协议书摊在玻璃茶几上,笔就搁在旁边。

唐晨萱拿起笔时甚至没有看我,她翻到最后一页,找到签名栏。

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地上。

她签完字,把笔放回原处,动作流畅得仿佛练习过许多次。

“好了。”她说,声音里有一种卸下重担后的轻松。

我没有动,只是看着她在灯光下的侧脸。

这张脸我看了十二年,此刻却陌生得像隔着毛玻璃。

茶几上那份协议里藏着一个秘密,一个她永远不会仔细去看的条款。

她站起身,拎起早已收拾好的行李箱。轮子碾过地板,声音在空荡的客厅里回响。门开了,又关上。

我坐在原地,等到电梯运行的声音消失,才伸手拿起那份协议。翻到第二十七页,补充条款第三项,那行小字依然安静地躺在那里。

她不知道,那厚厚一沓纸里,藏着我最后的底牌。

明天太阳升起时,游戏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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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到家时已经过了午夜。

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在楼道里显得格外响。

推开门,屋里一片漆黑,只有玄关的感应灯亮起昏黄的光。

我踢掉皮鞋,赤脚踩在地板上,冰凉从脚底漫上来。

客厅的落地窗映着城市的灯火,霓虹的光染在空荡的沙发上。

我打开灯,光线刺得眼睛眯了眯。

餐桌上扣着两个盘子,是昨晚的剩菜。

我伸手摸了摸,瓷盘冰凉。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我掏出来,屏幕亮着,是唐晨萱发来的消息:“今晚不回了,翰藻心情不好,陪他在江边走走。”

文字后面跟着一个笑脸表情。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最终没有回复。

熄灭屏幕,把手机扔在沙发上。

厨房的冰箱嗡嗡作响,我拉开冰箱门,冷气扑在脸上。

里面塞满了东西,蔬菜用保鲜膜包着,水果装在透明的盒子里,一切都摆放得很整齐。

只是没有人吃。

我拿了罐啤酒,易拉罐拉开时发出清脆的响声。走到阳台上,夜风带着初秋的凉意。楼下街道偶尔有车驶过,车灯划破黑暗,又很快消失。

这是第几次了?

我记不清。

只记得从去年开始,唐晨萱晚归的次数越来越多。

理由总是程翰藻。

那个她从大学时就认识的“男闺蜜”,那个我从未真正喜欢过,却不得不接受他存在于我们生活里的男人。

啤酒有点苦。我仰头喝完,铝罐捏在手里,变形,发出轻微的呻吟。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还是唐晨萱:“你到家了吗?记得吃饭。”

我盯着这行字,忽然觉得很累。回了一个“嗯”字,按下发送。对话就此终结,像过去许多次一样。

回到客厅,我坐在沙发上。

沙发是唐晨萱挑的,米白色,她说这个颜色温暖。

现在坐上去,只感觉到皮质表面的冰凉。

茶几上摆着我们的合影,照片里她笑得灿烂,我搂着她的肩,背景是三亚的海滩。

那是七年前。

那时候公司刚上正轨,我带她去度假。

她在海边捡贝壳,说要把它们做成风铃挂在阳台上。

后来那些贝壳确实做成了风铃,只是不知何时不见了。

也许是在某次打扫时被扔掉了,也许是她收起来了,我没问。

墙上的钟指向一点。

我起身去浴室洗澡。

热水冲在身上,蒸汽模糊了镜面。

擦干身体时,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眼角的皱纹深了,鬓角有了白发。

四十二岁,不算老,却也不年轻了。

躺到床上时,被子里有唐晨萱常用的香水味。

很淡,但逃不过鼻子。

我侧过身,面对她常睡的那一侧。

枕头上有一根长发,我捡起来,在手指间绕了绕,然后松开,任它飘落在地板上。

闭上眼,却睡不着。

脑子里闪过很多碎片。

公司明天的会议,工地上的进度,还有郑旭尧今天欲言又止的表情。

他说有几笔账目需要我亲自过目,我说好,明天看。

但现在想想,他的语气不太对。

窗外传来救护车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我在黑暗里睁开眼睛。

唐晨萱现在在哪儿?

江边?

还是程翰藻那个租在江景公寓里的家?

她说他们只是朋友,我相信了这么多年。

可是朋友需要每周见面吗?

朋友需要在深夜陪对方散步吗?

这些问题我没有问出口。

不是不敢,是害怕答案。

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香水味更浓了。这味道我曾经很喜欢,现在却觉得刺鼻。也许刺鼻的不是味道,是别的什么。

不知道过了多久,睡意终于袭来。

半梦半醒间,我听见钥匙开门的声音。

很轻,但我还是醒了。

脚步声在客厅停顿,然后是浴室的水声。

又过了很久,卧室门被推开,她蹑手蹑脚地走进来,躺到床上。

背对着我。

我维持着均匀的呼吸,假装睡着。她能听见吗?我的心跳在黑暗中擂鼓。

她没有动,只是安静地躺着。我们之间隔着一段距离,不远,但谁也碰不到谁。这段距离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存在的?我想不起来。

也许所有的疏远都不是突然发生的。

它像墙上的裂缝,一开始只是一条细线,你不注意,它就在岁月里悄悄蔓延。

等到某天你抬眼望去,整面墙都已布满裂痕,只需一阵微风,便会轰然倒塌。

唐晨萱的呼吸逐渐平稳。

我睁开眼睛,在黑暗里看着天花板。

裂缝已经那么深了吗?

