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宴的气氛被推至顶峰。
红酒在灯光下晃动,映照着一张张兴奋的、有些醉意的脸。
蒋韵文的声音拔得最高,像一根刺,挑破了回忆的薄膜。
周围的起哄声像潮水,一波接一波,拍打着我。
林碧萱已经站起来了。
她穿着剪裁精良的连衣裙,头发一丝不苟,脸上是恰到好处的、近乎完美的微笑。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旧日模糊的影子,也有成年人的、不言而喻的邀请。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然后是角落里的依诺。
她安静地坐着,垂着眼,手里捏着那张洁白的餐巾,慢慢地、一下下地折叠。
她身边的傅明达笑着说了句什么,她没抬头,只是嘴角很轻地牵了一下,算作回应。
好像这个即将发生的、关于她丈夫的“经典重现”,与她毫无关系。
我的心沉在最冷最硬的地方。
就在十分钟前,有人问起我们的关系。她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眼,声音温和平静:“我们啊,是老同学了。”
那句话像一根针,悄无声息地扎进来,痛感延迟,此刻才汹涌地蔓延开。
我站了起来。
椅子腿与大理石地面摩擦,发出不大不小的声响。桌上忽然静了一瞬,所有的目光,那些带着揶揄、好奇、看热闹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我。
我脸上甚至带着笑,大概有些僵硬。我环视了一圈这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最后,目光落在了依诺脸上。
她的笑容,那抹刚刚因傅明达的话而扬起的、极淡的笑容,在我视线抵达的瞬间,凝固了。
我吸了口气,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过分安静的宴会厅里响起来。
很清晰。
清晰得,像一把薄而利的刀,划开了这十年的所有体面。
01
回家时,已经过了晚上十一点。
客厅的灯还亮着,电视屏幕无声地闪烁着蓝光。依诺没在客厅。我换了鞋,走到书房门口。
门虚掩着,透出一线暖黄的光。
她背对着门,坐在我的书桌前,手里拿着什么东西。背影挺直,有些僵硬。我轻轻推开门。
她吓了一跳,肩膀猛地一缩,手里的东西下意识地往抽屉里塞。动作太快,一页纸飘了出来,落在光洁的桌面上。
是我们大学母校发出的十周年毕业晚宴邀请函。
设计得很雅致,鎏金的边,印着校徽和图书馆的剪影。寄来有些日子了,我随手丢在书桌角落,没细看。
她弯腰捡起那页纸,手指捻着边缘,没有立刻放回去。也没有回头看我。
“还没睡?”我问。
“嗯。”她把邀请函放回桌上,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有些不易察觉的红,像是疲惫,也像是别的什么。“刚备完课。”
空气里有种黏稠的安静。我们之间,这种安静越来越多。
“在看这个?”我指了指邀请函。
“无意中看到的。”她语气平淡,“下周末。你……要去吗?”
我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城市。“你去吗?”
“我?”她似乎没想到我会反问,停顿了一下,“我都可以。看你。”
又是这句话。
“都可以”,“看你”。
近一年来,她越来越多地用这种句式回答我。
把选择权丢给我,然后沉默地接受任何结果,不发表意见,也不透露情绪。
我转身看她。灯光下,她眼角的细纹比以前明显了些,但皮肤依然白皙,气质沉静。只是那份沉静里,好像掺进了些别的,我看不透的东西。
“听说,”我斟酌着词句,“林碧萱也会去。她回国了,好像就在我们市。”
依诺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她抬起眼,目光落在我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又移开,看向桌上的邀请函。
“是吗。”她说,声音很轻,“那挺热闹的。”
又是沉默。
“你觉得,”我靠着书柜,努力让语气听起来随意,“这种聚会,还有意思吗?”
