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乐欣第一次听到那三套拆迁房去向的消息时,是在一次家庭聚会上。

小叔子的新婚妻子正低头刷着手机。

她忽然把屏幕转过来,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得意。

“妈你看,这个窗帘款式现在可流行了。”

屏幕上是一张装修效果图。

宽敞的客厅,明亮的落地窗,一眼就能看出是那种一百多平的大户型。

婆婆孙玉娇凑过去看,眼睛笑成了一条缝。

“好好,你喜欢就装,别怕花钱。”

婆婆的手轻轻拍了拍小儿媳的肩膀。

那动作里透着一种近乎宠溺的亲昵。

彭乐欣正在给女儿肖潇剥虾,手指顿了一下。

虾壳的尖刺扎进了指腹。

她没出声,继续剥着,把完整的虾肉放进女儿碗里。

丈夫肖君昊坐在旁边,正低头回工作消息。

他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很平静。

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彭乐欣用纸巾擦了擦手,端起汤碗喝了一口。

汤已经有点凉了。

油腻的感觉糊在喉咙里,咽不下去。

她抬起头,看向对面那对婆媳。

婆婆还在兴致勃勃地讨论窗帘该选什么颜色。

小叔子肖君泽靠在椅背上玩手机游戏,嘴角挂着笑。

他的新婚妻子依偎在婆婆身边,像只被宠坏的猫。

彭乐欣收回视线。

女儿拉了拉她的袖子。

“妈妈,我还要虾。”

她又低下头,继续剥下一只。

指甲缝里渗进了一点虾壳的碎屑。

有点疼。

但她没停。

聚餐结束时已经快九点了。

肖潇靠在妈妈怀里打哈欠。

婆婆走到门口,忽然转过身来。

“君昊啊,下周末你爸忌日,记得早点过来。”

肖君昊点点头。

“知道了,妈。”

“乐欣也来,带着潇潇。”

婆婆的语气很自然,像在吩咐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彭乐欣抱着女儿,应了一声。

“好。”

电梯门关上,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他们一家三口。

肖君昊按了一楼按钮。

金属门上映出三个人模糊的影子。

“今天妈挺高兴的。”肖君昊说。

彭乐欣看着电梯数字往下跳。

“嗯。”

“君泽他们新房快装好了。”

“看出来了。”

电梯到了。

门开,冷风灌进来。

彭乐欣把女儿的外套裹紧了些。

停车场里灯光昏暗。

她把肖潇放进后座的安全座椅,系好安全带。

肖君昊坐上驾驶座,发动车子。

引擎声在空旷的地下室回荡。

车驶出车库,街道两旁的灯光流进车窗。

彭乐欣看着窗外一闪而过的店铺招牌。

“妈那几套拆迁房,”她开口,声音很轻,“是不是都给了君泽?”

肖君昊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妈自己安排的事,我们别多问。”

车转弯,轮胎摩擦地面发出细微的声响。

彭乐欣没再说话。

她伸手摸了摸女儿的头发。

肖潇已经睡着了,小脸靠在座椅上,呼吸均匀。

路灯的光斑掠过孩子的脸颊。

忽明忽暗。

01

周末下午,彭乐欣带着肖潇回婆婆家。

肖君昊公司临时有事,说晚点过来。

婆婆打开门时,脸上没什么表情。

“来了?”

“妈,潇潇想奶奶了。”

彭乐欣把手里提的水果递过去。

婆婆接过来,看了眼袋子。

“又买这些,家里水果都吃不完。”

她转身往屋里走,拖鞋在地板上拖出沙沙的声音。

肖潇跑进去,熟练地打开电视。

动画片的声音填满了客厅。

彭乐欣换好鞋,走进厨房。

水池里堆着几个没洗的碗。

灶台上溅着油点。

她挽起袖子,打开水龙头。

水声哗哗。

婆婆坐在客厅沙发上,跟小孙女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潇潇,期末考试考得怎么样?”

“还行。”

“第几名啊?”

“第五。”

“才第五?”婆婆的音调抬高了些,“你可得努力,你看你小叔小时候,回回考前三。”

彭乐欣擦盘子的手顿了顿。

她没回头,继续洗。

碗筷碰撞的声音清脆。

洗到一半,婆婆走进厨房。

“对了,我屋里那个衣柜,顶上有些旧衣服,你帮我整理一下。”

“该扔的扔,能送人的送人。”

婆婆说完就出去了。

彭乐欣擦干手,走进婆婆卧室。

房间朝南,阳光很好。

老式大衣柜靠着墙,深红色的漆面有些斑驳。

她搬了把椅子踩上去。

柜顶堆着几个大编织袋,落满了灰。

彭乐欣小心地把袋子挪下来。

灰尘在阳光里飞舞。

她打了个喷嚏。

打开第一个袋子,里面是些冬天的厚衣服。

呢子大衣,羊毛衫,还有几件褪色的棉袄。

彭乐欣一件件拿出来,叠好放在床上。

第二个袋子里是一些床单被套。

第三个袋子很轻。

她提下来时,感觉里面好像是文件之类的东西。

拉开拉链。

果然是一摞纸张。

最上面是几张老照片,黑白的,边角已经泛黄。

照片下面是几个牛皮纸文件袋。

彭乐欣拿起最上面一个。

封口没有粘牢,轻轻一拉就开了。

里面滑出几份复印件。

她随手翻看。

是房产证。

地址很眼熟,就是婆婆老房子拆迁后分的那几个小区。

她往下翻。

翻到权利人那一页。

手指停住了。

上面写着的不是孙玉娇的名字。

是肖君泽。

三个字,工工整整印在纸上。

彭乐欣继续翻第二份。

还是肖君泽。

第三份。

一样的名字。

她蹲在袋子旁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纸上。

白纸黑字。

清清楚楚。

三套房子。

全部给了小儿子。

彭乐欣盯着那些字看了很久。

直到眼睛有点发酸。

她把复印件放回文件袋,封好口。

重新塞回编织袋里。

然后站起来,把袋子推回柜顶。

灰尘又落下来一些。

她拍了拍手,走出卧室。

婆婆正在客厅剥橘子。

“整理完了?”