02

岳母邓玉梅的生日宴订在周六中午。

酒店包厢里坐满了人,大多是唐家的亲戚。我和唐晨萱到得晚,推门进去时,满桌的目光都投过来。邓玉梅坐在主位,看见我们,脸上堆起笑。

“来来来,坐这儿。”

她指着身边的两个空位。

我走过去,和几位长辈打了招呼,然后坐下。

唐晨萱脱掉外套,里面是一件藕粉色的针织衫,衬得皮肤很白。

她笑着和表姐妹说话,声音清脆,像铃铛。

菜陆续上桌。

清蒸鱼,红烧肉,蟹粉豆腐,都是邓玉梅爱吃的。

席间话题东拉西扯,从孩子的学业到最近的房价,再到谁家老人住院了。

我安静地吃着菜,偶尔附和几句。

包厢门又被推开。

程翰藻走了进来。

他穿一件深灰色的休闲西装,没打领带,头发打理得很有型。手里拎着一个精致的礼盒,径直走向邓玉梅。

“阿姨,生日快乐。”他把礼盒递过去,笑容得体,“听说您喜欢苏绣,特意托朋友从苏州带的。”

邓玉梅接过礼盒,眼睛笑成了缝:“翰藻就是有心,快坐快坐。”

程翰藻很自然地坐在了唐晨萱旁边的空位上。

那是原本留给唐晨萱表弟的位置,但表弟今天加班没来。

他坐下后,侧头和唐晨萱低声说了句什么,唐晨萱笑了,用手肘轻轻碰了他一下。

动作很自然,自然得像排练过无数次。

我夹了一块鱼肉,放进碗里。鱼肉很嫩,但吃在嘴里没什么味道。

“翰藻最近在忙什么?”邓玉梅问。

“还是老样子,接点设计项目,自由惯了。”程翰藻回答,语气轻松,“前段时间还接了云南一个民宿的设计,去待了半个月,风景真好。”

“真羡慕你们年轻人,说走就走。”邓玉梅感叹,“我们家晨萱要是也能这样就好了,天天闷在家里。”

唐晨萱撇撇嘴:“妈,我哪有天天闷在家里。”

“还说没有,上次叫你跟我们去旅游,你都说没空。”

“那不是苏成公司忙嘛。”

话题突然转到我身上。桌上几道目光看过来,我放下筷子:“最近工地赶工期,是有点忙。”

“再忙也要陪陪老婆呀。”邓玉梅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你看翰藻,都比你关心晨萱。”

程翰藻摆摆手:“阿姨别这么说,我和晨萱是多年朋友,互相照应是应该的。”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有点凉了,涩味在舌尖蔓延。

饭吃到一半,程翰藻忽然提到老家的事。

“前两天给我妈打电话,又说老宅漏雨的事。”他叹了口气,“那房子几十年了,木头都朽了。劝他们来城里住,他们又不愿意,说舍不得左邻右舍。”

唐晨萱转过头看他:“漏得厉害吗?”

“厉害,上次下雨,屋里摆了五六个盆接水。我爸妈年纪大了,爬上爬下也不安全。”程翰藻摇头,“我想着要不把老宅翻修一下,但估算下来得不少钱。而且我们那儿规矩多,翻修还得跟村里报备,麻烦。”

桌上安静了几秒。

邓玉梅开口:“老房子是这样,修修补补不如推倒重盖。”

“重盖更贵。”程翰藻苦笑,“我这种自由职业的,手头哪有那么多流动资金。”

唐晨萱没有说话,只是专注地看着程翰藻。

她的眼神很柔软,里面有一种我许久未见的光亮。

那种光亮曾经是属于我的,在她看我设计的图纸时,在我给她讲工地上的趣事时。

但现在没有了。

程翰藻继续说着老宅的事,描述那些漏雨的角落,那些摇摇欲坠的房梁。

他说得很生动,桌上几位长辈都听得唏嘘。

唐晨萱一直没插话,只是听着,偶尔点点头。

我看着她侧脸的轮廓,忽然想起一件事。

上个月某天晚上,我半夜醒来,发现她不在床上。

走出卧室,看见她坐在书房电脑前,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

她看得太专注,连我站在门口都没发现。

我问她在看什么。

她吓了一跳,匆忙关掉页面,说在看建筑设计论坛。当时我没多想,现在回忆起来,她关页面的动作有些慌乱。

“苏成?”

唐晨萱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她看着我,眼神里有询问:“妈问你话呢。”

我转向邓玉梅:“什么?”

“问你公司最近怎么样。”邓玉梅重复,“听说接了个大项目?”

“还在谈,没定下来。”我简短地回答,不想多说。

饭局继续,话题又转到别处。程翰藻开始讲他在云南遇到的趣事,逗得满桌人发笑。唐晨萱笑得最大声,眼睛弯成了月牙。

我起身去洗手间。

站在洗手台前,我用冷水扑了把脸。

镜子里的人眼眶发红,不知道是累了还是别的什么。

抽了张纸巾擦干手,我没有立刻回去,而是站在走廊的窗边,点了支烟。

窗外是酒店的庭院,假山流水,几株桂花树开得正盛。香味飘上来,甜得发腻。

包厢里的笑声隐约传来。

我想起很多年前,唐晨萱还不是我妻子的时候。

那时她刚毕业,在一家设计公司上班,经常加班到很晚。

我会去公司楼下等她,手里拎着热奶茶。

她蹦蹦跳跳地跑出来,接过奶茶,然后挽住我的胳膊。

她的手很凉,我就把她的手塞进我口袋里。

她说:“苏成,你的口袋好暖和。”

我说:“那以后冬天都给你暖手。”

她说:“说话算话。”

我做到了吗?

也许最初几年是做到的。

后来公司越做越大,应酬越来越多,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

她的手冷了,我可能只是说一句“多穿点”,而不是把她的手放进我的口袋。

烟烧到指尖,烫了一下。

我扔掉烟蒂,用脚碾灭。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我转头,看见程翰藻走过来。他看见我,脚步顿了顿,然后露出笑容。

“出来透透气?”他问。

我点点头。

他走到我旁边,也点了支烟。我们并排站着,看着窗外的庭院,谁也没说话。烟味混着桂花香,形成一种奇怪的味道。

“晨萱最近心情好像不错。”程翰藻忽然开口。

“是吗?”

“嗯,她说你公司忙,但她挺理解你的。”他弹了弹烟灰,“其实女人嘛,有时候不需要太多,陪着说说话就行。”

我转头看他:“你很了解她?”

