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浩,这位是周远航,以后战略部这块就由他来负责,直接向我汇报。”

女总裁程嘉怡端着红酒杯,姿态优雅地站在落地窗前,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顶层会议室。

陈文浩坐在角落里,手指轻轻摩挲着酒杯边缘,看着那个穿着定制西装的年轻人走向本应属于他的位置。

18年前,他把这个公司从12个人带到市值5个亿,程嘉怡却连一分钱分红都不愿意给他。

如今他递上辞职信,她只是冷笑一声:“我告诉你,离开了远航这个平台,你陈文浩什么都不是!”

5天后,华威科技的发布会上,孙雅雯对着台下数百家媒体宣布:“从今天起,陈文浩先生正式担任华威科技总裁。”

01

“文浩,这位是周远航,以后战略部这块就由他来负责,直接向我汇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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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嘉怡端着红酒杯,姿态优雅地站在落地窗前,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顶层会议室。

窗外是A市最繁华的夜景,灯火璀璨如同流淌的星河,而会议室内,远航科技十五周年庆典的酒会刚刚开始,空气里还飘着香槟和甜点的香气。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程嘉怡身边那个穿着定制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年轻男人身上。

周远航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朝在座的几位高管点了点头,目光扫过陈文浩时,停留了大概半秒。

那半秒里,陈文浩分明看到了一丝几乎不加掩饰的倨傲。

“周总监是B大学回来的高材生,之前在M国也做得很出色。”程嘉怡继续介绍,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欣赏,“我花了很大力气才把他请回来,以后大家多配合周总监的工作。”

掌声稀稀拉拉地响了起来,大部分人都有些错愕,包括坐在陈文浩身边的副总刘建国。

刘建国凑过来,压低了声音说:“老陈,什么情况?战略部不是一直你在兼管吗?怎么突然空降这么个人?”

陈文浩没说话,只是端起手边的水杯喝了一口,温水滑过喉咙,却带不起半点暖意。

他比刘建国更早察觉到不对劲——过去三个月,程嘉怡已经不止一次在他提交的战略规划上打回重做,理由总是“格局不够大”或者“缺乏行业高度”。

有一次甚至在管理层会议上,当众说他“思维固化,跟不上公司发展的节奏”。

当时陈文浩只当是程嘉怡要求高,还暗自下了更多功夫去研究行业动向,现在他明白了,那不是要求高,那是在为今天做铺垫,为他陈文浩“让路”做铺垫。

“陈总,以后还请多多指教。”

周远航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陈文浩面前,伸出了手,他的手指修长干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手腕上那块名表在灯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光。

陈文浩放下水杯站起身,握住了那只手说:“周总监年轻有为,应该是我们向你学习。”

他的话很客气,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笑意,这是他在商场和公司里打磨了十八年练出来的本事,哪怕心里已经翻江倒海,面上也能做到滴水不漏。

周远航笑了笑,收回手,很自然地坐到了原本属于陈文浩的、离程嘉怡最近的那个位置。

那个位置,陈文浩坐了十五年。

从公司只有十二个人,挤在居民楼里办公的时候,他就坐在程嘉怡旁边,那时候程嘉怡负责画饼和对外吹牛,他负责把饼一点点做出来。

通宵写代码的是他,带着销售团队一家家吃闭门羹的是他,产品出问题第一个冲到客户那里赔笑脸的也是他。

十八年前,程嘉怡找到刚毕业的他,眼里闪着光说要做一家改变行业的公司,他信了,一头扎了进来。

十八年,六千多个日夜。

公司从十二个人,到一百二十人,到五百人,到如今坐在这顶级写字楼里的三千多人。

市值从零,到百万,到千万,到上个月刚刚突破的五个亿。

他陈文浩从技术员到项目经理,到部门总监,到副总,再到首席运营官。

他以为自己和公司早已血脉相连,他以为自己是除了程嘉怡之外这家公司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直到今天,直到此刻。

程嘉怡用最平静的语气、最理所当然的态度,把一个来了不到三个月、寸功未立的海归,放到了比他更核心的位置。

“文浩,你跟我来一下。”

程嘉怡的声音打断了陈文浩的思绪,她朝陈文浩示意了一下,转身走向办公室,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清脆、有节奏,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陈文浩深吸一口气跟了上去,他能感觉到背后投来的各种目光,有关切,有同情,但更多的,是看热闹的探究。

“把门带上。”

程嘉怡已经坐在了她那张宽大的真皮老板椅上,姿态放松。

陈文浩关上门,走到办公桌前没有坐。

“站着干什么,坐。”程嘉怡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陈文浩坐下了。

办公室里很安静,能听到中央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鸣。

程嘉怡没有立刻说话,她拿起桌上一个精致的银质打火机把玩着,那是很多年前公司拿到第一笔天使投资时陈文浩送她的礼物,不值什么钱,但她用了很多年。

“文浩,你跟了我十八年了。”程嘉怡终于开口,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是,十八年两个月零五天。”陈文浩说。

程嘉怡似乎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说:“记得这么清楚。”

“重要的日子我都记得。”

“是啊,重要的日子。”程嘉怡放下打火机,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今天也是个重要的日子,公司十五周年,市值破五亿,双喜临门。”

她顿了顿,看着陈文浩说:“文浩,你是公司的功臣,没有你,远航走不到今天,这一点我永远记得,公司也永远记得。”

陈文浩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快了一拍,他知道铺垫之后总要有个“但是”。

“但是,”程嘉怡果然话锋一转,“公司发展到今天这个规模,光靠苦劳是不够的。我们需要新鲜血液,需要更开阔的视野,需要能带领公司走向下一个阶段的人。”