“差不多了,妈。”

“有什么能用的你拿回去。”

“不用了,妈您留着吧。”

彭乐欣走进厨房,继续洗碗。

水流冲在手上,有点凉。

她洗得很慢,很仔细。

把每个碗都擦得干干净净。

肖君昊来的时候,晚饭已经准备好了。

简单的三菜一汤。

婆婆坐在主位,先动了筷子。

“君昊,最近工作忙不忙?”

“还行,有个项目在收尾。”

“多注意身体,别太累。”

“知道了。”

肖君昊夹了块排骨给女儿。

又夹了一块给彭乐欣。

彭乐欣低头吃饭。

米饭粒粒分明。

她嚼得很慢。

饭后,肖君昊主动去洗碗。

婆婆拉着彭乐欣在客厅说话。

“乐欣啊,你看君泽他们新房装得差不多了。”

“嗯,听说了。”

“年轻人有自己的房子,我也就放心了。”

婆婆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欣慰。

“妈这些年不容易,现在总算能松口气。”

彭乐欣点点头。

电视机里播放着晚间新闻。

女主播的声音字正腔圆。

窗外天色完全黑了。

路灯亮起来,一排排延伸向远处。

回家的路上,肖潇在后座睡着了。

车厢里很安静。

彭乐欣看着车窗外流动的夜景。

“今天妈跟你说什么了?”肖君昊问。

“说君泽新房装好了。”

“哦。”

路口红灯。

车停下。

“妈那几套房子,”彭乐欣转过头,看着丈夫的侧脸,“是不是都过户给君泽了?”

肖君昊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

绿灯亮了。

车重新启动。

“妈自己的财产,她想给谁就给谁。”

“所以你真的知道。”

“乐欣,这事我们别管。”

“我没想管。”

彭乐欣转回头,继续看窗外。

街道两旁的店铺灯火通明。

行人来来往往。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方向。

车开进小区地下车库。

停稳。

肖君昊解开安全带,却没有立刻下车。

“乐欣,妈年纪大了,有些事我们得体谅。”

“我体谅。”

彭乐欣推开车门。

冷空气扑面而来。

她绕到后座,把女儿抱出来。

肖潇迷迷糊糊睁开眼睛。

“妈妈……”

“睡吧,到家了。”

她抱着孩子往电梯走。

脚步声在空旷的车库里回响。

肖君昊跟在后面。

谁也没再说话。

02

那之后的一周,彭乐欣照常上班下班。

她在幼儿园当老师,带中班。

孩子们天真活泼,整天叽叽喳喳。

工作能让人暂时忘记很多事。

周五下午,最后一个孩子被家长接走。

彭乐欣收拾教室,把散落的玩具归位。

同事李老师走过来。

“乐欣,明天周末有什么安排?”

“在家陪孩子。”

“不出去玩玩?天气这么好。”

“潇潇有辅导班。”

“你呀,就是太顾家了。”

李老师笑着摇摇头,拎包走了。

彭乐欣关好教室门窗。

走廊里安静下来。

夕阳从窗户斜照进来,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光影。

她走到办公室,拿起手机。

有三个未接来电。

都是肖君昊打的。

还有一条短信:“妈让我们晚上过去吃饭。”

彭乐欣回了个“好”。

收拾东西下楼。

幼儿园门口,肖君昊的车已经等在路边。

她上车,系好安全带。

“妈突然叫吃饭,有什么事吗?”

“没说,就说一家人聚聚。”

车往婆婆家开。

周末傍晚,路上有点堵。

刹车,启动,再刹车。

走走停停。

彭乐欣看着窗外车流。

“君泽他们也去?”

“应该吧,妈说都叫了。”

车流缓缓移动。

等他们到的时候,小叔子一家已经到了。

新媳妇正在厨房帮婆婆打下手。

其实也帮不上什么忙,就是站在旁边说话。

笑声一阵阵传出来。

肖君泽坐在沙发上玩手机。

看见哥哥进来,抬了下头。

“哥来了。”

肖君昊坐下,兄弟俩没什么话说。

彭乐欣去厨房看了一眼。

“妈,需要帮忙吗?”

“不用不用,马上好了。”

婆婆挥舞着锅铲,动作麻利。

新媳妇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个盘子。

“嫂子坐会儿吧,妈这儿有我呢。”

彭乐欣退出来。

客厅里,肖君昊和弟弟各看各的手机。

肖潇自己拿出作业本,趴在茶几上写。

彭乐欣走过去,坐在女儿旁边。

“今天作业多吗?”

“不多。”

孩子的字写得工工整整。

铅笔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

晚饭很丰盛。

摆了满满一桌。

婆婆今天心情特别好,一直给小儿子和新媳妇夹菜。

“君泽多吃点,最近装修跑瘦了。”

“丽丽也是,多吃鱼,补补。”

肖君昊默默吃饭。

彭乐欣给女儿剥虾。

新媳妇忽然开口。

“妈,我们下周就搬过去了。”

“这么快?都弄好了?”

