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宝宝”像根细针,轻轻巧巧扎进耳膜。
家宴正酣时,她笑着朝那个男人说的。
声音不大,却足够让一桌人都听见。
我父母举筷的手顿在半空,她母亲脸上堆着的笑僵了僵。
只有她和那个叫周伟祺的男人神色如常,仿佛这称呼天经地义。
她说今天这顿她请客,说得豪爽。
我低着头,专心把一块鱼肉剔净刺,放进母亲碗里。
鱼肉很嫩,筷子一拨就散了。
我没说话,继续吃饭,一口一口,吃得很认真。
桌上那些谈笑像隔了层毛玻璃,嗡嗡的,听不真切。
后来我送父母下楼。母亲在电梯里欲言又止,父亲拍了拍我的肩。
回到屋里,碗盘还堆在水槽。她在客厅打电话,声音娇脆:“放心啦,礼物肯定让你惊喜……”
我挽起袖子洗碗。水很烫,冲在油渍上泛起白色泡沫。洗完了,我擦干手,走进书房,关上门。
深夜,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
银行APP的界面很简洁,几个选项,几个按钮。
我的手指悬在“冻结”两个字上方,停了很久。
窗外的城市还没完全睡着,零星几盏灯亮着,像沉默的眼睛。
最后,我按了下去。
没有确认提示,没有二次验证。屏幕闪了一下,显示“操作成功”。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声音很轻。
客厅传来她的笑声,她在看什么综艺。我靠在椅背里,闭上眼。
那顿饭还没完全消化,沉甸甸地压在胃里。
01
日历上的红圈是我半个月前画的。
三周年纪念日。旁边还有一行小字:爸妈第一次来。
袁欣悦当时正趴在沙发上刷手机,两条腿翘起来晃悠。我指着日历给她看,她歪过头瞥了一眼,“哦”了一声,手指还在屏幕上飞快滑动。
“那天我在家做饭。”我说,“你上次不是说想学松鼠鳜鱼?我妈做这个拿手。”
她终于放下手机,翻了个身看我,“真要在家吃啊?多麻烦。出去吃呗,我订个餐厅。”
“爸妈就想看看咱们平常过日子的样子。”我坐到她旁边,“出去吃他们反而不自在。”
“行吧行吧。”她伸手揽住我的脖子,凑过来亲了下脸颊,“听你的。不过那天我下午可能得出去一趟,周伟祺生日,我答应陪他选礼物。”
我顿了顿,“他生日不是下周吗?”
“是啊,但下周我不是要出差嘛。”她坐起来,掰着手指算,“纪念日第二天我就得飞广州,所以只能提前给他过了。”
客厅的吊灯洒下暖黄的光。她眼睛亮亮的,说的很自然。
“那家宴……”
“放心,我肯定赶回来!”她举起三根手指作发誓状,“最多迟到一小会儿。菜你准备,我回来掌勺,给爸妈露一手。”
这话她说得轻巧。结婚三年,她下厨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上次说要煮粥,结果把锅底烧穿了,满屋子焦糊味。
但我没戳破,只说:“好。”
她又拿起手机,手指划了几下,忽然笑起来,“哎你看这个相机镜头,周伟祺肯定喜欢。就是有点贵……”
我没接话,起身去厨房倒水。玻璃杯握在手里,凉意顺着掌心往上传。
水槽里还泡着昨晚的碗。我卷起袖子,拧开水龙头。
水声哗哗里,听见她在客厅说话,语气轻快:“那就这个啦!我送你当生日礼物,不准嫌贵哦——”
大概是在跟周伟祺发语音。
我关了水,拿起海绵。碗沿有片菜叶粘住了,得用指甲抠才能下来。
02
父母是坐高铁来的。
我到车站接他们时,父亲拎着个旧帆布包,母亲手里提了个沉甸甸的竹篮,用蓝布盖着。
“自己腌的咸鸭蛋,还有你爸晒的笋干。”母亲把篮子递给我,又上下打量我,“瘦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没有,最近项目忙。”我接过篮子,领他们往停车场走。
父亲一路都没怎么说话,直到上了车,才问:“欣悦呢?”
