女孩家里激烈的反对,父母几乎要和她断绝关系,觉得她疯了,以后没法做人。但女孩很坚持,她觉得他真诚,聪明,和她认识的很多男生不一样,眼里有光。闹了整整两年,父母见女儿铁了心,加上后来接触了几次,发现这个小伙子确实踏实有礼,慢慢也就松了口,但心里的疙瘩始终在。他们结婚时,只简单请了亲近的朋友。他没有通知家乡的亲人,太远了,路费是个天文数字。他在心里对自己说,等以后赚了钱,一定风风光光带她和孩子回去。
婚后生活,是具体而琐碎的。他中文说得很流利,但找工作时依然碰壁。很多公司看到他的外貌就婉拒了,尽管他拿着不错的文凭。后来,他在一家外贸公司找到了工作,负责和非洲那边的客户沟通,薪资普通,但总算稳定下来。妻子在一家私企做财务。他们在郊区租了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第一个儿子出生时,他高兴得像个孩子,抱着那个皮肤颜色介于他们之间的小不点,看了又看。但喜悦很快被现实冲淡。孩子上户口,去医院打疫苗,甚至只是推着婴儿车在小区散步,他们一家都会引来无数或好奇、或探究、或直白不友善的目光。有人会直接问:“这孩子爸爸是哪里人?” 有人会在背后指指点点。他妻子起初会解释,后来就懒得解释了,只是把孩子的小车遮阳棚拉低一点。他心里憋着一股气,闷闷的,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更努力地工作。他知道,在这里,他必须做得比本地人好很多,才能获得差不多的认可。
第二个儿子出生后,经济压力更大了。他们拿出所有积蓄,加上双方父母帮衬了一些,终于在杭州更偏一些的地方,买下了一套小两居。有了自己的房子,才算真正扎下根。他更加拼命,除了本职工作,还和朋友尝试做一些中非之间的小商品贸易,日子慢慢有了起色。他很少提起家乡,妻子问起,他就说那里很热,有美丽的沙滩,但也很穷,工作机会少。他定期给家里寄钱,这是他作为长子的责任。视频通话时,母亲在屏幕那头看着两个活泼的孙子,笑得合不拢嘴,用他熟悉的土语催促:“什么时候带我的孙子们回来看看?”他总是笑着应付过去,说等孩子大一点,等不那么忙。其实,他心里是犹豫的。他知道家乡的亲人是真的想念他,但他更清楚,他以及他的孩子,已经很难再回到那个地方生活了。那里有他的根,但这里,有他亲手搭建起来的家。
让他彻底下定“不愿回国”决心的,是两件事。一件是大儿子的教育。大儿子在幼儿园时,有一次哭着回家,说小朋友不跟他玩,说他是“黑娃”。妻子心疼得掉眼泪,第二天就去学校找老师。他下班回来知道后,一夜没睡。他想起了自己小时候,因为家境贫寒被嘲笑的滋味。他下定决心,一定要让儿子在这里受到好的教育,有自信,不被肤色所困。他和妻子花了大力气,把儿子送进了一所教育理念更开放的小学。儿子渐渐长大,适应了,朋友也多了,汉语说得比他还溜,偶尔还会冒出几句地道的杭州方言。儿子认同自己是“杭州人”,虽然长得不太一样。这让他感到安慰,也让他知道,他们的选择,至少给了孩子一个更高的起点。
另一件事,是关于他自己。有一次,他费了很大劲,帮公司谈成了一个重要的非洲项目,老板很高兴,在庆功宴上拍着他的肩膀说,他是公司的“非洲窗口”,很重要。那天他喝了些酒,回家路上,晚风吹着,他突然感到一阵深切的孤独。那种孤独不是身边没有人,而是他清楚地意识到,在故乡的亲人朋友眼里,他已经是“那个去了中国发了财的人”,而在中国,在很多人眼里,他依然是“那个黑人老外”。他好像悬浮在两个世界之间,哪个都不是百分之百的家。但当他推开家门,两个儿子像小炮弹一样冲过来抱住他的腿,用中文喊着“爸爸”,妻子在厨房里探出头说“汤快好了”,房间里弥漫着红烧肉的香气。那一刻,悬浮感消失了,脚踩到了实地。这里就是他的家,有他最爱的人,有他每天生活的气息。回故乡?故乡在他离开的十年里,也在变化,他记忆中的街巷和人,恐怕早已不同。他回去能做什么?继续做那个“从中国回来的人”吗?他的技能、经验、生活习惯,都已经深深打上了这里的烙印。
他和妻子商量,把母亲接来住一段时间。母亲来了,对一切都好奇又敬畏,坐电梯害怕,过马路紧张,离不开儿子半步。她喜欢两个孙子,但无法和他们深入交流,只能不停地摩挲他们的小脸。住了三个月,母亲就坚持要回去,她说这里太好了,但太寂寞了,没有人说话,没有熟悉的气味,她像关在漂亮的笼子里。送母亲去机场时,母亲哭了,他也哭了。他知道,这一别,又不知何时能再见。但他也更清楚,他回不去了。他的生活、工作、家庭的重心,全在这里。他早已习惯了杭州湿润的冬天和闷热的夏天,习惯了支付宝和微信支付,习惯了清晨去巷口买煎饼果子,习惯了这里的一切便利和压力。
现在,他和妻子经营着一家小贸易公司,主要把中国的日用百货卖到西非。生意不算大,但能养活一家人。两个儿子在本地学校读书,成绩不错。他们一家四口,走在杭州的街上,依然会收获不少目光,但大多数时候,是善意的、好奇的。大儿子有时候会问他:“爸爸,我们什么时候去非洲看奶奶?”他会说:“等你们再大一点,放长假的时候。”小儿子则会奶声奶气地说:“爸爸,我是中国人,对吧?”他总会认真地回答:“你是爸爸和妈妈的孩子,你在这里出生,在这里长大,这里就是你的家。”
夜深人静时,他偶尔会想起故乡的星空,那条浑浊宽阔的大河,以及童年赤脚奔跑的红土地。那是一种乡愁,淡淡的,像旧照片的颜色。但当他转身,看见身边熟睡的妻子,听见隔壁房间儿子均匀的呼吸声,他就觉得,自己当初漂洋过海来到这里,所有的挣扎和努力,都值了。不回去,不是因为忘记,恰恰是因为他在这里,已经找到了更重要的、需要他用心血去浇灌的“故乡”。这个选择里,有无奈,有牺牲,但更多的是一个男人,对他所爱之人,和他所选择的生活,最朴素的承担。杭州的雨季又来了,窗外淅淅沥沥,他听着这熟悉的雨声,慢慢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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