他迎上我的目光,笑容不变:“认识十几年了,多少了解一点。苏哥,你别多想,我就是把她当妹妹。”

“我没有多想。”我说。

烟在我们之间缓缓上升。

程翰藻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掐灭烟:“我进去接个电话。苏哥,一起回去?”

“你先去吧。”

他走了,走廊里又只剩我一个人。

我站了很久,直到第二支烟抽完。

回到包厢时,蛋糕已经端上来了。

邓玉梅在众人的歌声中许愿吹蜡烛,唐晨萱站在她身边,笑得灿烂。

程翰藻站在唐晨萱的另一侧,手里拿着相机在拍照。

闪光灯亮起的瞬间,我别开了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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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原本三天的出差,我提前一天结束了。

合作谈得很顺利,对方没有太多刁难,合同条款也公道。签完字是下午三点,对方老总留我吃饭,我婉拒了,说家里有事。

其实家里没事。

我只是想早点回去,也许能给唐晨萱一个惊喜。

结婚纪念日快到了,虽然她可能已经忘了,但我还记得。

路上经过一家花店,我停车,进去挑了一束百合。

她最喜欢百合,说味道清雅。

到家时是傍晚。

夕阳把楼宇染成金色。我抱着花上楼,钥匙转动时心里竟有些忐忑。推开门,屋里很安静,但灯亮着。我喊了一声“晨萱”,没人应。

走到客厅,看见茶几上摊着几本建筑杂志,还有一本翻开的笔记本,上面画着些草图。

我拿起笔记本,草图画的是一栋二层小楼,标注着尺寸和材料。

笔迹是唐晨萱的,我认得。

厨房里传来水烧开的声音。

我走过去,发现是电水壶的保温灯亮着。壶里的水还是温的,说明她刚离开不久。我放下花,给她打电话。铃声响了很久,终于接通。

“你在哪儿?”我问。

电话那头有风声,还有隐约的车流声。“我在外面,有点事。”她的声音听起来很自然,“你回来了?”

“嗯,提前结束了。”

“那你先休息,我晚点回去。”她说,“晚饭你自己解决吧,冰箱里有饺子。”

“你去哪儿了?需要我去接你吗?”

“不用不用,我和朋友在一起,很快就好。”

电话挂断了。

我握着手机,在安静的厨房里站了一会儿。

然后走到阳台,往下看。

小区门口的车流来来往往,我辨认不出哪一辆是她的。

其实就算认出了又能怎样呢?

百合花放在茶几上,纯白的花瓣在暮色里有些黯淡。

我翻开那本笔记本,一页一页地看。

除了那栋二层小楼的草图,后面还有预算表,材料清单,甚至还有施工进度计划。

预算表上的数字让我皱了皱眉。

建材选的都是高档货,预算粗略估算下来,至少千万级别。这对我们来说不算巨款,但也不是小数目。她在计划什么?帮谁设计房子?

我合上笔记本,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程翰藻在生日宴上说的话:老宅漏雨,想翻修但没钱。还有唐晨萱当时专注的眼神,那种我许久未见的光亮。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郑旭尧发来的消息:“苏总,有几笔账目需要您确认,什么时候方便?”

我回复:“明天上午我去公司。”

他回了个“好”字,没有再多说。

但我知道他的性格,如果不是重要的事,他不会特意发消息来。

郑旭尧跟了我八年,从公司只有三个人的时候就在,是我最信任的副手。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下来。

我开了灯,去厨房煮饺子。冰箱里的饺子是唐晨萱包的,三鲜馅,她最拿手。水烧开了,我把饺子下进去,看着它们在滚水里浮沉。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微信提示音。

我点开,是唐晨萱发来的照片。照片里是江边的夜景,灯火璀璨,江水倒映着光影。配文:“江风很舒服。”

我盯着照片,放大,再放大。在照片的角落,玻璃反光里,隐约能看见两个人影。一个肯定是唐晨萱,另一个,看身形像是程翰藻。

饺子煮好了,我盛出来,坐在餐桌前吃。吃了两个,就没了胃口。放下筷子,我点了一支烟。烟雾在灯光下缓缓上升,像某种无声的叹息。

八点,九点,十点。

她没有回来。

我打开电视,随便调了个频道。

新闻在播,主持人字正腔圆地说着经济形势,但我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墙上的钟指针一格一格地走,声音在寂静的客厅里被放大。

十一点,我终于起身,拿了车钥匙出门。

电梯下行时,我看着镜面里自己的倒影。头发有些乱,眼睛里有血丝。我理了理衣领,但那种疲惫感是理不掉的。

车开出小区,我沿着江边的路慢慢开。

夜晚的江边很热闹,散步的人,跑步的人,还有坐在长椅上看夜景的情侣。

我开得很慢,目光扫过人群,寻找熟悉的身影。

开了两公里,没找到。

我把车停在路边,下车,走到江边的栏杆旁。江风确实很舒服,带着水汽的凉意。远处有游船驶过,船上的彩灯在江面拖出长长的光带。

我掏出来,是唐晨萱的电话。

“你不在家?”她问,背景音很安静,不像在江边。

“我在外面走走。”我说,“你呢?”

“我快到家了,你什么时候回来?”

“马上。”

挂掉电话,我在江边又站了一会儿。江风吹得衬衫贴在身上,有些冷。回到车上,我没有立刻发动,而是坐在黑暗里,点了一支烟。

烟头的火光在黑暗里明明灭灭。

我想起很多事。

想起唐晨萱答应我求婚的那个晚上,也是在这样的江边。

我紧张得手心出汗,戒指盒差点掉进江里。

她笑着说“我愿意”,然后扑进我怀里。

那时我觉得,这一生有她就够了。

后来公司做起来了,买了房子,换了车。

她说想当全职太太,我说好。

她说想把公司法人改成她的名字,这样她有安全感,我说好。

她说程翰藻是她最重要的朋友,要我接受,我也说好。

我什么都说了好,以为这样就能让她幸福。

烟烧完了,烫到手指。我扔掉烟蒂,发动车子。回到家时,客厅的灯还亮着。唐晨萱坐在沙发上,穿着睡衣,头发湿漉漉的,应该是刚洗过澡。

“你去江边了?”她问。

“嗯,透透气。”

“吃饭了吗?”

