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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09年至1922年,格奥尔基·伊万诺夫生活在彼得堡,这期间,因为写作,他与阿赫玛托娃、曼德尔施塔姆、古米廖夫、叶赛宁等数十位作家交往密切,出入各种文学聚会,这些场合充斥着艺术的殉道者、才华横溢的模仿者、无名之辈、无赖、骗子和傻瓜,作为他们的朋友和旁观者,伊万诺夫记录了他对这些人的印象。

彼得堡的冬天》将读者带到白银时代彼得堡的街巷和河岸,带到“野狗”咖啡馆,在美好时代落幕之前,让读者邂逅早已消逝的生活场景与事件,具体而微地再现了20世纪初彼得堡文学圈最后的影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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始于1912年的“野狗”咖啡馆现今依然存在

下面这段关于曼德尔施塔姆的回忆出自这本书,它为读者展示了一个大众认知之外的诗人,多年之后,当曼德尔施塔姆的读者指责伊万诺夫歪曲诗人形象时,作者的解释是:关于曼德尔施塔姆的回忆,没有一句话是我自己编造出来的——为什么要替他杜撰一些可笑的事情呢?他本人,通过自己的一举手、一投足,在自身周围“撒满”了古怪、离奇的笑料……在这方面,他并不比卓别林逊色,而同时,在举手投足当中,又依然是个“天使”、孩子、“最纯粹形态”的“天生的诗人”。

彼得堡的冬天

[俄]格奥尔基·伊万诺夫 著

贝文力、章昌云 译

以下内容节选自《彼得堡的冬天

1910年秋,一辆火车从国外开来,三等车厢里走出一位年轻人。没有人迎接他,他也没有行李——唯一的一只箱子被他遗失在路上。

旅行者穿着古怪:肥大的破旧斗篷,阿尔卑斯皮帽,鲜艳的棕红色皮鞋——没有擦拭过,鞋跟也踩歪了;方格厚毛围巾搭在左手,右手拿着夹肉面包……

就这样,他手里拿着夹肉面包,向出口挤去。彼得堡并不友好地迎接他:支流运河上空飘着寒冷的小雨——令他联想到囊中羞涩;而浑浊的天空下,阴暗的伊斯梅洛夫斯基大街上站着穿漆布雨衣的警察,则叫他想起“居住权”的问题。

这位旅行者叫奥西普·埃米里耶维奇·曼德尔施塔姆。在艾伊德昆宁遗失的箱子中,除了牙刷和柏格森诗集,还有翻破了的诗歌小本子。不过,真正丢失的只是牙刷:自己的诗和柏格森的诗,他都能背诵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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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西普·埃米里耶维奇·曼德尔施塔姆

……在你这个年龄,我已经自己挣钱养活自己了!

凌乱的眉毛威严地蹙紧在鸟一般的小脸上方。一只盆子蹦到桌子中间,里面的汤泼洒出来,餐巾飞到角落里……

父亲情绪不好。他,曼德尔施塔姆的父亲,常常情绪不好。他是个倒霉的商人,患肺痨病,受人迫害,一生充满幻想。他总抱有一种希望:皮革业会有起色的。而现在他得到的只是失望:不走运,不成功,失败了……

母亲——肥胖笨重,萎靡不振,软弱无能,然而是个善良的人,暗地里塞给儿子从家庭开支中节省下来的卢布。90岁枯瘦的祖母,鼻子上架着放大三倍的眼镜,弯腰驼背读《圣经》:计算着救世主降临的日期……

冬天,彼得堡阴森森的住宅;夏天,凄凉的别墅。无论是冬天还是夏天,在令人恐惧的沉默中吃饭,小声说话,害怕门铃,害怕电话。法警的眼神礼貌而不讲情面,冒烟的棕色火漆……母亲的眼泪——我们怎么办?父亲仿佛是个电容瓶,只要碰一下,就会爆炸……

吊灯凄凉地发着光。茶水不往喉咙里去。“我们怎么办?”——汇票已被人送到法庭那儿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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俄罗斯当代艺术家Denis Korobkov 绘

沉闷的寂静。隔壁房间里传来祖母嘶哑的低语声,她佝偻着身子捧着《圣经》:可怕的,令人不解的希伯来语。

不要紧——设法应付过去。法警撕去印章,同意汇票改签。希望再次出现:好像,出口油的事情会有眉目了……

但是大家都知道,任何事情都不会有眉目,一切都是不确实的,变幻不定的。——一定会有某种可怕的结局——心力衰竭,自杀,破产,贫困。

……又黑又瘦、其貌不扬的少年,终于摆脱了叫人心烦的喝茶消遣,在自己房间里读起《纯粹理性批判》。很难读懂。但是,库诺·菲舍被扔在桌子底下——库诺·菲舍见鬼去吧。

他还难以“用头脑”理解康德,但是他的全部身心已经像吸入空气一样,吸入康德的“神奇的寒意”。头脑里的低语声也是“神奇的”:最迷人的就是这样的阅读,不是通过智慧,而是预感……