“周远航就是这样的人,他年轻,有冲劲,有资源,有我们不熟悉的海外背景。远航要想再上一个台阶,成为真正有影响力的企业,离不开他这样的人。”

“你的能力我当然清楚,这十八年你把公司里里外外打理得井井有条,让我省了不少心。”

程嘉怡的语气变得柔和了一些,甚至带上了一丝感慨。

“可文浩,你也四十出头了,该为自己想想了。这么多年你几乎把所有时间都扑在公司,个人问题也没解决,我作为老板看着也心疼。”

“我的意思是,以后一些具体、繁琐的事情你可以慢慢放一放,让下面的人去做。你抓抓大方向就行,也多些时间休息,考虑考虑个人生活。”

陈文浩抬起眼看向程嘉怡问:“程总的意思是让我退居二线?”

“话不要说得这么难听。”程嘉怡摆了摆手,“是让你从具体事务中解脱出来,做更有价值的事情。战略部让周远航接手也是这个考虑,他更懂资本,更懂海外市场的玩法。你呢,就专注把现有的业务管好,不出岔子就是大功一件。”

陈文浩沉默了。

他想起上个月程嘉怡在董事会上力排众议,启动那个耗资巨大的海外并购项目,那个项目陈文浩从一开始就投了反对票,理由很充分——标的公司技术落后,市场占有率低,估值却高得离谱,纯粹是泡沫。

但程嘉怡坚持要做,说这是远航国际化战略的关键一步。

现在看来,那一步恐怕就是为了周远航量身定做的“功绩”,用公司的真金白银去给一个空降兵铺路,而他这个反对者自然就成了“跟不上公司发展”的绊脚石。

“程总,我直说了吧。”陈文浩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我跟了您十八年,公司就像我的孩子。现在孩子长大了出息了,我看着也高兴。”

“但我今年四十三了,除了公司我一无所有。没有家庭,没有自己的事业,甚至连这套房子都还有十二年贷款要还。”

他顿了顿,看着程嘉怡的眼睛说:“之前几次我跟您提过分红的事,您说等公司再稳定一些再说。现在公司市值五个亿,虽然没上市,但很多比我晚来很多年的高管,在外面也都拿到了分红。”

“我的要求不高,哪怕只有一点点,让我觉得这十八年不只是个打工的。”

陈文浩说完,办公室陷入了更深的寂静。

程嘉怡脸上的那点柔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了,她靠回椅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目光审视着陈文浩,像在评估一件物品的价值。

“文浩,我以为你跟了我十八年应该懂我。”程嘉怡的声音冷了下来。

“我程嘉怡做人从来是论功行赏,不搞论资排辈那一套。分红是给能带着公司创造未来的人,不是给守着过去功劳簿的人。”

“周远航能给公司带来新的资本、新的赛道、新的想象空间,你能带来什么?是那些老掉牙的代码,还是那些用了十几年的客户关系?”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冰锥狠狠扎进陈文浩的心里。

“至于你的贡献,公司没有亏待你。百万年薪,配车,公司给你缴最高档的社保公积金。陈文浩,你去外面看看,有多少人四十岁能拿到你这样的待遇?”

“你应该知足。”

知足,两个字轻飘飘的,却重若千钧。

陈文浩觉得喉咙发紧,他想说点什么,却发现所有的语言都苍白无力。

他想说公司最早那套核心架构是他连续熬了三个月通宵写出来的,他想说公司第一个百万大单是他陪着客户喝酒喝到胃出血换来的,他想说四年前公司资金链差点断裂是他抵押了自己的房子凑了八百万给公司渡过了难关。

那些程嘉怡曾经拍着他的肩膀、红着眼眶说“文浩哥,这份情我记一辈子”的往事,原来都只是“老掉牙的代码”和“用了十几年的客户关系”,原来都只值百万年薪和一句“你应该知足”。

“程总,华威科技的孙总最近又联系我了。”陈文浩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有些陌生,“她开了很好的条件,比我现在好很多。”

这是他最后的底牌,也是他给自己留的最后一点尊严。

程嘉怡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但随即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说:“孙雅雯?她倒是执着,挖了你这么多年还不死心。”

“她开什么条件?双倍年薪?还是许诺给你副总裁的位置?”

程嘉怡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陈文浩看着窗外的夜景。

“文浩,我太了解你了。你这个人重情、念旧、优柔寡断。你在远航十八年,根都扎在这里了。你去华威?去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从头开始?”

她转过身,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怜悯和一丝轻视。

“你今年四十三了,不是二十四。你没有周远航那样的学历背景,没有他那样的海外资源。你有的就是这十八年积累的那点人脉和经验,而这些人脉和经验离开远航这个平台,还剩多少价值?”

“孙雅雯挖你不是看中你陈文浩这个人,是看中你脑子里的东西,看中你对远航的了解。等你把你知道的那点东西吐干净了,你在华威就是个普通的高管,甚至可能连现在的位置都保不住。”

“那时候你怎么办?再回来求我?”