“吃了饺子。”

对话简短而生硬。她低头擦头发,我脱掉外套。空气里有种微妙的尴尬,像一层薄薄的膜,隔在我们之间。

“你明天去公司吗?”她问。

“去。”

“哦。”她站起身,“那我先睡了,明天约了人做瑜伽。”

她走进卧室,门轻轻关上。我站在客厅里,听见里面传来吹风机的声音。嗡嗡的,持续了很久。

我走到阳台上,又点了一支烟。

楼下停着一辆车,看起来很眼熟。仔细看,是程翰藻那辆白色SUV。车就停在我们楼下的访客车位上,车里没有人,但灯还亮着,说明刚停不久。

他在车里坐了多久?是在等唐晨萱回来,确认她安全到家吗?

还是别的什么?

烟灰落在手背上,我没感觉到烫。

04

郑旭尧的办公室在公司走廊的尽头。

我推门进去时,他正在看一份文件。见我进来,他站起身:“苏总。”

“坐。”我在他对面坐下,“什么账目需要我看?”

郑旭尧把几份文件推到我面前。我翻开,是过去三个月的资金流水明细。他用红笔圈出了几处,每笔金额都不小,加起来有一千多万。

“这些款项的审批人都是唐总。”郑旭尧说,声音很平静,但眼神里有关切,“用途栏写的是‘项目备用’,但财务部核对过,这几个项目都不需要这么大额的备用金。”

我仔细看着那些数字。确实是唐晨萱的签字,她的字迹我认得,娟秀中带着力度。款项的收款方是一家建材公司,名字很陌生。

“这家公司查过吗?”我问。

“查了。”郑旭尧递过来另一份文件,“注册不到两年,法人姓程,叫程建业。公司主营业务是建材销售,但实际业务量很小。奇怪的是,这家公司近三个月接收的款项,几乎全部来自我们公司。”

程建业。

这个名字我在唐晨萱的手机通讯录里见过。

有一次她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亮着,我瞥见一个叫“程叔叔”的来电。

后来我问她,她说那是程翰藻的父亲。

心脏的位置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

我合上文件,看向窗外。办公室在十六楼,能看见半个城市的风景。天空是灰蓝色的,云层很低,像是要下雨。

“苏总,”郑旭尧斟酌着开口,“这些款项的手续都是齐全的,有唐总的签字,财务那边只能放款。但我觉得,您应该知道。”

“我知道。”我说,“谢谢你,老郑。”

“需要我继续往下查吗?”

我沉默了几秒:“先不用,我自己处理。”

郑旭尧点点头,不再多问。

这就是我信任他的原因,该说的话说,不该问的绝不多问。

他收起文件,放进抽屉里,然后换了话题:“三号工地的进度比预期快,监理说质量没问题。”

“好,让大家辛苦一下,月底发奖金。”

又聊了几句工作,我起身离开。走到门口时,郑旭尧叫住我。

“苏总。”

我回头。

他看着我,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说:“有些事,早看清比晚看清好。”

我没说话,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我的脚步声。

回到自己办公室,我关上门,坐在椅子上。

桌上摆着我和唐晨萱的合照,照片里我们都在笑,现在看起来却像讽刺。

我打开电脑,登录公司财务系统。

输入权限密码,调出详细的资金流向记录。

一笔一笔地看,从三个月前开始,每隔两周就有一笔款项汇出,金额从三百万到五百万不等,收款方都是那家建材公司。

累计金额:一千八百万。

这个数字让我呼吸一滞。

一千八百万,不是小数目,虽然不至于让公司伤筋动骨,但也会影响现金流。

而唐晨萱,她动用这笔钱,甚至没有跟我提过一个字。

我想起那本笔记本上的草图,那栋二层小楼,那些高档建材的预算。

一个模糊的轮廓在脑海里逐渐清晰,但我拒绝相信。

手机响了,是唐晨萱打来的。

我接起来。

“晚上回家吃饭吗?”她问,声音轻快,“我买了鱼,清蒸。”

“回。”我说,“大概六点到。”

“好,那我等你。”

电话挂断,我盯着手机屏幕,直到它自动熄灭。玻璃窗映出我的脸,面无表情,眼睛里却有某种东西在碎裂。

下午的会议我全程心不在焉。

项目经理在讲施工方案,PPT一页一页地翻,我盯着投影仪的光束,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

一千八百万,程翰藻的老家,二层小楼,唐晨萱专注的眼神。

散会后,我让助理把车开到楼下。

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开去了江的另一边。

那里有一片老街区,巷子窄,车开不进去。

我把车停在路边,步行往里走。

街边有家茶楼,二楼临窗的位置能看到整条街。

我要了一壶龙井,坐在窗边。

茶叶在热水里缓缓舒展,清香飘起来。

我望着窗外的老街,夕阳把青石板路染成金色。

放学的小孩跑过,书包在背上颠簸。

老人坐在门口择菜,动作慢而仔细。

平凡的生活图景,此刻看来却格外珍贵。

手机震动,是唐晨萱发来的消息:“鱼蒸好了,你到哪儿了?”

我回复:“路上堵车,晚点到。”

其实不堵,我只是需要一点时间,理清思绪。

茶喝到第三杯时,我拿出手机,找到一个很少联系的人。

那人是做私人调查的,早年帮公司处理过一些商业纠纷,手段干净,嘴也严。

我拨通电话。

“帮我查件事。”我说,“邻市青河镇,程家村,一个叫程翰藻的人。重点查他家老宅最近有没有动工,还有他父亲程建业名下的建材公司。”

对方问了几个细节问题,我一一回答。

“大概需要多久?”

