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述:刘涂 整理:雨打芭蕉
一、三家医院，同一个答案
2021年4月，父亲在老家县医院查出了肝癌。
CT报告上写着：肝右叶巨大占位，约11厘米，门静脉癌栓形成，腹腔淋巴结转移。大夫把我叫到办公室，关上门，说，你父亲这个情况，晚期了，没有手术机会，介入效果也不会太好，你们有个心理准备。
我问，还有多长时间。
大夫说，如果什么都不做，三到六个月。做介入的话，可能延长一点，但不会太多。
从县医院出来，我没回家。直接开车去了市肿瘤医院。挂了专家号，把CT片子递过去。专家看了半天，说，太大了，还有癌栓，手术切不干净，介入也难。你们可以考虑靶向药，但效果不好说。
我问，能活多久。
专家说，半年到一年吧。回去好好陪陪老人。
我不死心。第三天，我带着父亲去了省人民医院。排了一上午的队，轮到我们的时候，主任看了一眼片子，说的跟前面两家差不多。最后加了一句：这个情况，说实话，治疗意义不大了。回家准备后事吧。
从省医院出来，父亲坐在车上，问我，大夫怎么说。我说没啥，就是得慢慢治。他说你别骗我，三家医院了，我都听见了。他们让回家准备后事。
我没说话。
他说，儿子，爸认了。咱不治了，别花那个冤枉钱。
我说不行。
他说，你听爸的话。这个病治不好的，花多少钱都是打水漂。留着钱，你以后还得结婚、买房。
我说你别说了，我来想办法。
二、我不甘心，我查遍了所有资料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
把父亲从县医院到省医院的所有报告摊在床上，一张一张看。然后在网上搜肝癌晚期的治疗方案。索拉非尼、仑伐替尼、介入治疗、放疗、免疫治疗、临床试验。一个一个查，一个一个看有效率、副作用、费用。
查了三天，我心里大概有个谱了。仑伐替尼加PD-1免疫治疗的联合方案，是当时最新的方向，有效率比单药高不少。但费用也高，仑伐替尼一个月两万多，PD-1一个月近两万，加起来四万多。医保不报。
我跟父亲说，有个新药，效果不错，咱试试。他问多少钱，我说没多少。他说你别骗我，我知道那些药不便宜。我说钱的事你别管，你只管吃药。
他说，儿子，二十多万，够你付个首付了。
我愣了一下。他居然知道要花二十多万。我说你怎么知道的。他说我偷看你手机了，你查的那些药，我都搜过了。
我说爸，房子以后可以再买，钱可以再挣，你没了就真没了。
他不说话了。
过了很久，他说，那行，治。但有个条件，要是花了钱没效果，咱就停，别硬撑。
我说好。
2021年5月，我开始联系买药。仑伐替尼找了好几个渠道，最后在一个病友群里找到了一条路子，价格比医院便宜不少，一个月一万八。PD-1用的是国产的，一个疗程一万六。
第一个月的药，花了三万四。
拿到药那天，我把药盒拆了，把说明书藏起来，只把药板给他。他看了看，说就这么点东西，这么贵。我说嗯。他说，那吃吧。
三、第一个月，他开始有劲了
吃仑伐替尼的第一周，副作用上来了。
高血压，高压飙到一百七八。手上有反应，掌心发红、脱皮，一碰就疼。脚也一样，走路像踩在石子上。腹泻，一天跑好几趟厕所。他说这药太猛了，受不了。我说忍忍，副作用大说明有效果。
他不信，但还是吃了。
一个月后复查，CT显示肿瘤从11厘米缩小到了9厘米。癌栓也有退缩。甲胎蛋白从两千多降到了八百。
大夫看了片子，说有效果，继续吃。
父亲知道结果后，沉默了很久。然后说，这药还真管用。我说那当然，三万多块钱呢。他瞪了我一眼，说你还真告诉我多少钱。我笑了笑，说你自己不是都查了吗。
第二个月，他的体力明显好了。以前走几步就喘，现在能下楼遛弯了。饭量也上来了，一顿能吃一碗米饭。他说，感觉身上有劲了，不像以前那么沉。
第三个月，甲胎蛋白降到了二百。肿瘤缩到了7厘米。大夫说，继续维持。
那天从医院回来，父亲忽然说，儿子，爸谢谢你。
我说你谢什么。
他说，谢谢你没放弃。三家医院都让我回家等死，你不甘心，你非要治。要是换个人，可能就算了。你没算。
我说，你是我爸，我怎么可能算了。
他没说话，看着窗外。我看见他眼角有泪。
四、那三年，我学会了很多
