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西山看梨花,是早就存了心的。
车过太湖大桥的时候,湖上的风便迎面扑来,带着水汽的润泽。放眼望去,三万六千顷的波涛在春阳下闪着碎金,远远近近的岛屿浮在烟水之间。
西山隐在湖心,像一个青翠的螺髻,静静地卧在那里。古人说“太湖七十二峰,西山居其最高”,果然不假。
车子绕山而行,山路弯弯,一边是湖水,一边是山坡。坡上多是茶树,一垄一垄的,修剪得齐整,嫩芽初绽,正是采明前茶的时节。间或有几株桃树,开着粉红的花,在万绿丛中分外醒目。
可是梨花呢?我来寻的是梨花。
转过一个山坳,忽然看见对面山坡上一片雪白,白得耀眼,白得让人心里一惊。那是一片梨树林,约有十来亩的光景。树不算太高,却都开满了花,密密匝匝的,把枝干都遮住了。远远望去,真像是一片白云落在了山坡上,又像是冬天未化的残雪。
我急急地走过去,沿着田埂,穿过一片茶园。茶农们正在采茶,头戴草帽,腰系竹篓,手指在茶枝上飞快地舞动。走近了,才看清那些梨树,树干粗壮,皴皮斑驳,怕是有几十年的树龄了。花开得正盛,五片花瓣,洁白如雪,花蕊是淡黄的,细细的,顶着些紫色的花药。每一朵都不大,但聚在一起,便成了一场盛大的花事。
站在树下,仰头望去,花瓣在阳光下几乎是透明的,可以看见细细的脉络。风过处,花瓣便飘落下来,纷纷扬扬的,像下了一场小雪。落在肩上,落在发间,落在脚下的泥土上。
我想起李流芳的诗句:“洞庭十万梨花村,村村花发当湖曙。”虽不曾见十万村的盛况,但这一片梨花,已够让人惊叹了。
树下的泥土是松软的,落了一层花瓣,踩上去没有声音。有些花瓣飘到了旁边的茶园里,落在碧绿的茶树上,白绿相间,煞是好看。
我忽然想起一篇散文里写到的场景:院中一株梨树,正是开花的时节,石桌上是沏好的茶,梨花的香,茶叶的香,混在空气里,雪白的梨花一朵朵落在书上,也落在碧螺的绿里。
此刻的情形,倒有些相似了。只是没有石桌,没有书,只有风过处花落的声音。
古时候的洞庭山,以花果闻名。
明代陶望龄在游记里说,洞庭山的景致,“春梅花,仲春梨花,夏樱桃、杨梅、秋橘、橙,其族之所聚,连林广囿,弥望无极”。
可见几百年前,这里的梨花就是有名气的。他还特别提到,梨花盛在“用庵”,不知是不是今天我所到的这个地方。不过也无妨,花是一样的花,山是一样的山,只是人事代谢,沧海桑田罢了。
在树下徘徊良久,又沿着山路往上走。路的两旁,不时有梨树出现,三三两两的,开在屋前屋后。农家的小院,白墙黛瓦,掩映在花树之间。院中偶有鸡犬之声,炊烟袅袅地升起,真有几分世外桃源的味道。走得累了,便在路边的一块石头上坐下。
放眼望去,湖水在远处闪着光,近处的山坡上,白的梨花,粉的桃花,黄的油菜花,绿的茶树,一层一层的,像是谁用彩笔细细地描过。
有一户人家的院子里,一位老人正在编竹篓。我走过去搭话,他抬起头来,露出和善的笑容。说起这梨树,他说都是老辈人种下的,少说也有五六十年了。“这梨呀,叫蜜梨,熟透了甜得很,汁水也多。到了秋天,你们城里人开着车来买,一买就是几十斤。”他指着院里的几棵大树,“这一棵,去年结了两百多斤哩。”我问他梨花开了多久,他说才开三四天,再过几天就要谢了。说这话的时候,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说一件平常的事。可在我看来,这几天的花事,比什么都要紧。
辞别老人,继续往山上走。越往上,花越多,到后来,几乎整面山坡都是梨花了。我从没见过这么多的梨花,白得纯粹,白得彻底,白得让人忘记了世上还有别的颜色。这时候的阳光已经偏西了,斜斜地照过来,花瓣上便镀了一层金,闪着柔和的光。蜜蜂嗡嗡地叫着,在花间忙碌。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甜香,不浓烈,却持久,像是一缕若有若无的思绪,萦绕不去。
清代怀应聘的《登洞庭两山记》里,写他登缥缈峰时的情景:“平地二里皆梅花,上山者五里皆可望梅花。及顶,但见白色模糊无际,不辨其为湖水也、白云也,而为梅花也。”
今日我所见的梨花,虽不及缥缈峰的梅花那般壮观,但“白色模糊无际”的感觉,却是有的。站在高处,看那一片片的梨花,与湖水、白云相接,真有些分不清哪里是花,哪里是水,哪里是云了。
下山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湖面上起了薄雾,远处的山影模糊起来。回头望去,山坡上的梨花还隐约可见,在暮色中泛着微光。风又起了,花瓣继续飘落,无声无息地,像是这个春天最轻的叹息。
回到车上,身上还带着花香。我想,今年的梨花算是看过了。明年此时,不知还能不能再来。不过也无妨,花年年开,山年年绿,只要心里存着这片白,什么时候来,都是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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