“她杂志社临时有事,走不开。”我发动车子,“晚上就能见着了。”
母亲“哦”了一声,声音有点淡。
到家时是下午三点。我把父母的行李放进客房,母亲已经打开篮子,把咸鸭蛋一个个拿出来码在厨房台面上。
“晚上我做饭。”她说,“你歇着。”
“不用,说好了我们做。”我拉开冰箱,“菜我都买好了。”
母亲没坚持,只在厨房转了一圈,摸了摸灶台,又看了看调料架。她的手指拂过那些瓶瓶罐罐,动作很轻。
父亲在客厅沙发坐下,拿起遥控器,又放下。他环顾四周,目光在墙上的婚纱照上停留片刻。照片里袁欣悦笑得很灿烂,头靠在我肩上。
我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袁欣悦发来的消息:“宝贝,我尽量六点前回来!你先陪爸妈说说话,爱你~”
我回了句“好”。
刚放下手机,又震了。这次是微信提示音,从茶几上传来——是袁欣悦的手机,她早上走得急,忘带了。
屏幕亮着,弹出一条新消息。
头像是周伟祺,海边落日下的人影剪影。预览文字只有一行:“那家新开的日料真的绝!下次带你去,你肯定喜欢[笑脸]”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
屏幕暗下去。
父亲在翻看茶几上的杂志,是袁欣悦她们杂志社的最新一期。封面模特穿着夸张的礼服,标题很大:《年度时尚盛典,奢华之夜》。
“这书……”父亲推了推老花镜,“挺花哨。”
“欣悦的工作。”我说。
母亲从厨房出来,手里拿着块抹布,边擦手边说:“小楠,你们平时……都这么晚吃饭?”
“没有,今天特殊情况。”
她点点头,没再问,转身去擦电视柜了。
窗外天色渐暗,楼宇的轮廓模糊起来。我起身开灯,暖光铺满客厅。母亲擦柜子的背影在光里显得有点单薄,她擦得很仔细,连角落都不放过。
袁欣悦的手机又震了。
这次我没看。
03
纪念日早晨,我醒得很早。
袁欣悦还在睡,侧躺着,半张脸埋进枕头。她的睫毛很长,睡着时显得很安静。我看了她一会儿,轻轻起身。
厨房里,我把要用的食材一样样拿出来。鱼是昨晚买的,还鲜着;排骨焯过水,泡在清水里;蔬菜洗好沥在篮中。
七点半,袁欣悦揉着眼睛出来。
“这么早?”她嘟囔着,从后面抱住我的腰,脸贴在我背上,“再睡会儿嘛。”
“爸妈都起了。”我关小火,转身看她,“记得今天家宴吧?你下午别回来太晚。”
“知道啦知道啦。”她松开手,打了个哈欠,“我就去给周伟祺送个礼物,顺便吃个午饭,下午肯定回来。”
“礼物还没买?”
“买了呀,昨天就买了。”她走到咖啡机前,熟练地操作起来,“那个镜头,你不是听到了嘛。”
咖啡豆研磨的声音很响。
我没说话,继续切姜片。刀落在砧板上,笃笃笃的,节奏稳定。
袁欣悦端着咖啡靠回厨房门框,抿了一口,“对了,晚上我穿那件新买的裙子好不好?香槟色那条。”
“随意。”
“什么叫随意呀。”她嗔怪地瞪我一眼,“你爸妈第一次来,我不得穿得体面点?”
咖啡的香气飘过来,混着姜的辛辣。
上午我陪父母去了附近公园。母亲走得很慢,不时停下来看看花草。父亲话比昨天多了些,问了些工作上的事。
“最近项目还顺利?”
“还行,就是忙。”
“忙点好。”父亲背着手,走在前面,“年轻人就该忙。”
母亲悄悄拉了我一下,压低声音:“欣悦……平时也这么忙?”
“杂志社工作是这样的。”
她点点头,没再问。
中午我们在外面随便吃了点。回家路上经过商场,母亲忽然说:“要不要给欣悦买点什么?第一次见面空手不好。”
“不用,她什么都不缺。”
话刚说完,我就看见了袁欣悦。
她从商场旋转门出来,手里拎着三四个奢侈品品牌的购物袋。周伟祺走在她旁边,手里也提着两个袋子,两人正说笑着什么。
袁欣悦今天穿了件藕粉色连衣裙,衬得皮肤很白。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侧着头听周伟祺说话,不时点头。
我脚步顿住了。
父母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母亲眯起眼睛辨认了一下,“那是……欣悦?”
“嗯。”我说。
父亲没说话,只是看着。
他们没看见我们。袁欣悦抬手拦了辆出租车,周伟祺很自然地替她拉开车门,手还护了下她的头顶。她坐进去,车窗摇下,笑着朝他挥了挥手。
出租车汇入车流。
我继续往前走,步子没停。父母跟在我身后,谁也没再提刚才那一幕。
到家时是下午两点。袁欣悦已经回来了,购物袋堆在玄关,她正蹲在地上拆包装。
“回来啦!”她抬头笑,“爸妈呢?呀,叔叔阿姨好!”
