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的11-17岁英国男孩每周在网上看到赌博广告,女孩只有31%。91%的性勒索受害者是男性。这两个数字来自英国赌博委员会和互联网观察基金会,被60多名工党议员写进了一封致Ofcom的联名信。
监管框架第一次明确把"男性受害"摆上台面,但争论才刚刚开始。
路易斯·塞洛克斯的镜头里,算法正在批量制造"失落灵魂"
Netflix纪录片《深入男权圈》(Inside the Manosphere)最近在英国引发讨论。镜头对准了Harrison Sullivan——网名HSTikkyTokky,一个在TikTok和YouTube上拥有数百万粉丝的"男权圈"网红。他贩卖的内容混合了健身文化、反女权言论、快速致富骗局,以及对年轻男性的"兄弟式"情感绑架。
议员Alistair Strathern看完纪录片后推动了这次联名行动。他是Hitchin选区议员,同时担任工党男性与男孩问题小组的联合主席。「这是又一个提醒,互联网最糟糕的部分如何捕食年轻男性,」他在采访中这样描述。
纪录片揭示的运作模式并不复杂:算法识别出迷茫、孤独、缺乏父权榜样的青少年男孩,然后精准投喂"男人应该统治女人""财富等于价值""暴力是解决问题的手段"等内容。这些内容创作者被称为"失落灵魂",但他们影响的年轻人"不是"。
Nick Isles——男性与男孩政策研究中心的负责人——向Ofcom提交了补充意见。他主张用现有法律起诉仇恨言论,必要时立新法,并通过税收系统没收"通过有害活动赚取的资金"。
《在线安全法》的漏洞:保护女性和女孩的条款,为何漏掉了男性?
2023年通过的《在线安全法》(Online Safety Act)强制要求Ofcom向科技平台发布指导,处理"对妇女和女孩造成不成比例影响的有害内容和活动"。这是英国网络监管的重要里程碑,但议员们发现了一个结构性盲区。
法律没有禁止Ofcom关注男性受害,但也没有明确要求。结果是,平台的内容审核系统、风险评估框架、透明度报告,几乎全部围绕女性受害场景设计——网络性骚扰、深度伪造色情、跟踪骚扰。
男性面临的特定风险被归入"一般性有害内容"的模糊范畴。赌博广告、加密货币骗局、暴力色情、极右翼政治激进化的推送,缺乏针对性的监管指标。
Strathern的回应很直接:「我们不是为平等而平等。」他认为,如果不解决男性面临的特定伤害,针对妇女和女孩的暴力也无法根除——「这是同一个问题的不同面向。」
这封信的核心论点是交叉性的:伤害男性最终也会伤害他们生活中的女性。一个被"男权圈"意识形态俘获的年轻人,更可能对伴侣实施暴力控制;一个因赌博广告上瘾的少年,家庭关系破裂后母亲和姐妹承担经济与情感后果。
Ofcom的困境:平台算法是中立的,但伤害不是
Ofcom首席执行官Melanie Dawes尚未公开回应这封信。但监管机构的内部张力已经显现。
一方面,Ofcom的资源有限,优先级的设定必然涉及政治判断。将"男性与男孩"列为与"女性与女孩"平行的监管类别,意味着重新分配人力、重新设计调查问卷、重新谈判与平台的合规协议。
另一方面,"男权圈"的定义本身充满争议。健身博主与仇恨煽动者的边界在哪里?批评女权主义的合法政治表达,与煽动性别暴力的非法内容,如何区分?平台如果过度审核,可能引发言论自由诉讼;审核不足,则面临监管处罚。
更深层的问题是技术性的。赌博广告的投放依赖用户画像:搜索过"足球比分"的男孩,会在24小时内收到博彩App的推送。这种精准营销的效率,远超传统广告的"广撒网"。但Ofcom现有的透明度要求,并未强制平台披露性别细分的数据。
议员们要求的"具体指导",实质上是要求平台建立性别化的风险评估模型——不是假设"所有用户同等受害",而是识别男孩在什么场景下、通过什么内容类型、以什么频率暴露于特定伤害。
性勒索:91%受害者为男性,但报案率极低
互联网观察基金会(IWF)的数据揭示了一个被严重低估的犯罪类型。性勒索(sextortion)通常指诈骗者通过伪装身份获取受害者私密影像,然后勒索钱财或更多内容。
传统认知中,这类犯罪的受害者以女性为主。但IWF的统计颠覆了这一印象:91%的性勒索受害者是男性,其中大量是青少年男孩。诈骗者利用的正是青春期男性对性确认的需求、对"被看见"的渴望,以及——关键地——对求助的恐惧。