他放下书,走到窗前。空荡荡的石头岛大街上亮着路灯。冬夜的星星在寒冷的天空闪烁。那儿,在彼得堡,在世界上,在宇宙空间,天地是多么广阔……

“奥西普,去睡觉。父亲又要发火了。”

“噢,马上就去,妈妈。”

……头脑里一片迷雾。康德……音乐……生命……死亡……心脏开始怦怦地跳……嘴唇开始颤动。

你的形象痛苦而又模糊,

我不能在雾中觉察。

天哪!我说错了话,

本来没想说的。

上帝的名字像一只大鸟,

从我胸中飞走了——

前面浓雾滚滚

后面则是空空的鸟笼……

曼德尔施塔姆是世上最爱笑的人。

无论他在什么地方,无论他多忙——只要向他眨一下眼,那么所有的严肃认真便会一扫而光。刚同相当有学问的要人进行重要而又深奥的谈话,突然:“哈哈哈哈……”

他哈哈大笑起来,笑得连呼吸都感到困难。脸涨得通红,眼睛里充满泪水。交谈者感到惊讶、难堪。谈论问题时那么聪明、那么深思熟虑的年轻人出什么事了?他没有生病吧?

噢,不,他没病。不过,就说他有病吧。反正这比解释笑的真正原因更近乎情理:某个人打了个喷嚏,苍蝇停到某个人的秃顶上……

“干吗写幽默作品?”曼德尔施塔姆真诚地困惑不解,“要知道一切本来就都是可笑的。”

有一次,我们沿着谢尔吉耶夫斯基路走过两年前曼德尔施塔姆住过的房子,当时他父亲“暂时”觉得他可恶而将他赶了出来(这事经常发生),于是他便住到舅舅和舅妈那儿去了。在他“流放”期间,我去拜访了他好几次,曼德尔施塔姆在那儿过得比家里好得多。舅妈是个纯朴、快活的人,胖得像个球,给他吃可口的东西。瘦削、谢顶的舅舅请他抽好烟,喝白兰地,往他口袋里塞一张张5卢布的纸币。曼德尔施塔姆也真诚地爱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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俄罗斯当代艺术家Denis Korobkov 绘

“非常好的老人,可爱的老人……”

我们经过这些“非常好的老人”的房子,我发现他们住房的窗户上贴着出租的白色条子。

“你的亲戚搬走了?他们现在住哪里?”

“住哪里?……哈……哈……哈……不,不住这里……哈……哈……哈……是的,搬走了……”

我感到惊奇。

“噢,搬走了,这有什么可笑的?”

他脸涨得通红。

“什么可笑的?哈……哈……而你问他们搬哪儿了!……”

虽然他笑得气喘吁吁,解释说:

“去年…… 咳—— 咳…… 因为霍乱……搬到另一个世界去了……”

他因自己不恰当的快活而为自己辩解说:

“这样笑真不好意思……他们是那么好的人……但是那么可笑。都因为霍乱死了,但你……你……还问……搬到哪儿……哈……哈……哈……搬……搬到……”

他是个爱笑的人,也是个常常觉得自己受了委屈的人。

同曼德尔施塔姆谈了一个小时之后,你发现不可能不得罪他,就像不可能不引他发笑一样。常常同一件事先是使他发笑,后是使他生气,或者倒过来。

这其实是“诗人的通病”——非同寻常地、强烈地感受到真正的和臆想出来的委屈。在这种情况下,他笑话别人,也笑话自己。

曼德尔施塔姆因自己长得难看和贫穷而生气,因别人不听他的诗歌或嘲笑他的热情奔放而生气……

而拜伦呢?他漂亮,出名,富裕,然而,有点儿瘸。噢,一点点,几乎觉察不到。未必不是由于这一点点瘸而流行起整个“拜伦主义”的吧……

是的,这是“诗人的通病”。只是管辖诗人命运的恶毒的仙女不知怎么特别“关照”曼德尔施塔姆。她恩施给他最纯洁、最“天使般”的才能,把他抛到世上时却让他一贫如洗,无依无靠,无法适应……尽力挣扎吧。

他是在挣扎:

是我们吗,被抛弃在空间,

注定要死亡,

为美好的坚贞不渝

和忠诚而惋惜!

在瑞士或者海德堡,一位俄国大学生创作的诗歌出现在《阿波罗》11月刊上。这位大学生披着一块可笑的方格厚毛围巾,褐色的短连鬓胡子剃得精光,使当地居民感到惊讶,使人感到惊讶的还有他在上课时间喜欢到公园的某个角落散步,单调地喃喃念诗(他的诗就是那样创作出来的),这些诗的手稿是连同柏格森诗集和牙刷一起丢失的。

给了我身体,我该拿它怎么办,

我那唯一的身体?

为了宁静的快乐而呼吸和生活,

请问我该感谢谁?

我是园丁,我也是花朵,

在世界的监狱里我不孤独。

我读了这首诗,还读了几首同样“摇摆的”模糊不清的诗,它们署的是一个陌生的名字,我心中一动:

“为什么这不是我写的!”