她站起来,动作有点急,差点绊倒。周伟祺扶了她一把,她才站稳。
“你怎么……”我看着他。
“伟祺送我回来的。”袁欣悦抢着说,语气轻快,“他还帮我拎东西呢。对了,我买了条丝巾给阿姨,等下拿给您看看!”
母亲勉强笑了笑,“破费了。”
“应该的。”袁欣悦从袋子里拿出一条围巾,展开,“您看,这花色多雅致。”
周伟祺站在一旁,双手插兜,笑得温和,“阿姨,欣悦挑了好久呢。”
父亲点点头,没说话,转身进了客厅。
袁欣悦没察觉似的,又把另一个袋子推到我面前,“给你买了条皮带,看看喜不喜欢?”
我接过来,标签还没剪。价格签朝外,四位数的数字很醒目。
“下午不是还要准备家宴吗?”我说。
“来得及。”她摆摆手,“伟祺你坐呀,别站着。我给你们泡茶。”
“不用麻烦了。”周伟祺说,“我马上就走,工作室还有点事。”
“那行,下次再来玩。”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欣悦,今天谢谢你啦。礼物我特别喜欢。”
“喜欢就好!”她送到门口,“生日那天好好玩呀。”
门关上了。
袁欣悦哼着歌转身,开始收拾那些购物袋。母亲站在一旁,看着满地狼藉,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我拎起那条皮带,走进卧室,把它放在衣柜最上层。
标签轻轻晃了晃。
04
厨房成了战场。
下午四点,袁欣悦终于系上围裙。那围裙是她逛街时顺手买的,蕾丝边,绸缎面料,不像做饭用的,倒像装饰品。
“先做哪个?”她举着锅铲,表情认真得像要上手术台。
“排骨汤得先炖上。”我指着砂锅。
“哦对。”她把排骨倒进锅里,加水,点火。动作生疏,水加得太多,差点溢出来。
我在旁边切配菜。青椒红椒切成均匀的丝,木耳泡发洗净,蒜瓣拍碎。刀工是跟母亲学的,这些年一直没丢。
袁欣悦凑过来看,“哇,你切得好好。我怎么就切不匀?”
“慢点就行。”
她试了试,第一刀下去,青椒滚了。第二刀,切歪了。第三刀,差点切到手指。
“算了算了。”她扔下刀,“我还是做简单的吧。那个松鼠鳜鱼……要不你来做?”
“不是说好给爸妈露一手吗?”
“可是这个太难了。”她撅起嘴,“万一做砸了多丢人。”
我没接话,继续切菜。刀锋过处,青椒丝堆成一小撮。
她站了一会儿,有点无趣,转身去看汤锅。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冒泡。她手忙脚乱地调小火,溅起的热水烫到了手背。
“哎呀!”
我放下刀走过去,“烫着了?”
“没事没事。”她甩了甩手,“就一点点。”
我拉过她的手看,手背红了一小片。到客厅拿了药箱,给她涂了点烫伤膏。
“疼吗?”
“不疼。”她小声说,抬眼看了看我,“你是不是生气了?”
“没有。”
“就有。”她戳了戳我的胳膊,“你刚才都不说话。”
我把药膏盖子拧紧,放回药箱,“去做饭吧,时间不多了。”
她“哦”了一声,慢吞吞地挪回厨房。
接下来一个多小时,厨房里兵荒马乱。
袁欣悦负责的几道菜都出了状况:青菜炒过头了,颜色发黄;蒸鱼时间没掌握好,肉质有点老;唯一没出错的凉拌黄瓜,还是我调好的料汁。
她越做越烦躁,最后把锅铲一扔,“不做了!根本做不好!”
“剩下的我来吧。”我说。
她解下围裙,团成一团扔在台面上,“我去化妆。”
客厅里传来电视声,是父亲在看新闻。母亲进来过一次,看了看厨房,说“要不要帮忙”,我说不用。她站在门口待了会儿,默默退了出去。
五点半,我开始做松鼠鳜鱼。这道工序复杂,鱼要剔骨切花刀,裹粉油炸,最后浇汁。油锅热了,鱼下锅时滋滋作响,炸成金黄酥脆的形状。
袁欣悦化妆化了快一个小时。
她再出现时,已经完全变了样。精致的妆容,新做的发型,香槟色长裙衬得身材窈窕。耳坠闪着细碎的光,手腕上新戴了条链子。
“好看吗?”她在客厅转了个圈。
母亲点头,“好看。”
父亲从报纸后抬起眼,“吃饭穿这么隆重?”
