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网 陈丽娜
东方网“3·15”独家报道六旬独居老人在上海长寿路“雅业沙龙”理发店做“头皮排毒”，10个月花费近百万元后，事件持续发酵。3月18日，记者从普陀区市场监督管理局获悉，涉事企业上海雅业美容美发有限公司已被立案调查。
3月下旬，记者获得独家内幕——一位在“雅业”体系工作近九年的前中层管理人员Y先生（化名）主动联系到记者，完整披露了该店针对老年人的整套疑似欺骗流程。与此同时，东方网从12345市民服务热线获悉，近一年来关于“雅业”的消费投诉有50余个。多位消费者也向记者讲述了店员涉嫌伪造签名、私下扣减消费次数、退费环节存疑等问题。
3月26日，上海中岛律师事务所合伙人李威杰接受东方网采访时表示，前员工披露的信息是重要线索，但成为“证据”还需法定程序。目前，东方网已将相关线索转交给管理部门。
圆珠笔下的“黑色物质”：一场精心设计的恐吓
“你问我为什么说是欺骗？我明确告诉你一个点。”Y先生在采访中，首次揭露了“头皮检测”环节的造假手法。
据他描述，店员在为顾客进行头皮检测时，一般都是站在顾客身后，他们会提前在手指外关节处用黑色圆珠笔点上一个墨点。检测探头先正常扫描头皮，检测到一半时，工作人员会将探头转向那个墨点，屏幕上便会出现一团“黑色物质”。
图说：雅业理发店使用的头皮检测仪
“正常人一看到这个肯定害怕。”Y先生说，接下来店员会进行恐吓式营销——强调这种“毒素”去医院查不出来，却是“发病的前兆”，如果不及时在店内“排毒”，未来可能得重病甚至危及生命。“他们怕顾客去医院，所以提前堵死这条路。”
这套手法在“雅业”内部被称为“埋种子”。首先由发型师在剪发时埋下“你头皮有问题”的疑虑，再由经理或总经理亲自操刀“检测”，层层递进，直到顾客相信自己“病得不轻”。
Y先生介绍，雅业内部负责头皮业务的部门叫芳疗中心，“你们之前采访雅业的工作人员，他就是负责这块内容的。芳疗中心里的人自称老师，其实什么资质也没有，就是从理发师起家的。”
耳麦里的“军师”：每一个拒绝都有标准答案
Y先生透露，门店内所有发型师和美容师都佩戴耳麦，目的并非指导技术，而是由店长或经理在后台充当“军师”，实时指挥如何“拿下”顾客。
“你刚说‘太贵了’，耳麦里马上会告诉你该怎么回。”Y先生说，针对老年人常见的拒绝理由，公司有一套完整的话术库。
如果顾客说“没钱”：店员会回应，“钱投资在哪里，结果就在哪里。一个月做几次，每天才二十几块，比吃零食还便宜，零食吃了长胖，投资在脸上是让自己漂亮。”
如果顾客问“有没有效果”：店员会回答，“我们店从来不打广告，都是口碑相传。效果已经不需要您考虑了。”
如果顾客要求“签合同、给承诺”：店员则会以“信任是前提”为由搪塞，并刻意夸赞顾客“通情达理”，与那些“鸡蛋里挑骨头”的人形成对比，让顾客不好意思继续追问。
当普通店员无法说服顾客时，美发经理会介入；若仍拿不下，门店总经理亲自出马。“只要总经理过来了，90%的顾客都会掏钱，只是多少的问题。”Y先生说。
伪造签名、私下扣次：顾客“消费本”成了糊涂账
除了欺骗式营销，“雅业”在售后环节的手段更加隐蔽。东方网从12345市民服务热线获悉，近一年来关于“雅业”的投诉有50余个，除了个别劳资纠纷，大部分是关于退卡的消费纠纷。
3月24日，投诉者Z女士（化名）向东方网讲述了她的遭遇，她从2024年起陆续在共和新路的一家雅业沙龙充值4万余元，目前遭遇退卡层层设阻。
图说：Z女士无法在小程序中查看自己的会员消费记录
“我发现雅业的店员多次伪造我本人的签名，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撕扣了我的套餐次数。”这位消费者说，她在核对消费记录时，发现次数明显不对，仔细辨认后发现签名根本不是自己的。更令人气愤的是，她曾有一个还剩一次的烫染套餐，在未使用的情况下被系统直接扣除了。