“基本好了,剩下的慢慢添。”

“好好,搬了好,新房子住着舒服。”

婆婆笑得眼睛弯弯。

肖君泽插话。

“妈,您什么时候过去看看?给您留了房间。”

“好好,我一定去。”

婆婆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彭乐欣低头喝汤。

汤很烫。

热气扑在脸上。

“哥,嫂子,你们也来啊,暖个房。”肖君泽说。

“好,有空就去。”

“一定要来,咱们好好聚聚。”

饭桌上气氛热烈。

只有彭乐欣这一角是安静的。

饭后,新媳妇抢着洗碗。

婆婆拦着不让。

“你们坐着,让乐欣洗就行。”

彭乐欣站起来。

“我来吧。”

她走进厨房,关上门。

水流声盖过了客厅的谈笑声。

洗洁精的泡沫沾在手上,滑滑的。

她一个一个洗着碗盘。

有些盘子边缘有缺口,是用了很多年的。

婆婆一直舍不得扔。

厨房窗户开着一条缝。

晚风吹进来,有点凉。

洗到一半,厨房门开了。

肖君昊走进来。

“不用,快洗完了。”

肖君昊站在旁边,看着她洗。

“乐欣……”

“嗯?”

“妈今天高兴,我们……”

“我知道。”

彭乐欣冲掉最后一个盘子上的泡沫。

用干布擦干。

放进碗柜。

整整齐齐。

“好了,走吧。”

她擦干手,走出厨房。

客厅里,婆婆正拉着新媳妇的手说话。

“丽丽啊,以后常来,妈给你们做好吃的。”

“谢谢妈。”

“一家人说什么谢。”

肖潇靠在沙发上,已经困了。

眼睛一眨一眨。

彭乐欣走过去。

“妈,我们先回去了,潇潇明天还有课。”

“好好,回去吧。”

婆婆摆摆手,注意力还在小儿媳身上。

穿鞋,出门。

电梯里,肖潇靠在妈妈腿上。

“妈妈,奶奶好像更喜欢小婶婶。”

孩子的眼睛清澈,看得清楚。

彭乐欣摸摸她的头。

“奶奶对大家都一样。”

“不一样。”

肖潇小声说,然后把脸埋进妈妈怀里。

夜风有点大。

彭乐欣把女儿的外套裹紧。

上车,回家。

一路上谁也没说话。

回到家,给肖潇洗漱,哄睡。

孩子很快睡着了。

彭乐欣轻轻关上门。

回到客厅,肖君昊坐在沙发上。

电视开着,但音量调得很低。

屏幕上光影闪烁。

彭乐欣去倒了杯水。

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

“乐欣,我们谈谈。”肖君昊说。

“谈什么?”

“关于妈房子的事。”

彭乐欣握着水杯。

杯壁温热。

“你说。”

“妈把房子给君泽,是有原因的。”

“什么原因?”

“君泽还没稳定,妈不放心。”

“那我们呢?”

“我们有房有工作,过得去。”

肖君昊的语气很平静。

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彭乐欣喝了一口水。

水温刚好。

不烫不凉。

“所以你觉得这样很公平?”

“乐欣,这不是公平不公平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肖君昊沉默了。

电视里正在播广告。

欢快的音乐和夸张的笑声。

与客厅的气氛格格不入。

彭乐欣放下水杯。

“这些年,妈生病是谁照顾的?”

“是你。”

“家里大事小事是谁在跑?”

“逢年过节,是谁在张罗?”

肖君昊不说话。

彭乐欣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

“我们结婚的时候,妈说没钱,彩礼三万,婚房首付我们自己凑。”

“君泽结婚,妈给了三十万彩礼,房子车子全包。”

“现在三套拆迁房,全给他。”

“肖君昊,你告诉我,这是什么道理?”

肖君昊低下头。

双手交握,手指用力到发白。

“妈一直偏心君泽,我知道。”

“你知道?”

“但我能怎么办?她是我妈。”

“所以呢?”

“孝顺总是没错的。”

彭乐欣笑了。

笑得很轻,很短。

“你说得对。”

她站起来。

“我去睡了。”

转身走进卧室。

门轻轻关上。

客厅里只剩下电视的光。

明明灭灭。

肖君昊坐在沙发上,很久没动。

03

那晚之后,彭乐欣和肖君昊之间好像隔了一层什么。

不是争吵,不是冷战。

就是一种淡淡的疏离。

每天照样一起吃饭,一起送孩子上学。

说话,但不说心里话。

笑,但笑意不达眼底。

肖君昊试图缓和。

周末主动提出带娘俩出去玩。

彭乐欣说好。

去了郊区的公园。

天气不错,阳光暖暖的。

肖潇在草地上跑,笑声清脆。

彭乐欣坐在长椅上看着。

肖君昊去买水。

回来时拎了个袋子。

除了水,还有冰淇淋。

“给潇潇买了个甜筒。”

“你吃吗?”

“我不吃。”

肖君昊坐下,把水拧开递给彭乐欣。

她接过来,喝了一口。

“乐欣,那天晚上……”

“都过去了。”

彭乐欣打断他。

眼睛一直看着女儿的方向。

肖潇正蹲在地上看蚂蚁。

小小的身影在阳光下。

“我只是觉得,”肖君昊继续说,“一家人,有些事没必要算那么清。”

“妈年纪大了,我们多担待。”

“君泽是弟弟,我们当哥哥嫂子的,让着点也应该。”

彭乐欣转过头。

看着丈夫。

“肖君昊,你让的不是一点两点。”

“这些年,你让了多少,你自己算过吗?”

肖君昊张了张嘴。

没说出话。

“潇潇,该回家了。”

她朝女儿走去。

背影挺直。

周末晚上,婆婆打电话来。

说身体不太舒服。

肖君昊立刻说过去看看。

彭乐欣正在给肖潇检查作业。

“你去吧,我带潇潇洗澡。”

“一起吧,妈可能想见潇潇。”

“孩子明天要上学,不能太晚。”

肖君昊看着她。

彭乐欣低头在作业本上签字。

字迹工整。

“那我去了。”

门关上的声音。

彭乐欣继续检查作业。

肖潇写完最后一题,抬起头。

“妈妈,爸爸去哪了?”