“家宴嘛,当然要正式点。”她笑着凑到我身边,“菜都好了?辛苦老公啦。”
她身上香水味很浓,盖过了厨房的烟火气。
六点整,门铃响了。
袁欣悦小跑着去开门,“来了来了!”
我以为是父母的朋友或是邻居。但从门口传来的声音,让我手里的锅铲顿了顿。
“没打扰吧?”周伟祺的声音,带着笑意,“正好路过,想起欣悦说今天家宴,上来打个招呼。”
“说什么打扰呀。”袁欣悦的声音很热情,“快进来坐!刚好要吃饭了。”
我端着松鼠鳜鱼走出厨房。
周伟祺站在玄关,手里提了个果篮。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衬衫,头发打理得很整齐。看见我,他笑着点头:“林哥,不好意思啊,冒昧来访。”
“没事。”我把鱼放在餐桌中央。
母亲从厨房里端出汤,看见周伟祺,愣了一下。
“阿姨好。”周伟祺上前接过汤碗,“我来我来,您别烫着。”
“这位是……”母亲看向我。
“欣悦的朋友。”我说。
袁欣悦已经摆好了碗筷,“伟祺你也一起吃吧!反正菜这么多,多个人热闹。”
周伟祺看向我,“这……方便吗?”
“坐吧。”我说。
餐桌是六人位的。父亲坐主位,母亲坐他右边。我本应坐父亲左边,袁欣悦坐我旁边。但周伟祺很自然地拉开了父亲左边的椅子,等袁欣悦先坐。
袁欣悦坐下后,他挨着她坐下。
最后剩下的位置,是母亲旁边的那个。我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
母亲看了我一眼。
05
菜摆满了一桌。
松鼠鳜鱼在最中间,汤汁红亮。旁边是排骨汤、清蒸鲈鱼、炒时蔬,还有几道母亲带来的家乡菜。
“辛苦小楠了。”父亲先动筷,夹了块鱼。
母亲也夹了菜,慢慢吃着。
袁欣悦给周伟祺夹了块排骨,“尝尝这个,我炖的。”
“你还会炖汤?”周伟祺惊讶状。
“学了好久呢。”她笑,“不过今天主要功劳还是我家这位,我就打了个下手。”
她说“我家这位”时,朝我这边瞥了一眼。我正给母亲盛汤,没抬头。
周伟祺尝了口排骨,连连点头,“不错不错,有天赋。”
“那当然。”袁欣悦语气得意。
餐桌上的话题很快就被他们俩带跑了。
从摄影展聊到新开的餐厅,从共同朋友的八卦聊到最近的旅行计划。
袁欣悦说话时手势很多,耳坠晃来晃去。
周伟祺很会接话,不时逗得她发笑。
父亲偶尔插一两句,问的都是饭菜咸淡。母亲基本不说话,只是安静吃饭,偶尔给我夹菜。
“阿姨您多吃点。”周伟祺忽然转向母亲,“这道笋干烧肉是您带来的吧?味道真好,有家的感觉。”
母亲点点头,“自己晒的。”
“难怪。”他又夹了一筷子,“欣悦老说她婆婆手艺好,今天总算见识了。”
袁欣悦碰了碰他胳膊,“说什么呢。”
“实话嘛。”他笑。
我放下筷子,给父亲倒酒。酒是父亲带来的,老家酿的米酒。父亲抿了一口,咂咂嘴,“还是这个味。”
“叔叔好酒量。”周伟祺举起酒杯,“我敬您一杯。”
父亲和他碰了杯。
几杯酒下肚,气氛似乎热络了些。周伟祺开始讲他摄影工作室的趣事,讲那些奇葩客户,讲他在西藏拍到的星空。袁欣悦托着腮听,眼睛亮晶晶的。
“那次在纳木错,零下十几度,我相机都快冻住了。”周伟祺比划着,“但拍出来的星空,真的,值了。”
“好想去啊。”袁欣悦感叹。
“下次带你去。”他说得很自然,“我知道几个绝佳机位,保证出大片。”
我夹了块鱼,慢慢吃。鱼肉外酥里嫩,酸甜汁调得恰到好处。这是母亲的拿手菜,我学了三次才学会。
母亲忽然开口:“小楠为了学这道菜,废了三斤鱼。”
餐桌上静了一瞬。
袁欣悦笑了,“是吗?我都不知道。”
“他学东西认真。”母亲说,“不像现在有些年轻人,浮躁。”
这话意有所指,但周伟祺像是没听出来,反而接话:“是啊,林哥做事确实靠谱。欣悦有福气。”
袁欣悦笑得更甜了。
父亲又倒了杯酒,这次没跟人碰杯,自己喝了。喝得有点急,呛了一下,咳嗽起来。我递过纸巾,他摆摆手。