程嘉怡走回办公桌后重新坐下,语气恢复了那种掌控一切的平静。

“文浩,别犯傻。留在远航至少我能保你后半辈子衣食无忧、体体面面。出去了你可就什么都不是了。”

“分红的事以后不要再提。好好辅佐周远航,把新业务做起来,我不会亏待你。等过两年公司情况再好点,我给你在城郊买套别墅,让你把老家的父母接过来享享福,也算全了我们这十八年的情分。”

02

陈文浩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看着程嘉怡那张保养得宜、依旧漂亮的脸,看着那张曾经写满信任和依赖、如今却只剩算计和冷漠的脸。

他忽然觉得这十八年就像一场荒诞又漫长的梦,梦里有热血、有汗水、有不眠不休的夜晚、有并肩作战的豪情,有她笑着喊他“文浩哥”、把最难啃的骨头丢给他时的狡黠,有她在他累到趴在桌上睡着时悄悄给他披上外套的温柔,有公司第一次盈利时两个人躲在办公室里用一次性纸杯偷偷喝廉价红酒的兴奋。

原来都只是梦。

梦醒了,他是那个守着过去功劳簿、不知感恩、还妄图索要分红的“老臣”,而她是那个赏罚分明、目光远大、为公司未来着想的“明主”。

“我明白了,程总。”陈文浩站起身,膝盖有些发僵,“没什么事的话我先出去了,外面还有客人要招呼。”

他的语气很平静,甚至微微欠了欠身。

程嘉怡看着他,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不甘或愤怒,但什么都没有,陈文浩的脸上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和空洞。

“嗯,去吧。”程嘉怡挥了挥手,像是打发一个无关紧要的下属,“把周远航叫进来,我跟他聊聊新业务线的事。”

“好的。”

陈文浩转身拉开办公室的门,门外酒会还在继续,笑声、碰杯声、恭维声混在一起,热闹得刺耳。

周远航就站在门口不远处,正和财务总监赵丽华说着什么,两人脸上都带着笑。

看到陈文浩出来,周远航立刻走了过来问:“陈总,程总叫我?”

“嗯,程总让你进去。”陈文浩侧身让开。

周远航点了点头,经过陈文浩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陈总,以后公司的战略方向还得您多支持,毕竟您是老臣,经验丰富。”

他的话很客气,但眼神里的那种居高临下几乎要溢出来。

陈文浩扯了扯嘴角说:“周总监客气了,您是程总请来的大将,该是我向您学习。”

周远航似乎很满意这个回答,笑了笑,推门进了程嘉怡的办公室。

门在陈文浩身后关上,隔绝了里面即将开始的、关于公司未来命运的谈话,也彻底将他隔绝在了远航科技的未来之外。

陈文浩站在原地有几秒钟的恍惚。

“老陈,没事吧?”刘建国端着两杯香槟走过来递给他一杯,脸上带着担忧,“程总跟你谈什么了?怎么脸色这么难看?”

陈文浩接过酒杯,冰凉的触感让他清醒了一些,他摇摇头挤出一个笑说:“没什么,就是聊聊公司以后的发展,程总对周远航寄予厚望。”

刘建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拍了拍陈文浩的肩膀说:“想开点。这年头空降兵有资源有背景,咱们这些老家伙是得给年轻人让让路。好在程总还算念旧情,不会亏待咱们。”

念旧情,不会亏待。

陈文浩听着这两个词觉得无比讽刺,他仰头将杯中的香槟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滑入胃里却烧起了一团火。

“老刘,”陈文浩放下酒杯看向窗外那片璀璨的、属于这座城市的灯火,“你说人这一辈子有多少个十八年?”

刘建国愣了一下没明白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十八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怎么了?”

“没什么。”陈文浩收回目光,脸上没什么表情,“就是觉得有时候十八年换来的东西,可能还没别人三个月得到的多。”

他说完没再看刘建国,转身朝着宴会厅外走去,背影挺直,脚步平稳,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里那团火烧得有多旺,又有多冷。

走出宴会厅,穿过铺着地毯的长廊,走进电梯。

电梯门合上,镜面里映出他自己那张脸,眼角有了细纹,鬓角有了白发,眼神里是浓得化不开的疲惫。

四十三岁,最好的十八年都给了这家公司,给了那个人。

换来一句“你应该知足”,换来一个空降兵的“多多指教”,换来一个被边缘化的、可以“安度晚年”的未来。

电梯直达地下车库,空旷、安静,只有惨白的灯光和汽车轮胎碾过地面的细微声响。

陈文浩走到自己的车旁,一辆开了六七年的黑色轿车,款式早已过时。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没有立刻发动,车里还放着半瓶没喝完的矿泉水,副驾驶座上扔着一份翻旧了的项目计划书,那是他为了那个被程嘉怡否掉的新业务方向熬了几个通宵做出来的。

现在看来像个笑话。

他拿出手机,屏幕亮起显示有一条未读信息。

发信人:孙雅雯。

信息很短,只有一句话:“陈总,庆典很热闹吧?不知是否方便聊几句?关于未来的那种。”

陈文浩盯着那条信息看了很久,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微微颤抖。

最终他没有回复也没有删除,只是按熄了屏幕将手机丢在副驾驶座上,然后俯身额头抵在冰冷的方向盘上,肩膀开始无法控制地抖动。

没有声音,只有压抑到极致的、沉闷的喘息,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太久的兽终于被拔掉了爪牙,连嘶吼都发不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他重新坐直身体抹了把脸,发动车子,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驶出了地下车库汇入城市的车流。

车窗外霓虹闪烁高楼林立,这个他奋斗了十八年、以为已经扎根的城市,此刻看起来陌生而冰冷。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这次是刘建国发来的。

“老陈,刚听到的消息,程总要把新成立的智能汽车事业部全部交给周远航负责。那个事业部之前不是说好了由你来牵头吗?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陈文浩看着那条信息,手指收紧,指节泛白。

智能汽车事业部,那是他盯了两年半的赛道,是他认为远航科技未来十年最重要的增长引擎。

为了这个事业部,他几乎跑遍了全国所有相关的研究所和高校,挖来了最核心的技术团队,做了足足半尺厚的可行性报告。

现在程嘉怡一句话就全部交给了周远航,一个来了不到三个月、连智能汽车的基本原理都未必说得清楚的海归。

陈文浩忽然笑了,笑声在封闭的车厢里回荡,嘶哑难听,带着一种穷途末路的疯狂。

他猛地一打方向盘,车子拐进一条偏僻的辅路停在路边,然后拿起手机找到孙雅雯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只响了两声就被接起,那头传来一个干练而温和的女声:“陈总?这么晚了还没休息?”