“去看奶奶。”

“奶奶病了吗?”

“可能是。”

“那我们要去吗?”

“明天再说。”

彭乐欣合上作业本。

“去洗澡吧。”

孩子乖乖去卫生间。

彭乐欣收拾书桌。

手机响了。

是肖君昊。

“乐欣,妈说想让你过来一下。”

“怎么了?”

“她说有些话想跟你说。”

彭乐欣看了眼时间。

八点半。

“潇潇要睡了。”

“那……明天?”

“明天我要上班。”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好,我跟妈说。”

挂了电话。

彭乐欣站在原地。

手机屏幕暗下去。

她走进卫生间。

肖潇已经自己洗好了,正在擦头发。

“妈妈,我好了。”

“真棒。”

她接过毛巾,帮女儿把头发擦干。

动作轻柔。

孩子头发软软的,带着洗发水的香味。

“妈妈。”

“你不高兴吗?”

“没有啊。”

“可你都不笑了。”

彭乐欣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擦。

“妈妈累了。”

“那你早点睡。”

哄睡女儿,彭乐欣坐在床边。

看着孩子安静的睡颜。

肖潇的睫毛很长,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像蝴蝶的翅膀。

她俯身,在孩子额头上亲了一下。

关灯,退出房间。

客厅没开灯。

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

淡淡一层,铺在地板上。

彭乐欣坐在黑暗中。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肖君昊发来的短信:“妈说想搬过来住段时间。”

短短一行字。

她看了很久。

然后按灭屏幕。

黑暗重新涌上来。

04

肖君昊回来时已经快十一点了。

他轻手轻脚开门。

客厅灯亮着。

彭乐欣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本书。

但没在看。

“还没睡?”

“等你。”

肖君昊换鞋,走过来坐下。

“妈怎么样?”

“没什么大事,就是血压有点高。”

“她说……”肖君昊停顿了一下,“她现在住的地方,楼上楼下都在装修,太吵。”

彭乐欣没说话。

等着下文。

“君泽他们刚搬新房,妈不想去打扰。”

“所以?”

“所以妈想过来住段时间。”

肖君昊说得很慢,每个字都斟酌过。

彭乐欣合上书。

放在膝盖上。

“住多久?”

“没说,可能几个月。”

“谁照顾?”

“妈说……”肖君昊移开视线,“你白天上班,晚上回来做做饭就行。”

“她不知道我五点半才下班?”

“知道,所以她说可以等你回来。”

这次笑出了声。

很短促的一声。

“肖君昊,你觉得这样合理吗?”

“我知道有点……”

“有点什么?”

肖君昊说不出来。

走到窗边。

窗外夜色深沉。

零星几户人家还亮着灯。

“妈的意思,是让我下班赶回来给她做饭,做完饭再照顾潇潇,辅导作业,然后收拾家务。”

“我自己的妈我都没这么伺候过。”

她的声音很平静。

平静得让人心慌。

肖君昊也站起来。

走到她身后。

“乐欣,我知道这样你累。”

“但妈毕竟是我妈。”

“她开口了,我不能拒绝。”

彭乐欣转过身。

看着他。

客厅灯光不算亮。

但他的表情看得清清楚楚。

那种为难,那种无奈。

还有一丝丝不易察觉的理所当然。

“你答应了?”

“我……我说要跟你商量。”

“但你已经打算答应了,是吗?”

肖君昊没否认。

“好,我知道了。”

她走回沙发,拿起那本书。

“我先睡了。”

“明天再说吧。”

她走进卧室。

肖君昊站在客厅中间。

站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一切照常。

送孩子上学,然后各自上班。

彭乐欣在幼儿园忙了一天。

孩子们今天特别活泼。

有个小男孩摔了一跤,膝盖擦破了皮。

她带他去医务室消毒贴创可贴。

孩子眼泪汪汪,但没哭出声。

“老师,疼。”

“勇敢点,很快就好了。”

她轻轻吹了吹伤口。

孩子慢慢止住眼泪。

下午放学,家长们陆续来接。

彭乐欣站在门口,跟每个家长道别。

李老师走过来。

“乐欣,你脸色不太好。”

“是吗?可能没睡好。”

“注意休息啊,别太累。”

最后一个孩子接走。

彭乐欣收拾东西。

是婆婆。

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接起来。

“喂,妈。”

“乐欣啊,下班了吗?”

“刚下班。”

“今天君昊跟你说了吧?”

“说什么?”

“我搬过去住的事啊。”

婆婆的声音很自然。

仿佛在说一件早就定好的事。

彭乐欣握着手机。

手指微微用力。

“妈,这事君昊是提了一下。”

“那你怎么想?”

“我最近工作比较忙,潇潇也要准备考试。”

“哎呀,知道你忙,所以我也不要求多,就做个饭。”

婆婆的语气轻松。

“你们平时吃什么,我就吃什么,不挑。”

电话那头等了几秒。

“乐欣?”

“妈,这事我得跟君昊再商量一下。”

“还商量什么呀,君昊都答应了。”

“他答应了?”

“对啊,昨晚就答应了。”

婆婆笑了一声。

“你们夫妻俩,还分什么你我。”

“行了,我下周就搬过去,你们把客房收拾一下。”

电话挂了。

嘟嘟的忙音响着。

彭乐欣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

屏幕暗下去。

她站在原地。

走廊里空荡荡的。

窗外天色渐暗。

远处传来车流的声音。

轰轰的,像潮水。

05

晚饭是肖君昊做的。

简单的两菜一汤。

他手艺一般,但做得很用心。

彭乐欣没说什么。

安静吃饭。

肖潇叽叽喳喳说着学校的事。

“今天我们班小明带了只仓鼠来。”

“被老师没收了。”

“老师说不许带宠物。”

孩子的声音清脆。

给沉闷的餐桌添了些生气。

饭后,肖潇去做作业。

彭乐欣收拾碗筷。

肖君昊站在厨房门口。

“乐欣,妈今天是不是给你打电话了?”