“爸,少喝点。”我说。
“高兴。”他抹抹嘴。
吃完饭,袁欣悦主动收拾碗筷。周伟祺也站起来帮忙,两人配合默契,一个收一个接,说说笑笑。
母亲要去洗碗,我拦住了,“您歇着。”
“我去吧。”周伟祺已经挽起袖子,“今天白吃白喝,总得出点力。”
“哪有让客人洗碗的道理。”母亲说。
“阿姨别把我当客人。”他端着盘子进了厨房,“我和欣悦多少年朋友了,跟自己家一样。”
水声响起来。
父亲坐在沙发上,闭目养神。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小。新闻主播在播报天气,说明天有雨。
母亲挨着父亲坐下,轻轻叹了口气。
我站在餐厅和客厅的交界处,看着厨房里那两个并排站在水槽前的背影。袁欣悦在说什么,周伟祺侧着头听,然后两人都笑起来。
水声哗哗,盖过了电视的声音。
手机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是银行发来的消费提醒。下午两点四十七分,某奢侈品专柜,消费金额五位数。副卡。
我把手机屏幕按灭。
厨房里,袁欣悦擦干手,拿出手机,“对了伟祺,给你看个东西。”
她翻出照片,凑到他身边。两人头挨着头,盯着小小的屏幕。
“这张怎么样?”她问。
“绝了。”周伟祺竖起大拇指,“你这审美,不开摄影工作室可惜了。”
袁欣悦笑出声,肩膀轻轻撞了他一下。
母亲往这边看了一眼,又迅速移开视线。她伸手摸了摸沙发扶手上的绒布,动作很轻,像在抚摸什么易碎的东西。
父亲睁开眼,看了看墙上的钟。
八点二十。
窗外的天完全黑了,远处高楼亮起灯火。那些灯火隔得很远,像另一个世界的光。
06
水果端上来时,周伟祺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没接,按掉。“工作室的事,烦。”
“谁让你接那么多活。”袁欣悦插了块西瓜,“不过说真的,你生日派对准备得怎么样了?”
“差不多了。”周伟祺靠在椅背上,“场地订了,酒水也订了。就是……”
“就是什么?”
他摸了摸后脑勺,有点不好意思,“就是最近手头有点紧。工作室刚付了季度租金,下个月器材还得更新……”
“缺多少?”袁欣悦放下叉子。
“算了算了,不说这个。”他摆摆手,“今天是你们家宴,不说这些扫兴的。”
“跟我还客气?”袁欣悦推了他一下,“差多少,我先借你。”
母亲切水果的手停了下来。
父亲拿起牙签,慢慢剔着牙,眼睛看着电视屏幕。
我端起茶杯,茶已经凉了,入口有点涩。
“真不用。”周伟祺笑了,“我自己想办法。不过欣悦,你这份心意我记着了。这么多年,就你最够意思。”
“那当然。”袁欣悦扬起下巴,“咱们谁跟谁。”
周伟祺看着她,眼神暖融融的,“是啊,谁跟谁。还记得大学那会儿吗?我穷得连泡面都吃不起,你天天从家里带饭给我。”
“还说呢。”袁欣悦笑,“有次带了我妈炖的鸡汤,你一口气喝光了,连鸡骨头都想啃。”
“那不是饿嘛。”他往后一靠,语气怀念,“后来我第一个摄影展,你掏了三个月生活费帮我租场地。那时候我就想,这朋友,一辈子都不能丢。”
袁欣悦眼睛有点湿,“现在说这些干嘛。”
“有感而发。”周伟祺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其实我今天来,除了蹭饭,还想正式谢谢你。这么多年,你帮我的太多了。”
“矫情。”袁欣悦捶了他一拳,但没用力。
周伟祺顺势握住她的手腕,很快又松开。“所以生日礼物,我得好好期待一下。上次你说要给我惊喜,我可是盼了好久。”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有种亲昵的撒娇感。
袁欣悦果然被逗笑了,脱口而出:“放心,宝宝,礼物早备好啦!”