“三天。”对方说,“有消息我联系您。”

挂掉电话,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茶楼里有人在唱评弹,吴侬软语,咿咿呀呀的,听不清词,只觉得调子哀婉。

我想起结婚那年,唐晨萱说:“苏成,我们要一直好好的。”

我说:“一定。”

她说:“你不能骗我。”

我说:“不骗你。”

谁骗了谁呢?也许我们都骗了对方,用自以为是的爱,用沉默的纵容,用渐行渐远的背影。

窗外天色暗下来,茶凉了。

我起身结账,走下茶楼。老街亮起了灯,昏黄的灯光照着石板路,影子拉得很长。走到车边,我没有立刻上车,而是靠在车门上,点了一支烟。

烟吸到一半,手机响了。

是那个私人调查员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话:“苏总,您要的照片拍到了,现在发您邮箱。”

我掐灭烟,拉开车门坐进去。打开手机邮箱,最新一封邮件没有标题,只有附件。下载,点开。

照片加载出来。

第一张是程家村的全景,典型的江南村落,白墙黑瓦。

第二张聚焦在一栋老宅上,确实很破旧,瓦片残缺,墙皮剥落。

第三张,老宅旁边,一栋崭新的二层小楼已经拔地而起。

框架结构,外墙还没粉刷,但能看出规模不小。

第四张,近景。

工地上堆着建材,品牌都是我熟悉的,高档货。

第五张,程翰藻站在工地前,正和工头说话,笑容满面。

第六张,唐晨萱的照片。

她站在稍远的地方,戴着安全帽,手里拿着图纸,正在和另一个工人沟通。

照片的角度抓得很好,能看清她脸上的表情。

专注,认真,眼睛里有一种光。

那种光我曾经见过,在她刚毕业,满怀热情地做设计时。

后来她不再工作,那种光就渐渐消失了。

我以为是我没能让她幸福,才让她眼里的光黯淡下去。

现在我知道了。

光没有消失,只是转移了方向。它照向了别处,照向了别人的梦想,别人的老宅,别人的二层小楼。

而我,站在光的阴影里,像个局外人。

我关掉照片,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

引擎发动,车灯划破夜色。开上主路时,我看了眼后视镜。茶楼的老街在镜子里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光点,消失在城市的灯火中。

有些路,走上去就回不了头。

有些真相,看见了就无法假装没看见。

车汇入车流,朝着家的方向驶去。那里有清蒸鱼,有等我的妻子,有一个维持了十二年的假象。

而我要亲手撕开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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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束百合花还在茶几上,已经枯萎了。

花瓣边缘卷曲,变成了褐色,有几片掉落在玻璃台面上。

我进门时,唐晨萱正从厨房端出最后一道菜。

清蒸鱼放在桌子中央,冒着热气,香味飘满整个餐厅。

“回来了?”她解下围裙,“洗手吃饭吧。”

我放下公文包,去卫生间洗手。

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很平静,平静得有些陌生。

水龙头的水哗哗流着,我搓着手,泡沫是白色的,细腻的,很快被水冲走。

坐到餐桌前,唐晨萱已经盛好了饭。

“今天鱼很新鲜,我特意去市场挑的。”她夹了一块鱼腹肉,放到我碗里,“你尝尝。”

我吃了一口。鱼肉鲜嫩,火候刚好,是她一贯的水准。

“好吃。”我说。

她笑了,自己也夹了一块。

我们安静地吃饭,只有筷子碰碗的轻微声响。

窗外夜色渐浓,客厅的灯光透过玻璃门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方温暖的光影。

这场景很熟悉,熟悉得让人心痛。

“对了,”唐晨萱忽然开口,“下周末翰藻老家房子上梁,请我们去喝酒。你去吗?”

我夹菜的手顿了一下:“上梁?”

“嗯,老宅翻修好了,二层小楼,很漂亮。”她的语气里有种掩饰不住的兴奋,“翰藻说他爸妈特别高兴,非要请客感谢帮忙的人。”

“你帮忙了?”我问,声音平静。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就给了点设计建议,画了几张图。你也知道,我以前就是学这个的,手痒。”

“只是设计建议?”

“不然呢?”她抬头看我,眼神清澈,“苏成,你怎么了?感觉你今天怪怪的。”

我放下筷子,看着她。她的眼睛很漂亮,眼角微微上翘,笑起来时像月牙。这双眼睛曾经只看着我,现在却装着别人的房子,别人的喜悦。

“晨萱,”我说,“公司最近有几笔账,需要跟你核对一下。”

她的表情凝固了一瞬,很短,但被我捕捉到了。

“什么账?”

“一千八百万,分六笔转出,收款方是‘建业建材’。”我慢慢地说,“签字人是你,用途写的是‘项目备用’。但我查了,公司近期没有需要这么大额备用金的项目。”

餐厅里安静下来。

空调出风口的风声变得清晰,嗡嗡的,像某种背景音。唐晨萱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筷子,一下,又一下。

“那笔钱……”她开口,声音有些干,“是我借给翰藻的。”

“借?”

“嗯,他老家房子实在太破了,父母年纪大了,住着不安全。翻修需要钱,他一时拿不出那么多,我就……”她顿了顿,“我就从公司周转了一下。他说等手头宽裕了就还。”

“一千八百万,只是翻修老宅?”

“他们家老宅面积大,而且翰藻想盖得好一点,让父母住得舒服。”她的语速快了些,“材料都用好的,施工队也是请的最专业的。苏成,你知道的,孝顺父母是应该的……”

“所以你就用公司的钱,去孝顺程翰藻的父母?”我打断她。

她的脸白了白。

“不是孝顺,是借!”她提高了声音,“借的钱会还的!翰藻说了,最多半年,他接几个大项目,资金回笼就还。”

“用什么还?”我问,“他那家设计工作室,一年利润有多少?两百万?三百万?一千八百万,他要还几年?”

唐晨萱不说话了,只是瞪着我。她的胸口起伏着,呼吸有些急促。

我站起身,走到客厅,从公文包里拿出那沓照片。

回到餐厅,我把照片一张一张铺在餐桌上。

老宅,新楼,建材,程翰藻的笑容,还有她戴着安全帽的样子。

她的目光落在照片上,瞳孔猛地收缩。

“你派人跟踪我?”她的声音在发抖。

“我查公司的钱去了哪里。”我说,“这一千八百万,是公司的流动资金。你动用之前,有没有想过公司的运营需要钱?工地的工资要发,材料款要结,银行贷款要还?”