“她说下周搬过来。”

“听说了。”

彭乐欣洗碗,水流哗哗。

“你答应她了?”

“我……”肖君昊顿了顿,“妈那个情况,我不好拒绝。”

“哪个情况?”

“楼上楼下装修,吵得她睡不着。”

“她可以去君泽那儿。”

“君泽刚结婚,妈不想打扰。”

“所以就打扰我们?”

肖乐欣关掉水龙头。

转身看着他。

厨房空间不大。

两个人站着,距离很近。

能看清对方脸上的每一丝表情。

“肖君昊,你妈不是不能去君泽那儿。”

“她是不想去。”

“因为她知道,去君泽那儿,就得看新媳妇的脸色。”

“来我们这儿,可以看我的脸色。”

“而我,从来不敢给她脸色看。”

肖君昊的表情僵住了。

“乐欣,你别这么说。”

“那我该怎么说?”

彭乐欣擦干手。

毛巾挂在架子上。

“这些年,我做得还不够?”

“逢年过节,礼物红包从没少过。”

“妈生病,我请假陪床。”

“家里有事,我跑前跑后。”

“现在三套房子全给君泽,她连问都没问我们一句。”

“转过头来,还要搬过来让我伺候。”

她的声音不高。

但每个字都像针。

扎在空气里。

肖君昊往后退了一步。

后背抵在门框上。

“我知道你委屈。”

“但我能怎么办?”

“她是我妈。”

“她养大我不容易。”

“现在她老了,想跟儿子住,我能说不?”

他的声音里带着恳求。

还有深深的无力。

彭乐欣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点点头。

“她是你妈。”

“孝顺是应该的。”

肖君昊眼睛亮了一下。

“你同意了?”

“我同意你孝顺。”

彭乐欣走出厨房。

“你怎么孝顺是你的事。”

“但别拉上我和潇潇。”

肖君昊跟出来。

“你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想接你妈来住,可以。”

“你想照顾她,也可以。”

“但别指望我。”

彭乐欣在沙发上坐下。

姿态平静。

“这房子是我们共同的,你有权利让谁来住。”

“我也有权利选择怎么生活。”

肖君昊站在她面前。

脸色一点点变白。

“乐欣,我们是一家人。”

“是吗?”

彭乐欣抬起头。

“一家人会三套房子全给弟弟?”

“一家人会理所当然让嫂子伺候婆婆?”

“一家人会连商量都没有,就替别人做决定?”

肖君昊说不出话。

卧室门悄悄开了一条缝。

肖潇的小脸露出来。

眼睛里满是惶恐。

彭乐欣看到了。

她朝女儿笑了笑。

“潇潇,作业写完了吗?”

“写完了。”

“那去洗澡吧。”

孩子关上门。

客厅重新安静下来。

肖君昊坐下来。

双手捂着脸。

“乐欣,我真的没办法。”

“妈那边我拒绝不了。”

“工作上最近压力也大。”

“你能不能体谅我一下?”

他的声音闷闷的。

从指缝里漏出来。

彭乐欣看着丈夫。

这个她爱了十年的人。

此刻显得那么陌生。

“肖君昊,我一直都在体谅你。”

“体谅你工作累,家务我多做。”

“体谅你为难,婆媳矛盾我忍让。”

“体谅你是长子,家里事事你扛着。”

“可我体谅你,谁体谅我?”

她的声音很轻。

轻得像叹息。

“我也是人。”

“我也会累。”

“也会委屈。”

“也会想,为什么付出越多的人,得到的越少。”

肖君昊放下手。

眼睛有点红。

“对不起。”

“我不想听对不起。”

“你想接妈来,就接吧。”

“但别指望我像以前一样。”

“我要照顾潇潇,要工作,没那么多精力。”

关门之前,回头看了一眼。

肖君昊还坐在沙发上。

背影佝偻。

像被什么压垮了。

06

那一夜,两人分房睡。

肖君昊在客厅沙发上躺了一晚。

彭乐欣陪着女儿。

孩子睡得不安稳,翻来覆去。

她轻轻拍着女儿的背。

哼着小时候的摇篮曲。

月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

在地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

第二天是周六。

彭乐欣早早起床。

给肖潇做早餐。

煎蛋,牛奶,面包。

孩子吃得很慢。

“妈妈,爸爸呢?”

“在客厅。”

“他不吃早餐吗?”

“等会儿吃。”

肖潇低下头,小口小口咬着面包。

“妈妈,你和爸爸吵架了吗?”

“没有。”

“可你们不说话。”

彭乐欣摸摸女儿的头。

“大人有时候也会累。”

“累了就不想说话。”

肖潇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吃完饭,彭乐欣收拾厨房。

肖君昊起来了。

眼睛里有红血丝。

“今天妈要过来看房间。”

“你……要不要一起?”