“孙总,”陈文浩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异常清晰,“你上次说的想找我聊聊,现在还作数吗?”

电话那头孙雅雯似乎并不意外,只是语气里多了几分郑重:“当然作数。陈总,你终于想找个人说说话了?”

她没有问发生了什么,也没有急于抛出条件,这份恰到好处的分寸感让陈文浩紧绷的神经稍微松了松。

“嗯,想聊聊。”陈文浩看着车窗外昏黄的路灯,“孙总现在方便吗?”

“方便。老地方?你知道的,我家附近那家茶馆,这个点应该还开着。”

孙雅雯说的“老地方”是城西一家很僻静的茶馆,过去几年她试图挖陈文浩时约在那里见过几次面。

“好,半小时后见。”

挂了电话,陈文浩发动车子朝着城西开去。

夜晚的城市依旧喧嚣,但他心里却是一片荒芜的寂静。

茶馆在一个安静的胡同里,门脸不大挂着两盏旧式的灯笼。

孙雅雯已经到了,坐在靠窗的老位置,面前摆着一套简单的茶具。

她穿着浅灰色的羊绒衫,长发随意挽在脑后,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些,眼神里透着一种经事的沉稳。

看到陈文浩进来,她朝他点了点头,示意服务员可以上茶了。

“看你脸色不太好,喝点热茶暖暖。”孙雅雯亲手给他倒了一杯,动作不疾不徐。

陈文浩端起茶杯,温热的触感透过瓷壁传来,他喝了一口,茶是上好的普洱,醇厚回甘。

“谢谢孙总。”

“叫我孙雅雯就行,现在又不是在谈判桌上。”孙雅雯笑了笑,“怎么样,十五周年庆典热闹吧?程嘉怡应该又发表了一番激动人心的演讲?”

“很热闹。”陈文浩放下茶杯,声音没什么起伏,“程总还请了一位B大学回来的高材生回来,负责公司未来的战略。”

孙雅雯眉毛微微一挑:“周远航?”

“孙总认识?”

“听说过。M国混了几年,搞砸了两个项目被扫地出门,不知道怎么搭上了程嘉怡的线。”孙雅雯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程嘉怡这是准备让他接班?”

陈文浩没说话,算是默认。

“真是越活越回去了。”孙雅雯轻轻摇头,给自己也倒了杯茶,“远航能有今天靠的是实打实的技术和产品,不是那些M国的泡沫故事。她这是要把远航往火坑里推。”

“或许在程总眼里,那才是远航的未来。”

“她的眼里只有她自己。”孙雅雯的话一针见血,“陈文浩,我跟程嘉怡认识快三十年了,我比你更了解她。她这个人掌控欲极强,又极度缺乏安全感。当年创业她需要你这样的实干派替她打江山,现在江山打下来了,她需要的是能帮她守江山并且永远不会威胁到她的人。”

“周远航那样的,背景再漂亮在远航没有根基,只能依附于她对她言听计从。而你不一样,你在远航的根基太深了,深到她晚上睡不着觉。”

孙雅雯看着陈文浩,目光锐利。

“我猜她不仅没给你分红,还开始慢慢架空你,对吧?”

陈文浩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孙总消息很灵通。”

“不是消息灵通,是人性如此。”孙雅雯叹了口气,“陈文浩,你为她拼了十八年命,到头来她防你像防贼。你觉得值吗?”

值吗?这两个字像两根针狠狠扎在陈文浩心上。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公司接了个大单,但对方要求极其苛刻,交付时间短到不可能完成,整个团队都劝程嘉怡放弃说风险太大。

只有陈文浩熬了整整一个星期重新梳理了架构优化了流程,带着团队硬是把那个不可能的任务啃了下来。

交付那天程嘉怡抱着他哭了,说“文浩哥,没有你我早就撑不下去了”。

那时候他觉得值,为了这份信任,为了这份并肩作战的情义,什么都值。

可现在呢?

“我不知道。”陈文浩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而疲惫。

“不知道就对了。”孙雅雯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因为你的付出、你的忠诚早就超出了雇佣关系,成了你自我绑架的枷锁。你陷在里面看不清了。”

“陈文浩,我今天找你不是趁火打劫。我是为你可惜,也为远航可惜。”

“华威科技的情况你多少也了解。我们起步比远航晚,底子薄,但我孙雅雯做人做事讲究一个公平。能者上庸者下,功劳该赏的一分不会少。”

她从随身的手提包里拿出一个薄薄的文件袋推到陈文浩面前。

“这是我让财务和人事草拟的一份意向书,你可以看看。条件比上次跟你谈的更好。”

陈文浩没有立刻去接:“孙总,我现在脑子很乱,我需要时间。”

“我明白。”孙雅雯并没有强迫,只是将文件袋又往前推了推,“这份东西你先拿着,不急着回复。想清楚了随时给我打电话。”

“但是陈文浩,有句话我放在这里。程嘉怡不会给你太多时间犹豫。以我对她的了解,她一旦决定要动你,动作会很快,而且不会给你任何反击的机会。”

“你要早做打算。”

03

从茶馆出来已经是深夜。

陈文浩坐进车里,副驾驶座上放着那个牛皮纸文件袋,他没有立刻打开。

孙雅雯的话像一把锤子,把他心里那点残存的、不切实际的幻想彻底敲碎了。

程嘉怡防他像防贼。

是啊,如果不是防着他,怎么会把周远航空降过来?怎么会把他辛苦了两年半的事业部轻易就交出去?怎么会在他提出分红要求时用那种施舍般的语气让他“知足”?