那两个字,很轻,很自然。
像一片羽毛,轻轻飘落在水面上。
但餐桌上的空气,却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母亲手里的叉子“当啷”一声掉在盘子里。父亲剔牙的动作停住了,牙签举在半空。我握着茶杯,指尖感受到瓷器的凉意。
袁欣悦似乎没意识到有什么不对,还在笑:“今天这顿也算我的,我请客!就当提前给你庆生了。”
她说完,还朝我这边看了一眼,眼神明亮,带着点小得意。仿佛在说:看我多大方。
周伟祺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那我可不客气了。”
“客气什么呀。”袁欣悦又插了块西瓜,“对了,上次你说想换的那个镜头,我……”
“欣悦。”我开口。
她转过头看我,“嗯?”
我放下茶杯,杯底碰在玻璃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爸妈今天累了,早点休息吧。”
母亲像是突然回过神,连忙说:“是,是有点累。坐了一天车,年纪大了……”
她站起来,动作有些僵硬。
父亲也站起来,没说话,只是拿起自己的茶杯,慢慢喝了一口。茶早就凉透了,但他喝得很慢,像在品味什么。
袁欣悦这才察觉到气氛不对。她看了看父母,又看了看我,笑容渐渐淡了,“怎么了?我说错什么了吗?”
“没有。”我又拿起筷子,夹了最后一块鱼肉,“吃饭吧,菜要凉了。”
鱼肉放进嘴里,细细咀嚼。酸甜的味道还在,但好像有点变味了,说不清是哪里不对。
周伟祺站了起来,“叔叔阿姨要休息了,那我就不打扰了。今天谢谢款待。”
“我送你。”袁欣悦跟着站起来。
两人走到玄关。我听见窸窸窣窣的动静,大概是周伟祺在穿鞋。接着是开门声,还有压低了的说话声。
“刚才……是不是不太合适?”周伟祺的声音。
“有吗?你想多了吧。”袁欣悦说,“他就是那样,不爱说话。”
袁欣悦回到餐厅时,父母已经回客房了。餐桌上一片狼藉,剩菜、果皮、用过的碗筷。吊灯的光照下来,把每片油渍都照得清清楚楚。
她开始收拾,动作有点重,盘子碰在一起叮当响。
“我来吧。”我说。
“不用。”她把一堆碗筷摞起来,抱进厨房。
水声又响起来。我坐在餐桌前,看着那盘松鼠鳜鱼。鱼头还完整,眼睛空洞地望着天花板。
过了很久,水声停了。袁欣悦走出来,手上还滴着水。
“你生气了?”她站在我对面。
“那你刚才为什么那样?”她声音高了些,“周伟祺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叫他宝宝怎么了?我们大学就这么叫了,你又不是不知道。”
“当着爸妈的面。”
“当着爸妈的面怎么了?”她拉开椅子坐下,“朋友之间开个玩笑而已,你爸妈也太封建了吧。”
我没说话。
她等了一会儿,见我不回应,更恼了,“林熠楠,你什么意思?从今天下午开始你就板着脸,给谁看呢?我忙前忙后准备,还给你爸妈买礼物,你一句好话没有,现在还跟我摆脸色?”
我抬起头看她。
她眼圈有点红,不知是气的还是委屈的。新做的发型有些乱了,一缕头发垂下来,贴在脸颊上。
“礼物多少钱?”我问。
她一愣,“什么?”
“你给周伟祺买的礼物,多少钱?”
“关你什么事?”她别过脸,“我自己花钱买的。”
“用的副卡。”
“副卡怎么了?你不是说过,那张卡就是给我用的吗?”她站起来,“林熠楠,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斤斤计较了?”