“潇潇有辅导班,我要送她。”

“你们看吧,怎么安排都行。”

她的语气太平静。

平静得让肖君昊心慌。

“乐欣,我们好好谈谈。”

“谈妈来了之后怎么安排。”

“你安排就好。”

彭乐欣拿出背包。

“我说了,你孝顺是你的事。”

“我尊重你的选择。”

“但也请你尊重我的生活。”

她给肖潇穿好外套。

“我们十一点回来。”

门关上了。

家里只剩下肖君昊一个人。

他站在原地。

很久没动。

十点左右,婆婆来了。

还带着小儿子和新媳妇。

说是来帮忙看看房间。

其实是想展示一下新房的照片。

“妈,您看我们这个沙发,意大利进口的。”

新媳妇拿出手机,一张张翻。

婆婆看得眉开眼笑。

“好看好看,贵有贵的道理。”

肖君泽坐在沙发上,翘着腿。

“哥,你们这沙发该换换了,都旧了。”

肖君昊没接话。

“客房在哪?我去看看。”

婆婆站起来。

肖君昊带她去客房。

房间不大,朝北。

光线一般。

“有点小。”婆婆皱眉。

“暂时住住,够用了。”

“窗户也不够大。”

“妈,就几个月,忍忍。”

婆婆没再说什么。

但脸色不太好看。

看完房间,回到客厅。

新媳妇还在翻手机照片。

“妈,等您来我们那儿住,给您准备的房间可大了。”

“还有独立卫生间。”

婆婆脸上这才有了笑容。

“好好,等你们稳定了我就去。”

肖君昊倒了茶。

“妈,您下周什么时候搬?”

“周二吧,我挑个日子。”

“好,我请假帮您搬。”

“不用,君泽找了搬家公司。”

婆婆摆摆手。

“你就好好上班,别耽误工作。”

正说着,门开了。

彭乐欣带着肖潇回来。

孩子看见奶奶,乖乖叫人。

“奶奶好。”

“小叔好,小婶好。”

婆婆点点头。

眼睛在彭乐欣身上扫了一圈。

“乐欣回来了。”

“房间看过了?”

“看了。”

“有什么要添置的,你早点准备。”

彭乐欣放下背包。

“妈,我最近工作忙,可能没时间。”

“让君昊准备吧。”

婆婆脸色一沉。

“君昊一个大男人,哪懂这些?”

“慢慢就懂了。”

彭乐欣语气平静。

“或者让君泽和弟妹帮忙。”

“他们刚搬家,也忙。”

“那妈您自己看看需要什么,让君昊买。”

对话进行到这里。

气氛已经有点僵。

新媳妇赶紧打圆场。

“妈,时间不早了,我们该回去了。”

“好好,走吧。”

走到门口,又回头。

“君昊,周二记得早点回来。”

送走母亲和弟弟一家。

肖君昊关上门。

转身看着彭乐欣。

“你刚才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

“妈让你准备东西,你推给我。”

“不应该吗?”

彭乐欣给肖潇脱外套。

“你答应接她来,就该你负责。”

“可平时家里不都是你在管?”

“那是以前。”

“肖君昊,从今天起,我们分清楚。”

“你妈的事,你负责。”

“潇潇的事,我负责。”

“家务,一人一半。”

“费用,各自承担。”

她说得很慢。

每个字都清晰。

肖君昊愣住了。

“你认真的?”

“非常认真。”

彭乐欣拉着女儿往房间走。

“对了,下周开始,我住潇潇房间。”

“为什么?”

“方便照顾她。”

“也给你妈腾地方。”

肖君昊站在客厅里。

忽然觉得这个家很陌生。

周二,婆婆正式搬来。

搬家公司来了三个人,大包小包。

婆婆的东西比想象中多。

光是衣服就装了五个大箱子。

还有各种瓶瓶罐罐,零碎物件。

肖君昊请了半天假,帮忙收拾。

彭乐欣照常上班。

下班回来时,家里已经变了样。

客厅里多了几个箱子,还没拆。

婆婆坐在沙发上,指挥肖君昊搬东西。

“这个放卧室,那个放阳台。”

“轻点轻点,里面是瓷器。”

肖君昊满头大汗。

看见彭乐欣回来,松了口气。

“乐欣,来帮忙。”

“我先做饭。”

彭乐欣进了厨房。

开始准备晚餐。

婆婆跟进来。

“乐欣啊,我今天第一天来,多做几个菜。”

“君昊喜欢吃红烧肉,做一个。”

“潇潇喜欢吃鱼,也做一个。”

“我血压高,要清淡,再做个青菜豆腐汤。”

婆婆一一吩咐。

开始洗菜切菜。

厨房里油烟机响着。

油锅热了,下菜。

滋啦一声。

烟气升腾。

婆婆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出去了。

晚饭四菜一汤。

摆上桌。

婆婆先尝了一口红烧肉。

“有点咸。”

“下次少放点盐。”

给女儿夹菜。

肖君昊打圆场。

“我觉得刚好。”

“你口重,不知道养生。”

婆婆又尝了鱼。

“鱼鳞没刮干净。”

彭乐欣放下筷子。

“妈,我下次注意。”

语气平静。

听不出情绪。

吃完饭,婆婆说累了,先去休息。

肖君昊收拾碗筷。

彭乐欣辅导女儿作业。

九点,哄孩子睡下。

她回到客厅。

肖君昊刚洗完碗,正在擦手。

“乐欣,今天辛苦你了。”

“不辛苦,就一顿饭。”

“妈刚来,可能不太习惯,你多担待。”

彭乐欣去卫生间洗漱。

出来时,肖君昊还在客厅。

“乐欣,我们……真的要把账分这么清?”

“你觉得我在开玩笑?”

“不是,我只是觉得……”

“觉得我小题大做?”