陈文浩抬手狠狠揉了揉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就这么认了,十八年,他不能就这么灰溜溜地离开。

至少他要再做最后一次努力,不是为了分红,不是为了职位,是为了他这十八年付出的青春、热血和那些他曾经深信不疑的东西。

第二天,陈文浩照常去公司上班。

他像往常一样八点半准时出现在办公室,泡一杯浓茶开始处理邮件,表面上看一切如常,只有他自己知道平静的表面下是怎样的惊涛骇浪。

上午十点他去了财务总监赵丽华的办公室。

赵丽华正在看报表,见他进来有些意外连忙起身:“陈总您怎么来了?有事叫我过去就行。”

赵丽华比他晚几年进公司,算是他看着成长起来的,以前关系还算不错,陈文浩没少在工作上帮衬她。

“没事,路过顺道来看看。”陈文浩在沙发上坐下,状似随意地问,“最近忙吗?我看你们财务部经常加班。”

“可不是嘛。”赵丽华给他倒了杯水叹了口气,“周总那边的新业务线,预算做得那叫一个……唉,不说这个。陈总您找我有事?”

陈文浩接过水杯斟酌着措辞:“小赵,你在公司也十几年了吧?我记得你是孩子两岁那年来的?”

“是啊,十二年零四个月了。”赵丽华笑了笑,笑容里有些感慨,“时间过得真快,一转眼孩子都快上初中了。”

“是啊,真快。”陈文浩顿了顿看着赵丽华,“这些年你觉得公司对咱们这些老员工怎么样?”

赵丽华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眼神有些闪烁:“公司挺好的啊,待遇、福利在行业里都算顶尖了,程总对我们也不错。”

“只是不错?”陈文浩追问。

赵丽华低下头摆弄着手里的笔沉默了几秒。

“陈总,我知道您想说什么。”她抬起头声音压低了些,“昨天庆典上的事大家都看到了,程总确实有点过分。周远航他凭什么?”

她的语气里带着不满,但更多的是无奈。

“可陈总咱们能怎么办呢?公司是程总的她说了算,咱们端人家的碗就得服人家的管。再说程总对您还是不一样的,您毕竟是元老,她总会给您留几分面子……”

“留几分面子?”陈文浩扯了扯嘴角,“把我架空了,把我的心血拿走了,这叫留面子?”

赵丽华不说话了,只是尴尬地搓着手。

“小赵,如果,我是说如果,我想联合几个老同事跟程总好好谈一次,关于分红,关于我们这些老人的未来,你会支持吗?”

陈文浩看着赵丽华的眼睛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赵丽华的脸色变了,她猛地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惊慌和一丝警惕。

“陈总您可千万别!”她几乎是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快步走到门口把虚掩的门关严实,然后走回来声音压得更低语速很快。

“陈总,我知道您心里不痛快。可这事儿不能这么干!您这是要逼宫啊!程总最恨别人威胁她!”

“而且您觉得有几个人会跟着您干?刘副总?他那人您还不了解?滑头得很见风使舵。技术部老吴?他老婆刚生了二胎,房贷车贷压得喘不过气,他敢跟程总对着干?”

“陈总听我一句劝,认了吧。程总那人吃软不吃硬,您服个软好好配合周远航,以后日子不会差的。何必闹得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陈文浩静静听着,心一点点沉下去。

他来找赵丽华是抱着一丝希望的,希望这个他曾经提携过的后辈至少能说几句公道话,或者哪怕只是表示一点同情。

可他听到的只有明哲保身的算计和事不关己的冷漠。

“我明白了。”陈文浩站起身脸上没什么表情,“谢谢你小赵,打扰了。”

“陈总……”赵丽华似乎有些愧疚,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您多保重。”

陈文浩点了点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在回荡。

他又去找了刘建国。

刘建国的反应和赵丽华如出一辙,先是唉声叹气替陈文浩抱不平,大骂周远航不是东西。

可当陈文浩提出想一起找程嘉怡谈时,刘建国立刻顾左右而言他。

“老陈啊,不是我不帮你。这事儿难啊,程总那个人你比我清楚,她决定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咱们去说那不是自讨没趣吗?”