“我说了是借!会还的!”

“什么时候还?怎么还?有借条吗?有抵押吗?”我一连串地问,“唐晨萱,你是公司的法人,但不是你一个人的公司。这一千八百万如果收不回来,公司可能就垮了。”

她猛地站起来,椅子腿摩擦地板,发出刺耳的声音。

“公司公司,你眼里只有公司!”她的眼眶红了,“苏成,我们结婚十二年了,这十二年里,你有多少时间是在家里的?有多少时间是陪我的?公司是你的全部,我呢?我是什么?”

“所以你就用公司的钱,去填补你感情的空缺?”我的声音也冷了下来,“程翰藻是你感情的空缺吗?”

“你胡说!”她尖叫,“翰藻只是朋友!最好的朋友!你永远不懂,不懂那种被理解的感觉,不懂有人愿意听你说话,懂你的梦想和遗憾!”

“你的梦想就是给程翰藻盖房子?”

“那是帮助朋友!”她的眼泪流下来,“苏成,你变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以前会支持我做的每一件事。”

“前提是那件事合理。”我说,“用一千八百万给别人的父母盖房子,这合理吗?”

她咬着嘴唇,眼泪不停地流。我们隔着餐桌对峙,像两个陌生人。桌上的菜已经凉了,鱼汤表面凝出一层油膜,看着有些恶心。

良久,她擦了擦眼泪,声音沙哑:“钱我会还。就算翰藻还不上,我也会还。用我的私房钱,用我的嫁妆,卖我的首饰,我一定会还。”

“你的私房钱有多少?嫁妆有多少?首饰能卖多少钱?”我摇头,“晨萱,你不是小孩子了,做事之前能不能用脑子想想?”

“是,我没脑子,我蠢!”她哭着说,“那你就聪明?你把所有心思都放在公司上,放在那些水泥钢筋上!我们的家呢?我们的婚姻呢?你关心过吗?”

“我努力赚钱,不是为了这个家?”

“家不是用钱堆出来的!”她喊道,“我要的是陪伴,是关心,是有人在我难过的时候抱抱我,而不是给我一张卡让我自己去买东西!”

餐厅里又安静下来。

只有她的抽泣声,细微的,压抑的。我看着她哭红的眼睛,忽然觉得很累。这种累不是身体上的,是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弥漫到四肢百骸。

“晨萱,”我说,“我们之间,是不是早就出了问题?”

她没说话,只是哭。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问,“从你不再等我回家吃饭?从你开始频繁和程翰藻见面?还是从我觉得跟你说话越来越累的时候?”

她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桃子。

“苏成,你爱我吗?”她问,“说实话。”

我没有立刻回答。

爱吗?曾经爱得毫无保留。但现在呢?在看见那些照片,在知道那一千八百万之后,在听见她为另一个男人辩解之后,爱还剩下多少?

“我不知道。”我诚实地说。

她笑了,笑里带着泪:“我也不知道了。苏成,我们可能……早就把爱耗尽了。剩下的只是习惯,还有责任。”

责任。

这两个字像针一样刺进心里。

是啊,责任。

我负责赚钱养家,她负责貌美如花——这是多少夫妻的写照。

我们以为这就是婚姻的常态,却不知道爱在日复一日的责任中,慢慢风干,碎成粉末。

“那一千八百万,”我回到正题,“你打算怎么处理?”

“我说了会还。”

“具体方案。”

“我……”她语塞,“我会跟翰藻商量,尽快还钱。”

“如果他还不呢?”

“他会的!”她固执地说,“他不是那种人。”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曾经让我着迷的眼睛。现在里面只有盲目和固执,还有对另一个男人毫无理由的信任。

“好。”我说,“我给你时间。一个月,一千八百万必须回到公司账上。少一分,我们就按法律程序走。”

“法律程序?”她愣住,“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一字一句地说,“如果你不能按时还钱,我会起诉你挪用公司资金。你是法人,要负法律责任。”

她的脸色彻底白了。

“苏成,你……你要告我?”

“如果钱回不来,是的。”

她后退一步,像是第一次认识我。也许她确实是第一次认识真实的我——不是那个对她百依百顺的丈夫,而是一个被逼到绝境的男人。

“你狠。”她吐出两个字。

“是你先越界的。”我说。

我们不再说话。餐厅里弥漫着冰冷的沉默,比刚才的争吵更令人窒息。窗外的夜色完全黑了,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每一盏灯下都有一个故事。

我们的故事,也许就要走到尽头了。

唐晨萱转身,走进卧室,关上了门。我站在原地,看着满桌的狼藉。凉掉的菜,枯萎的花,还有那些刺眼的照片。

我一张一张收起照片,整理好,放回公文包。

然后开始收拾餐桌。盘子端进厨房,倒掉剩菜,洗碗。水流过手指,是温的,但我的心是冷的。洗到一半,手机响了。

是那个私人调查员。

我擦干手,接起来。

“苏总,还有一件事。”对方说,“我查到程翰藻最近半年频繁往返澳门。另外,他父亲程建业的那家建材公司,上个月刚被列入失信被执行人名单。”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对方顿了顿,“他们可能根本没钱还您那一千八百万。甚至,这钱可能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还。”

电话挂断后,我在厨房站了很久。

水龙头没关紧,水滴落在水池里,嘀嗒,嘀嗒。声音很规律,像倒计时,像某种宣判。

窗玻璃映出我的脸,面无表情。

但我知道,有些决定,已经在心里做好了。

06

接下来的一周,我们过着同一屋檐下的陌生人生活。

唐晨萱早出晚归,我很少见到她。即使见到,也只是点头擦肩,没有交谈。家里的气氛冷得像冰窖,呼吸都能凝出白霜。

我没有催她还钱,她在等什么,我不知道。

也许在等程翰藻的承诺,也许在等我心软。

我没有心软,只是给她时间,让真相自己浮出水面。

有些事,别人说的不信,非要自己撞了南墙才肯回头。

周末到了,程翰藻老家的上梁酒。

唐晨萱一早就起来打扮,挑了件鹅黄色的连衣裙,化了精致的妆。她站在玄关镜子前涂口红时,我从卧室出来,看见她的背影。

“你要去?”她透过镜子看我。

“嗯。”我说,“不是请了我们两个吗?”