她这次沉默得更久。久到我能听见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咔哒,咔哒。
“不知道。”她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淡,却似乎裹着一层薄薄的、易碎的壳,“去看看,也许就知道了。”
她站起身,走到我身边,拿起桌上我喝了一半的水杯。“早点休息吧。”
擦肩而过时,我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和她惯用的那款很淡的护手霜的香气。熟悉,却隔着一层无形的膜。
走到门口,她停下,没有回头。
“如果你觉得有必要,就去吧。”她说,“毕竟……十年了。”
门被轻轻带上。
我拿起那张邀请函,纸张边缘被她捏得有些发皱。我盯着那上面烫金的日期,心里某个地方,也跟着皱了起来。
有必要吗?
我也不知道。
02
周六傍晚,天空是浑浊的灰蓝色。
我发动车子,引擎声在车库里显得有些闷。
依诺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来,系好安全带。
她今天穿了件米色的针织连衣裙,外面罩着浅灰色的羊毛大衣,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化了淡妆。
得体,优雅,但透着一种刻意的、保持距离的妥帖。
车子驶出车库,汇入傍晚的车流。
电台里放着舒缓的爵士乐,女声沙哑地吟唱。谁也没有说话。车窗隔绝了外面的嘈杂,车厢内只剩下音乐和空调低微的送风声。空气凝滞。
我握住方向盘,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昨天下午,我接到合伙人老陈的电话。
那个我们投入了三个月心血、几乎掏空公司流动资金去竞标的体育馆改造项目,黄了。
电话里,老陈的声音疲惫又烦躁,骂了几句,最后叹了口气:“昊然,咱们公司……今年真的难。”
我没说话。
能说什么呢?
行业不景气,大公司挤压,我们这样的小事务所,生存空间越来越窄。
上次发工资,已经动用了我的个人积蓄。
这些,我没跟依诺细说。
她只是教师,固定工资,家里的开销大头一直是我在扛。
告诉她,除了让她徒增焦虑,有什么用?
车子在一个红灯前停下。
我侧过脸,看到依诺正望着窗外,侧脸线条柔和,眼神却空茫地落在远处的广告牌上。
她最近总是这样,好像在思考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想。
问她,她就说学校事情多,教研组压力大,或者轻描淡写一句“没什么”。
“最近……学校很忙?”我打破沉默。
她似乎愣了一下,才转回头看我。“还好。期中考试刚过,在整理材料。”语气敷衍。
“上次你说教研活动,弄完了?”
“嗯。”她应了一声,又把头转向窗外。明显不想继续这个话题。
红灯变绿。
我松开刹车,车子缓缓前行。
那股熟悉的、无形的隔阂感又弥漫开来,比车窗外渐浓的夜色更沉重。
我们之间,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
没有争吵,没有指责,只是话越来越少,空间越来越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彼此呼吸里的小心翼翼。
记忆忽然不受控制地闪回。
不是大学时的热烈,而是更近的,大概一两年前。
她还会在餐桌上兴致勃勃地讲班里学生又闹了什么笑话,我会跟她抱怨甲方不切实际的要求。
虽然琐碎,但有温度。
从什么时候开始,温度一点点流失了?
是我一次次晚归,带着酒气和疲惫,倒头就睡的时候?
是她提起想换个离学校近点的房子,我以“经济压力大”、“再等等”搪塞过去的时候?
还是更早,当生活的重担和事业的停滞,一点点磨掉我眼里的光,也让她眼里的期待,逐渐黯淡成习惯性的沉默?
我不知道。
车子拐进酒店所在的那条路。璀璨的灯火扑面而来,将车窗映得流光溢彩。酒店门口已经停了不少车,衣着光鲜的男女结伴而入。
“到了。”我说。
依诺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低头检查了一下自己的手提包,又理了理并没有乱的头发。
“嗯。”她应道,声音很轻。
推开车门,初冬的冷风灌进来。
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我下意识地想伸手替她拢一下大衣,手抬到一半,她却已经自己扣好了最上面的扣子,转身朝酒店灯火通明的大门走去。
我的手在空中顿了一下,然后收回,插进裤兜。
跟在她身后,走进那片过分明亮、也过分热闹的光里。脚步有些沉。
03
宴会厅门口立着醒目的指示牌,写着“建筑系07届毕业十周年晚宴”。
人声和笑声隐约传来,混着餐具碰撞的清脆声响。空气中飘荡着食物、香水、还有某种名为“怀旧”的复杂气味。
我正要和依诺进去,旁边传来一个清脆含笑的女声。
“彭昊然?真的是你!”