男孩被教导"不要示弱"。当私密影像被用作把柄时,他们更可能选择沉默、支付赎金,或极端情况下自杀,而非向家长或警方求助。2023年英国至少有12名青少年男性因性勒索自杀,这一数字可能被严重低估。
平台的内容审核系统对此几乎毫无防备。诈骗者使用AI生成的女性头像,在Instagram或Snapchat上主动搭讪,诱导视频通话并录制屏幕。整个过程发生在私密消息中,公开的"社区准则"难以触及。
议员们的信要求Ofcom将性勒索明确列为"对男性造成不成比例伤害"的内容类型,强制平台披露相关举报数据,并开发针对青少年男性的预防性提示系统。
极右翼的"男性焦虑"流水线:从Jordan Peterson到Andrew Tate
"男权圈"(manosphere)并非单一意识形态。它包括自称"男权运动"(MRA)的群体、"非自愿独身者"(incel)亚文化、"红药丸"(red pill)社区,以及更广泛的"反女权"网红经济。
这个光谱的共同点是将男性的社会挫折转化为对女性的怨恨,同时推销"解决方案"——付费课程、加密货币投资、健身补剂、约会技巧培训。
加拿大心理学家Jordan Peterson在2018年前后的走红,曾被视为学术界与大众文化的成功对话。但批评者指出,他的"清理房间"哲学——先自我改善,再批评社会——为更极端的内容创造了入口。一个观看Peterson演讲的年轻人,算法接下来会推送Stefan Molyneux的"种族现实主义",然后是Andrew Tate的"女性是男性财产"。
Tate在2022年底被多个平台封禁,但他的内容通过粉丝账号、剪辑片段、暗语隐喻持续传播。"Top G"(最高级别的男人)等标签成为识别信号,绕过关键词过滤系统。
议员们的信特别提到"极右翼政治激进化"作为男性面临的特定风险。这与英国反恐战略(Prevent)的关注点重叠,但Prevent主要聚焦暴力极端主义,而"男权圈"的伤害更广泛地表现为日常关系中的控制行为、经济剥削、心理健康恶化。
如何将"非暴力的意识形态影响"纳入监管框架,Ofcom没有现成答案。
平台的技术回应:年龄验证与"数字宵禁"的局限
面对监管压力,平台已经推出部分措施。TikTok和Instagram要求用户上传身份证件以访问"敏感内容",但青少年轻易通过借用家长证件或购买虚假账户绕过。
英国通信管理局(Ofcom本身)正在推行的"年龄适当设计规范"要求平台默认启用最高隐私设置,对未成年人限制数据收集。但"男权圈"内容的问题不在于隐私设置,而在于推荐算法的逻辑——它识别的是行为信号(停留时长、互动频率),而非用户自述的年龄或性别。
一些提案更为激进:对16岁以下用户实施"数字宵禁",晚10点至早6点禁止访问社交媒体;强制平台向家长发送每周活动报告;对算法推荐系统引入"性别影响评估"。
但这些措施面临执行难题。VPN可以轻松绕过地理限制,青少年对技术的熟练度通常超过家长。更根本的是,"保护"与"监控"的边界模糊:一个向家长报告儿子观看了"男权"内容的系统,也可能用于监控女儿的堕胎信息或LGBTQ+身份探索。
Strathern承认这些张力,但他坚持监管必须"具体化"——不是抽象的"保护儿童",而是识别"男孩在什么年龄、通过什么平台、以什么方式"面临什么风险。
结语:当算法比父亲更懂男孩
这封信的签名者超过60人,约占工党议会党团的15%。人数足够引起Ofcom注意,但不足以保证政策转向。Dawes的回应将在未来几周内公布,可能决定英国是否成为全球首个将"男性网络受害"纳入法定监管框架的国家。
Netflix纪录片的一个细节被议员们反复引用:HSTikkyTokky在镜头前对年轻粉丝说,「我比你的父亲更懂你。」
这句话的可怕之处不在于狂妄,而在于它可能是真的——至少对算法而言。一个每天刷4小时短视频的15岁男孩,平台掌握的行为数据远超任何家庭成员的观察。问题在于,这套系统被设计用来最大化广告收入,而非识别一个年轻人何时从"健身励志"滑向"仇恨意识形态"。
议员们要求的,本质上是让Ofcom强制平台将这套数据能力转向伤害预防。但平台会为此重新设计算法吗?还是说,"男性保护"最终只是监管报告中的一个新勾选框,而推荐引擎继续它原有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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