当记者问及店方是否承认时，Y女士表示，门店经理在现场和微信聊天中都承认了伪造签名和私下扣次的行为。但当要求线上提供完整的充值消费流水和套餐明细时，对方却拒绝，坚持要求消费者“本人带身份证和银行卡到店”才能处理。
“很多消费者曝光过这家店，套路都一样。”她说，“到店后会被各种扣手续费、折扣费，最后可能退不到钱还要倒贴。我已经对他们完全失去信任了。”
情感绑架与业绩压力：一场人性的“围猎”
Y先生坦言，“雅业”的套路之所以屡试不爽，关键在于对人性的精准拿捏。他们尤其瞄准独居、缺少子女陪伴的老年人，“子女不常在身边，老人会感到孤独，对新鲜事物也接触得少。而且上海很多退休老人经济条件不错，钱也掌握在自己手里。”
图说：上海雅业美容美发有限公司位于上海市普陀区。
“你离婚了，他们有人安慰你；你过生日，家人可能都不知道，他们会给你精心布置生日现场，送几千甚至上万的礼物。”Y先生说，这些“关怀”的成本其实都来自顾客自己的钱——公司从顾客充值中抽成5%，专门用于这类“情感投资”。
“营造好感动，下次他们就会跟你卖惨：我们门店跟别人PK，业绩差一点，能不能帮帮忙？顾客心里一想，上次对我这么好，不好意思拒绝，就又充钱了。”Y先生形容这就像一个“滚雪球”，越滚越大。
以东方网此前报道中的程先生岳母为例，93万余元的消费中，仅单笔提成，涉事员工就能拿到约9万元，“之后顾客每次再来做头皮项目，还能有提成。”
而驱动员工铤而走险的，是残酷的业绩考核。Y先生透露，员工若完不成月度业绩，不仅要被罚款，月底还要被留下来抄写话术，“抄两三遍，手都麻了”。在这样的压力下，90%的发型师不得不参与其中，否则每月只能拿到四五千元的底薪。“减掉业绩不达标的罚款，只有一两千元。在上海，这点钱能干什么？”
退费陷阱：消费时按会员价，退款时按原价
Y先生还揭露了“雅业”的退费陷阱。顾客办理疗程时，享受的是“会员价”。但一旦家人发现要求退款，店方会按“非会员价”重新核算已消费的项目。
“比如一次2000元，办了十次2万元。做了一半要退，他们按原价4000元一次算，五次就是2万，算下来你一分钱退不到，甚至还要倒贴。”Y先生说，这种条款通常以小字印在办卡或疗程单的背面，顾客签字时很难注意到，“最后算下来顾客退卡可能还要倒贴钱。”
采访最后，Y先生表达了他的愧疚与反思。“有一天如果我的父母在外面这样被人骗，我心里肯定也非常难受。”他希望通过媒体，呼吁曾经的同行们“挺直腰杆做人，不要赚这种丧良心的钱”，也提醒所有子女“多关心自己的父母”。
律师观点：前员工爆料是重要线索，成为“证据”还需法定程序
3月26日，针对雅业前员工爆料称门店在头皮检测时用圆珠笔点墨制造“黑色物质”一事，东方网采访了上海中岛律师事务所合伙人李威杰。他从证据法的角度给出了专业分析：
“媒体采访中前员工的陈述，从法律性质上属于‘线索’或‘举报材料’，但它本身还不能直接作为行政处罚或诉讼中的定案证据。”
李威杰解释说，行政执法和司法程序对证据有严格的形式要求。“根据《行政处罚法》及相关规定，执法人员必须亲自收集证据，制作询问笔录，并由被询问人签字确认。媒体的报道材料虽然可以成为启动调查的依据，但最终能否被采信，还需要执法部门重新依法取证。”
对于公众关注的“点墨造假”是否能够被查实，李威杰表示，这取决于证据链的完整性。
“行政调查需要时间，取证过程也有法定程序。”李威杰说，前员工的证言很有价值，但还需要与其他证据相互印证，比如现场检查能否发现相关工具、是否有其他消费者的证言、消费记录是否存在异常等。证据越充分，认定的可能性就越高。
目前，东方网已将上述线索转交给普陀区市场监督管理局。3月18日，该局已对上海雅业美容美发有限公司正式立案调查。
从“3·15”的一起消费维权报道到如今的系列调查，东方网将持续关注此事调查进展。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