“再说了,咱们都这把年纪了图个啥?安稳点把钱挣了把家顾好就行了,争来争去没意思。”

陈文浩看着刘建国那张写满“和稀泥”三个字的脸忽然觉得很累。

他想起很多年前刘建国还是个普通销售时,被客户刁难差点丢了单子,是他陈文浩连夜坐火车赶过去陪着刘建国在客户公司楼下蹲了三天才把单子救回来。

那时候刘建国拉着他的手红着眼眶说“陈哥,这辈子我跟你混了”。

原来一辈子的长度取决于利益的大小。

中午陈文浩没去食堂,一个人坐在办公室。

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投下明暗相间的条纹,他看着桌上堆积如山的文件,那些他曾经视若珍宝的项目计划、技术方案、市场分析,此刻都变成了无声的讽刺。

下午他决定做最后一次尝试。

他整理了一份材料,详细罗列了自己十八年来对公司的贡献,以及关于智能汽车事业部的前期工作和未来规划。

他要用事实、用数据、用他这十八年的心血去跟程嘉怡做最后一次沟通,不求分红、不求位置,只求一个公平,一个尊重。

他拿着材料走向程嘉怡的办公室。

走到门口时他听到里面传来说话声,是周远航和程嘉怡,还有赵丽华。

“程总,智能汽车事业部的预算我已经重新做了一遍,比陈总之前报上来的压缩了百分之四十。”这是周远航的声音,带着明显的讨好。

“哦?怎么压缩的?”程嘉怡的声音听起来很满意。

“主要是砍掉了一些不必要的研发投入,还有团队扩张的计划。陈总之前想挖的那几个顶尖专家年薪太高了,我觉得没必要。我们可以用更便宜的人,或者从高校找些实习生,成本能降下来很多。”

陈文浩站在门外,手按在门把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花了两年半时间、几乎踏破门槛才接触到的行业顶级专家,在周远航嘴里成了“没必要”的“不必要投入”。

“还有,”周远航继续说,“陈总之前规划的那个自建测试中心的方案我也觉得太烧钱了。完全可以外包出去或者跟其他公司合作,这样能省下一大笔固定资产投入,财务报表会好看很多。”

程嘉怡笑了,笑声里带着赞许:“不错,小周,你考虑得很周到。做事情就是要懂得控制成本,尤其是这种烧钱的新业务。陈文浩就是太理想主义,总想着一步到位,不懂变通。”

“程总过奖了,我这也是为了公司长远考虑。”周远航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不过程总,陈总那边……他毕竟管了这么多年,突然全部交给我,他会不会有想法?我听说他昨天还去找了赵总……”

“他能有什么想法?”程嘉怡的声音冷了下来,“公司是我的,我想让谁负责就让谁负责。他要有意见可以提,但听不听在我。”

“赵丽华,你那边把陈文浩之前批的关于智能汽车的所有采购申请全部压下来重新审核,没有我的签字一分钱都不准动。”

“是,程总,我明白了。”赵丽华的声音恭顺无比。

“还有,”程嘉怡又说,“我让你拟的那份‘高管竞业协议’弄好了吗?”

“弄好了程总。按您的要求增加了竞业限制条款和保密条款,违约金定在了他年薪的二十五倍。”赵丽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二十五倍?嗯,可以。”程嘉怡轻描淡写地说,“等下就拿给我,下午例会我会让他签了。签了就还是远航的人,不签……”

她没说完,但话里的意思不言而喻。

门外,陈文浩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高管竞业协议,竞业限制,二十五倍年薪的违约金。

原来这就是程嘉怡为他准备的“后路”。

架空、夺权,现在还要用一纸协议彻底捆住他的手脚,让他连离开的自由都没有。

十八年的情分,十八年的付出,换来的只有算计、防备和毫不留情的打压。

陈文浩低下头看着手里那份他精心准备的材料,厚厚的几十页凝聚了他无数个日夜的心血,此刻却轻飘飘的像个笑话。

他慢慢将材料卷起来,卷成一个紧紧的纸筒,然后转身一步一步走回了自己的办公室。

关上门反锁,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蚂蚁般大小的车流和人流。

阳光很刺眼,刺得他眼睛发酸。

他摸出手机找到孙雅雯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很快接通。

“孙总,”陈文浩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你昨天给我的文件我看了。”

“哦?这么快?”孙雅雯有些意外,“陈总考虑得如何?”

“我可以答应你。”陈文浩说,“但有两个条件。”

“你说。”

“第一,我要华威科技总裁的位置,全权负责公司运营。你挂董事长,不插手具体事务。”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可以,我本来也有意让你来掌舵。第二呢?”

“第二,”陈文浩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我要程嘉怡为她这十八年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这一次孙雅雯沉默的时间更长。

“陈文浩,商业竞争可以,但私人恩怨……”

“不是私人恩怨。”陈文浩打断她,声音里带着一种冰冷的、决绝的东西,“是公事。程嘉怡任人唯亲、打压功臣、战略短视,正在把远航科技带向歧路。我接手华威不是为了报复,是为了让这个行业回到它该走的轨道上。”

“这个理由够不够?”

孙雅雯在电话那头轻轻笑了。

“够,很有说服力。那么陈总,欢迎加入华威科技。具体细节我们见面详谈。”

“好。”

挂了电话,陈文浩在窗前站了很久。

直到夕阳西下将整个城市染成一片血色,他拉开抽屉从最里面拿出一份空白的A4纸开始写辞职报告。

没有用电脑,而是用笔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写得很慢很认真。

写他因个人原因申请辞去远航科技首席运营官及一切职务。

写完签上自己的名字和日期。

然后他拿着这张轻飘飘的纸再次走向程嘉怡的办公室。

这一次他没有在门口停留,直接推门而入。

办公室里程嘉怡、周远航和赵丽华似乎正在商量什么,看到他进来都愣了一下。

“陈总,你怎么不敲门就……”周远航皱起眉头,语气带着责备。

陈文浩看都没看他一眼,径直走到程嘉怡的办公桌前,将手里的辞职报告轻轻放在了她的面前。

程嘉怡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然后抬起头看着陈文浩,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只有一丝冰冷的、近乎残忍的讥诮。

“陈文浩,你这是什么意思?威胁我?”