从2021年到2024年，三年时间。
我学会了看CT片子，学会了看懂化验单上的每一项指标，知道了甲胎蛋白、异常凝血酶原、转氨酶、胆红素这些词是什么意思。我知道仑伐替尼耐药后可以换瑞戈非尼，知道PD-1如果没效可以换双抗，知道什么时候该做介入，什么时候该放疗。
我加了七八个病友群，每天在群里看别人分享经验。有人治了五年还在，有人三个月就走了。我学会了分辨哪些信息有用，哪些是骗子。
三年里，父亲吃了无数药。仑伐替尼、瑞戈非尼、PD-1、保肝药、降压药、止泻药、止痛药。药盒子堆在床头柜上，满满一抽屉。
他每隔三周去医院打一次PD-1，每次打完回来低烧一两天，但很快就恢复。他说习惯了，就当感冒。
每两个月复查一次CT，每次等结果的那几天，我都紧张得睡不着。他倒是不紧张，说爱咋咋地，反正多活了，赚了。
2022年夏天，肿瘤又有进展了。仑伐替尼耐药了，甲胎蛋白从一百多反弹到了五百。大夫说换瑞戈非尼。
瑞戈非尼副作用更大。手足反应更严重，他的脚后跟裂了口子，走路都疼。手心上全是老茧，握不住筷子。我给他买了好几种药膏，抹了好几个月才好一些。
但肿瘤控制住了。甲胎蛋白又降下来了。
2023年，又加了两轮介入。做完之后他发烧好几天，吐得厉害。但他扛过来了。他说，这点苦算什么，总比等死强。
五、他活过了第一个春节
2022年春节，父亲说，没想到还能过一个年。
那年除夕，他吃了大半碗饺子。他说去年的除夕，他以为自己过不去了。他把后事都跟我交代了，存折在哪，密码是多少，哪块墓地便宜。结果我没听他的，硬是把他拽回来了。
他说，儿子，你知道吗，你带我去省医院那次，主任说回家准备后事，我其实已经认了。我想着，算了，不治了，别折腾了。但你不认。你非要治。你到处查资料，到处买药，花那么多钱。我当时觉得你是傻。
我说那现在呢。
他说，现在觉得，你是对的。
他说，这一年，虽然遭了不少罪，但值了。看着你把工作搞好了，看着你谈了对象，看着你慢慢长大。够了。
我说你别说得跟遗言似的，你还得活好几年呢。
他说，好几年不敢想，能多活一天是一天。
六、2023年，他看见我结了婚
2023年秋天，我结婚了。
婚礼是在老家办的，不大，十来桌。父亲那天精神很好，穿了我给他买的新西装，头发特意去理了，人看起来胖了一些，气色也不错。
他坐在第一桌，看着我跟我媳妇敬酒。我走过去的时候，他站起来，端着酒杯，手有点抖。他说，儿子，爸敬你一杯。我说爸你少喝点。他说就这一杯。
他喝了那杯酒，坐下的时候，我看见他眼眶红了。
后来我媳妇跟我说，你爸那天哭了。我说我知道。她说他拉着我的手说，姑娘，谢谢你嫁给我儿子。我这病花了不少钱，他为了我耽误了成家。现在看到你们结婚，我死也瞑目了。
我听了，心里像刀割一样。
那天晚上送完客人，我扶他回家。他喝了点酒，话多，拉着我的手说，儿子，爸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让你花了那么多钱，耽误了你那么多年。要不是爸这个病，你早结婚了，房子也早买了。
我说爸，你说什么呢。你好好活着，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
他说，行，爸好好活着。我还要抱孙子呢。
我说行，你等着。
七、2024年春天，他开始疼了
2024年3月，父亲说后背疼。
一开始是隐隐的疼，后来变成持续的钝痛。止痛药从布洛芬换成曲马多，再换成吗啡。药量越来越大，他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
复查CT，肝上肿瘤又大了，腹腔多发转移。大夫说，仑伐替尼、瑞戈非尼都耐药了，PD-1也耐药了。能用的药基本上都用过了。
我问还有没有别的办法。大夫说，可以试试临床试验的新药，但要等。或者做姑息放疗，减轻疼痛。
我说那就放疗。
放疗做了十次，疼痛好了一些。但他的体力越来越差，吃不下东西，人瘦得厉害。一百六十斤的人，掉到了一百一。
有一天他忽然跟我说，儿子，差不多了。
我说什么差不多了。
他说，三年了。你花了二十多万，爸多活了三年。够了。
我说不够。