这样的“富有诗意的嫉妒心”是一种非常特别的感觉。古米廖夫认为这种嫉妒心比所有论断能更正确无误地确定别人诗歌的“分量”。如果一首诗让产生“为什么不是我写的”这种想法,那意味着它是“真正的”诗。

诗歌是惊人的。正是惊人的。它首先是要让人感到惊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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俄罗斯当代艺术家Denis Korobkov 绘

我当时非常“敬重”《阿波罗》,也许过分敬重。我自己还从没有在《阿波罗》上发表过作品,我把所有在那儿发表过作品的人看作受封的人。在1910年第11期出版之前,凡在《阿波罗》诗歌栏中发表的所有作品,我都真诚地认为是诗篇。但是,刊有曼德尔施塔姆诗歌的杂志第一次使我陷入“生死攸关的沉思”之中。那一期杂志看上去很特别,不同于以往。这并没有使杂志增色。我第一次感到“银弓之王”的光彩有点衰退了。

我的呼吸,我的热气,

已经笼罩在永恒的窗玻璃上……

由名不见经传的“O.曼德尔施塔姆”签名的诗抑扬顿挫,像映在水中的星星一样发出寒光。而在这星星的旁边,周围的一切明显地露出本来面目——印刷油墨和高级“直纹纸”。

过了约两星期,在自己的皇村居室的客厅里,古米廖夫宽容地微笑着(他总是故作大度地微笑)介绍我们认识:

“曼德尔施塔姆,格奥尔基·伊万诺夫。”

我打量着他:瘦弱的身体上穿着一套西服(西服自然是格子的,而裤子膝盖部分不用说已经快磨破了,尽管如此,仍看得出他讲究穿戴:丝织手帕,领带歪向一边,但是带着波点的那种,等等);虚弱瘦小的身体上长着一颗大得不相称的脑袋。也许,脑袋并不那么大,只是它在过细的脖子上夸张地往后仰着,柔软的浅棕红色头发蓬松地打卷并竖立着(头顶上相当大的一块已经秃了),两只耳朵朝外翘着……还有乞乞科夫式的络腮胡子……

眼睛眯缝着,眼皮半开半闭——看不到眼球。动作出奇地吃力。伸出手后马上就缩回去。点一下头,过一秒钟头伸得更直,好像牵线木偶。

他和我谈话时不知为什么用法语,努力用小舌发音,用某种过于“巴黎的”“r”音……不知怎么就卡住了。卡住后就不作声,脸上泛起红晕,更傲慢地挺起身来……

这就是他,尽管完全不了解我,没跟我说过一句连贯的话,但已经在生我的气了。为什么?为的是他不是那么正常地说了些什么,或者不是那么正常地伸出手来,而我发现了这点,因此,他一定暗自思量着什么……

一刻钟后,在喝茶时,他因我偶然说起的一件荒诞无稽的事而笑出眼泪。事情是有关那个驾车送我的马车夫的——乱七八糟的一件事。他像孩子般地笑着,把脸埋到餐巾里喘不过气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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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时候的曼德尔施塔姆

当我听到曼德尔施塔姆读他自己的诗时,我又一次惊讶不已。

我不习惯他奇怪的朗读风度。所有诗人朗读“各有各的特色”——有的像在耳语,有的鬼哭狼嚎。对谢维里亚宁唱轻佻小曲似的朗读,对戈罗杰茨基的咆哮,对丘尔科夫念亡人经似的朗读,我一点也不感到惊讶。但是曼德尔施塔姆的朗读使我大吃一惊。

他也唱,也鬼哭狼嚎。为了配合这种歌唱,他还摇晃着被耳朵和络腮胡子加重了负担的脑袋,两只手的动作像是在施行催眠术。配上他的外表,他的朗诵本该是十分可笑的,可是并非如此。

相反,曼德尔施塔姆的朗诵虽然荒谬,但不知怎的具有魔力。他边摇晃着细头颈上的脑袋,边怪声怪气地唱。我身上发冷,害怕,激动不安,就像目睹了什么超自然的东西。诗歌全部本质的纯粹表现都在他的朗诵之中,在他这个人身上(全部,全部,甚至在方格裤子上)体现出来,而我以前还没有过这样的体验。

在我们认识的第一天,我又一次不得不感到惊讶。结束朗读后,曼德尔施塔姆像鸵鸟一样抬起了眼皮。没有睫毛的红色眼皮底下是一双炯炯有神、犀利标致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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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奥尔基·伊万诺夫(1894—1958),俄罗斯作家,生于贵族家庭,少年时代在军事学校退学,迷恋写作。创作初期追随未来主义流派,后转向阿克梅派,并成为核心人物。1922年与妻子伊琳娜·奧多耶夫采娃离开俄罗斯,先后侨居于意大利的罗马和帕维亚。1923年迁居法国巴黎,直至1958年去世。主要作品有诗集《玫瑰》《登船去基西拉岛》,散文集《原子裂变》,回忆录《彼得堡的冬天》等。

彼得堡的冬天

[俄]格奥尔基·伊万诺夫 著

贝文力、章昌云 译

以狂野诗意之笔,描摹彼得堡文学圈众生相

曼德尔施塔姆、阿赫玛托娃、古米廖夫的身影穿梭其间

未删节版本首度完整译介