我转过头。
林碧萱就站在几步外。
她穿一身香槟色缎面长裙,肩上搭着同色系的披肩,头发精心挽起,露出修长的脖颈和耳垂上璀璨的钻石耳钉。
十年光阴,似乎格外优待她。
面容依旧精致,但褪去了少女的娇憨,多了成熟女性的干练与锋芒。
她挽着一个男人的手臂,那男人穿着合体的深色西装,戴着无框眼镜,气质沉稳。
“林碧萱。”我笑了笑,伸出手,“好久不见。”
她的手干燥微凉,握了一下便松开。
力道适中,带着职业化的礼貌。
“可不是嘛,十年了。”她目光转向我身边的依诺,笑容加深,但眼里闪过某种极快的、难以捕捉的打量,“这位是……梁依诺?我们一届的,对吧?中文系。”
“你好,林碧萱。”依诺的声音平静温和,也伸出手,“是我。好记性。”
两个女人的手轻轻一握。
“介绍一下,”林碧萱自然地侧身,微微靠向身边的男人,“我先生,沈钧,做投资的。沈钧,这是我大学同学,彭昊然,建筑系才子。这位是他太太,梁依诺。”
沈钧伸出手,笑容得体:“彭先生,彭太太,幸会。”
“幸会。”我与他握手。
他的手很有力,目光锐利但克制,迅速扫过我的穿着——普通的休闲西装,不是名牌。
又扫过依诺,然后落回我脸上。
“常听碧萱提起你们那届的风云人物。彭先生现在在哪里高就?”
“自己开了个小设计公司,混口饭吃。”我尽量让语气显得轻松,“比不得沈先生。”
“哪里,创业不易。”沈钧客套地微笑,视线已经微微移开,落向宴会厅内,“你们聊,我和碧萱先失陪一下,看到个熟人。”
林碧萱对我们点头示意,挽着沈钧转身离去。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声音笃定而有节奏。
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人群里,我才收回目光。
一扭头,发现依诺正看着林碧萱离开的方向,背脊比刚才挺直了些,下颌的线条也微微绷紧。她察觉我的视线,转回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走吧。”她说。
我们并肩走进宴会厅。里面已经聚集了不少人,衣香鬓影,谈笑风生。蒋韵文的大嗓门老远就能听见,他正和人比划着什么,唾沫横飞。
空气温热,混着各种香水味。我却觉得刚才门口灌进来的那股冷风,好像还缠在脚边。
刚才沈钧打量我的眼神,那种不动声色的评估和了然,像一根细小的刺。
而依诺瞬间挺直的背脊,更像一道无声的裂痕,印在这看似和谐的入场仪式上。
晚宴,还没真正开始。
04
座位是提前安排好的,按当年的小团体大致分了区域。
我和依诺、蒋韵文、傅明达、曹欣悦,还有另外几个当年关系不错的同学坐一桌。
林碧萱和她的丈夫坐在邻桌,与几个如今在体制内或大企业混得风生水起的同学相谈甚欢。
菜一道道上来。酒也斟满了。
最初的气氛是拘谨而礼貌的。大家互相寒暄,询问近况,工作、家庭、孩子。话题浮于表面,带着成年人特有的谨慎和距离感。
几杯酒下肚,蒋韵文的话匣子彻底打开了。
他是我们当年的班长,如今在一家地产公司做中层,肚子凸了出来,头发稀疏了些,但性格依旧咋咋呼呼。
“我说昊然,”他举着酒杯,舌头有点打结,“当年咱们系那个市大学生建筑设计大赛,金奖!你那个‘光之庭院’的方案,把评委都镇住了!老牛了!”