我站起身,开始收拾餐桌。
把剩菜倒进垃圾桶,盘子叠起来,擦桌子。抹布划过玻璃桌面,发出吱吱的声音。
袁欣悦站在那儿看了我一会儿,转身进了卧室。门被用力关上,砰的一声。
客厅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窗外的城市灯火依旧。那些光点密密麻麻,连成一片模糊的光海。我看了一会儿,端起最后的盘子,走进厨房。
水槽里堆满了碗。我打开水龙头,热水冲下来,腾起白色的雾气。
洗到最后一个盘子时,指尖被碎瓷片划了一下。很小的一道口子,血珠渗出来,在水里化开淡淡的红。
我关掉水,用纸巾按住伤口。
血很快就止住了,留下一个浅浅的印子。
07
父母第二天一早的火车。
母亲六点就起来了,在厨房煮粥。我走进厨房时,她已经煎好了鸡蛋,正在切咸菜。
“妈,怎么起这么早。”
“睡不着。”她把咸菜装进小碟,“你爸也醒了,在收拾东西。”
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响,米香弥漫开来。是很简单的白粥,但熬得稠稠的,米粒都开了花。
“昨晚……”母亲开口,又停住了。
“昨晚没事。”我说。
她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小楠,有些话妈不知道该不该说。”
“您说。”
她关了火,把粥盛进碗里,“夫妻之间,最重要的是互相体谅。欣悦年纪小,爱玩,你多担待点。”
“我知道。”
“但是……”她犹豫了一下,“有些事,该说的还是得说。朋友是朋友,丈夫是丈夫,得分清楚。”
我把碗端到餐桌上,摆好筷子。
父亲拖着行李箱出来,箱子很旧了,轮子有些卡。我接过来,“吃过早饭再走吧。”
“嗯。”父亲在餐桌前坐下。
袁欣悦还没醒。卧室门关着,一点动静都没有。
我们三个人安静地吃早餐。粥很烫,得慢慢吹。咸菜是母亲自己腌的,脆生生的,很下饭。
父亲吃完一碗,又添了半碗。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
“爸,下次来多住几天。”我说。
“再说吧。”他放下碗,“你们工作忙,我们在这也是添麻烦。”
“不麻烦。”
父亲摆摆手,没再说话。
吃完早饭,我送他们下楼。母亲走在前面,父亲跟在她身后。电梯里,母亲忽然拉住我的手。
她的手很粗糙,掌心里有厚厚的茧。
“好好的。”她说。
只有三个字。
我点点头。
出租车来了。我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扶母亲上车。父亲坐进去前,回头看了我一眼。他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拍了拍我的肩。
车开走了。
我站在小区门口,看着出租车消失在街角。早晨的空气很凉,吸进肺里有点刺痛。
回到家时,袁欣悦刚起来。她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坐在餐桌前喝粥。
“爸妈走了?”她问。
“嗯。”
“怎么不叫醒我?”她舀了一勺粥,“我还想送送他们呢。”
“他们让你多睡会儿。”
她“哦”了一声,继续喝粥。喝了几口,她抬起头,“对了,我今天约了丁薇逛街。晚上可能不回来吃饭。”
丁薇是她杂志社的同事。
“好。”
她看了我一眼,“你还在生气?”
“那昨晚……”
“过去了。”我说。
她似乎松了口气,语气轻快起来,“我就知道你最大度了。晚上给你带好吃的回来。”
她喝完粥,把碗放进水槽,进了卧室。不一会儿,里面传来吹风机的声音。
我收拾了餐桌,洗碗。然后走进书房,关上门。
书桌上摊着几份设计图纸。最近接了个老城区改造的项目,需要保留原有的建筑风格,又要融入现代元素。我拿起铅笔,在图纸上勾画。
但线条总是不对。
画了擦,擦了画。纸面渐渐毛糙,像一块被反复蹂躏的布。
中午袁欣悦出门了。她打扮得很漂亮,新买的裙子,新做的指甲。出门前还特意到书房门口:“我走啦。”
我没抬头,“嗯。”
门轻轻关上。
房子里彻底安静下来。
我放下铅笔,靠在椅背上。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光斑。灰尘在光里飞舞,细细密密的,像一场微型雪。
手机就在手边。
我拿起来,解锁,打开银行APP。界面很熟悉,每个月我都会登录几次,看看账单,还还信用卡。
副卡绑的是袁欣悦的手机号。开卡时是我提议的,说这样方便。她当时很高兴,抱着我亲了一口,说“老公真好”。
那是两年前的事了。
手指在屏幕上滑动。近三个月的消费记录,一页一页往下翻。
餐厅、商场、美容院、酒店。金额都不小。
有几个酒店消费记录,地点在外地。时间我记得,是她出差的日子。但账单显示,消费发生在晚上十点以后。
还有几笔大额转账,备注是“借款”。收款方名字陌生,但账号尾数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我想了想,打开手机通讯录,翻到周伟祺的名字。上次他找我借公司场地拍宣传照时,发过他的银行账号。
尾数对上了。
我继续往下翻。最近的一笔消费是昨天下午,奢侈品专柜,五位数。还有一笔是前天,某高端餐厅,四人餐,金额也是四位数。
四人餐。
昨天家宴是六个人。前天晚上,她说和同事聚餐。
我退出APP,打开手机相册。往前翻,翻到前天晚上。她发过朋友圈,照片里是她和三个女同事,桌上的菜式,和账单上的餐厅吻合。
但账单显示的是四人餐。
我放大照片。餐桌摆得很满,但仔细看,确实只有四套餐具。
可能是我多心了。
也可能不是。
窗外传来小孩的嬉笑声,大概是楼下花园里有孩子在玩。声音很远,朦朦胧胧的。
我重新打开银行APP,点进副卡管理页面。
“冻结”两个字是灰色的,下面有一行小字:冻结后该卡将无法使用。
鼠标指针悬停在上方。
手指没有动。
书房里的钟滴答滴答走着,声音很清晰。每一声都像是倒数。
屏幕弹出一个确认框:确定冻结此卡吗?