彭乐欣站在卧室门口。

“肖君昊,我不是在跟你赌气。”

“我是真的累了。”

“累到不想再当那个懂事的人了。”

她关上门。

留下肖君昊一个人。

站在灯光下。

影子拉得很长。

07

婆婆住进来的第三天,矛盾开始显现。

早上七点,彭乐欣正在准备早餐。

婆婆从房间出来。

“乐欣,我今天想喝粥。”

“已经煮了牛奶。”

“那明天煮粥吧,小米粥,养胃。”

彭乐欣煎蛋,烤面包。

肖潇起床,洗漱,吃早餐。

肖君昊也起来了。

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

婆婆只喝牛奶,不吃面包。

“这面包太干了,咽不下去。”

“明天我买点包子。”肖君昊说。

“外面的包子不干净,自己包吧。”

“妈,早上哪有时间包包子。”

“早点起不就行了。”

婆婆的语气理所当然。

肖君昊看了彭乐欣一眼。

彭乐欣低头给女儿剥鸡蛋。

“今天谁送潇潇?”她问。

“我送吧。”肖君昊说。

吃完饭,各自出门。

彭乐欣到幼儿园时,离上班还有二十分钟。

她坐在办公室,喝了杯水。

李老师凑过来。

“乐欣,你最近好像瘦了。”

“有吗?”

“有,脸色也不太好。”

“可能没睡好。”

“家里事多?”

“嗯,婆婆搬来住了。”

李老师了然地点点头。

“难怪,婆媳住一起就是麻烦。”

彭乐欣笑了笑。

没接话。

中午休息时间,她给肖君昊发了条短信。

“晚上我要加班,晚点回。”

很快回复过来。

“好,妈那边我说。”

下午,孩子们午睡。

彭乐欣坐在教室角落,看着一张张小脸。

安静,恬淡。

她拿出手机,翻看租房信息。

婚前她有一套小公寓,五十平。

一直租给别人。

租客上个月刚搬走,还没重新租。

房子空着。

她看了会儿,关掉手机。

下班时,真的加班了。

有个孩子的家长晚接,她陪着等到六点。

到家时,已经快七点。

门一开,就听见婆婆的声音。

“怎么才回来?饿死了。”

“加班。”

“加班也得说一声啊,我们等你等到现在。”

“我让君昊说了。”

“他说了,但没说这么晚。”

婆婆脸色不好看。

肖君昊从厨房出来。

“乐欣回来了,吃饭吧。”

饭菜已经做好了。

三菜一汤,摆得整整齐齐。

彭乐欣洗手上桌。

“今天谁做的?”

“我做的。”肖君昊说。

“不错。”

她尝了一口。

咸淡适中。

婆婆吃了两口,放下筷子。

“君昊,你这菜炒得太老了。”

“火候没掌握好。”

“下次注意。”

吃完饭,彭乐欣主动洗碗。

肖君昊辅导女儿作业。

婆婆坐在客厅看电视。

音量开得很大。

肖潇写作业分心,抬头看了几次。

“爸爸,电视太吵了。”

肖君昊起身,去客厅。

“妈,声音小点,潇潇写作业。”

“哦,好。”

婆婆调小了音量。

但没过多久,又慢慢调大了。

肖君昊叹了口气。

没再说什么。

晚上九点,彭乐欣哄睡女儿。

回到自己房间——现在是她和女儿的房间。

肖君昊跟进来。

“乐欣,我们谈谈。”

“妈住这里,你好像很不高兴。”

“我没有不高兴。”

“但你态度很冷淡。”

彭乐欣坐在床边。

“肖君昊,你希望我什么态度?”

“像以前一样,热情,周到?”

“我试过了,结果呢?”

“三套房子全给你弟的时候,妈想过我的感受吗?”

“现在搬过来让我照顾,她想过我会累吗?”

“她只想到自己,想到小儿子。”

“既然这样,我为什么还要掏心掏肺?”

“可是……她毕竟是我妈。”

“对,她是你妈。”

“所以该孝顺的是你,不是我。”

“我嫁给你,是因为爱你,不是来给你家当保姆的。”

“更不是来当那个永远被忽略、被牺牲的老好人。”

她的声音微微发抖。

但表情依然平静。

“肖君昊,如果你觉得我这样不对。”

“那我们可以离婚。”

“你好好孝顺你妈,我好好带大潇潇。”

“各过各的,互不打扰。”

“离婚”两个字说出来。

空气好像凝固了。

肖君昊的脸一下子白了。

“乐欣,你别冲动。”

“我没冲动。”

“我想了很久。”

“从发现那三套房子开始,我就在想。”

“想我们这十年,想我为这个家付出的一切。”

“想你到底把我当什么。”

彭乐欣走到窗边。

看着外面。

夜色里,万家灯火。

每一盏灯下,都有一个故事。

“肖君昊,我爱你。”

“但我更爱我自己。”

“更爱潇潇。”

“如果这个家让我觉得委屈,让我觉得不值。”

“那我宁愿不要。”

每个字都像用尽了力气。

肖君昊站在原地。

像被钉住了。

“我……我不知道你会这么想。”

“因为你从来不想。”

“你习惯了。”

“习惯我付出,习惯我忍耐,习惯我懂事。”

“所以你觉得理所当然。”

“但肖君昊,没有什么是理所当然的。”

“我对你好,是因为我爱你。”

“不是因为我欠你。”

“更不是因为我活该。”

眼泪终于掉下来。

无声的。

顺着脸颊滑落。

她没擦。

任由它流。

肖君昊走过来。

想抱她。

彭乐欣退后一步。

“别碰我。”

手僵在半空。

慢慢放下。

“乐欣,对不起。”

“我真的不知道……”

“你不知道的事太多了。”

彭乐欣擦掉眼泪。

“出去吧,我想静一静。”

肖君昊站着不动。

“我让你出去。”

声音很轻。

但不容置疑。

肖君昊终于转身。

走出房间。

彭乐欣坐在床上。

抱着膝盖。

把脸埋进去。

肩膀微微颤抖。

但没发出声音。

夜深了。

窗外偶尔有车经过。

灯光一闪而过。

像流星。

08

第二天是周末。

彭乐欣起得很早。

收拾东西。

肖潇揉着眼睛坐起来。

“妈妈,你在干什么?”