桌上的人都看了过来,附和着点头。
“是啊,昊然当年可是咱们系的招牌。”傅明达推了推眼镜。
曹欣悦也笑:“我记得,那时候好多外系的女生跑来咱们设计教室,就为看你一眼。”
那些久远的、带着滤镜的赞誉飘过来。我笑了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有点涩。
“唉,”蒋韵文话锋一转,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不小,“你说你,当年那么有才,怎么就没接着往大了搞?自己开公司……累吧?现在行情可不好。”
他的语气里有真诚的惋惜,但更多的,是一种混合着酒意的、不自觉的对比和展示。
他在大公司,稳定,有项目。
而我,在“累吧”和“行情不好”的定义里。
“还好,”我放下酒杯,夹了一筷子凉菜,“小公司自由点。够吃够喝就行。”
“那是,那是。”蒋韵文可能意识到刚才的话有些不妥,赶紧找补,“不过以你的才华,肯定没问题!来,喝酒喝酒!”
话题很快从我身上移开,转向了其他同学。
谁谁谁升职了,谁谁谁移民了,谁谁谁二胎了。
每一条消息,都像一块小小的石头,投入这看似平静的社交水面,激起一圈圈微妙的涟漪。
比较无处不在,只是大家都心照不宣地披着“叙旧”的外衣。
我很少插话,只是听着,偶尔笑笑。
依诺坐在我旁边,也很安静。
她小口吃着菜,偶尔端起茶杯抿一口。
有人问起她的工作,她就简单说“在中学教语文”,对方通常也就“哦”一声,话题便滑走了。
在这个以建筑系毕业生为主的场合,她的身份多少有些边缘。
林碧萱那桌不时爆发出笑声。
她似乎成了那桌的中心,言谈举止,顾盼神飞。
沈钧坐在她身边,话不多,但偶尔接上一句,总能引得旁人点头。
那是一种属于成功者阶层的、松弛而自信的气场。
我注意到,依诺的目光,有几次看似无意地飘向邻桌,又很快收回来,落在自己面前的骨碟上。
她拿起茶壶,给自己添水,水流很稳,但她的睫毛垂得很低。
蒋韵文又开始高声说起另一个同学炒房暴富的传奇,满桌惊叹。我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酒杯壁。
十年前,坐在这里高谈阔论、意气风发的,可能是我。
十年后,我坐在这里,听着别人的传奇,消化着别人带着惋惜的评判,身边坐着沉默的、似乎游离在外的妻子。
那口酒,一直堵在胸口,没有下去。
05
酒过三巡,气氛彻底热络起来。
不知是谁提议玩个简单的互动游戏,类似于“猜猜他/她是谁”的变种,由一个人描述桌上某位同学的一个特征或趣事,大家猜是谁。
无非是活跃气氛,带出更多回忆。
轮到傅明达。他这人一向细致,慢悠悠地抿了口茶,推了推眼镜,目光在我们这一桌扫了一圈。
“我来说一个吧。”他开口,“咱们桌上,有一对儿,当年可是从校园走到婚纱,羡煞旁人。毕业就领证了吧?”
他这话一出,桌上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很自然地,带着笑意和好奇,投向了我和依诺。
当年我和依诺恋爱、毕业结婚,虽然不算轰动,但熟悉的朋友都知道。傅明达这个描述,指向太明确了。
蒋韵文已经笑着准备起哄了。
我心跳快了一拍,侧头看向依诺。她正低着头,用筷子轻轻拨弄着碗里的一块笋尖,动作很慢,很轻。
她在等我说?还是……
我张了张嘴,想用一句玩笑带过去,比如“老傅你这提示也太没技术含量了”。
但就在我要开口的刹那,依诺抬起了头。
她的脸上带着一种很温和的、近乎标准的微笑。目光平静地迎上傅明达,以及桌上其他人探寻的视线。
然后,我听见她的声音,清晰,平稳,不高不低,就响在我的耳边。
“我们啊,”她微笑着说,语气轻快得像在谈论天气,“是老同学了。”
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桌上那种轻松调侃的气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结、滞涩。
傅明达脸上的笑容僵住,推眼镜的手停在半空。
蒋韵文张着嘴,忘了要起哄。
曹欣悦看看我,又看看依诺,眼里满是错愕和不解。
老同学?