我又看了一眼消费记录。那些数字,那些地点,那些时间。它们像一堆散乱的拼图,拼不出完整的画面,但每一片都带着棱角。
我点了“确定”。
屏幕闪了一下,提示冻结成功。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声音很轻。然后站起身,走到窗边。
楼下花园里果然有几个孩子在玩。他们追着跑来跑去,笑声清脆。一个小孩摔倒了,哇哇大哭,很快又被同伴拉起来,继续跑。
阳光很好,照在绿树上,叶子闪闪发亮。
远处高楼玻璃幕墙反射着光,刺眼。
我站了很久,直到腿有些麻了,才回到书桌前。图纸还摊在那儿,铅笔滚到了地上。
我弯腰捡起来,笔尖断了。
08
袁欣悦是晚上八点回来的。
她手里拎着大包小包,哼着歌进门。袋子扔在沙发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累死我了。”她踢掉高跟鞋,光脚走过来,“丁薇太能逛了,我脚都快断了。”
我正在客厅看新闻。电视声音开得很小,主持人正在报道某个国际会议。
“给你买了件衬衫。”她从袋子里翻出一个盒子,“看看喜不喜欢。”
我接过来,没打开,“谢谢。”
“试试嘛。”她凑过来,“我觉得特别适合你。”
“等会儿。”
她没坚持,又翻出其他东西,“还买了条裙子,一双鞋,还有这个包包……哎,今天真是大出血。”
她说着,从自己的包里掏出钱包,拿出那张副卡,很自然地递给我,“明天记得帮我还款啊,今天刷了不少。”
我没接。
她晃了晃卡片,“拿着呀。”
“放那儿吧。”我说。
她愣了一下,把卡放在茶几上,“怎么了?真生气啦?不就昨天叫了声宝宝嘛,至于记到现在?”
“不是因为这个。”
“那是因为什么?”她在我旁边坐下,挨得很近,“你说嘛,别憋着。”
我拿起遥控器,换了几个台。体育频道在播篮球赛,观众席上人声鼎沸。
“林熠楠。”她声音沉下来,“你到底怎么了?”
我关掉电视。客厅里忽然安静下来,只有空调运转的轻微声响。
“你今天刷了多少?”我问。
“啊?”
“卡,刷了多少。”
她眨了眨眼,“没多少啊,就几千块。怎么了?”
“我看一下账单。”
“你看账单干什么?”她往后靠了靠,“我的消费你还要查啊?”
“副卡是家庭共同账户。”我说,“我有权知道钱花在哪儿。”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笑了,“行啊,你看呗。反正我没乱花,都是该买的东西。”
我拿起手机,解锁,打开银行APP。但没立刻点进去,而是看向她,“昨天你给周伟祺买的礼物,多少钱?”
“问这个干嘛?”
“问问。”
“三千八。”她说,“一个镜头滤镜。他工作需要,一直想买但舍不得。”
“你付的?”
“不然呢?”她语气不耐烦起来,“你到底想说什么?”
“上次他说工作室付租金困难,你借了他多少?”
袁欣悦的脸色变了。
她坐直身体,手指无意识地揪着沙发垫上的流苏,“你……你怎么知道?”
“猜的。”我说,“借了多少?”
“就……就两万。”她声音小了下去,“他说下个月就还。”
“什么时候借的?”
“上个月。”她别过脸,“林熠楠,你这是在审问我吗?”
我没回答,继续问:“那几笔酒店消费,是你出差时的住宿费?”
“对啊。”她迅速回答,“杂志社报销额度不够,有些酒店超标了,我就自己补了点。”
“出差是一个人住吗?”
“废话,不然呢?”她转过头瞪我,“你怀疑我?”
“账单显示是双人房。”
空气凝固了。
袁欣悦的脸瞬间白了,又迅速涨红。她猛地站起来,“你查我?你居然查我账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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