他说，儿子，你听爸说。这三年，爸看着你升职、结婚、成家。爸值了。你别再花钱了，留着钱过日子。
我说你别说了。
他说，爸不说了。但你要答应爸，等爸走了，你别难过太久。好好过日子，别老惦记我。
我没说话。
他拉着我的手，说，儿子，谢谢你。谢谢你当年没放弃。要是换了别人，可能就算了。你没算。你硬是把爸从鬼门关拽回来，多活了三年。这三年，爸每一天都记着。
我说爸，你别说了。
他说，好，不说了。你抱抱爸。
我俯下身，抱着他。他很瘦，骨头硌得我疼。他拍了拍我的背，说，行了，爸没事。
八、2024年7月，他走了
2024年7月的一个凌晨，父亲走了。
走之前那几天，他已经不怎么说话了。大部分时间在睡，偶尔醒过来，看我一眼，又闭上。
最后那天晚上，他忽然清醒了，说，儿子，把窗户打开，我想透透气。
我打开窗户，晚风吹进来，带着夏天草木的味道。他吸了一口气，说，好闻。
他说，儿子，爸走了以后，你把那些药都扔了。看着糟心。
我说嗯。
他说，还有，你好好过日子，别老惦记爸。爸在那边挺好的，没病没灾的。
我说嗯。
他说，那二十万，值了。爸多活了三年，看着你结婚，值了。
他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又说，儿子，你说，要是当年你听那些大夫的，不治了，爸现在早没了。
我说，我没听他们的。
他说，你没听。你不甘心。你不认命。你救了爸三年。
他说，爸这辈子，最骄傲的事，就是有你这么个儿子。
然后他闭上眼睛，再也没有睁开。
九、花二十万搏回三年，值吗
办完丧事之后，有人问我，花了二十多万，就多活了三年，值吗。
我说值。
二十万，在城里连个厕所都买不到。但这三年里，父亲看见了我结婚，喝了我敬的酒，说了他想说的话。他过了三个春节，吃了三顿年夜饭，看了三次春晚。他多活了一千多天。
这一千多天里，他每天早上起来去公园遛弯，中午回来做饭，下午看电视，晚上等我下班。他学会了用智能手机，学会了发朋友圈，学会了自己在网上买东西。他活得跟正常人一样。
三年。对于一个被三家医院判了死刑的人来说，三年是什么概念？是医生预期寿命的六倍。是无数个“多活一天是一天”的积累。
值不值？我觉得太值了。
那二十万，我没有卖房子，没有借高利贷，就是把我这些年攒的钱，加上爸妈的积蓄，再加上亲戚朋友凑的一些，全部花在了他身上。
花光了，但我不后悔。
十、写这些，是想跟所有人说
我这辈子最庆幸的事，就是当年没听那三家医院的话。
不是说医院错了。从医学角度，他们说的没错。晚期肝癌，巨大肿瘤，门静脉癌栓，腹腔转移，预后极差。大多数人在这个阶段，确实活不过半年。
但“大多数”不等于“所有”。
有些事，你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行。
所以我想跟所有人说几句话：
第一，晚期不等于没希望。三家医院说回家准备后事，我没听。我到处查资料，到处找药，最后搏回了三年。不是每个晚期病人都能这样，但不试试，你怎么知道。
第二，新药新方案，有时候能创造奇迹。仑伐替尼加PD-1，在2021年还是新东西，很多人不知道，很多医院也没用。但就是这个新方案，让父亲多活了三年。多了解信息，多问问专家，不要轻易放弃。
第三，钱花在救命上，值。二十万，三年，平均一天不到两百块。用一天两百块买你父亲多活一天，你觉得值不值？我觉得太值了。
第四，别留遗憾。父亲走之前，我跟他说了所有想说的话，他看见了我结婚，喝了我敬的酒。他走的时候是安心的，没有太多遗憾。这就够了。
三年过去了。
我还是会梦见他。梦里他还是生病前的样子，胖胖的，笑呵呵的，在厨房里炒菜。他回头看见我，说回来了？吃饭了没？
我说吃了。
他说再吃点，今天炖了排骨。
我说好。
醒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
但我不后悔。二十万，三年，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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