仅仅是老同学?
我的心在那一瞬间,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骤然下沉。
沉向无边无际的、黑暗的深潭。
耳朵里嗡嗡作响,周围的声音都褪去了,只剩下她那句“是老同学了”,一遍遍回荡。
我看着她。
她的侧脸线条在灯光下显得有些陌生。
嘴角还维持着那个上扬的弧度,但眼睛里没有一点笑意,只有一片我看不懂的平静,或者说,空洞。
她为什么不纠正?为什么不说“他是我先生”,或者哪怕一个含蓄的“家属”?
难道在这些人面前,承认是我的妻子,是这么难以启齿的事情吗?
是因为我现在的“不够成功”,配不上她“中学教师”的体面?
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邻桌的笑声隐约传来,林碧萱的声音尤其悦耳。那一桌的光鲜亮丽,像一面无形的镜子,映照着我们的……“老同学”关系。
傅明达最先反应过来,他干咳了一声,极其不自然地转移了话题:“啊,哈哈,我提示得太模糊了,该罚该罚!我说的是……是周鸿涛和他太太!他们不也是毕业就结婚嘛!”
“对对对!”蒋韵文连忙附和,声音有点夸张,“老傅你这话说的,差点误导群众!该罚酒!”
桌上重新响起附和的、略显尴尬的笑声。大家默契地不再看我们这边,转而催促傅明达喝酒。
游戏继续。
但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我坐在那里,感觉全身的血液都涌向头顶,又在瞬间冷却。
指尖冰凉。
我端起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
酒液滚烫地划过喉咙,却暖不了胸腔里那块迅速结冰的区域。
依诺重新低下头,继续小口吃着那块早已凉透的笋尖。她的睫毛很长,垂下来,遮住了所有情绪。
我们之间,隔着不到半臂的距离。
却像隔着一整个无声的、冰冷的、正在碎裂的冰川。
06
那口酒像一团火,从喉咙烧到胃里,却在心口结成冰。
桌上的游戏还在继续,笑声似乎比刚才更大,更刻意,仿佛要用这喧闹填满刚才那片刻尴尬的真空。
但我什么也听不清,耳朵里只有一片嘈杂的嗡鸣。
依诺那句“是老同学了”,像一个魔咒,反复切割着我的神经。
老同学。原来在她心里,或者至少在她愿意展示给这些“老同学”看的表象里,我们之间的关系,已经退行到了这个地步。
为什么?
因为压力?因为我的失败?因为……厌倦?
我不知道。酒精和混乱的情绪在脑子里冲撞。
又有人提议玩新的花样,说是要“重现经典瞬间”,让大家投票选出大学时代最难忘的画面,当事人要配合“还原”。
一片哄闹声中,蒋韵文喝得满脸通红,猛地站了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音。
“要说经典!怎么能不提当年建筑系才子和金融系女神的那一段儿!”他挥舞着手臂,声音洪亮得压过了所有嘈杂,“彭昊然!林碧萱!你俩当年,那可是全校公认的金童玉女!毕业吃散伙饭那天,你俩是不是还……啊?是不是还抱了一下?结果后来就没下文了,多少人心里的意难平啊!”
他这话像往滚油里泼了一瓢水。
“对对对!”立刻有人兴奋地附和,“想起来了!那天晚上在KTV门口!”
“昊然要去上海实习,碧萱留校备考,是吧?”
“抱了抱了!我看见了!当时还以为你俩肯定成了!”