“收拾东西。”

“要去哪?”

“去外婆家。”

“我也去吗?”

“嗯,带你去。”

孩子立刻兴奋起来。

“好呀好呀,我想外婆了。”

“那快点起床。”

肖潇自己穿衣服,洗漱。

彭乐欣收拾了两个行李箱。

一个自己的,一个孩子的。

衣服,日用品,书本。

装得整整齐齐。

肖君昊听到动静,从客厅过来。

看见行李箱,愣住了。

“乐欣,你这是……”

“我带潇潇回我妈那儿住几天。”

“想静静。”

“这里不能静吗?”

“不能。”

彭乐欣拉上行李箱拉链。

“你妈在,我静不了。”

肖君昊拦住她。

“乐欣,别这样。”

“我们好好谈谈。”

“昨天谈过了。”

“可我没同意离婚。”

“我没说现在离。”

“肖君昊,我只是需要空间。”

“需要想一想,这段婚姻还值不值得继续。”

肖君昊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很难看。

“什么叫值不值得?”

“乐欣,我们十年夫妻……”

“是啊,十年。”

“十年,够我看清很多事。”

“也够我攒够失望。”

她拉着行李箱往外走。

肖潇跟在她身后。

小手拉着妈妈的衣角。

看见这阵势,也愣住了。

“这是干什么?”

“妈,我带潇潇回娘家住几天。”

“为什么?家里住不下?”

“不是,就是想回去看看。”

婆婆脸色沉下来。

“乐欣,你是不是对我有意见?”

“那为什么我刚来你就要走?”

彭乐欣停下脚步。

转身看着婆婆。

“妈,您来住,是君昊同意的。”

“照顾您,是君昊的责任。”

“我现在累了,想休息几天。”

“不行吗?”

婆婆被噎住了。

“你……你这什么态度?”

“就这个态度。”

彭乐欣不再多说。

拉着箱子开门。

“君昊,送送我们吧。”

电梯里,三个人沉默着。

肖潇抬起头。

“爸爸,你也去吗?”

“爸爸不去。”

“爸爸要照顾奶奶。”

孩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电梯到一楼。

肖君昊帮忙把箱子搬上车。

彭乐欣坐进驾驶座。

“我送你。”肖君昊说。

“不用,我自己开。”

“回去吧,你妈等着吃早饭呢。”

车发动。

缓缓驶出小区。

后视镜里,肖君昊的身影越来越小。

最后消失在拐角。

肖潇趴在后座窗户上。

“爸爸没来。”

“奶奶也没来。”

“妈妈,我们住多久?”

“住到你想回来为止。”

“那我想爸爸怎么办?”

彭乐欣从后视镜看了女儿一眼。

“想他了就给他打电话。”

“他会来看我们吗?”

“会吧。”

车汇入主路。

周末早晨,车不算多。

阳光很好。

透过车窗照进来。

暖洋洋的。

到了母亲家。

老小区,绿树成荫。

彭乐欣停好车,搬行李。

母亲早就等在楼下。

看见她们,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来了来了,快进来。”

“妈。”

“外婆!”

肖潇扑进外婆怀里。

母亲抱着外孙女,亲了又亲。

“瘦了,潇潇瘦了。”

“没有,我胖了。”肖潇咯咯笑。

上楼,进门。

老房子的气息扑面而来。

熟悉,温暖。

母亲已经准备好了房间。

干净的床单,晒过的被子。

窗台上还摆了一盆绿萝。

生机勃勃。

“乐欣,你先休息,我去做饭。”

“妈,我来吧。”

“不用不用,你坐着。”

母亲进了厨房。

很快传来切菜的声音。

彭乐欣坐在沙发上。

环顾四周。

这里还是老样子。

墙上挂着全家福。

照片里的她,还是少女模样。

笑得很灿烂。

肖潇跑过来,依偎在她身边。

“妈妈,这里好舒服。”

“喜欢吗?”

“喜欢。”

“那我们多住几天。”

午饭很丰盛。

母亲做了她爱吃的所有菜。

清蒸鱼,红烧排骨,炒青菜,西红柿鸡蛋汤。

摆了一桌子。

“多吃点,你们都瘦了。”

母亲不停地夹菜。

彭乐欣的碗堆成了小山。

“妈,够了。”

“多吃点,你看你脸色多差。”

母亲看着她,眼睛里满是心疼。

“乐欣,是不是受委屈了?”

“别骗妈,你是我女儿,我能看不出来?”

“妈,我想离婚。”

话说出来。

母亲愣住了。

筷子停在半空。

“累了。”

“君昊对你不好?”

“不是不好。”

彭乐欣放下碗。

“是他从来没把我放在第一位。”

“永远是他妈,他弟,他的家人。”

“我呢?永远排在最后。”

母亲叹了口气。

“乐欣,婚姻就是这样。”

“要互相体谅。”

“我体谅了十年。”

“妈,我体谅够了。”

“现在我想体谅体谅我自己。”

母亲看着她。

“你想清楚了就行。”

“妈支持你。”

眼泪又涌上来。

彭乐欣忍住。

“傻孩子,跟妈说什么谢。”

母亲陪肖潇玩。

阳光洒满客厅。

祖孙俩的笑声清脆悦耳。

彭乐欣一边洗碗,一边听着。

心里某个地方,慢慢软下来。

下午,她带肖潇去附近的公园。

孩子玩滑梯,荡秋千。

笑得像个小太阳。

她接起来。

“喂。”

“乐欣,你们到了吗?”

“到了。”

“妈……还好吗?”

“挺好的。”

“潇潇呢?”

“在玩。”

沉默了几秒。

“乐欣,你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妈问我了。”

“你怎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