她转过身,眼神复杂:“我以为你不会去。”

“去看看。”我说,“看看那一千八百万,盖出了什么样的房子。”

她的脸色变了变,但没说什么。我们一前一后下楼,开车。车是她开的,我坐在副驾驶。路上谁也没说话,只有导航的提示音偶尔响起。

程家村离市区两小时车程。

村子比照片里看起来更旧,青石板路坑坑洼洼,车开进去颠簸得厉害。

老宅在村子东头,远远就能看见那栋崭新的二层小楼。

白墙灰瓦,飞檐翘角,确实气派。

院子里摆了十几桌酒席,已经坐满了人。大多是村民,也有几个城里打扮的。程翰藻站在门口迎客,看见我们,眼睛一亮。

“晨萱!苏哥!”他迎上来,笑容满面,“可算来了,就等你们了。”

唐晨萱挤出一个笑容:“恭喜啊,房子真漂亮。”

“都是你的功劳。”程翰藻说,很自然地揽了一下她的肩,“设计图是你画的,材料是你帮忙挑的,工期也是你盯的。我得好好敬你几杯。”

他的手在她肩上停留了两秒,才放开。

我看见了,没说话。

程翰藻的父母也走过来。

两位老人穿着新衣服,脸上皱纹笑得挤在一起。

程建业握住我的手,用力摇晃:“苏老板,多谢多谢,要不是你帮忙,这房子盖不起来。”

“我帮忙?”我看着他。

“是啊,晨萱说钱是你公司出的,您真是大好人。”他感慨,“我们翰藻能有你们这样的朋友,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我转头看唐晨萱,她避开了我的目光。

原来她是这么跟程家人说的——钱是我同意出的,是我要帮忙。这样既保全了她的面子,也让程家人对我感恩戴德。好算计。

“房子花了多少钱?”我问。

程建业搓着手:“具体没算,但晨萱说了,用最好的材料,请最好的施工队。估计……得这个数。”他伸出两根手指。

“两百万?”

“两千万。”程翰藻接过话头,语气轻松,“苏哥,你放心,这钱我一定还。最近在谈一个大项目,成了就有资金回笼。”

“什么项目?”

“一个度假村的设计,投资方很有实力。”他压低声音,“等合同签了,我第一时间把钱还上,再给你们包个大红包。”

我点点头,没再追问。

酒席开始了。程翰藻拉着唐晨萱坐主桌,我坐在她旁边。菜是农家菜,大鱼大肉,碗碟堆得冒尖。村民们很热情,不停地劝酒。

唐晨萱喝了几杯,脸就红了。

程翰藻一直在她身边,夹菜,倒茶,低声说话。

他们的头凑得很近,从我的角度看过去,像一对亲密的情侣。

桌上有人起哄,说程翰藻好福气,有这么漂亮能干的“女朋友”。

程翰藻笑着摆手:“别乱说,晨萱是我最好的朋友,人家有老公的。”

那人看向我,讪讪地笑了。

我举起酒杯,敬了程建业一杯。酒是自酿的米酒,甜,但后劲大。一杯下去,喉咙火辣辣的。

酒过三巡,气氛更热闹了。

程翰藻站起来,举着酒杯致辞。他说感谢父母养育之恩,感谢乡亲们帮忙,特别感谢唐晨萱,没有她就没有这栋房子。他说得动情,眼眶都红了。

唐晨萱看着他,眼睛里又有那种光。

我低头吃菜,菜很咸,齁得慌。

饭后,程翰藻带大家参观新房子。

一楼是客厅、餐厅、厨房,二楼是三间卧室加一个书房。

装修确实讲究,实木地板,定制家具,卫浴都是进口品牌。

“这浴缸是德国牌子的,一个就要五万。”程翰藻指着主卧的卫生间,“晨萱说老人泡澡对身体好,特意选的。”

唐晨萱笑了笑:“伯父伯母辛苦一辈子,该享享福了。”

程建业夫妇连声道谢,拉着唐晨萱的手不放。

我走到窗边,看向院子。

旧宅还没拆,和新楼挨着,对比鲜明。

一边是摇摇欲坠的破屋,一边是气派豪华的新楼。

一千八百万,堆出了这栋房子,也堆出了某种幻觉。

参观完,程翰藻把我和唐晨萱带到二楼书房。

关上门,外面的喧闹被隔开。书房里摆着红木书桌,桌上摊着几张图纸。程翰藻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唐晨萱。

“晨萱,你看看这个。”

唐晨萱接过,翻看起来。我看着她的表情从疑惑到惊讶,再到兴奋。

“真的?”她抬头问。

“千真万确。”程翰藻压低声音,“我托规划局的朋友打听的,消息可靠。明年开春就动工,补偿标准是这个数。”他比了个手势。

“那这房子……”

“到时候拆一补三,按面积算,至少能拿三套商品房,还有现金补偿。”程翰藻眼睛发亮,“晨萱,你那一千八百万,翻个倍还你都不成问题。”

唐晨萱转头看我,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喜悦:“苏成,你听见了吗?这里要开发了,我们是投资,不是白花钱!”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程翰藻。

“程先生,”我说,“规划文件能给我看看吗?”

程翰藻愣了一下:“文件……文件还没正式下发,现在是内部消息。”

“哪个开发公司?”

“这个……暂时保密。”他搓着手,“苏哥,商业机密,理解一下。但你放心,我程翰藻用人格担保,绝对靠谱。”

人格担保。

我笑了,笑得他有些发毛。

“苏成,你笑什么?”唐晨萱皱眉。

“没什么。”我收起笑容,“既然是好消息,那就恭喜你们了。”

从书房出来,唐晨萱的心情明显好了很多。她和程翰藻有说有笑,商量着怎么装修另外几间房,怎么规划院子。我走在他们后面,像个多余的影子。

回程路上,唐晨萱主动跟我说话。

“现在你明白了吧?我不是乱花钱,是投资。”她的语气里有种扬眉吐气的快意,“等开发消息正式公布,房价肯定涨。到时候我们把房子一卖,不仅本金回来,还能赚一笔。”

“你就这么确定会开发?”