“不是威胁。”陈文浩的声音很平静,“是辞职。程总,我能力有限,跟不上公司发展的步伐了,所以申请离职。”

程嘉怡盯着他看了几秒钟,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满是居高临下的怜悯和嘲讽。

“陈文浩,你知道你现在在说什么吗?离开远航你能去哪?华威?孙雅雯能给你什么?一个空头支票?还是几句好听的空话?”

“我告诉你,离开了远航这个平台,你陈文浩什么都不是!”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积压已久的怒气。

“你以为你那些经验很值钱?我告诉你,在这个行业最不缺的就是经验!缺的是资本、是资源、是像周远航这样有海外视野的年轻人!”

“你走了,我保证在这个行业里没有一家像样的公司敢要你!孙雅雯能保你一时,她能保你一世?等她把你的价值榨干了,你以为你还能在华威待下去?”

程嘉怡身体前倾盯着陈文浩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

“陈文浩,你今天走出这个门,我敢保证用不了半年你就得去大街上喝西北风!”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

周远航的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

赵丽华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陈文浩静静地站在那里,听着程嘉怡一句比一句更恶毒的诅咒。

奇怪的是他心里没有任何愤怒,也没有任何难过,只有一片冰凉的平静。

原来人心可以凉到这个地步,原来十八年的相伴在对方眼里真的就只是一场交易,一场他付出全部、对方却随时可以撕毁契约的交易。

“程总说完了?”陈文浩等程嘉怡停下来喘气的间隙才缓缓开口。

他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让程嘉怡都愣了一下。

“说完了就在这上面签字吧。按公司流程我会配合做好工作交接。”

陈文浩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放在辞职报告旁边。

程嘉怡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错愕,随即又变成一种被彻底无视后的暴怒。

“陈文浩!你别给脸不要脸!你以为你是谁?没有我程嘉怡,你陈文浩能有今天?你能住大房子、开好车、人模狗样地当你的陈总?”

“我告诉你,你今天敢走出这个门,我让你在这个行业里彻底混不下去!我说到做到!”

陈文浩看着她因为激动而有些扭曲的脸,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这就是他追随了十八年的人,这就是他奉献了整个青春和热血的人。

“程总,”陈文浩的声音依旧没什么波澜,“您说得对。没有您确实没有我的今天。这份恩情我记了十八年,也还了十八年。”

“从今天起,我们两清了。”

说完他不再看程嘉怡,也不再看周远航和赵丽华,转身拉开办公室的门走了出去。

步伐稳定,背影挺直,没有一丝留恋。

04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程嘉怡胸口剧烈起伏盯着那扇关上的门,眼睛几乎要喷出火来。

周远航小心翼翼地凑过来:“程总您别生气,为了这种不识抬举的人生气不值当。他走了正好,正好给咱们腾位置……”

“你给我闭嘴!”程嘉怡猛地转过头厉声喝道。

周远航吓得一哆嗦连忙后退两步不敢再说话。

程嘉怡喘着粗气盯着桌上那份辞职报告看了许久,然后拿起笔在“批准人”那一栏用力地、几乎要划破纸面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通知人事,陈文浩因个人原因离职,即刻生效!”

“通知各部门主管,陈文浩手上的所有工作全部移交给周远航!”

“还有,”程嘉怡的眼神冰冷,“告诉所有人,陈文浩是因为能力不济、无法胜任现有岗位被公司优化掉的。听明白了吗?”

赵丽华脸色一白张了张嘴,最终只是低声应道:“是,程总,我明白了。”

周远航则是一脸喜色连忙点头:“程总放心,我一定尽快接手,绝对不会影响公司业务!”

程嘉怡挥了挥手像是赶走什么令人厌恶的东西。

“都出去吧。”

周远航和赵丽华如蒙大赦赶紧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程嘉怡一个人坐在宽大的办公室里,夕阳的余晖透过落地窗洒进来,将她整个人笼罩在一片昏黄的光晕里。

她看着窗外繁华的城市,看着楼下蝼蚁般渺小的人流。

陈文浩……她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走了也好,一个不听话的、还总想着分蛋糕的老臣留着早晚是祸害。

只是心里某个地方似乎空了一下,但那点空落很快就被一种更强烈的、掌控一切的快感所取代。

远航是她的,永远都是她的,任何人都别想染指,包括陈文浩。

她拿起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王总吗?对,是我,程嘉怡。有件事得麻烦你一下……”

夜幕悄然降临。

而这座城市另一端的某个茶馆包厢里,灯光柔和。

陈文浩和孙雅雯相对而坐,桌面上摊开着一份厚厚的合同。

孙雅雯将一份已经签好字、盖好章的合同推到陈文浩面前。

“陈总,不,以后该叫陈总裁了。这是你的合同,看看还有没有需要修改的地方。”

陈文浩接过合同没有细看,直接翻到最后一页拿起笔。

“孙董事长,合作愉快。”

笔尖落下,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孙雅雯看着他,眼神复杂,有欣赏也有感慨。

“陈文浩,你想清楚了吗?这一步踏出去可就没有回头路了。程嘉怡那个人睚眦必报,她不会善罢甘休的。”

陈文浩抬起头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夜色中万家灯火如同繁星。

“我知道,但我已经没有别的路了。”

不,不是没有路,而是他曾经以为的那条路、那条他走了十八年的通往光明未来的路,从一开始就是一条死胡同。

现在他要亲手凿开一面新的墙。

陈文浩离开远航科技的消息像一滴冷水掉进了滚烫的油锅里,瞬间炸开。

最开始是公司内部邮件系统弹出的一封简短公告:“各位同事,公司首席运营官陈文浩先生因个人原因自即日起辞去在公司的一切职务,其原有工作由战略部总监周远航先生暂代。感谢陈文浩先生多年来为公司做出的贡献,祝愿他未来一切顺利。”

措辞官方、客气,带着一种冰冷的、程式化的距离感。

这封邮件是在陈文浩离开程嘉怡办公室后不到半小时发出的,效率高得惊人。

邮件发出去不到十分钟,各种私下的小群就炸了锅。

“什么情况?陈总辞职了?真的假的?”