“可惜了啊!”
邻桌的人也都被吸引过来,饶有兴趣地看着。林碧萱那桌更是笑声一片,有人推搡着她。
林碧萱脸上飞起一抹红晕,不知是酒意还是羞赧。她笑着摆手:“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还提它干嘛!蒋韵文你就瞎起哄!”
“这怎么是瞎起哄!”蒋韵文来劲了,径直走到我和林碧萱两桌之间,“十年了!今天正好,把当年的遗憾补上!大家说好不好?让咱们的才子和女神,再现一下那个‘经典的告别拥抱’!就当给咱们的青春,画个圆满的句号!”
“好!!!”
“拥抱!拥抱!”
“昊然,上啊!”
起哄声、口哨声、拍桌子的声音响成一片。
无数道目光聚焦过来,兴奋的、看热闹的、促狭的。
空气被点燃,弥漫着一种醉醺醺的、不顾一切的狂欢气息。
林碧萱在众人的怂恿下,站了起来。
她捋了捋鬓边的头发,脸上带着落落大方的笑容,似乎对这种善意的玩笑并不真的抗拒,甚至……隐约有一丝期待?
她看向我,眼神明亮,带着询问,也带着一种成年人间心照不宣的挑衅。
“昊然,”她声音带着笑,“看来今天不表示一下,是过不了关啦。”
所有的压力,所有的目光,所有的哄笑,都朝我涌来。
我坐在那里,像被钉在椅子上。
血液冲撞着耳膜。
我该怎么做?
像个木偶一样,配合这场闹剧,去拥抱我的前女友,在这么多人面前,在我的妻子面前?
我的视线,几乎是不受控制地,转向身边的依诺。
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微微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面前的白色餐巾上。
她伸出手,手指纤细,捏住餐巾的一角,非常仔细地、慢慢地,将它折叠起来。
对折,再对折,折成一个整齐的、小小的方形。
仿佛周遭的一切喧嚣、起哄、即将发生的戏剧,都与她无关。
她甚至连看,都没有看我一眼。
那一刻,她周身散发出的那种彻底的疏离和沉默,比任何质问和眼泪,都更锋利地刺穿了我。
冰封的心口,骤然炸开一团暴烈的火焰。
混杂着被轻慢的刺痛、长久压抑的疲惫、对眼前这场荒谬闹剧的恶心,还有对她那声“老同学”尖锐的反弹。
我吸了一口气。
冰冷的空气灌入肺叶,带来一种近乎麻木的清醒。
然后,我扶着桌沿,缓缓地,站了起来。
07
椅子向后挪动的声音,在鼎沸的人声中并不算响。
但当我站直身体,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时,那些起哄声、口哨声、笑声,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掐住了喉咙,迅速低落下去,直至消失。
宴会厅里出现了片刻诡异的安静。只剩下背景音乐轻柔到几乎听不见的旋律,和远处不知哪桌隐约的杯盘轻碰声。
所有的眼睛都看着我。
蒋韵文脸上的兴奋僵住了,嘴角还保持着上扬的弧度,眼神却透出迷惑。
林碧萱站在几步外,落落大方的笑容微微凝滞,眼底闪过一丝错愕和不易察觉的难堪。
我的脸上,甚至还能感觉到肌肉维持着一个类似笑容的弧度。但那弧度是僵硬的,冰冷的,没有一丝温度。
我的目光,最终越过人群,落在了那个依旧低着头、专注于折叠餐巾的身影上。
梁依诺。
我的妻子。刚刚向所有人宣称我们只是“老同学”的妻子。
她似乎终于感觉到了这死寂的降临,折叠餐巾的动作停了下来。她没有立刻抬头。
我看着她,看着她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单薄的肩膀,看着她低垂的、浓密的睫毛。
胸腔里那团暴烈的火焰在冰冷的表象下无声燃烧,烧得我五脏六腑都在抽搐。
我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在过分安静的空间里,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如同冰棱坠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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