“翰藻说的,他朋友在规划局,消息可靠。”

“他朋友姓什么?在哪个部门?具体负责什么?”我一连串地问。

唐晨萱语塞,随即恼了:“你什么意思?怀疑翰藻骗我?”

“我只是觉得,这么大的事,应该看到正式文件再下结论。”

“你总是这样,什么事都要怀疑,都要证据。”她冷笑,“苏成,你这辈子就活在条条框框里,永远不敢冒险,所以公司做了十几年还是这样,不上不下。”

我没接话。

车窗外,田野在后退,远处的山峦起伏。

黄昏的光线把一切都染成金色,很美,但美得不真实。

就像程翰藻口中的开发规划,听起来诱人,却看不到根基。

到家时天已经黑了。

唐晨萱先下车,头也不回地进了楼。我坐在车里,没立刻下去。手机响了,是郑旭尧。

“苏总,您让我查的那家开发公司,有结果了。”

“说。”

“青河镇那边确实有开发传闻,但只是传闻。规划局的朋友说,至少五年内没有相关计划。而且程翰藻提到的那家开发公司,去年就因为资金链断裂停工了一个项目,现在自身难保。”

我闭上眼睛。

果然。

“还有,”郑旭尧顿了顿,“程翰藻最近在澳门欠了不少赌债,债主已经找到内地来了。他那辆SUV,上周被抵押给了贷款公司。”

“知道了。”

挂掉电话,我在黑暗里坐了许久。

发动机早就熄火了,车里越来越冷。但我感觉不到冷,只觉得心里空了一块,风吹过去,呼呼作响。

推开车门,上楼。

唐晨萱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我走到她面前,关掉电视。她抬头看我,眼神里有不解,还有未消的怒气。

“怎么了?”

“晨萱,”我说,“我们谈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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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她盘腿坐在沙发上,抱着抱枕,下巴搁在抱枕上。

“谈什么?”她的语气很淡,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在她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茶几上还摆着那束枯萎的百合,没人收拾,就让它那样枯着,像某种隐喻。

“那一千八百万,”我说,“程翰藻还不了。”

她的眉头立刻皱起来:“你怎么知道?他都说了,开发消息一公布……”

“没有开发。”我打断她,“规划局没有相关计划,那家开发公司自身难保。程翰藻在澳门欠了赌债,车都抵押了。”

她的脸色一点点变白。

“你调查他?”

“我调查我的钱去了哪里。”我说,“结果发现,那一千八百万,可能永远回不来了。”

“不可能……”她摇头,“翰藻不会骗我,他说了是投资,说了会还……”

“他还说了什么?”我问,“说你是他最重要的朋友?说他永远站在你这边?说只有他懂你?”

唐晨萱瞪着我,嘴唇颤抖。

“晨萱,你醒醒吧。”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意外,“程翰藻在利用你。利用你的善良,利用你对婚姻的不满,利用你想证明自己的心态。那一千八百万,不是投资,是赌资——他用你的钱去赌,赌一个根本不存在的开发计划。”

“你胡说!”她站起来,抱枕掉在地上,“翰藻不是那样的人!我们认识十几年了,我了解他!”

“你了解他什么?”我也站起来,“了解他表面光鲜,实则负债累累?了解他满嘴谎言,连父母都骗?还是了解他把你当提款机,用你的钱填补他的窟窿?”

“够了!”她尖叫,“苏成,你就是看不得我好!看不得我有朋友,看不得有人关心我!你就是要我围着你转,做你笼子里的金丝雀!”

“如果我想要金丝雀,我不会把公司法人给你。”我说,“我给你自由,给你信任,给你我能给的一切。可你用它做了什么?”

她愣住,眼泪涌出来。

“我……”她哽咽,“我只是想帮朋友,只是想做点有意义的事……苏成,你知道每天待在家里是什么感觉吗?像个废人,等着你施舍一点时间。我也是大学毕业,也有梦想,可现在呢?除了买菜做饭,我还会什么?”

“你可以回职场,我从来没拦过你。”

“回职场?”她苦笑,“脱离社会这么多年,哪个公司要我?而且……而且我习惯了现在的生活,我害怕改变。”

“所以你就在程翰藻那里找存在感?”我问,“帮他盖房子,帮他解决麻烦,在他那里扮演救世主?”

她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是,我是在他那里找存在感!至少他需要我,至少我说的话他愿意听!你呢?苏成,你什么时候认真听过我说话?什么时候问过我想要什么?”

“我问过。”我说,“结婚第一年,我问你想不想工作,你说不想,想在家。第三年,我问你想不想出去旅游,你说太累,不想动。第五年,我问你想不想学点什么,你说没兴趣。”

我顿了顿:“晨萱,是你自己选择封闭自己的。然后你怪我不陪你,怪我不懂你。可你给过我机会吗?”

她不说话,只是哭。

哭够了,她擦擦眼泪,声音沙哑:“所以呢?你现在要怎样?告我?让我坐牢?”

“那倒不必。”我说,“那一千八百万,我可以不追究。”

她猛地抬头,眼睛里闪过希望。

“但是,”我继续说,“我们的婚姻,到此为止吧。”

空气凝固了。

窗外的车流声,邻居的电视声,远处隐约的狗吠声,一切声音都消失了。世界安静得可怕,只剩下我们两人的呼吸声,一轻一重。

唐晨萱看着我,像不认识我一样。

“你……要离婚?”

“是。”我说,“走到这一步,我们都累了。不如放手,各自安好。”

她缓缓坐下,手无意识地抓着沙发套,抓得指节发白。良久,她笑了,笑得很凄凉。

“也好。”她说,“反正早就名存实亡了。”

我走进书房,从保险柜里拿出一份文件。回到客厅,我把文件放在茶几上,推到地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