“个人原因?扯呢!昨天庆典不还好好的吗?”

“听说跟新来的周总有关?程总把陈总负责的智能汽车事业部全部划给周总了……”

“这不明摆着架空吗?陈总可是元老啊,程总这也太……”

“嘘,别乱说,小心隔墙有耳。我听说陈总是因为能力跟不上被程总劝退的……”

“劝退?你开什么玩笑?陈总的能力有目共睹,公司哪块业务没他的心血?”

“谁知道呢,上面怎么说咱们就怎么听呗。不过程总这一走,公司怕是……”

各种猜测、议论、小道消息在格子间、茶水间、卫生间里飞速传播,人心浮动。

尤其是那些跟着陈文浩多年的老部下更是惶惶不安。

陈文浩在的时候虽然要求严格,但处事公道赏罚分明,也肯为下属扛事,现在换了个空降的、眼高于顶的周远航,未来会怎样谁心里都没底。

而公司外部消息也很快传了出去,行业内的几个核心群里开始有人议论,有人说陈文浩是被排挤走的,有人说他是自己看不惯新来的海归愤而辞职,还有人说他已经拿到了华威科技的offer。

程嘉怡的动作比所有人想象的都快。

当天晚上她就给行业内几家主要公司的老板打了电话,话里话外只有一个意思——陈文浩是因为能力问题被远航淘汰的,谁要是用了他,就是跟远航过不去。

这些电话的内容很快通过各种渠道传到了陈文浩耳朵里。

但他没有慌乱,也没有愤怒,只是安静地做着自己该做的事。

五天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陈文浩用了前两天梳理自己在远航十八年积累的所有经验和资源,哪些是可以带走的,哪些是不能碰的,他分得一清二楚。

第三天他和孙雅雯又见了一次面,这次谈的不是合同条款,而是华威科技未来三年的战略规划。

孙雅雯听完了他的想法,沉默了很久才说了一句话:“陈文浩,我以前只觉得你是个能干的人,现在我明白了,你是个能成大事的人。”

第四天陈文浩见了几个愿意跟着他走的远航旧部,都是技术线和业务线的骨干,有的是他一手带出来的,有的是看不惯周远航做派的,他们不在乎程嘉怡的那些威胁,只相信跟着陈文浩有前途。

第五天,一切准备就绪。

第五天上午十点,华威科技在B市的总部大楼召开新闻发布会。

孙雅雯穿着一身干练的黑色西装站在台上,对着台下密密麻麻的媒体记者和行业人士说:“今天,我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要宣布。”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然后侧身看向台侧。

“从今天起,陈文浩先生正式加入华威科技,担任公司总裁,全面负责公司运营和管理工作。”

台下瞬间安静了一秒,然后爆发出一片惊呼和交头接耳的声音。

闪光灯噼里啪啦地亮成一片,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从台侧走出来的男人身上。

陈文浩穿着一套深蓝色的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步伐稳健地走上台,和孙雅雯握了握手,然后站在了话筒前。

他看着台下那些熟悉和不熟悉的面孔,脸上带着平静的微笑。

“谢谢孙董事长的信任,也谢谢各位今天来到这里。”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会场。

“我知道很多人会问,为什么离开远航?为什么选择华威?我的答案很简单——因为我相信一家公司的成功,靠的不是某个人的掌控,而是每一个人的付出和回报成正比。”

“我用了十八年明白了一个道理,付出不一定有回报,但不付出一定没有。而在华威,在孙董事长这里,我看到了一种可能——一种让付出和回报对等的可能。”

他没有提到程嘉怡,也没有提到远航科技,但每个人都知道他在说什么。

记者提问环节,有人问他怎么看待远航科技最近的调整和人事变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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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文浩笑了笑说:“我对远航只有感谢,没有怨言。那是我的起点,也是我成长的地方。但人生有不同的阶段,每个阶段都有不同的选择。我选择华威,是因为我觉得在这里可以做更多的事,创造更多的价值。”

又有记者问他对程嘉怡此前在行业内散布的那些言论怎么看。

陈文浩沉默了两秒,然后说:“我没有听到过程总说过什么,所以没有办法评论。我只想说,一个人靠什么站在这个行业里,是靠真本事还是靠封杀对手,时间会给出答案。”

台下响起了掌声。

发布会结束后不到半小时,消息就传遍了整个行业。

远航科技的股价在当天下午开盘后直线下跌,跌幅超过百分之八。

程嘉怡是在办公室里看到这条新闻的。

她坐在那张宽大的真皮老板椅上,面前的电脑屏幕上赫然显示着华威科技发布会的直播回放。

陈文浩站在台上,笑容平静,举止从容,像是换了一个人。

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手指紧紧攥着那个银质打火机,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周远航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良久,程嘉怡关掉了电脑,拿起桌上的电话。

“通知所有董事,一个小时后开紧急董事会。”她的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挂了电话,她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B市的夜景依旧璀璨,但她知道,一场真正的战争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